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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叶真中显/译者:吴曦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46

“怎么可能有呢?我都五十岁啦。那你现在还经常开车吗?”

“完全不开。典型的有照不敢开。现在开的话,我有信心能撞死人。”

开车最多的时候,应该是儿子出生到上小学期间吧。临时要出个门,或者去幼儿园、补习班接送孩子经常要用到车。开的是丈夫名下的丰田MARK Ⅱ。当时他只在周末出去打高尔夫时会用车,我开得比他频繁多了。儿子升上初中后,我开车的机会也少了,出去买个东西还要把车发动就太麻烦了,于是我再也没开过。

“那你带着驾照吧?”

“嗯,就当身份证用。”

听到我的回答,亚里砂说:“好,那我们走。”接着就直起身子。

“咦?”

“走啦,多多,站起来。”

“咦,啊?”

我被莫名其妙地催促着站了起来。

“你杯子里也还剩不少呢,边走边喝吧。”

亚里砂披上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把自己的纸杯捧在手中。

原来这个可以带出去啊。我有一瞬间产生了奇妙的赞叹,又立即回过神来:“干什么?要到哪里去?”

“去给你买手机啊。不过现在都叫智能手机了。”亚里砂抓起自己的手机,理直气壮地说。

两个半小时后,我和亚里砂又坐在了咖啡店里,是上次那家的分店。从本地坐电车三站路就能到终点站,那里直连着一幢购物大楼,店就开在楼里。

因为是连锁店,装潢自然很相似,但面积比上一家翻了倍。靠近入口的柜台与餐桌跟椅子的间隔很狭小,显得密度很高,而往里面就宽敞了一些,气氛显得更为休闲。

我们进店的时候,里面的桌子正好空着,于是又面对面坐下。

“多多,刚才你说是第一次进这家对吧?就是说,你还没喝过这儿的焦糖玛奇朵。推荐你至少尝一次哦,很好喝的。”

我就随着亚里砂的推荐,点了这杯名字像咒语一样的饮料。

味道正如名称给人的想象,是添了焦糖味的咖啡。很甜,但也有点苦味和焦香,喝起来就像在品尝点心,确实很美味。

我稍微喝了几口,当嘴唇离开纸杯时,杯盖的饮用口上沾上了一点红色。

“真合适啊。多多,你的脸很淡雅,所以口红要抹浓一点的。嘴唇红一点,更衬出你漂亮的脖子呢。”亚里砂仔细盯着我的脸说。

我的嘴唇上已经涂了两个半小时前还没有的口红,皮肤上也涂了淡淡一层粉底。

亚里砂在化妆品卖场请美容柜员给我化了妆。虽然我也知道有这种服务,但总觉得是年轻人才会去做的,所以从来没用过。可亚里砂却说:“像我们这种老阿姨才更应该用啊。美妆和化妆方法可是日新月异,必须让柜姐来教才能把课补上。”接着半强硬地把我拉到了柜台前。她把化妆品叫成美妆,把美容柜员叫成柜姐,把追赶潮流说成是补课。

给我化妆的美容柜员也夸我脖子漂亮,又说我的脸化了妆很上镜。照镜子时,我看到自己的嘴唇上涂着不同于平日的深红色,刚开始还觉得有些别扭。但美容柜员和亚里砂不停说着“很合适”,我也被她们说服了。我一向觉得自己的脸淡如白水,特别平庸,可现在确实变得精致多了。即便比不上亚里砂,看上去感觉也年轻了几岁。结果是我买下了那支口红。

从化妆品卖场到咖啡店的路上,我也一直在关注自己的脸。见到镜面墙或者能照出人影的玻璃,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对了,我们来张自拍吧?”亚里砂指着我手上的长方形金属板说。

手机,不,智能手机,iPhone 5。

我终究还是买了。我被亚里砂拉着坐上了本应该轧死我的列车,来到了终点站前的大型手机店。

就算我有银行卡,突然间买这么贵的东西还是很犹豫,可亚里砂笑着说:“没关系啦,机器本质上是免费的。”

进入店里,就见到四处都写着“0元购机”这四个字。对店里张贴的传单和价格标签解读一番来看,智能手机实际上仍然是价值好几万日元的高价商品。但分期购买的话,就会从每个月的话费中扣除相当于应付金额的费用,所以才等同于购机免费。

总觉得这是踏进了任人宰割的圈套。在我所知的常识中,分期付款是要收取利息的,可为什么能扣除到免费购机呢?我问了之后,亚里砂告诉我说:“你能注意到这一点可真了不起。因为手机必须拉到足够多的用户才能赚钱呀。他们就是这种商业模式。”光是把圈套换成商业模式,我仍然不太理解。

