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梨帆改变想法的契机是碰头会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不少,连咖啡都续杯了。
时间拖长纯粹是因为风宫华子的话停不下来,而且她说的压根儿不是新作的构思,只是一个劲地发牢骚。
从前任编辑和当初《小说新央》的总编开始,到看不惯的同行、评论家、书评人、自己的前男友们、电视明星、政治家,她一个接一个地发起炮轰,嘴里的坏话就没停过。
刚开始真是拿她没辙。
和编辑开会时发牢骚和骂人的作家其实还挺多的,听他们的牢骚也属于工作范畴内。小说这东西并不是只有高尚的文化,有时从负面和肮脏的情感中也能诞生出杰作。可是,被迫听这些不想听又长篇累牍的话,绝非一件愉快的事。
话又说回来,在听风宫华子那滔滔不绝的恶言恶语时,梨帆甚至有点佩服:亏她能这么变着法子地说别人坏话啊。
况且她损起人来时不时还挺有趣的,比如“说起那家伙的脑袋,真是秃得太让人觉得被猥亵了,就像顶着一个生殖器走在外面”,或者“蠢女人分两种,穿着泡泡袖的蠢女人和是真蠢的女人”之类的。每一句都很过分,但让人忍不住发笑。梨帆觉得这比她写的小说有趣多了,就想让她试着写点随笔。
正巧,《小说新央》上有个一页篇幅的随笔专栏,叫“让我说一句”,并不是特定写手的连载栏目,而是每个月分别向不同作家约稿。责编也是轮换的,可以自由地向当时感兴趣的作家发起邀约。很快就要轮到梨帆负责了,所以就顺便问问她愿不愿意写。
“我不会写随笔啊。”风宫华子刚开始还面露难色。“只要你把刚才说的那种话,用勉勉强强能登上杂志的语句写出来就行了。”梨帆这么一说,她就来了句“什么玩意儿”,当场爆笑如雷,接着说“那我写吧”,答应了下来。
事后回想起来,这篇随笔就是一切的开端。梨帆那时的约稿,说是给风宫华子的人生带来了巨变也不为过。
截稿日设在碰头会的两个月之后,她在最后一刻发来的稿件里写的是当时引发热议的女科学家的事。那位女科学家在年初声称发现了生成万能细胞的方法,成了轰动一时的红人。然而在那之后,对她研究的各种质疑频发,甚至开始怀疑她动用不正当手段,结果是论文撤稿。伴随着撤稿,论文共同作者的一位男科学家自杀,世纪级的大发现急转直下,变成了重大丑闻。
风宫华子的随笔内容一概不涉及科学上的是非,自始至终在评价女科学家的言行。正如梨帆所提的要求那样,她用勉勉强强能登上杂志的语句又带点恶毒的表达来调侃女科学家的各种举止,最后又说她可怜,表现出同情心。在极尽挖苦的笑点之间,又渗透着对女性工作很难得到正当评价的批判,是篇很有看点的随笔。
这一篇登出来之后,有了一点小反响。说有反响,也只不过是明信片和邮件各来了三封。可对于小说杂志上的一页随笔来说已经算是史无前例了,或许能说是大反响吧。每一封都是“有趣”“痛快”“还想再读她的文章”之类的好评。
正巧版面有空白,所以梨帆以此为契机,就开始向风宫华子发起了随笔连载的邀约。单篇随笔大获好评而发展成连载,让风宫华子很是得意,她嘴上说“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给点小说的活儿”,实际上还是快活地接受了。对她这种低迷期的作家来说,就算是很短的随笔,能有一份连载的邀约也该心怀感激了。
这份连载开始之后才过了一年半左右,登载它的《小说新央》就停刊了,不过她的随笔存稿确定能够结集成书。因为连载时就有读者持续发来善意的反馈,社里也都公认很有趣。从每个月负责收稿的梨帆看来,风宫华子在随笔上的才华明显超越了小说,而她本人在这时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日本出版行业所谓的“新书”特指一种出版形式,具体为成书尺寸173mm×105mm左右,是以非虚构的社科知识或教养类内容为主的丛书。
不过,要出的不是通常的随笔集,而是以新书 的形式出版。经过组织重构后,崭新的书籍编辑部也确立了要着力于新书的方针,于是就确定了雏形。风宫华子自己都说“新书也挺帅的嘛”,显得很有干劲。跟获得连载约稿时一样,不管是什么形式,光是能继续出书就让她很开心了。随笔连载时,她没能抓住出书的机会,实质上已经是时隔四年多才出书。
在调整成新书时,在保持风宫华子原有那种嚼舌根似的恶毒感的同时,也必须强调以“正经态度”来针砭时事的部分。“既然是新书就走硬派路线吧!”她也十分赞成,并修改了好几份稿件,又配合新的出版时间,加了几篇时事主题的随笔。
连载时的大标题叫“风宫华子口无遮拦”,出书时改成了“傲气凛然”。这是风宫华子本人想到的“硬派”标题。
就这样,二〇一七年发售的新书《傲气凛然》获得了还不错的评价,从一开始就卖得很稳健。当红搞笑艺人在电台节目里介绍说“这是最近深受感动的书”之后,销量就爆炸式地增长起来。顷刻之间就重印,成为卖了超过四十万册的畅销书。这份成绩得到了认可,梨帆也荣获社长奖,拿了个大红包。二〇一九年,续篇《再次傲气凛然》发售;今年,也就是二〇二〇年,第三本《依然傲气凛然》发售,累计发行册数已经达到了一百万。“傲气凛然”系列成了新央出版的新书金字招牌,风宫华子现在也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畅销书作家。
不过,这对她来说,对梨帆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说实话,谁都不知道。梨帆总是想,如果能乘坐时光机回到初次见面的碰头会上,恐怕就不会去约那篇随笔了吧。
“不过,我觉得他们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社会上都把他们当危险人物看待。那帮家伙实际上就是脑子瓦特了。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午市套餐开吃之后过去了将近一小时,或许是因为发够了牢骚,风宫华子看起来心情完全好了。
“跟那个圈子的人保持一点距离怎么样?”
