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冰冷到连背部都好像会结冻般的冷笑。
“但还是头一次有人当面清楚地对我说呢,我这下一定得杀掉您了。”
慢慢伸向脖子两旁的手,让阿克蕾儿的脖子没办法自由行动。
看到脸色苍白的阿克蕾儿,罗堤低声说道:
“如果您失去意识的时间更长,就不用有这么恐怖的回忆了……但我也因为看到您美丽的睡脸而犹豫,所以我也有罪呢。”
一稍微移动视线,罗堤偌大的手掌就进入视野内。
到现在阿克蕾儿终于重新认识到。
对啊,他拥有这么大的手掌。只要有那个心,就算是人也杀得了——
“——是你派刺客暗杀我的吗?”
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罗堤面不改色地点了头。
“没错。但是居然两次都失败,看来我看人的眼光还不行啊。特别是这次有成功的报告,我还儍傻地相信了。前去观察情况的时候,看到您还在我真的是吃了一惊,果然重要的事情不自己来做不行呢。”
——鲁蜜菈!
因为脑袋混乱而一时忘却的悲哀现实再度浮现。
她伪装成阿克蕾儿而被杀死,遗体还留在火焰之中——。
(咦?)
阿克蕾儿惊恐地看着罗堤,“该不会”及“难道”的想法在脑中交错。
“难道在宅邸放火的也是……”
“嗯,没错,因为这样做就能够用烧死蒙混过去。只要烧掉的话,也不用担心遗体会被调查。反正全部人本来都应该要移住比较靠近宫邸的石造宫殿,是哥哥要任性大家才一直留在木造宫殿。大家应该都觉得很高兴吧。”
一点都不害怕及不在乎的反应,让阿克蕾儿终于大叫了出来。
“你、你以为死了多少人!”
“不清楚,还在调查中不是?”
罗堤一派轻松地说道。阿克蕾儿整个人愣住了。
“我可是准备得很辛苦呢。为了让宫廷的警备变弱,我在拉斯塔地方放出将要增税的情报,煽动他们展开暴动。”
“你居然这样做……”
“因为您说要跟哥哥结婚啊。”
“我没办法接受你的心意,所以要杀了我?”
“嗯,不能让您成为哥哥的妻子。因为那会让他的登基变成既定的事实。为了阻止哥哥登基,母亲还特地公开自己的耻辱;如果娶了您当妻子,他不就可以不管圣王厅的意见,以帝王的身分统治这个国家了吗。”
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这句话如果是从苏菲口中说出来就算了,从罗堤口中说出来就有种令人无法释怀的感觉。因为到目前为止在双方的接触中,并没有感觉到罗堤有对地位或官位的执着,见到面的第一天也只说了想静静地生活。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知该怎么相信这名少年才好。
“你想成为大公吗?”
“并不是这样……”
罗堤像是在歌唱般轻快说道。
“因为要是哥哥登基成为大公,绝对会杀掉我跟母亲。”
“什么?”
无法理解罗堤在说什么,阿克蕾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杀掉,是说尤里殿下会杀了你吗?”
“当然。还有别人吗?”
脑袋越来越混乱。
“为什么会这样想?”
“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罗堤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阿克蕾儿无法马上理解这句单纯的话。
“您刚刚不也提到,我一直憎恨着身为父亲儿于,又是这个家正统继承人的哥哥。”
“这、这件事双方不是都一样?尤里殿下也……”
“是啊,所以我知道哥哥再来会怎么做。”
“…………”
“请思考看看,小时候的哥哥可是一直被母亲虐待。现在没有不复仇的道理。对了,公主殿下,您有看过哥哥的背部吗?”