智能手机除了iPhone之外还有一种叫安卓机的,出了很多种类。根据合约套餐和形式的不同,有许许多多的花样。我根本不知道该选哪个。机型和套餐全都是身旁的亚里砂帮我决定的。不,是她擅自决定的,挑了和她完全相同的机型。

之后她又说“顺便化个妆吧”之类的话,把我带到了购物大楼的化妆品卖场,然后才来到咖啡店,开始教我怎么用智能手机。

用手指按一下叫点触,保持点触状态不松开手指移动叫拖拽,像扫过屏幕一样迅速移动手指叫滑动,把两根手指放在屏幕上展开是放大,反过来让手指靠近就是缩小。接着还有发邮件的方法、浏览网页的方法、搜索的方法。亚里砂所说的“上网看看”其实还不够准确,应该是看因特网上的网站。像这种店铺或者商业设施中,也有不少能提供免费上网的Wi-Fi服务,所以她又教我怎么寻找和连接,之后又教我怎么拍照。

我照着亚里砂说的做,点了画面上所谓的“图标”,立刻就映出了我的一张大脸。原来如此,不光后面有,连前面也有摄像头,所以就能像这样看着屏幕来拍自己的脸了。

“你瞧,很厉害吧?自拍用的前置摄像头也有120万像素,跟以前的数码相机差不多了。主摄像头有800万像素呢。”

我根本不懂亚里砂说的数字是什么意思,不过看着画面上映出的自己这张脸,总感觉跟刚才在化妆品卖场镜子里看到的有些不同,当然跟平时常见的脸就更不同了。我想不仅仅是因为涂了平时不会碰的深色口红。

我不由得呵呵笑出了声,亚里砂也点着头说:“自拍里的脸真的有点滑稽呢。”

没错。她说的对,是有点滑稽。

“准备好了吗?点这里就能拍了。”

亚里砂半站着,伸出手指点触画面。类似快门的声音响起,画面固定不动了。照片拍摄完成。

“原来如此。那点这个的话……”

我有样学样地点了摄像头切换按钮,把亚里砂收进了画面中。亚里砂或许也察觉到了,她立刻摆出一个故作矜持的笑容,与我按下拍摄按钮几乎在同一瞬间。

“也能拍普通的照片。”

快门声响起,亚里砂的笑容在画面中静止了。

总觉得还是挺滑稽的,我笑了起来,亚里砂也笑了。

“讨厌,多多,你别突然间拍我呀。”

“可是你不还做了个表情嘛。”

“那当然,我可是滴水不漏的。”

我们又笑了。

为什么呢?不经意间,我有一种怀念的感觉。这是我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高中的那段时光。明明那时根本就没有iPhone这种东西。但当时经常跟亚里砂像这样说笑打闹。

自从她在开学典礼向我打招呼时起,就觉得她这样的人让我很难招架。“多多”这样的小名真是多此一举啊。她夸我脖子好看,反过来说就是相貌上没有能夸的地方了。至于“与众不同”,在我看来就是把我当成怪人。然而,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多多,你好厉害呀。理解速度特别快,真不愧是你。”

“这种东西只要有人教,谁都能学会吧?”

这块叫智能手机的金属板子,除了打电话之外还能用来做很多事。可我用起来倒并不觉得特别复杂。只要看着画面,点触那些叫图标的东西,就能做我想做的事了。

“才不是呢。我们这代人里,第一次接触就能玩得这么溜的人,几乎见不着。”

“是吗?”这话我还挺受用的。

“是不是觉得世界变宽广了?”亚里砂看着我的眼睛。

“也许吧。”我不置可否地回答。

不单单是iPhone,焦糖玛奇朵也好,美容柜员给我化的妆容和深色口红也好,都是我直至昨日的五十年人生里未曾接触过的事物。

以前就是这样。亚里砂总想着把我的世界打开。好坏两面都是。

“多多,你还在写小说吗?”

被问到了刚好回想到的东西,我有点不知所措。

高一时,我在亚里砂的劝说下开始写小说了。

那一年,某个流言席卷了全日本。

据说有个戴口罩的女人会向放学路上的孩子搭话,提问说:“我漂亮吗?”如果回答“漂亮”,那女人就会边说着“这样还漂亮吗?”边摘下口罩。女人的嘴巴裂了个大口子,一直延伸到耳根。小孩子会害怕地脱口而出:“不漂亮。”于是女人就用藏在身上的剪刀把那孩子刺死了。这就是所谓的“裂口女”都市传说。有人说女人拿的是把菜刀;有人说孩子没被杀,而是尖叫着逃走了;有人说从旁目击过那样的女人。各类故事变种也很错综复杂。

这个流言在暑假期间爆发性地扩散出去,连杂志和电视节目都做过专题,成了不小的社会现象。假期结束后的教室里,关于裂口女的话题也不绝于耳。

和亚里砂一起吃盒饭的时候,也聊过裂口女的话题。我提到了自己偶然间的想法:“裂口女一定也有她的苦衷吧。”

