干脆就——
“要是就这样进入冬天就好了……”
下一瞬间,阿克蕾儿很惊讶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我、我……刚刚是说了什么?)
她应该非常清楚就这样进入冬天的话,情况会变成怎样。
也十分了解自己的立场及该扮演的角色。
身为后继的公主,为了协助父亲,她一定得尽早回到阿卡迪奥斯;而且自己是总有一天会继承帝位、肩负守护布兰纳责任的人啊。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会有那么不负责任的想法?
阿克蕾儿身体微微颤抖着。
一点、一点,自己的心慢慢像被什么抓住了一样。
(不行!要振作一点!)
她大力地摇着头。可是就算想要甩开,思绪还是像蜘蛛丝般不断缠上来。
阿克蕾儿为了坚持住自己的想法,用力握着故乡寄来的信。
5、可怜的孩子
枝头上只剩下几片红叶的落叶松,正宣告着此地的秋天将要结束。
木质的窗框上装着玻璃,晚秋的温和日光正透进房间内。
“已经是冬天了吗?”
“贝鲁斯加的冬天才不只有这样呢。”
鲁蜜菈冷淡地回答了阿克蕾儿的自言自语。
还是一贯的冷漠态度,但会答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从苏菲那件事以来,这名少女的态度虽然只有一点,但确实软化了。只要跟她说话,除了简短的回答以外也会做出交谈,虽然很少发生,但也开始会自己先开口说话。不过还是没有说出她想要习字。
这样反倒比较好。
阿克蕾儿不认为以她现在不安定的内心,会有办法平静地教导鲁蜜菈。
“可是离出发只剩下两天。如果下了不合时节的雪,那很会让人头痛。”
鲁蜜菈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的表情。
对她而言,这种寒冷只不过是冬天的入口而已。
但阿克蕾儿听到在这个都市里如果下了雪就无法出门,就不安地想说该不会明天就会下雪,如此一来就会无法离开这个都市。
虽然告诉自己就算着急也没有用,但还是无法压抑焦虑的心情。
脑中很清楚虽然发生了那件意外,准备依然很顺利地在进行。
以尤里为首,佛兰得鲁的人们用尽全力在帮忙。
不过,无法抑止的焦躁感却不断涌上心头,没办法静下心来。
在这里、在尤里的身旁会没办法保持冷静。
为了找回原本的自己,在失去身为继承人的公主自觉之前,非得尽快回到阿卡迪奥靳。
就在此时,负责警备的人走进房里。
“苏菲殿下想要会见公主殿下。”
鲁蜜菈的脸色马上变得苍白。
“放心,如果真的很担心,你就先到隔壁房间去吧。”
听到阿克蕾儿说的话,鲁蜜菈无言地点头。
虽然装得很平静,但她其实内心应该非常害怕。看到那天她遭受的暴行任谁都会这样想。
据说尤里在小时候一直承受着那种严重的虐待。
阿克蕾儿做了深呼吸。虽然可能的话并不太想见到她,但人家都特地跑来请求会见,不见她不行。
确认鲁蜜菈进了隔壁房间后,阿克蕾儿便叫卫兵打开门。
比以前还穿着更华丽的苏菲走进房里。多层次裙摆的蓝色长袍。是整件都绣有金色花纹的华丽衣裳,串着三颗珍珠的项链在领口处闪闪发光。宛如之后要去参加晚宴。
“特地劳驾您前来……”
阿克蕾儿弯腰行礼,还没抬起头,苏菲就已经开口说话。
“午安,公主殿下果然还是那么明艳动人呢。”
都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居然还在说这种话,真是让人厌烦。
仔细一看,苏菲的衣服跟双方第一次见面时自己所穿的非常像。
蓝色礼服,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那时阿克蕾儿也是用这种打扮跟她见面。
而苏菲现在穿在身上的蓝色礼服及珍珠项链,比自己的还豪华好几倍。
——会想跟公主殿下分庭抗衡的女人,大概只有苏菲殿下。
鲁蜜菈所说的话不自觉在脑中浮现。平常不可能想到对方会做出这种别有居心的举动,但因为对方是苏菲,所以无法否定那种可能性。
“听说您有话要跟我说?”