阿克蕾儿吓了一跳,抬头望着罗堤。
应该是从这反应判断她知道吧,罗堤在阿克蕾儿前方露出微笑。
“那好像是在六、七年前,虽然我不太记得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那样,总之从那时起,我们就已经是不太有机会相处的兄弟了。但就在那天,哥哥很难得地让我骑上马,不过我因为太害怕而哭了出来,听到这件事的母亲很愤怒地冲了过来……不幸的是周围有正在燃烧的柴火,母亲就用上头还有火的木柴殴打哥哥。”
想像的瞬间,阿克蕾儿紧紧闭上眼睛。
像是失去理性般地使用暴力——脑中想起尤里所说的话。
在扑向鲁密菈的那个时候,苏菲也想用黄铜制的烛台揍她。只要冷静下来应该很清楚做出那种事会有什么后果。
“哥哥的背部严重灼伤,三天三夜都在生死关头徘徊,不过母亲也终于有自觉了。从哥哥开始分担父亲的工作之后,她一天到晚都在说那孩子如果成为大公,我们一定会被杀掉——明明知道小孩总有一天会变成大人。”
很惊讶苏菲居然有自己虐待了尤里的自觉。
想像到将来会有的报应,才头一次注意到吗?
“所以我们不能让哥哥登基,也就是说,您如果活着我们会很困扰。”
对不起。——罗堤边轻声地如此说道,把手伸向阿克蕾儿的脖子。
她急忙试着挣脱,双手却被很大的力气甩开。
但阿克蕾儿抬起膝盖踢向罗堤的腹部。多亏鲁蜜菈有撕开衣角。好像让她更容易行动。对方似乎很痛,伴随着呻吟声掐住脖子的手也松开了。她趁这机会逃开,迅速抓住旁边的烛台。
“别过来!”
阿克蕾儿大叫。——别开玩笑了!鲁蜜菈牺牲自己才救了我一命呢!
——怎么可以被这种人杀掉!我还有一定要履行的使命及约定!
罗堤这时终于起身,似乎是没有想像中受创那么深,他仍然露出轻薄的笑容。看来没有跟人争执过的公主,果然还是只使得出雕虫小技。
“高贵的女性不该挥舞着那种东西喔。”
罗堤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从怀里取出短剑。
短剑反射朝阳而发出光亮,罗堤像是要展示一样挥舞着它。
“温柔又美丽的公主殿下,您是不可能伤害别人的。”
“我没有像尤里殿下人那么好!去伤害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对我来说不痛不痒!”
阿克蕾儿大声的呼喊。但尤里听到以后放声大笑。
“哥哥人很好?公主殿下很喜欢开玩笑呢。”
“尤里殿下不会迫害你们!如果他是会这么做的人,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去跟你的哥哥好好谈谈吧!”
她抱着豁出去的觉悟大叫。
“好好谈谈?”
“没错,你们不得不憎恨对方的理由其实并不存在,尤里殿下并没有憎恨着你。你哥哥是什么样的人。用你自己的双眼去确认吧!”
阿克蕾儿抓着烛台观察罗堤的反应。
“……并没有憎恨着我?”
罗题彷佛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一样,疑惑地小声重复。
看到他那像个年幼孩子般的表情,阿克蕾儿放下举着烛台的手。
“罗堤……”
正当她呼唤他的时候——
“公主、阿克蕾儿公主!”
听到匆忙的脚步声的同时,门被打开了。气喘吁吁的尤里出现在门后,后面跟着数名的士兵。
“尤里殿下!”
“你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就算看到这状况,尤里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尤里马上冲到阿克蕾儿身边,叫她待在自己的身后再重新面向罗堤。
“果然是你啊。”
就连被这么追问,罗堤还是茫然地站在那里。
“接受委托的塔妮终于被抓到了,她想要卖掉公主的斗篷结果露出马脚。果然不能利欲薰心啊,她已经承认是你委托她。”
“塔妮?”
“你不记得了吗?她说她把掺有安眠药的汤端给你喝。”
阿克蕾儿顿时想起来了。
那时斗篷会不见,是因为那名老婆婆拿走了。
“我最先以为不是你,而是那女人——母亲才是犯人,但是马上发觉不对劲。因为如果是那女人,目标应该不会是公主而是我;而如果是西那·法斯堤玛的刺客,才不会做出这种跟任务无关的事情。只要一抓到公主,就算她还穿着丝织品的衣服,也是会直接杀掉她:加上公主被那群人掳走的那个夜晚,你在本馆等着公主这件事我也觉得很奇怪。综合以上几点,凶手就只有可能是你了。”
阿克蕾儿想起那天晚上尤里苦恼的表情。
“所以才叫我去您房间吗?”
“因为那时候你对罗堤实在太没有防备了。”
跟背后的阿克蕾儿说完后,尤里对罗堤大声宣告。
“放弃吧!证据已经全都掌握在我手里了。”
罗堤仍然没有回答。
“要带走吗?”