“什么苦衷?”亚里砂歪着脑袋问。

我就随口编了个“裂口女为什么会成为裂口女”的故事。

她本来是个平凡女子,有个订了婚的恋人。但某一天,恋人向她提出分手,理由是,看着你这张阴郁的脸,太晦气了。所以她为了能永远展露笑容,就把自己的嘴巴撕裂了。恋人十分害怕这样的女人,拒绝了她。之后,女子了解到恋人其实已经有妻有子,意识到自己是被玩弄了,于是就埋伏在那孩子放学的路上,挥舞起早就准备好的特大号剪刀——还记得是这么一个故事。

亚里砂觉得这故事有趣极了。

“好厉害,这是刚想出来的?好厉害,好厉害。多多你果然是与众不同的。那我问你,女人是怎么喜欢上那种恋人的?”

既然亚里砂发问,我就即兴说了女人与恋人是如何邂逅以及她遇见恋人之前的故事。短暂的午休还不够我们聊的,放学后、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把刚想出来的故事说给亚里砂听。有时候还会说昨天的不算,其实是如此这般,等等,对故事修修改改。于是一星期左右的时间里,一个女人从出生到恋爱,再到杀死恋人之子的故事就完成了。

“多多,这也太有意思了。可不能光在嘴上说说就完了。写下来吧,写成小说。我想看你写的小说。拜托了,写吧。只能写下来了。”

“只能写下来了”,亚里砂这句不容分说的话语推了我一把,于是我开始写小说。总之,我先以说给亚里砂听的故事为基础,尝试写成了文章。用了《裂口女物语》这个毫无修饰的标题。

亚里砂喜出望外地读完这篇,夸奖说:“写成小说更有趣了,多多一定有写小说的才华。”

我心情很不错,为了回应亚里砂让我“再写一篇”的请求,我正式写起了小说。

虽然没有什么规定,但我基本上是以两个月一篇的节奏,写大约二十张原稿纸长度的短篇。恐怖、推理、搞笑、浪漫、科幻、奇幻……没有固定的题材,想到什么就一篇篇地写出来。

亚里砂十分乐于阅读它们,但每次也不仅仅是夸奖,有时会说更喜欢上次的,有时会说没法接受这个结局。只要有不满之处,她就会坦率地表达感想。极少几次还给过差评,说“这次完全不行,一点都没意思,是怎么回事”之类的话。

渐渐地,我对自己一个字都不写就随口评判的亚里砂有点生气:“明明是你说想看才写给你看的。”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想过放弃写作。因为她也会鼓励我说“多多下次一定能写出更好的”。她那语气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人从心底里来气,可另一方面也让我涌出了“写就写”的斗志。

结果,从高一期中到毕业时,我总共写了十四部短篇小说。但从那以来就一直都没写过了。

所以我回答说:

“没再写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那只是高中时写着玩的吧?”

“啊,真可惜……”

亚里砂又把眉头皱成八字形。跟刚才听说我没有手机就说“不行”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多多,你的小说根本就不是写着玩的水平啊,真的特别有趣。刚开始的《裂口女物语》就棒极了。《猫与万花筒》和《钟表之森》也很好。《钟表之森》开头的几句我到现在还记得呢——‘惨白的哀伤纷纷飘落,但这还不是世界的终结’。”

亚里砂背诵出了我自己都早已忘记的小说标题和片段。那是挚友死去后的一名少女眺望雪景的场面。

当时我感受到的焦躁伴随着羞耻感一齐涌上心头。

“别念了!”

我不禁提高了嗓门。

果然这女人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在高三即将毕业的三月,亚里砂要去东京读大学,我则会去当地的短大,已经确定将会分道扬镳。我怀着“这是最后一部”的心情把小说交给亚里砂,她发表完一通感想之后,这么说道:

“多多,你真的很有才华。你今后一定会成为小说家的。”

不是“能成为”而是“会成为”。亚里砂的言语间,仿佛这已经注定。我感到很困惑,同时又心生愤怒。

在当时,我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气。现在却隐约明白了。

“那只是,高中时的——玩——耍——而已。”我加强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没错,那只是玩耍。

写小说是很愉快。所以当有人说着“写出来吧”在背后推我一把时,我很感激。我的世界变大了。但是那么大就足够了。那么大就足够了。

我写小说只是为了让亚里砂一个人看。而亚里砂也只把感想说给我一个人听。那是在一对一的封闭关系中进行的,是换了一种形式的交换日记。

我从没想过把自己的小说广泛发表到全世界去。不管亚里砂如何夸奖,我也不认为自己有才华,更无法想象成为小说家将来会是什么光景。

可亚里砂却擅自替我下了决定。或许,这对亚里砂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她就是个不断拓宽自己世界的女人。她想的也许是,一个坚持写了许多小说的高中生一定会成为小说家,或者至少会以小说家为目标。