无视称赞自己美丽的话语,阿克蕾儿直接切入正题。
苏菲脸稍微抖了一下,但果然没有跟以前一样烦人地不断重复。
“我只是想以母亲的身分,对儿子的新娘献上祝福而已。”
苏菲装模作样地笑着,但阿克蕾儿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我不是跟罗堤殿下,而是跟尤里殿下订下婚约喔!
她非常想直截了当地这样跟她说,但还是忍了下来。
而且阿克蕾儿心想,说要来献上祝福,该不会是心境已经有所变化了吧?
再过两天就要出发前往阿卡迪奥斯,可是忏悔书方面却一点进展都没有。这样下去尤里也没办法安心前往阿卡迪奥斯,如果苏菲能撤回忏悔书那是最好。
周围的人都一致说,从容貌就可以清楚断定尤里是前大公的儿子。
但据说苏菲却顽固地不断重复自己的说词,完全不管宅邸里没有半个人相信这件事。
既然要说谎,说更让人容易相信的谎不是更好吗?要是说出罗堤才是私生子,从容貌上来说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回忆起来。
——结婚满四年以后,夫人就移居到隔壁的石造宅邸。
想起管家所说的话,阿克蕾儿心情好像当头棒喝。
罗堤应该跟尤里差了五岁没错。
“公主殿下?”
这声叫唤让阿克蕾儿回了神。
“啊……”
“怎么了吗?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啊,没有。感谢您的关心。”
她拼命消除这不妙的想法,因为这样想实在太对不起罗堤了。
“因为这样,我想要送给公主殿下这个东西……”
苏菲拿出来的是用黄金雕刻的手环,上面镶有红色及蓝色的宝石,光用看的就知道这是非常高级的东西。
“…………”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般来说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行为,所以她想不到任何回绝的理由跟藉口。
但考虑到现实中两人的亲子关系,这整件事都非常奇怪。就算这真的是为了修复两人的关系而送的礼物,自己也不太好意思接受。毕竟这婚约是总有一天要取消掉的伪装关系。
“很漂亮对吗。这是我的故乡修瓦兹做的东西。”
“苏菲殿下是生在瓦鲁斯的伯爵家对吧。”
“喔,您已经知道了啊。”
“……罗堤殿下告诉我的。”
实际上跟她说的人是尤里,但在还没弄清楚苏菲的意图前,最好别把他的名字讲出来会比较好。
不出所料,提到罗堤的名字苏菲就眼睛一亮。
“公主殿下,请告诉我真正的情况。”
苏菲开始说起正题。阿克蕾儿心想果然如此,并开始有所防备。
“前几天,我听到罗堤说他有跟您交谈过。”
就算她这样说,但双方其实已经交谈过三、四次了,阿克蕾儿心想,她倒底是在说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其中谈最久的一次,是罗堤偷偷闯进寝室的那次……
“尤里把拯救布兰纳作为交换条件,逼迫您跟他结婚是真的吗?”
跟到目前为止纠缠不休的语气不同,苏菲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坚决。
一下子回答不出来,苏菲马上夸张地摇头。
“真是可怜,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不是这样的话,像您这种高贵的女性,怎么会承认跟那种野蛮男人之间的婚约呢。”
过分的言词让阿克蕾儿整个人傻住了。
你不是也用援军作为条件,要求我跟罗堤结婚吗?与其说是装作不知道,倒不如说像是根本完全忘得一干二净,这态度到底算什么……
而且本来就没有君主会在没有利益的情况下,只为了助人就出兵。
派遣军队这件事,从很多角度上来说都是赌上了性命。
“不,看来苏菲殿下有些误会了。”
阿克蕾儿果断地说道。
她早已超过愤怒的极限,心情反倒都冷掉了。
“在我跟罗堤殿下交谈的时候,还不太清楚那个人的事情。但现在不同了,尤里殿下是个很优秀的人。没错,是值得尊敬的人。”
装平静的阿克蕾儿很困惑,自己为什么要故意说出这种话激怒苏菲。明明只要告诉她已经接受跟尤里的婚约就好,没有必要说些多余的事情惹她生气。
她虽然这样对自己说,可是却没办法阻止自己脱口而出。
苏菲的睑因为亢奋而瞬间涨红。
“不可以被他骗了!您应该也看到他对身为母亲的我做出什么事吧!”