士兵们请示尤里。毕竟对方是大公之子,在要租暴对待罗堤时会有些疑虑吧。
“不……”
像是有些迟疑般地说完后,尤里再度看向罗堤。
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现在瘫软在地板上。
“放开你手上的剑。”
尤里毫不留情的话语让罗堤身体开始颤抖,但是并没有放开紧握的短剑,或许应该说是无法放开。
或许是因为这样,尤里并没有继续责备他,而只站在那边注视着弟弟,灰色的眼睛甚至透露着怜悯之情。
大势已去,罗堤已经没办法逃跑了。
“我会受到什么处罚?”
罗堤松口问道。
阿克蕾儿别开了视线,虽然叫他要跟哥哥好好谈谈,但她其实心里清楚一切都会是白费功夫。他不只暗杀未遂,还放火烧了宫殿。虽然她不了解这个国家的法律及成人年龄,但就算凶手只有十四岁,应该也免不了严厉的处分。
尤里的表情有些难堪。
在短暂的迟疑后,尤里像是放弃似地说道。
“将会依据这个国家的法律,经由审议来决定。”
下一秒,罗堤的样子突然有了很大的改变,蓝色的眼珠闪闪发光,紧咬的嘴唇渗出了血来;原先变得苍白的脸庞,因为亢奋顿时涨红。
“哇啊啊啊————!!”
罗堤大叫一声,举起短剑冲向尤里。
刀尖划过衣袖,卡夫坦的纤维伴随血液在空中飞散。
“尤里殿下!”
阿克蕾儿发出尖叫。
尤里皱起眉头,瞬间用力扭住罗堤的手臂。疼痛让罗堤大叫出来。
从两人的体格差别来看,胜负早就一目了然。尤里把抓住的手腕往内一拉,像是要抱住罗堤般地抓住了他,但罗堤还是拼命抵抗。
那为了逃跑而拼命挥舞四肢的样子,像极了惹到蜜蜂的小型野兽。
“尤里殿下!”
士兵们正要试着靠近。
“别过来!”
尤里叫道。坚决的声音让士兵们停下脚步,阿克蕾儿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但这句话似乎没传到罗堤耳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都不是我的错,我并没有做错事情!”
就算知道双方有明显的力量差距,那疯狂乱动的样子还是令人不寒而栗。
在空中挥舞的四肢打在尤里的肩上还有脚上,可是他却——
“别过来……我、我会想办法的……”
像在压抑感情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阿克蕾儿有些吓到。
尤里看起来并不是在抓住罗堤,反而像是在抱着他。
宛如要把因为疼痛而大声哭喊的孩子抱进怀里的父母一样。
那样子很令人鼻酸。
罗堤实在太年幼,他是个没有犯罪的自觉、连所犯的罪的轻重也搞不清楚的孩子。
被关在石造宅邸、禁止与他人接触,不知外面世界的可怜孩子。
但他所犯下的罪过并不会消失。
无端被卷入那场火灾,有很多人就这样丧生。
鲁蜜菇在还没成为大人,还看不到未来的情况下就死了。
——跟他好好谈谈吧!
自己说出来的话实在是过于空虚了。
如果更早、更早、在某个更早的时点就——
“因为、因为,不这样做就轮到我被杀啊!”
罗堤的叫喊声响彻了周遭。
“……其实我隐约有发现。”
在成为避难所的小宫殿其中一间房里,尤里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
当然这是最高级的客房。地板上铺有地毯,上面摆着接待客人用的椅子以及长椅。
从门的另一头来到这里避难的宅邸人员们,发出的喧嚣声传了进来。
安心的声音中混杂着怒吼,也听得见哭喊的声音。
损害状况到什么程度?有多少人丧生?现在都还没个底。
“从父亲的态度也感觉得到罗堤应该不是父亲的儿子,但真正确信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
尤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眉头深锁了起来,像在忍耐疼痛般露出痛苦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
“那女人误会我欺负了罗堤,在亢奋的状态下脱口而出。说‘你对罗兰殿下做了什么’,而且还叫我‘尼可拉’——她用父亲的名字来叫我。”
“罗兰”应该是指那位有着金发蓝眼的瓦鲁斯骑士。苏菲是一亢奋起来就会失去理智的人,有可能因此吼了出来;把多年的怨恨以及自己的恋慕都——
或许苏菲眼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生下来的两个儿子,而是自己憎恨的男人及所爱的男人也说不定。她只是没办法接受自己不甘愿的婚约,说不定其实既不恨也不爱两个儿子?