亚里砂本身就文体兼优,受尽众人关注,大学也是轻松考取,后来在一流贸易公司工作,现在还达成了独立的目标。有什么梦想或目标就去实现,这才是她眼中的人生,所以她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但我却不同。我根本不想成为什么小说家。

我很喜欢用力拉着我,让我的世界变得宽广的亚里砂。另一方面,我又很讨厌擅自把世界拓宽到令我抗拒地步的亚里砂。

“是吗……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那就算是吧。”亚里砂仍皱着八字眉叹了口气,显得非常遗憾。

看到她这副表情,我的胸口隐隐作痛。为什么非得是我来承受这种感觉?

“既然这样……”亚里砂像是突然心生妙计似的说,“要不要再来玩一次?”

不懂她在说什么,这回是我歪过脑袋。

“就是说,再写篇小说嘛。写给我看。”

“哈啊?你说什么呢?”

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得写小说给你看啊?

“你瞧,难得买了台iPhone智能手机嘛。”

买了又怎样?难道说……

“你是要让我用这个一点点写出来?”

虽然她刚教会我打字,可一想到要用这玩意儿写小说,我都快晕了。

“不是,不是。不过,我想你也会很快就习惯的,到时候打字一定很麻利。我是想让你用它查东西。普通的字典或者百科全书上的东西,现在只要上网轻松一查就都有了。连哪年哪月发生过哪些事都能知道,肯定对写小说很有用的。”

啊,原来如此,是让我用这个去查各种东西啊。

我把视线移到了手中的iPhone上。

“你就写嘛。想写的时候随便写点就好。要是写了的话,就发邮件给我吧。我可把这当头等大事,抽时间也会看的。”

亚里砂调皮地笑了。

我和亚里砂在终点站前道别了。

只留下我一人,我也不再想从站台上跳下去了。我并不是放弃了寻死,只是先延期吧。焦糖玛奇朵、新口红、iPhone,在厌倦这三样东西之前,计划暂且搁置。

走出本地车站的检票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我单手握着iPhone,漫无目的地拍摄起站前的景色。人流,柏青哥店花里胡哨的招牌,反射着夕阳的大楼玻璃幕墙,环岛路口的巴士与出租车,散落在路边的烟头,混杂着暗红与靛蓝的天空,与仿佛要把天空切成碎块的交错电线。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每一样都是司空见惯的事物,拍得也不算特别好,但就是觉得很新鲜。一种跟看到自拍照时相同的滑稽感涌上心头,整个小镇甚至都像被施加了魔法。

怀着莫名轻快的心情,我一边不时用iPhone拍摄着景色,一边沿着站前的大路前进。半路上想起了回家要准备晚饭。

儿子已经离家独自生活,所以只需要准备丈夫和自己两个人的饭。只要盘算一下家里有的食材和做好的蔬菜,就能轻松组成菜单。好像用现成的就够了——家里有猪肉和韭菜,做个韭菜炒蛋吧。啊,没蛋了。

蛋还是隔着车站另一边的超市更便宜,不过现在折返就太麻烦了。去便利店买吧。十个装的蛋,便利店要比超市贵上二十日元左右。我为这点差价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大路旁的便利店。

魔法在那里解开了。

“你连这点事情都搞不明白吗?这在日本可是常识啊,常识!钞票要找齐方向,递出去的时候要好好让肖像面对客人才对。你这乱七八糟的,又是反方向又是背面对人,也太没礼貌了。你听懂没?”

收银台处,一个白头发的男人正在对店员大发牢骚。

那男人是个横向纵向都很夸张的彪形大汉。我从入口处斜着望过去,能见到男人宽阔的背影和身材娇小的女店员。

“啊,呃……不、不好意思。”

店员用有些生硬的话语道歉。我在这家店里已经见过她好几次。乍看和其他兼职的人没啥两样,但说话语调很独特,还记得名牌上写着“丁”字。“丁”字在日语里有两种读音,也不知该念哪一种,总之她应该是个外国人吧。

“啊?喂!你要是真觉得错了,就给我好好道歉。应该是‘万分抱歉’才对吧!”男人用更强硬的语气说。

店员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整个人都畏畏缩缩的。

“快给我道歉啊!说啊!万——分——抱——歉!”男人依然在要求道歉。

看来他是在为找零时收到的钞票朝向散乱而大发雷霆。为了这点小事就那样高高在上地斥责店员,简直不正常。最近常听到的“恶意顾客”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啊,唔,万——万分……”

店员尖细的嗓音在颤抖。从远处就能听出她很害怕,说不定已经含着眼泪了。被那么高大的男人呵斥,肯定会害怕啊。

“听不见!你是不想认真道歉吧?再说了,你那口日语也太臭了!听着,你想在日本工作,就给我先掌握日本的礼仪和语言再出来!”