这次阿克蕾儿真的感到相当厌恶。
这人是不记得那时候,自己对鲁蜜菈做了什么吗?
还忘了尤里是为了什么才做出那样的行动。
以及那个人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度过孩提时代。
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跟他人说话以及接触。
最重要的是,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来活在当下。
光想到这些,阿克蕾儿的心中感情就如同泉水般涌出。
“我没有被骗——我,仰慕着他。”
苏菲的脸已经不再是红色,而变成了暗红色。
她像要一脚踢开椅子般用力站起来,抓住阿克蕾儿的双手。
力道非常强烈,阿克蕾儿甚至以为自己的肌肉被剥离了。
“公主殿下,请清醒一点。罗堤、罗堤他仰慕着您啊。”
“罗堤殿下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我一定得请求到援军,而做得到这件事的只有尤里殿下。”
啊,对啊,仔细想想这原本就很奇怪。
这个家的权力,太集中在二十岁未满的尤里身上了。
感情不好的大公妃苏菲姑且不说,没有给小儿子罗堤任何权利本来就很不自然。他们的存在比较像是住在石造别馆的房客一样。
如果这是前大公的意志,那么理由就是——
“所以您只要跟罗堤结婚,就能从尤里……”
“咦?”
“成为您夫君的人,将会继承帝王的称号。”
终于说出来的真心话,让阿克蕾儿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原先的怀疑成真,那自己拥有的权力对苏菲来说,绝对是会令她垂涎三尺的东西。在尤里还没登基的现在,只要用阿克蕾儿所持有的帝位继承权当作理由,罗堤说不定能站上这个国家的顶点。
“请别再说下去了。”
阿克蕾儿压低声音说道。
“隔壁房间有鲁蜜菈在,那女孩听得懂阿比利亚语。”
苏菲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让鲁蜜菈听到的话,这些话一定也会进入尤里的耳里,这样这次就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似乎没有愚昧到不了解这件事。
“您请回吧,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阿克蕾儿诱导着已经失去冷静的苏菲走到门边,在那里把她带来的手环还给了她。
“这个也请您拿回去。”
在赶走苏菲后,阿克蕾儿向着隔壁房间说道。
“可以出来了喔。”
门被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鲁蜜菈从中探出头来。
不知道有听到多少,是不是该先提醒她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呢?
但是就算叫她不要说,鲁蜜菈也不可能会瞒着尤里。这女孩会比较看重自己还是尤里不用想都知道。
正在烦恼的时候,突然鲁蜜菈开口说道。
“公主殿下。”
“什么事?”
“公主殿下喜欢尤里殿下吗?”
被问了跟自己正在担心的事完全没关的问题,阿克蕾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鲁蜜菈没有放过她。
“您不是说了吗?说仰慕着尤里殿下。”
“啊。”
阿克蕾儿白皙的脸庞,染上像是苹果般的红色。
“哼。”
微小的声音让阿克蕾儿看向鲁蜜菈,她的嘴角微微地上扬,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
“这下就扯平了。”
尤里当天晚上也很晚才回来,并不甚愉快地脱下卡夫坦。
“听说那女人有来过是吧。”
阿克蕾儿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瞒不住他。
“是鲁蜜菈告诉您的吗?”
“不,是警备的卫兵。鲁蜜菈虽然有来迎接我,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尤里露出讶异的表情。
“鲁蜜菈也有在场吗?”
“啊,不是的。因为知道苏菲殿下要来,所以有叫她先离开。”
阿克蕾儿急忙敷衍过去,但内心无法马上相信鲁蜜菈居然什么都没有说。
那时她在隔壁房间,而且应该听得见两人的对话。
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
——公主殿下喜欢尤里殿下吗?
一想起来,就算是现在脸也会红起来。
总之,鲁蜜菈应该有听到自己跟苏菲的对话。
明明听到对尤里不利的计划,却没有告诉他。
(难道是顾虑到我的立场?)
从鲁蜜菈对尤里的忠诚心,以及平常对待自己的态度来考虑,这真是令人无法相信的事情。
“那,她是有何贵干?”
