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人，可以干什么都觉得不累，也可以干什么都觉得累。朱楠把这句话一天之内体会了个透彻。他又跑到窗前看雪，雪依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远外的一大片空地，在建筑师们的厚爱下，渐渐朝现代化发展。他想到去年冬天那块地被平静的雪面覆盖的景色，想到那里很快会成为一群有钱人居住的乐园，心底一片惆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也渐渐歇了下来。今年的雪比较自信，不像往年的雪，片片都像害羞的姑娘喜欢夜里活动。朱楠半天没跟人类有过接触，心变得格外宁静。

心一旦宁静下来，什么杂质都能过滤掉，也便没什么哽得住它了。朱楠先自我安慰道：“我喜欢上的人有男朋友，不是说明我有眼光吗？”稍后觉得这话太过虚伪，又安慰道：“喜欢上名花有主的人不是更具有挑战性吗？”很快觉得这话比刚才的虚伪度低不了多少，遂继续安慰道：“我总比那些爱上有夫之妇的人幸运吧。”事不过三，三次成功。由此可见，合理使用的话，人比人也是可以喜死人的。

朱楠分析了一下行情，离婚率越来越高，再高也高不过分手率，顿觉希望大增，伤心大减。他抓起钱包，往中百仓储奔去。

毕竟乃圣诞节，大雪也覆盖不了人们购物的欲望，超市里凡是立着一个戴红身白顶帽的老人的牌子且标上“大降价”的地方，人们便跟苍蝇看见臭肉似的围上去。朱楠来到水果摊，看见前面围得水泄不通，以为有什么免费水果卖，遂赶紧上前去抢购。无奈难以挤进去，只好先把目光挤进去，看见一堆苹果被一双双手摸来摸去。抬头一看，挂牌上乃手写字“8元/1个”。他大吃一惊，想：“什么时候大城市里那些富裕得就怕人死了钱没花掉的年轻人流行的圣诞节吃苹果保平安的玩意儿发展到身边来了？”

一对男女相中了一个没有蛀虫的苹果，抽身离开。男的说道：“让你买两个，一人一个多好。”女的说道：“买一个，一人一半，代表我的平安分你一半。”

朱楠大惊，很是怀疑刚才离开的那一对是韩国人。

人一旦想恋爱，就变得很容易上当起来。朱楠看着渐渐被人相中完的苹果，想着那对恋人分平安的背影，赶紧夺过一个往口袋里塞。

“平安”抢到了手，朱楠继续往前走，看见一堆梨孤零零地摆在一旁，都替它们惋惜，要怪就怪它们的爹妈取错了名。

不一会儿，香蕉出现在了眼前。朱楠想来思去，觉得香蕉没什么坏的谐音，故割下一提。

朱楠受了苹果的启发，发现了万有迷信定理，购物品只看其名，“相思梅”可寄相思之情，故买下，“优乐美”可寄浓浓爱意之情，故买下。

朱楠返回来，刚刚九点钟，大幸还有时间自我鼓励。他计划着，待会儿让方园把账单拿过来，然后把买好的那些食品送给她。他怕“我的平安全分给你”这样的话说不出口，遂把台词定为：“这是你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送给你。”

计划好，行动随之开始。朱楠拨通前台的电话，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战战兢兢地说道：“待会儿让方园把单子帮我带过来，我今天的工服洗了没干，不能过去。”

女人没听见战战兢兢的口吻，倒是嗅到了神秘的气息，不解道：“我待会也要过去，要不我帮你带过去吧。”

朱楠极惧有人破坏了计划，忘了拒绝别人好意的方法，连忙堵道：“不用了，一定要让她送过来，谢谢。”说完连让别人答应的机会都没给，忙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朱楠的心越发紧张起来，一会儿怕方园不过来，心意送不出去，一会儿又怕她真过来了，暗恋从此成明恋。

九点半，有人敲响了门。朱楠命令肚子里的大鹿安静下来，连忙去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刚才接电话的那个女人，直想屈身变成一只狗，狠咬她一口。

女人解释道：“方园她不想过来，她说讨厌见到你。”

朱楠接过账单，很客气地微笑致谢，心里却直感叹生活可笑，有时变成一只狗，不但不能咬别人，还得对其摇尾巴。

女人离去，屋内安静了下来。朱楠看着桌上的那一大袋食物，见它们的女主人不愿收容，心生同情，安慰道：“就算全世界不要你，我要你！”安慰完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着吃着，他突然发现很久没有这样犒劳食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