阿克蕾儿下定决心问道:
“是您背部烧伤的时候吗?”
尤里好像吓了一跳,脸色变得凝重。
就算已经知道阿克蕾儿看到了烧伤的痕迹,但他应该没想过她连理由都知道吧。
“是谁跟你……”
说到一半尤里停了下来。
“罗堤说的吗?”
在阿克蕾儿点头的时候,走廊突然变得很吵闹。
“请、请等一下!请先让我通报。”
门发出超越喧嚣的超大声响被打开。
头发乱七八糟的苏菲就站在门外。
平常注重服装打扮的她,现在没戴着任何一颗宝石,礼服的裙摆也很凌乱,装饰用的腰带也迈遢地没系好。在她背后站着脸色惨白的卫兵。
“大公妃殿下……”
苏菲完全无视阿克蕾儿的存在。
“你……”
从她平时尖锐的声调完全想像不到她会发出这种声音,那是像要诅咒对方般的低沉声音。
“……到底要、到底要把我弄到多不幸你才甘愿!”
应该是罗堤的事情传入她耳里了吧。
尤里站了起来,正面面对着苏菲。
“给我出去,我现在看到你的脸就想吐。”
阿克蕾儿脸色发青,虽然说不可能叫尤里平静地面对她,但对已经亢奋起来的苏菲,居然完全不劝戒而摆出这种可能会刺激到她的态度。
“尤里殿下,请不要再刺激她了。”
阿克蕾儿小声地提出建言,但尤里也听不进去。
其实他很冷静,也没有要挑衅对方的意思。
他根本不怕母亲的亢奋状态。
“你不出去的话,我要叫卫兵把你架出去了喔。”
“把一切都从我身边夺走,现在又还要把我赶出去吗!”
苏菲在胸前紧握着两颗拳头,好像现在就要扑上来一样。
“大公妃殿下!请冷静一点。”
阿克蕾儿按捺不住地说。
“管她做啥,让她说。”
“尤里殿下!”
“夺走?先想想自己给了我什么吧!你给予我的东西就只有这条命。”
尤里用手掌按住胸口叫道。
“不对!你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我根本不想来这种国家,明明是这样,你却硬是要……”
亢奋的苏菲的脸,宛如哭泣的孩子般扭曲。
而且她的行动明显不对劲。
强迫她嫁来这个国家的是她的双亲。以及——
“你够了吧!我不是父亲啊!”
尤里终于大吼了出来。
苏菲像是被攻其不备一样,眼睛瞪得很大。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本来应该是没有必要特地拿出来说。
但是苏菲像是头一次发现到这件事一样一脸茫然。
彷佛失去了魂魄般,苏菲表情茫然地愣在那里。
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事情或许就结束了,但是尤里又继续叫道:
“还有,罗堤也不是你的恋人!”
这句话让苏菲眼睛瞪得更大了。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布满血丝,她的身体不断地颤抖。
“尤、尤里殿下。”
阿克蕾儿连忙想要劝尤里。
下一瞬间,阿克蕾儿发现苏菲把手伸向胸前。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让罗堤不幸的元凶就是你的……”
“不行!”
看到苏菲右手拿着镶有大颗红色珠子的别针,当下阿克蕾儿就飞奔到尤里的面前,侧腹部有股像碰到火焰般的炙热感觉。
“公主!”
听到尤里担心的声音,阿克蕾儿当场蹲了下去。
像火烧般的疼痛让她发出呻吟。
“什么……什么……你……你!”
苏菲断断续续的叫声传来。
她被卫兵们架住,像是用拖的一样拉出门外。
留在房间里的尤里抱着阿克蕾儿的上半身呼唤着她。
“公主!你振作点。”
“我、我没事,只是擦伤而已。”
虽然因为痛楚而脸色发青,但她自己也知道伤口其实并不深。
而且这种事情习惯照顾伤患的尤里应该会马上发现。
“怎么会没事!你流血了!”