尤里的问题让阿克蕾儿从思索中回神。
“她拿了结婚礼品来。”
尤里突然露出讶异的表情。
“礼品?是拿了乌头属(※一种毒草)还是毒人参来?”
“不,是手环。但是我找理由还给她了。”
“什么?”
“毕竟是假结婚,所以我不能收那种东西。”
这句话让尤里的脸色有些不太高兴。
自己说出来的话,也意外地刺进自己的心里。
没错,这是伪装婚约,等事情沉静下来迟早会解除的虚假关系。尤里自己不也这么说吗?说不想迎接外国人当这个国家的国母。
所以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件事只不过是在尽自己的义务。
“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尤里不耐烦地自言自语,阿克蕾儿突然开口问道:
“我有事情想问您。”
“?”
“打败西那·法斯堤玛,解放阿卡迪奥斯以后,圣王厅会承认尤里殿下登基成为大公吗?”
尤里深深点头回答阿克蕾儿的问题。
“之前我也说过了吧。解放阿卡迪奥斯等于救了众多的路西安教徒,圣王厅一定得做出行动,也就是得承认我的登基。”
是坚决而没有迟疑的口气。
“让苏菲殿下撤回忏悔书这件事您已经放弃了吗?”
“没什么放不放弃,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
“而且这也不全然都是她在乱说。”
尤里不小心说出来的话,让阿克蕾儿有些震惊。
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阿克蕾儿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地注视着尤里,但他仍然像是不太想提这件事般地别开了视线。
——他知道这件事?
阿克蕾儿内心受到冲击。
为什么?知道这件事的话,为什么不向圣王厅告发呢?
只要说私生子不是自己,而是弟弟罗堤,相信大部分人都会相信;不管是从苏菲过去的行为,还是从兄弟两人的外貌来看,这件事的真相都非常明显。
“为什……”
还没说完,就看到尤里像是在说“嘘”般地把食指贴近嘴巴。
尤里对因为惊讶而眼睛大张的阿克蕾儿静静摇头。
“被生下来的生命是无罪的。”
尤里灰色的瞳孔,颜色深到令人惊讶。
——对那女人来说,生下我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她想起尤里之前用自嘲口气说的话。
明明说了那种事情,为什么又能说出——“被生下来的生命是无罪的”这种话呢?
不对,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说得出来。
表面说着自嘲的话语,但其实在尤里的内心,说不定有着“不想否定被生下来的自己”,这种悲伤的想法。
阿克蕾儿感受到他那就算不怎么灵巧。仍拼命向前迈进的意志。
(…………)
这样一来,又接触到他内心的一部分了。
对他的思慕又变得更深了。
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快被海浪卷走一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克蕾儿下定了决心。
再更深入下去的话,会没办法抽身的。身为公主本来该优先考虑的事情,都将会被搁置在一旁。一定得想办法摆脱像蜘蛛丝般不断缠上来的思慕才行。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这次远征之后,我能直接留在阿卡迪奥斯吗?”
灰色的双瞳微微地张大。
“……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种事。”
尤里的表情明显地感到困惑。
阿克蕾儿在胸前紧握双手,不这样做就好像会倒下去一样。
全部抛开吧!一定得把全部都抛开才行——她拼命地这样说眼自己。
“我希望您能跟一开始约好的一样,公开发表要取消婚约。”
口气虽然很坚决,但阿克蕾儿不敢正眼看向尤里。
没办法直视尤里的脸。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光想像就让人恐惧。
“应该没有问题吧。我一回阿卡迪奥斯,苏菲殿下也应该会放弃想让我跟罗堤殿下结婚这件事,这样您要阻止我跟罗堤殿下结婚的目的就达成了。”
阿克蕾儿边低着头边说明,在她说完一会儿之后,尤里说道: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被说到痛处,阿克蕾儿皱起了眉头。
尤里应该也已经察觉。布兰纳还要保持独立的话,需要用自己的力量再站起来,可是那几乎不太可能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更要——
“我想要回到阿卡迪奥斯,以公主的身分来帮助父亲。我有必须守护布兰纳这个国家的义务。”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房里只听到柴火燃烧的声响。
“你这样就好吗?”