不可理喻。钞票方向没对齐不是常有的事吗?以我迄今以来在这家店目睹她收银的经历来看,从没感觉到她的日语有什么不妥。

简直是故意找碴儿,为了发火而发火。那个男人的丑恶,都快让我吐了。

从收银台后面的准备区走出来一个穿制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对他也有印象,是这家便利店的店长。

“那个……顾客您好,真是万分抱歉。刚才给您找零时,是我们有所疏忽。”

“是啊,就是这样。这家伙就这么七零八落地递给我了。我说你们的服务水平也太低了吧。”

恶意顾客的语气稍微平和了一点。态度虽然依然蛮横,但用词收敛了不少。这样的变化也让人犯恶心。

“感谢您的意见。这次真是太对不起了。你也别愣着。”

店长催促着店员,两个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算了,你们明白就好。我也是为了你们好才说得难听了点。招待客人最重要的就是礼仪,是礼仪啊。店长啊,我也算是管理过东证一部上市企业的人,所以才特别明白。就算成本低,也不能雇这种礼仪和说话都不像样的人啊。”

或许是一通发泄后很是痛快,这位恶意顾客开始得意地侃侃而谈。店长则是连连卑躬屈膝地说:“感谢您提出宝贵意见。”

什么错都没犯就被强迫低头道歉的店员,现在不知是怎样的表情呢?来到日本遭到这种待遇,是怎样的感觉呢?

不行了,我看不下去了。

刚走进入口就呆站着的我,立即右转来到店外。回头又瞥了一眼,三个人似乎都没注意到我。恶意顾客还在喋喋不休。

我快窒息了,心脏越跳越快。

真想对那个恶意顾客狠狠说几句,但我做不到。

“住嘴吧,真丢人。如果店员是个比你更魁梧的凶面孔,恐怕就不敢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了吧。什么东证一部上市企业啊?还管理呢?你就是个丑态百出的恶意顾客而已!净挑不敢还嘴的人来泄愤,简直就是卑鄙下流!”——脑海中早已组织出话语,但还是不行,张不开嘴。

赶快,赶快回家。脚步自然地变快了。

如果是亚里砂,肯定不会逃跑。她会毅然踏入店中,把那个恶意顾客数落一番。

我就说不出口,我做不到像亚里砂那样。

我穿行在魔法已经解开的小镇中,回到逐渐老去的小镇、习以为常的小镇。我就像听到午夜零点钟声的灰姑娘一样,急急忙忙地走上归家路。二层楼的西洋风公寓“芙罗拉之家”,种着梅树的猿渡家,刚翻修的山岸家,在青空停车场转弯,走过宫地家门前,回到自己家。

啊,赶快,要快。

我脱下外套,摘下项链,冲进卫生间卸妆。把刚买的iPhone和《完全自杀手册》一起藏进寝室的衣橱。我变回了与昨天别无二致的自己。

得赶快准备饭菜了。

在电饭锅里放入米和水,切换成快煮模式,按下开始键。大概半小时就能煮好,比平时的饭会硬一些,但丈夫不会注意到的。

确认一下冷藏室和冷冻室,有现成的炒牛蒡、筑前煮、冷冻烧卖。味噌汤里就加紫菜和葱。没买到鸡蛋,就把猪肉和韭菜一起炒吧。

先是味噌汤。在小汤锅里加水煮沸,沸腾了就关火,融入高汤味噌,加紫菜和葱花。再是牛蒡,就直接装碟,煮前放微波炉加热一下。然后是猪肉,用盐和胡椒调底味,稍微撒些淀粉,把韭菜切三厘米的段。在平底锅上注油炒肉。用豆瓣酱、料酒和酱油调味。丈夫的口味重,要炒得鲜辣一些。差不多入味的时候把韭菜下进去,加点火力翻炒。

煮饭和炒菜几乎是同一时刻结束的。

我才刚松了一口气,恰巧丈夫就回来了。比平时还早一些。他一声招呼都没打,就打开家门走了进来。

“你回来啦。”我说完,他只是“嗯”了一声。我的丈夫就是刚才在便利店见到的那个卑鄙的恶意顾客。

3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梨帆紧盯着自己的手机陷入沉思。这是两年前冬天换的iPhone XS。

现在最新的iPhone型号大概是12。而在志村多惠《漫长的午后》中登场的是5代,应该还没有人脸识别。文中亚里砂说很厉害的摄像功能与现在的最新机型相比,已经很弱了。

从5到12,更替了7代,让人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为什么志村多惠到现在才寄来小说呢?