尤里一说完就抱起阿克蕾儿,将她移动到长椅上。
“你等着,我马上叫医生来!”
“没有用的。”
阿克蕾儿用无力的声音断一言。
“现在这栋宫殿里,在生死关头徘徊的重伤者堆得像山一样高。”
这句话让尤里清醒了过来,呆站在原地。
他迟疑看了躺着的阿克蕾儿一眼,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而说道:
“可以让我看看伤口吗?”
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阿克蕾儿瞬间满脸通红。
别开了视线之后,她微微地点头。
尤里先走出房内,接着拿了药跟亚麻布回来。
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阿克蕾儿的心脏跳到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一样。
但是都这种情况了,也不能再无理地表示害羞。阿克蕾儿默默地任凭尤里摆布。
把侧面被切开的外衣脱下后,尤里帮她围上了毛毯好藏住身体,接着清洗伤口,涂上止血的药剂。在这段期间两人都不发一语,尤里专心于治疗,阿克蕾儿则默默地看着天花板的木纹。
上半身只缠着毛巾,加上想到肌肤被直接碰触到,让她实在没办法直视尤里的脸。
“结束了。”
不久听到尤里开口说道,阿克蕾儿才终于看往他的方向。
“对不起,这么麻烦您。”
“我才该道谢,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
“别这么说……”
阿克蕾儿试着起身,但伤口所带来的痛楚让她皱起了眉头。
“你最好还不要乱动。”
尤里急忙地说道。阿克蕾儿也诚挚地接受,她躺着看向尤里,尤里则在枕边坐了下来。
“你不要再做那种事了。万一你出了事,我哪有脸去阿卡迪奥斯啊。”
“…………”
“而且那种情况下,我可以闪躲得更漂亮呢。”
尤里苦笑地说道。
“那、那个……我一时慌了。”
仔细想想确实这样没错,这么做反而让他花费帮自己疗伤的心力。后悔让阿克蕾儿有些无地自容,她拿起毛毯盖住自己的头。
“公主?”
“对、对不起,我做了多余的事情。”
在毛毯中缩起身子时,突然有东西触碰到自己的肩膀。从触感上来看,应该是尤里的手没错;那双手隔着毛毯抓着自己。
明明特地把脸藏了起来,这样一来心跳跟本无法回复正常。
“谢谢你救了我。”
小声说出来的感谢,更让阿克蕾儿感到无地自容。
就算尤里如此顾虑到自己的心情,但实际上还是麻烦到他了。
“没、没这回事……”
“那时你要是没有阻止我,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咦?”
发出简短的声音后,阿克蕾儿把头上的毛毯掀开。
随后跟看着自己的尤里四目相交。
“那时?”
“就是你被暴徒袭击的那天。那时你如果没有阻止我,我肯定会杀了他们。”
“…………”
“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那种人。”
那时候她的确还摸不透这个男人。如果阿克蕾儿没有阻止,尤里或许会杀了暴徒们也说不定。看到阿克蕾儿所受到的暴行,他就像是自己也受到同等对待般非常愤怒,最后甚至有可能会杀了他们。
不过,现在她可以断言了。
因为他不想成为那种人,因为他并不是那种人,尤里才会听到阿克蕾儿的话就停止挥剑;况且他一直以来都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要憎恨罗堤。
很容易可以想像出来,他的心里有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纠葛。
“尤里殿下并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没有,我差点就要做了。”
“不!我很清楚,尤里殿下是——”
“那是因为有你在。”
阿克蕾儿从被子里露出来的眼睛张得老大。
尤里的手指突然间伸了过来,把遮住嘴巴的毛毯往下拉。
因为下面什么都没穿,阿克蕾儿因此吓了一跳,但他拉到锁骨附近手就停下来了。
手一离开毛毯后,尤里把手靠到阿克蕾儿的右肩,注视着她的脸。
“你真美。”
突如其来的话语,使得阿克蕾儿惊讶地看着尤里。
两人视线都盯着对方,双方都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嘴唇微微颤抖着。
不久,尤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就这样开始下雪该有多好。”
说出这种像在感叹的话,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但正要要询问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时,尤里就站起来走出房间了。
6、荣耀及思慕
海洋包围着晴朗的阿卡迪奥斯,那碧蓝宛若染色均匀的绸缎一样。
在蔚蓝的海洋及天空之间闪耀的白色大宫殿,看起来就像浮在海浪上的巨大船只。
这栋用大理石打造的宫殿以及一旁的大寺院。正是阿卡迪奥斯的象征。
这两栋建筑物让遍历诸国的外国商人都称这里作“地上的天国”,到现在仍然紧抓着人们的视线以及关注。
据说在战争中有非常多的市民都跑到大寺院,不分昼夜地诚心祈祷。
但现今市民的声音从向神明的悲恸祈祷,转变成为向佛兰得鲁军的感谢及欢愉之声;并且用最大的祝福欢迎成功将他们带来的下届女帝——阿克蕾儿公主的归来及婚约。
但就算看到这热烈欢迎的景象,阿克蕾儿的表情还是很凝重。
穿过人们凯旋游行欢迎着他们的大广场,迎接两人进入宫殿的是老练的宰相,也就是期待着王位继承人早日归来——写了这封信的人。
“欢迎您回来,漫长的旅途应该很疲累了吧。我跟国民们都很期待两位的到来。”
“在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宰相您才是辛苦了,陛下跟其他大臣们过得还好吗?”