慢慢地从尤里口中说出来的话,让阿克蕾儿抬起头来。
尤里注视着阿克蕾儿。
无法形容的心情涌到喉咙处,彷佛要窒息了一样。
身为国家继承人所应肩负的责任,以及对祖国的思念。这些对阿克蕾儿来说,是比什么都还重要的东西。
这种想法到现在仍未改变。
但她的心中,有着新萌芽的情愫。这样的感情终究还是压抑不住,就好像快要把原先坚定的信念破坏殆尽。
好痛苦——
如果说出来会比较舒服吗?但是就算说出来,现实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论是自己的责任,还是尤里的立场。
“——那是我的义务。”
尤里只稍微抽动了一下眉毛,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不过他用很沉痛的语调说:
“公主这种人还真是无趣。”
这句话像是锐利的刀刃,深深刺痛了阿克蕾儿的内心。
就在那时,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发生了什么事!”
尤里用严肃的表情叫道。
“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我接到拉斯塔地方的民众正大举往官邸移动的报告。”
“知道了,我马上去。”
尤里边回答边披上卡夫坦,然后转过身来。
“若你真觉得这样就好,那也没办法了。”
尤里离开房间以后,不知已经过了多久。
从那之后,阿克蕾儿一直沮丧地在床上低着头。
不断对就要哭泣的内心说着:
——这样就好了。
不论是谁,都没办法从自己的责任中逃开。
阿克蕾儿慢慢起身,准备要就寝。
一看到旁边的长椅,突然想起别的事情。
再过几天就要出发前往阿卡迪奥斯了,这么晚的时间还被叫出去真的没问题吗?就算没这件事,一直睡在长椅上的尤里累积的疲劳,应该比阿克蕾儿多出好几倍。
不管阿克蕾儿怎么劝,尤里还是继续睡在长椅上。
继续使用脚没办法伸直、也没办法翻身的长椅。
“尤里殿下。”
一叫唤他的名字,内心就充满空虚感。
其实比起无法逃避的责任,比起身为公主的立场,自己的心意更折磨着阿克蕾儿。
无法传达的心意失去了方向,不对地在心中堆积。
但就算说出自己的心意,尤里也不可能接受自己。
不打算迎娶外国人当国母——那句话是他治国的信念。
他也跟自己一样,有着无法逃避的重大责任。
——你这样就好吗?
说真的,她不可能“这样就好”,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殿下……主殿下!公主殿下!”
阿克蕾儿被叫到第三次时终于醒来,看来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睡眼惺忪地往声音的方向一看,发现鲁蜜菈站在自己的枕边。
怎么了?正要问的时候,刺鼻的臭味让她惊慌了起来。
“火灾!?”
鲁蜜菈用力点头。阿克蕾儿一瞬间睡意全消了。
“请快点逃,火已经烧到附近了。”
这句话真是毛骨悚然。没错,这是一座木造宫殿,火势蔓延开来只是转眼间的事。
“等、等一下,等我穿好上衣!”
不管怎样都不可能这样就跑到外面去。除了身为女性的矜持以外,在快要进入冬天的佛兰得鲁,深夜还只穿着一件睡衣那真的会冻死。
鲁蜜菈现在也披着粗糙的土黄色斗篷。
好像一开始就知道阿克蕾儿会这样说,鲁蜜菈把她的斗篷交给了她。从布兰纳带来的斗篷在被暴徒袭击的时候已经弄丢了,这件是在贝鲁斯加另外订做的。
“谢谢你。”
“请快点!火势很快就会蔓延!”
准备要把门打开的鲁蜜菈突然停下动作。
门的另一头传来怒吼声,但因为是佛兰得鲁语,所以阿克蕾儿没办法听懂。
“是在通知大家火势的情况吗?”
阿克蕾儿一问完,鲁蜜菈就转过身来。
“我们跳窗。”
“咦,可、可是这里是二楼吧?”