从《漫长的午后》中的二〇一三年算起,过去了七年。会不会并非执笔耗费了这么长时间,而是这七年间隔本身就有必要存在呢?读到最后就能明白了吧。

••••••••••

不过这仅仅是梨帆的想象。作品中并未给出明确解释。

昨晚,梨帆把《漫长的午后》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直到凌晨。之后在床上睡得也很浅,明明没开闹钟,可不到上午十点就醒了,恐怕只睡了四小时左右,但一点都不困。

脑袋昏昏沉沉的,这也是常有的事。睡眠不足与健康状况不良已经成了梨帆的日常。持续到昨天的头疼消失了,现在甚至能说是状态挺好。

总之,梨帆先去厨房漱了漱口,从纸箱里取了一个能量果冻,伴着补铁剂和多种维生素补剂一起送进胃里。她已经提不起精神去买像样的早餐或者出门吃饭了。

也没换上当睡衣穿的运动服,她就这么单手拿着手机,让本已沉重的大脑运转起来。

——我是在主动思考,还是在被迫思考呢?

——为什么是现在把小说发来?

如果理由如梨帆所想,就又浮现出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是我?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梨帆自找的。

“不论短篇长篇,只要写了新的作品,都请发来吧。”

七年前,她在电话里这么说过。所以对方写了新作品就发来了。这很合乎逻辑。但梨帆已经不再是小说编辑,新央出版也从小说界退出了。志村多惠是不知道这件事吗?或者说,她是知道之后仍然发给了梨帆吗?假如是后者,她对梨帆又抱着什么期待呢?

比起胡思乱想,还有一种更快知道答案的方法——

只要在iPhone屏幕上再点一下就行。

屏幕上显示着十一位数字。《漫长的午后》原稿最后,写着“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同时附上了这串数字。

这是不读完全文就不会注意到的位置,没必要故意写个假的。这个号码是藏着意图的。

“读完之后请给我打电话。”——志村多惠在这么说。

要回应吗?还是不回应?选择权在梨帆手中。对方并不是专业作家,只是个寂寂无闻的女人。况且,没人规定必须对每份投稿都给予回应。

但梨帆还是有种被试探的感觉。

“你读了这部小说之后会如何行动呢?”

梨帆暂且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望向彻底当书柜来用的壁橱。上面几层上摆放着的是以前收拾了好几遍都不忍心扔掉的书。大部分都是虚构文学小说和漫画。其中还有不少是在栃木时就很喜欢,专门带到东京来的。《若草物语》《双星奇缘》《岸边男孩》《他和她的故事》《十二国记》《放学后的音符》《NANA》《消失于春天》《神之船》《恶女罗曼死》《HANG LOOSE》……她不会频繁地重读这些书,有的还买过电子版,但就是想一直放在手边。这些都是曾与梨帆的丰富生活同在的故事。

梨帆意识到自己喜欢书,还是大三刚开始考虑找工作时。“你这么爱读书,干脆去出版业怎么样?”闲谈中,朋友这么说。

这让梨帆很吃惊。当时梨帆的读书量充其量每个月一两本。在她的概念里,要挂上“爱读书”的头衔应该读更多,每年至少读满一百本才行。

可重新审视一下才发现,大部分同学除了课本和杂志之外,基本都不看铅字书本了。校园中的某处肯定还有读更多书的学生,但在梨帆的朋友圈中,自己已经是最爱读书的了。

“原来我喜欢书啊——其中尤其喜欢虚构的故事。”高中前,她也曾打算画漫画或者写小说。临到动笔时,才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总是遭遇挫败。她心想:我一定是没有从零创作的才能。但帮助有这种才能的人还是能做到的,也想尝试一下。

一旦有过这种想法,她就觉得自己将来的就职方向仅限出版业相关了。所以在找工作时也只针对出版社。

然而实际情况是,像梨帆这种抱有“自己创作不出,但想帮着做书”想法的“爱书”大学生,才是多得数也数不清。出版业不景气,很久以前就被称为夕阳产业,可出版社在应届生中依然有着稳固的人气,如果是大出版社,以东大为首的超一流大学毕业生都有很多去应聘的。大三的末尾——大概是一、二月开始吧——就得填申请表、参加说明会、搞企业研究、准备面试、学通识……本就繁忙的大学生活变得更忙了。

在日本,招聘时的“内定”是指一种保留解约权的劳动合同,相当于录用通知,但具有法律效力,公司不可无故解约。

即便如此,当作第一志愿的大出版社,梨帆在第一轮面试后就被淘汰了。接着面试的几家公司也拿不到内定 ,她本以为出版社已经没戏,正打算放弃大社去找更容易录取的外包编辑工作室时,新央出版的内定消息出了。同时,梨帆还听说会满足自己的希望,安排到做小说的第二编辑部去。

当时很开心,跟第一志愿的国立大学落榜后上了东京的私大时有点相似,但更觉得自己获得了深层次肯定。

不过后来问当时负责招聘的上司为什么给自己发内定时,得到的答案是“凭感觉”。况且时过境迁,整个新央出版都不做小说了。

看着列在架上的一串书脊,梨帆又想起了志村多惠的话语声。

——我想当个小说家,能成功吗?