虽然对慰劳的话语回以沉稳的答谢,但阿克蕾儿的内心一点都不平静。
想早点把握现况的焦急感越来越强烈。
“首先请到王座之间。陛下也非常期待您的归来。”
若无其事地闪过阿克蕾儿的问题后,宰相对尤里说道。
“承蒙尤里殿下远道而来,真是辛苦您了。我们有准备房间,请先在房里好好休息。”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拐弯抹角地在请他离开,不过就算真的是这样也很正常。
应该是想不要让外人打扰亲子团聚吧。而且帝王跟身为王位继承人公主的商谈,自然有不得下保密的立场;况且父亲及宰相都知道阿克蕾儿跟尤里的婚约是伪装的。
“之后会再请您出席会议。”
“感谢您的招待。”
尤里也应该很清楚这些事情,所以才会诚挚地接受宰相像在辩解的说法。
阿克蕾儿看着他被侍从越带越远的背影。
实际上从进入阿卡迪奥斯开始,她虽然就在身旁,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讲。加上从佛兰得鲁来到这里的旅途中,因为乘坐了不同的交通工具,所以他们连一面都没见上。
不可能是双方没有话题,可以说的反而太多了,像是罗堤的事情、鲁蜜菈的事情、苏菲的事情……以及烧毁的宫殿和该如何告知圣王厅,问题还准得跟山一样高。
一回到贝鲁斯加,尤里就得一个人去解决这些问题。
阿克蕾儿虽想帮忙他,但感觉要留在阿卡迪奥斯的自己连要慰劳他的资格都没有,于是自然地开始避着他。
她踏着铐着脚镣般的沉重脚步来到王座之间。
一穿过入口,用黄金及大理石打造的空间映入眼帘。
点缀着鲜艳拼贴艺术的天花板及墙壁。反射着从窗户洒落进来的阳光,一如往常地发出耀眼的光芒。因为几乎不会褪色而被称为“永远的绘画”的拼贴艺术,就连在过了七百年的现在,依然像从前一样散发着美丽的光辉。
阿克蕾儿站在大厅中央铺设的地毯上。看向正前方楼梯顶端的王座。
“咦?”
小声地发出疑问的声音后,她的脸色凝重了起来。像是要寻求答案般地看着宰相。
“陛下人在哪呢?”
王座上没有任何人,而且连大厅里都没有任何人站在那里。
“陛下已经去世了。”
到能理解宰相所说的话为止,她花了一小段时间。
“……什、什么?”
“陛下在指挥防卫作战的时候,被从城下射上来的乱箭射中,而那成为了致命伤。”
“那、那么……我寄信告知佛兰得鲁将派出援军的时候,父王就已经过世了吗?”