“火势已经烧到门前了。”
鲁蜜菈抓着阿克蕾儿的手,强硬地把她拉到窗前。
一打开窗户,冷冽的空气就吹了进来。仔细一看,隔几个窗户的地方已经冒出火焰,人们的哀号及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
刚从木造阳台往下窥探,阿克蕾儿的脚就软了。
本来这时间应该会是一片黑暗而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因为被火焰照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地面。
高度大概随便都有大人身高的两倍以上。或许该庆幸不是石头地板,但晚秋的枯草皮就跟直接跳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没两样,一旦跳下去难保不会出事。若撞击到要害,说不定连命都会丢掉。
鲁蜜菈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情,加重语气说道:
“先用手抓住阳台,把身体悬在半空中再往下跳,尽量能离地面多近就多近。这样顶多扭到,运气不好也不过是骨折而已。”
听到如此激烈的方法,阿克蕾儿虽然脸色发青但还是点了头。
没错,就算扭伤或骨折也比烧死好多了。
正当她下定决心,要走到阳台的时候——
“公主殿下,把斗篷脱掉。”
“咦?”
“穿着那种会飘的衣服,在跳下去的时候会勾到东西。之后我会丢下去给你。”
鲁蜜菈说完后,就把阿克蕾儿睡衣的裙摆撕开。
膝盖以下的白皙双腿露了出来,但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了。
鲁蜜菈接着用自己的斗篷包住水壶,往楼下一丢。
斗篷因为加了重量,快速落在被火焰照亮的地面上。
“我、我知道了。”
阿克蕾儿脱掉毛皮滚边的斗篷,把它交给了鲁蜜菈。
然后提起勇气,战战兢兢地跨过阳台。一往下看,恐怖就好像会让腿整个瘫软下来,所以她将视线盯着在阳台上鼓励自己的鲁蜜菈。
“对、就是那样!慢慢地往下降到不能再下去为止。好,快跳下去!”
阿克蕾儿遵从鲁蜜菈的指示,抓住阳台栏杆的下方吊在半空中。
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跳下去了,继续犹豫不决的话。双手的力量将会用尽而不得不跳下去。差不多该有所觉悟了。
“公主殿下。”
鲁蜜菈呼唤了阿克蕾儿。
“你要小心点,以公主殿下为目标的刺客混进宫殿里来了。”
“咦?”
“你刚也听到走廊的吼声吧。现在他们正用力敲打这个房间的门想要破门而入。”
阿克蕾儿试着竖起耳朵仔细听,但除了火焰燃烧及四处传来的悲鸣外什么也听不见。
“你站的地方听得到吗?”
“嗯,现在他们已经破坏出一个洞,冲进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鲁蜜菈在吃惊的阿克蕾儿面前,披上了毛皮滚边的斗篷。
“不过不要紧,他们很没有纪律,连杀人的委托都会变成绑票,所以一定也不知道公主的长相。只要我穿着这个斗篷,他们绝对会认错。”
发觉鲁蜜菈的意图时,阿克蕾儿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拼命挣扎试着想回到阳台上,但在没有立足点的空间都只是徒劳无功。
阿克蕾儿用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大叫。
“不可以!住手,鲁蜜菈!一起逃跑吧。快点、快点跳下来!”
“不行,那么做的话一转眼就会被追上。对他们来说,要从这种地方跳下去是易如反掌,况且我们要是受伤,那就更是逃不掉了。负责警备的士兵们已经全部被派到官邸去了,也没办法找人救我们。”
鲁蜜菈轻轻地盖上头巾,在那底下,她露出跟被火焰吞噬的宅邸完全不搭,像水一样的静谧笑容。
“没关系,为了尤里殿下跟公主殿下,就算要我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因为会温柔对待我的只有你们两人。”
“鲁蜜菈……”
鲁蜜菈的橄榄色瞳孔,散发着从来没有看过的温和光芒。
阿克蕾儿拼命地抓住阳台栏杆。
怎么可以掉下去!想尽办法也要爬上去,如果真的不行,那就抓住鲁蜜菈的脚把她一起拉下来。她拼命鼓舞着自己,但在没有立足点的地方挣扎也只是徒增疲劳。疲劳及烟雾让阿克蕾儿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试着说服鲁蜜菈。
“你在说什么傻话!赶快下来!你知道要是你不在了尤里殿下会有多伤心吗!”