还是打个电话吧。没办法忽视她。

正当要触碰到屏幕的时候,来电铃声响了,画面上显示出一个名字:

风宫华子。

是梨帆负责的作家。她本来是小说家,但后来成为专栏和随笔的写手,所以新央出版退出小说界之后她俩仍有交情。而现在的交情还更深了。

一下子就触碰到通话图标,梨帆很后悔。

“小梨?”

手机里传出她尖锐的嗓音。梨帆本想一句话都不回答就挂了,可对方又像恳求似的说了句“你在听吗,小梨?”,梨帆只得把手机举到耳畔。

“喂,你好。”

“啊,太好了。小梨啊,你已经开始放假了吧?现在来不来银座?在翡翠吃午餐哦。我请你。”

关西口音和连珠炮似的语调。

翡翠是银座一家有名的和风餐厅,是政治家或者企业人士聚餐才会去的高级店,就算中午吃份简餐,其价位也不是能随便请来请去的。就算因为受疫情影响,饮食店的客流量减少了,这也不是一家哪天想吃就能进的店啊。也就是说……

虽然情况大致能猜到,梨帆还是问了句:“怎么了?”

“被佳奈美放鸽子了。我们三个月之前就约好了要来,早就预订了。可到了今天,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仔细考虑之后还是不想跟我去吃饭。”

果然,梨帆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她说的佳奈美是一位名叫山冈佳奈美的记者,还跟风宫华子共著过书,两个人关系好得像亲姐妹一样。不,只能说是关系曾经很好,是过去式了。梨帆也知道她们俩最近散伙了。

“原来是这样。可我今天有点事……”

“啊?那你至少在东京吧?”

“呃……在啊。”回答之后才发觉糟了,应该说早就回老家了才对。

“那不就好了?就来中午这儿一小会儿,行不行?”

“可是我今天有事啊。”

“小梨,你也不肯跟我一起吃饭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啦。说话不用这么遮遮掩掩……你也不喜欢我,对吧?佳奈美也好,久保田也好,还有圈子里的那些人,都在Facebook上写我的坏话。什么‘某精神病作家’,说的不就是我嘛。”

听筒中传来的说话声带着明显的哭腔。

“哪有啊?我跟山冈和久保田,还有那个圈子的人根本没来往,也不看什么Facebook。”

就算梨帆这么说,风宫华子还是不以为意地继续喋喋不休:

“久保田还说我是靠潜规则才拿到工作的,整天写些有的没的。割腕的事情都被她散布出去了。我是信任她才告诉她的。再怎么把名字隐去,大家也都知道是我啊。啊,我干脆去死吧。活着一丁点好事都没有!”

出现了。“干脆去死吧”。梨帆小心翼翼地不让呼吸喷到麦克风,叹了口气。

风宫华子本来就是各方面都有点毛病的人,而她尤其恶劣的就是会像这样拿自己的性命当挡箭牌来操控他人。

她的手腕上有无数割腕的伤痕,这是事实,但恐怕并不是真的想寻死而割的。有更多能彻底死透的方法,嘴上老挂着“干脆去死吧”,一定是为了吸引注意的威胁。

“是吗,那随你的便吧。”——这句话浮现在脑海,但她说不出口。

其实说出口也没关系。其实梨帆已经不打算跟她一起做新书了。就算风宫华子死了也无所谓,跟我没关系,梨帆想。

然而,心里话还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

“别说傻话了。我知道了,银座的翡翠是吧?我刚起床,最快也得十二点半左右到,行吗?”

真正讲出口的话与其说是答应,不如说是服从。

“真的吗?谢谢你!”

风宫华子几秒前的沮丧已经无影无踪,开朗得过了头。

看来跟志村多惠的电话只能在餐后再说了。

梨帆的心里很烦躁,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早就知道翡翠的大名,但还是第一次进这家店。中央大道旁的商住两用楼二层,整层楼都是这家店。店里的灯光打得很克制,刚进去有种昏暗的感觉。眼睛习惯之后就觉得灯光跟山水庭园风的高雅内饰搭配得恰到好处,能体会到一种幽深玄妙的气氛。

店里是全包厢制,梨帆被引到房间里,风宫华子已经先一步坐在桌旁了。

用了一大堆金枪鱼的海鲜沙拉、用特制高汤做的和风清汤、海胆和鱼子酱做的开胃菜、白煮生蚝、近江牛排,收尾是鲑鱼子饭,甜品是柚子雪酪。套餐的配酒据说是由山梨县酒庄专为翡翠生产的汽泡酒。