“不。”
宰相否定了阿克蕾儿的问题。
“那时虽然已经伤得很重,意识却还很清醒。佛兰得鲁答应要派出援军这件事让他非常高兴,还说这下终于能安心地做‘最后的告解’了……”
到目前为止都冷静地在叙述的宰相,终于感伤起来而无法再说下去。
路西安教徒在临死之前,一定得跟圣职者告白自己的罪行,
藉由这样做而得到救赎的灵魂,才会被允许去敲天国的门。
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宰相继续说道:
“陛下吩咐直到公主殿下归来为止,都要隐藏自己驾崩的消息。因为如果公布这件事,民众的士气将会下降;加上西那·法斯堤玛也不可能放过帝王不在位的这个大好机会。在那时期要是受到攻击,阿卡迪奥斯恐怕还等不到佛兰得鲁的援军到达就会被攻陷。”
西那·法斯堤玛没有想到城墙里面的敌人,居然面临失去指挥官这种危机,他们因为害怕布兰纳背后的佛兰得鲁军进而同意停战。
但要是他们知道帝王驾崩,恐怕会做出不一样的判断。
以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手段,可能把这视为大好机会,而采取全面进攻的策略也说不定。现在要是他们知道真相,应该会气得直跺脚吧。
父亲的判对非常精准。
可是阿克蕾儿无法从冲击之中振作起来。
温柔、勇敢,比任何人都还爱着阿克蕾儿,值得尊敬的父亲。
自己却无法送他最后一程,甚至连遗体都无法看上一眼——
“公主殿下,我知道您内心十分难过,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请赶快到大寺院举行登基仪式,元老院所有的议员都在那里等着您。”
宰相用很快的速度说完,但阿克蕾儿没办法马上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平时就有预想会有这么一天,但那跟发生在现实中时给予的冲击实在相去甚远。
她一心想帮助父亲,而斩断了自己对尤里的思慕。
今后还有很多想要请教及跟父亲学习的事情,但却突然全都得自己一个人来做。
我做得来吗?能一个人把这个濒临灭亡的国家治理好吗?
无法言喻的不安像夏天的积云般,迅速地在胸中扩展开来。
就在此时,守在入口的侍从用小跑步的方式靠近。
“报告——佛兰得鲁的尤里殿下求见陛下。”
阿克蕾儿跟串相互相看着对方。
“怎么会这样……”
阿克蕾儿困惑地小声说道。
“您打算怎么处理?”
宰相不安地问道,可是她完全无法回答。
从侍从打开的门口看得见尤里的身影。
他没有任何人带领就迳自地走向中央。
没得到许可就进入王座之间,本来是很失礼的行为。
可是阿克蕾儿已经没有讶异及愤怒的余裕了。
因为光一看到尤里的身影,内心就动摇到自己都吃惊的地步。
心跳一口气变得很快,头脑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到脑部似地发烫。
需要仰望的身高,像刀剑一样细长的四肢。
白色头发、白色肌肤,宛如冰雕一般的立体五官。
越来越靠近的尤里,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停了下来。
“我想要谒见帝王陛下,也就是谒见你的父亲。”
单刀直入的要求,让阿克蕾儿一下子答不上来。
“那、那个,父亲他……”
“我爱你,请跟我结婚吧。”
“…………”
阿克蕾儿茫然地看着尤里的脸。
尤里偌大的手掌紧紧拥住阿克蕾儿纤细的肩膀。
简直像是再也不会放开一样。
“我一直在思考着,如果在这里跟你分开,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虽然我知道这很无礼,但请让我跟你的父亲谈谈。”
强而有力的话语。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展开,让阿克蕾儿内心一阵混乱。
她拼命在脑中试着整理情况,但是“我爱你”这句话给的冲击实在太大,她完全没办法思考其他的事情。
“佛兰得鲁需要像你这样的国母。”
尤里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抓住阿克蕾儿肩膀的手又更用力了。
“我们两个人来守护这两个国家吧。”
被紧紧抓住的肩膀甚至有些疼痛。
默默看着两人的宰相突然开口说道:
“这话是您父亲说的。”
不管在一旁露出惊讶表情的尤里,串相对着阿克蕾儿说道:
“身为一国之王,为了这个国家。您必须坚信不移地去做您认为该做的事。”
“……宰相。”
“我们也会遵从新任女帝陛下的决定。”
阿克蕾儿注视着老练的宰相。
他布满皱纹的脸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尤里殿下是想要谒见帝王,那我就先离席了。”
向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尤里轻轻点头示意之后,宰相就转身离去。
阿克蕾儿边目送渐行渐远的串相,边思考着。宰相前些日子还特别写信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身为王位继承人的立场,而他现在居然说出这些话。
当然,不论是宰相还是父亲,应该都非常清楚现在布兰纳所处的情况。
但要把到现在为止都拼命保护的东西全都抛开,是很痛苦又不容易下定决心的事情,让他做出这种决定的理由是——
——我们两个人来守护这两个国家吧。
阿克蕾儿心想,是尤里的这句话让串相下定了决心。
她像在祈祷般地深深低下头。
父亲大人以及历代的帝王们啊,请原谅我。
我深爱着这个人。
而且为了继续守护这个国家,有必要借助这个人的力量。
“怎么回事?”