阿克蕾儿满脸通红地大叫,但鲁蜜菈慢慢地摇头。
“但公主殿下不在了的话,尤里殿下一定会很绝望。”
“…………”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他。”
鲁蜜菈坚决地说道。
“拜托你,请待在他身边,然后成为这个国家的国母,温柔地对待跟我有同样际遇的女孩。”
“我、我知道了啦,所以你也一起逃吧!”
跟焦急的心情相反,两手的力气逐渐消失,手指跟肩膀都快到极限了。就算这样,阿克蕾儿还是用全身的力气死命抓住阳台的栏杆。
“拜托、鲁蜜菈,我们一起逃吧!”
鲁蜜菈露出淡淡的微笑。
“再见,公主殿下。感谢你这么温柔地对待我,我其实很想向你学习读书写字。”
鲁蜜菈翻起斗篷的衣角,往房里走去。
木材烧焦的声音混入窗户被关起来的声音。
“不要、不要啊!鲁蜜菈……!!”
阿克蕾儿悲痛地大叫。
那瞬间,她的双手也失去了力量……
木造宫殿猛烈地在燃烧,很多人依然下落不明。
加上状况非常混乱,根本不知道有谁在里面,大家光确认亲友们的安危就已经乱成一团了,这情况下根本无法掌握全体的损害。
一片漆黑之中,阿克蕾儿茫然看着冒出熊熊火焰的宫殿。
她没有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记忆,只知道左肩跟腰部都传来微微疼痛。阿克蕾儿忍痛走到了还没被火势烧到的前庭。
但也已经到达极限了。
——可是你确实有生命危险。
现在才想起尤里所说的话,而且事情是在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
因为拉斯塔的民众正大举往官邸移动,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情况,所以许多士兵们都前往官邸了,对方显然是看准了这点才下手。
如果是平常的警备状态,她应该已经跟鲁蜜菈两人安全地逃走了。
为了我、为了成为我的替身,那女孩——
“鲁蜜菈……”
一叫出这个名字,一行清泪就流了下来。她用鲁蜜菈留下的斗篷紧紧包住身体,不停地颤抖。她连站都站不稳,当场跌坐下来。泪水已经不只一行,宛如决堤的瀑布不断从脸颊滑落。
“鲁蜜菈、鲁、蜜菈……鲁……菈……”
阿克蕾儿早已泣不成声。
太过分了,这种事太过分了!为什么人非得这样死去不可!
她只有十四岁,明明还是个孩子。
那孩子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性。
连同截至目前为止遭受无理对待的份,夺回幸福的权利、让自己的才能开花结果——她应该比任何人都还有这种权利啊!可是却为了别人,为了我这种人——
悲伤不知不觉成了对自己的苛责。
都是我的责任,鲁蜜菈为了我——
阿克蕾儿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不停地颤抖。
这个状态到底维持多久了?
等到发觉时,东方的天空已逐渐变蓝。
“阿克蕾儿殿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克蕾儿站了起来。
往这边走来的正是罗堤。
“您没事啊!”
这虽然是没办法的事,但他不知阿克蕾儿现在的心情而露出满面笑容。
阿克蕾儿低下头来,默默地点头。在这瞬间眼泪又流了下来。
“请跟我到别馆的小宫殿,那里目前还没事。而且继续待在这里会冻僵的。”
说到这里,石造的别馆情况现在怎样呢?火势透过长廊延烧过去的危险性很大,大家平安地逃出来了吗?