尽管店内的氛围和高级餐馆的金字招牌起到的加成作用也不小,可这翡翠的特别午市套餐真是让人心服口服的美味,并没有多么标新立异的菜式,但出品高雅,不管吃哪一道都很有满足感,让人觉得别具匠心。

在干杯前,从两人在桌旁面对面的瞬间开始,风宫华子的话就叽叽喳喳地几乎没停歇过。梨帆一边敷衍着她,一边想: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在其他场合品尝这些美味。

然而她自己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其他场合来这家店。编辑是个聚餐很多的工作,因对方身份而异,有时也能去到相当高级的餐厅。有人甚至大言不惭地说“能靠经费吃大餐就是这份工作最大的优点”。但像翡翠这种要提前很久才能预订的店基本上不会去。当然,更不会私下来吃。

“……真的是荒唐透顶。只要稍微认真想一下就能明白了啊。可我把话一说出口,所有的人都说我是叛徒!”

在主菜牛排上桌之前,梨帆已经听她把换汤不换药的话讲了一遍又一遍。抱怨、哭诉、咒骂,简直是负面情感的总动员。

“今天也整个泡汤啦,我被她当成‘沙包’了,好好的休息日都在搞些什么啊?”脑海中的另一个自己发出慢半拍的吐槽。

梨帆与风宫华子是编辑与写手的关系。梨帆发约稿请风宫华子写文章,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不是朋友,至少梨帆不觉得是朋友,没道理在休息日还挤出时间来无止境地听这些根本不想听的话。

但即便她们不是朋友,风宫华子也确实是一位很特别的写手。

“佳奈美不也是因为跟我来了次对谈才受关注的吗?可她却恩将仇报,出去胡说八道。久保田也是太够意思了,什么‘潜规则’啊?小梨,我记得跟你说过吧?他其实约过我好几次,但我都没理他,他就去跟佳奈美睡了。真的是,‘脑子瓦特了’。哈哈,知道这个吗?‘脑子瓦特了’,就是脑子有毛病。”

风宫华子塞了一嘴的肉,鼓着腮帮子还能灵巧地滔滔不绝。

风宫大姐啊,照这么说的话,你不也能算是我推广出去的吗?梨帆也吃了块肉,顺便把这问题一起咽下了肚。

距今六年多前,二〇一四年夏天。

仍是《小说新央》编辑的梨帆第一次见到风宫华子。那时的风宫是个几乎要销声匿迹的小说家。由于过去的责任编辑要离职,梨帆接下了责编的事务。

风宫华子出道的时间要再往前数十一年。她用一本官能要素很多的恋爱小说赢得了一个公开征稿的新人奖。当初她不到四十岁,相貌也挺漂亮,宣传时被包装成了文坛女新秀的形象,获得了一点关注。但她的出道作品并没有周遭期待的那么畅销,之后出的作品也没引发任何话题,恐怕是工作委托年年减少,新选题也很难通过了吧。梨帆接手的时候,她已经两年没出新书了。

像这种持续低迷的小说家还挺多的,或者说大部分都这样。

当然,那些连发几本畅销书、获得文学奖、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成绩斐然的作家也是存在的。一年里赚的钱远超普通上班族一辈子工资的人,说有也真有,但也只是那么一小撮。能纯粹靠小说收入来生活的人,往多了算也就占总体的一成吧,最多二成。大部分小说家都有其他工作或者在做兼职,出道之后没什么苗头,几年后就消失不见了。当小说家容易,坚持下去难,这已经是行业内的共识了。

六年前的风宫华子也是一边做着陪酒的兼职,一边勉勉强强写着小说。即便如此,从出道起能存活超过十年,也算是“混得不错”的作家了。上一位责编离职时还能交接给梨帆,是因为编辑部对风宫华子的判断是“暂且保留”。如果认为某位作家已经没希望了,恐怕就不会安排新的责编,干脆断绝关系了。不过真的只是“保留”而已,当时的编辑部里压根儿没有主动向风宫华子约稿的意向。

“要不要试试写随笔?”梨帆在与她首次见面的碰头会上,如此提议。

刚开始根本没这个意思的,只是想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厅里做一下自我介绍,顺便打听打听她今后想写怎样的作品,以为不到一小时就能结束了。

说实话,此时的梨帆也对她完全不抱期待。她的书梨帆以前连一本都没看过,因为接手做了责编,才把过往作品看了几本。哪本都不算差,但总感觉差点意思。就算是类似路线,也有很多比她更有趣的作家。

当时的第二编辑部里,每个编辑要负责的作家是大约五十人,不可能全都是作品符合自己口味的作家或是值得期待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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