尤里的视线来回在王座及阿克蕾儿之间,似乎很困惑地问。
阿克蕾儿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眸并说:
“我们来商量一下吧。”
作为布兰纳帝国首都,走过千年以上繁荣岁月的阿卡迪奥斯,在九十九代帝王阿克蕾儿进行的迁都下,结束了它身为帝都的使命。
尔后,阿卡迪奥斯以一个商业及学问都市,又再创造了新的荣景。
先天优良的地理条件,加上宽容的宗教及民族政策发挥了功效。
一切的基础,都是女帝阿克蕾儿以无血开城作为条件,和西那·法斯堤玛协商出来的对外政策。
她给于西那·法斯堤玛人跟阿卡迪奥斯市民同等的权利。
例如做出各种商业上的优惠措施,免徵外税,只要付费就可以使用港口;西那·法斯堤玛的国教谢里夫教也能自由地传教等等。
这种优惠措施适用的对象越来越广大,阿卡迪奥斯引入相当多的商人及文化,最后成为了具有独特风气及制度的国际都市。
另一方面,布兰纳帝国则在不知不觉间被佛兰得鲁公国并吞。
帝国的名称及帝位,都由北方的佛兰得鲁帝国所继承。
终章 照进白银都市的黄金之光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银白世界。
天空、大地,及地平线都是白色。这是一个除了远方的一棵棵树木外,其他什么也没有的白色空间。
风没有在吹拂,世界保持着完美的寂静。
名为自然的工匠打造出来的庄严世界,完全不会输给庄严的圣堂。
下了马的阿克蕾儿褪下手套,捞起地上的雪。
“好棒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雪景。”
兴奋的声音让尤里笑了出来。
“你也只有现在能够说这种话,不用一个月,我们可会连门都出不去喔。”
“你能趁这时带我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这是事务繁忙的两人久违的外出。
自从回到贝鲁斯加以来,需要处理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高。
首先,他们从烧毁的木造宫殿移住到靠近官邸的宅邸,还要解决伴随此事的人事变更及物品的购入;还要确认在入冬前各地寄来的收获量资料。
不过最让尤里头痛的,还是罗堤及苏菲的处置。
考虑到年龄及身分,罗堤被送到了边境的修道院。
而苏菲则是被要求回到出生的故乡瓦鲁斯。
娘家的伯爵家已经换成苏菲的弟弟当家,对这件事情并不怎么愿意接受。
最后藉由给予比原本带来的嫁妆还乡好几倍的礼金,对方才终于愿意收容她。
这件事因为很特殊,圣王厅并没有表示抗议。
反而因为阿卡迪奥斯的无血开城救了很多信徒的生命,圣王厅还授予佛兰得鲁勋章,前些日子也终于承认尤里这个大公登基。不过在那之前,帝位早就让他得到了君主的身分。
尤里藉由跟阿克蕾儿结婚,以共同帝王的身分得到了帝王的称号。这意味着佛兰得鲁的统治再也不用得到圣王厅的认可了。
帝王夫妻的住处,也由阿卡迪奥斯移到了贝鲁斯加。
这对阿克蕾儿来说是很痛苦的抉择。
但为了保障民众的生活及安全,这是最好的方法,元老院也予以认可。
从那之后,两名君主为了两个国家一直不断努力。
“你在想些什么呢?”
尤里问入迷看着雪景的阿克蕾儿。
阿克蕾儿面向他。
“冬天什么事都不能做,真的太浪费生产力了。”
尤里露出“这么正经干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