“请跟我来。”
阿克蕾儿没有握住伸过来的手,而是别开了视线。
“不,我要继续待在这里,我得在这边等尤里殿下才行。”
只要待在前庭,尤里一回来应该就能先遇到他。不管是坐马车还是骑马。只要穿过正门后都会先经过这个前庭。
这时,她看见罗堤在视线角落的手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不行,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没有那种事。宫殿可是烧起来了,只要官邸的事情一处理完,他应该就会马上飞奔回来。”
现在的阿克蕾儿没有心思在意罗堤的失望。
拜托不要管我!她脑中充满这种想法。现在支撑着她的,就只有把鲁蜜菈的最后传达给尤里的使命感而已。
那女孩真的很感谢您,从她出生以来,您是第一个给予她温柔的人,她仰慕您的感情近乎崇拜,而且八成——深爱着您。
她现在已经能十分确定,鲁蜜菈是为了尤里才救了阿克蕾儿。
突然之间,阿克蕾儿的下腹部传来冲击,在发现自己被揍了之前就失去了意识。
一阵低声呻吟后,阿克蕾儿就倒在罗堤的怀里。
——公主殿下,时间差不多了喔。
她听到赫斯提亚的声音。
白色光芒照进微微张开的眼睛里。炫目的光芒让人有种身在阿卡迪奥斯的错觉,她一下子突然也搞不清楚了。因为她想把痛苦的事情都全都当作是一场梦。
在意识尚未清醒的情况下一想要起身,下腹部就传来剧烈的疼痛。
“呜……”
用手去按还会传来阵阵的刺痛感。
“啊,还会痛吗?”
她看向熟悉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下腹部的疼痛告诉她这并不是梦。
这里不是阿卡迪奥斯,而是贝鲁斯加的宅邸。
全部都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阿克蕾儿抱着难以置信的想法,看着坐在床边的罗堤。
他脱掉背心只穿着白色上衣,露出像是贵公子般的微笑。
她依稀有被揍了一拳的记忆,但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
“对不起,我已经尽量控制力道了,您会昏倒是因为我不得不对准要害。”
跟有礼的语气完全沾不上边的内容,让阿克蕾儿背脊发凉。
用充满愤怒跟怀疑的眼神瞪向他后,罗堤马上露出怯弱的表情。
那眼神就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但一不小心饥饿的野狗可是会咬断人的手。
“为、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一切都是您不好,阿克蕾儿公主殿下。”
罗堤把手放到床上,上半身往阿克蕾儿的方向靠近。
虽然反射性地往后退,但睡衣的衣角迅速被压住。睡衣因为已经被鲁蜜菈撕破,小腿就这样露了出来。
“好漂亮的双腿,就像大理石般的雪白……”
阿克蕾儿急忙缩起双脚,藏在变短的衣角中。在那之间,她整个人已被推倒在床上。
罗堤的双手撑在阿克蕾儿脸的两侧,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我、我不好?”
“我明明这么喜欢您,您却跟哥哥订下了婚约。对象居然是我最讨厌的哥哥。”
最讨厌——这部分罗堤特别加强了语气。
“为、为什么你会讨厌尤里殿下?”
双方确实处在感情不可能很好的环境下。
一直虐待哥哥的母亲,却溺爱着五年后出生的弟弟。
如果是尤里憎恨罗堤的话,倒很容易理解。
但是尤里并没有这样做。他待弟弟虽然有点冷淡,但感觉不到跟对苏菲一样的憎恨及厌恶。有可能是尤里为了压抑对罗堤的憎恨,故意采取了无视这个手段。
可是为什么罗堤非得憎恨尤里不可呢?
感觉受到良心的苛责或是难为情的话还能理解,他会抱有这么强烈的厌恶感,到底是——
想到这里,阿克蕾儿突然想通了。
罗堤憎恨尤里的理由……不,应当说是嫉妒的理由才对。
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切该不会是因为,只有尤里殿下才是尼可拉大公的孩子?”
罗堤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他还是相当从容。
“喔,您已经知道了啊。”
果然是这样。
从十五年前就开始分居的夫妇,竟然有个十四岁的小孩。
从天数来说是很微妙没错,但感情不和的夫妇不可能会在将要分居的时候还发生关系,大公本人想必知道真相。
所以才把这对母子赶到石造宅邸,将全部的权力都给了亲生儿子尤里。
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用无视这种方法拒绝了罗堤。
不清楚罗堤是在什么情况下知道真相,但他说不定是敏感地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拒绝;那不是像苏菲那种明显的虐待,而是用不承认他的存在这种形式——
“不过您是从谁那里听到的呢?”
她一下子没办法回答出来。
“该不会大家都明明知道却故意不讲吧?故意不说出十五年前在石造宅邸有瓦鲁斯出身的骑士滞留。我听说是有着金发蓝眼,非常美丽的一名青年。”
就像是在怀念般地说完后,罗堤露出轻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