梨帆提出建议,风宫华子嘟囔着“说的对”,点了点头。
“跟久保田和佳奈美也算是处到头了,那就跟KEITO弟弟这种正经点的孩子搞好关系吧。”
不,包括你说的KEITO弟弟在内,全都是那个圈子的——梨帆把心里话吞了下去,只是附和了一下。
记者山冈佳奈美、政治评论家久保田利弥、YouTube主播KEITO,今天从风宫华子嘴里冒出来的这些人,在梨帆看来全都是“那个圈子”的一丘之貉。他们这几个人,用好听点的词说是“保守论坛”,难听一点就是“发爱国财”或者“发仇恨财”的相关成员。
风宫华子原本可能就是个对保守思潮更富感性的人,在她的随笔中也有体现,比如“与其主张权利,不如先履行义务”或者“少依靠福利,多自助努力”之类的观点就写得很频繁。只不过从她的文笔中,还是能感受到一个在低迷期挣扎过十几年的作家所具备的矜持。这种严苛的观点确实是她的个人风格与人气的源泉。梨帆认为,至少第一本《傲气凛然》时的平衡感还保持得不错。
但是,当《傲气凛然》变成畅销书后,“那个圈子的人”就开始接近风宫华子了。风宫接受邀请,加入了他们的活动和对谈节目,有时也会参加学习会,被灌输了他们的历史观和思想。也说不定是她原本就拥有的某些想法被挖掘出来了,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风宫和他们打成一片,组织起了保守主义论坛,开始积极地参与辩论,写的东西也逐渐变得激进。在最新出的《依然傲气凛然》中,她首先强调“我是女人,所以我最清楚”,以此来标榜自己的女性身份,接着文中到处都充满了明显蔑视外国人的描述,已经彻底是一本拉仇恨的书了。
梨帆不想再碰这种书了,在第一本《傲气凛然》面世时也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但也无法阻止。
因为书卖得很好。
第一本《傲气凛然》大卖的时候,梨帆真的是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当然作者风宫华子也很高兴。上市没多久就确定重印的时候,不是发邮件而是电话直接通知给她的。能听见她喊了一声“好耶!”那嗓音尖锐得像是在惨叫一样。总是故作姿态、居高临下的她,竟也直率地爆发出了喜悦之情,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
那是风宫华子出道以来的第十五年,但据说是她作家生涯中的首次重印。
作家是一个广泛受到憧憬的职业。曾经的“小说新央短篇奖”就有许多作品来应征,听说文化中心的小说写作课上也能聚集一批学生。
但就算得奖出道了,有不少人的作家生涯巅峰就定格在了得奖的那个瞬间。飘飘然地自以为实现了梦想的人,很快就会被泼上一盆现实的冷水。现在可是书卖不出去的时代。就算你绞尽脑汁、投入全身心去写一本新书,评价也不会如你所愿,更不要说重印了。这样的日子以年为单位持续下去,人的自尊心会被不断削减。
书店和出版社都不可能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作家,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如果站在作家的立场上来看,含义就变了。某本畅销书在书店里码成堆,还贴着店员满怀热心制作的手写小卡片,在被猛烈推荐;而另一旁,自己的书只有一本孤零零地竖插在架子上……不,更多的书甚至都没机会上架。被叫去参加出版社的派对,就会发现某些人身边围着成群结队的各社编辑,而自己连个打招呼的都没遇见——反复经历过好几次之后,还会觉得自己没被蔑视吗?还能忍住不自我否定吗?
梨帆自己不是作家,所以只能靠想象来推测。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做不到的,很快就会消沉下去。
可风宫华子已经这么硬撑了十几年,并且首次实现了重印。她应该觉得总算熬出头了吧。
发售三个月销量就突破十万册的时候,大家簇拥着风宫华子来了次庆功聚餐。不仅有梨帆和总编,更上面的部长和营业部的负责人也同席了。那是一家开在丸之内宫殿酒店里面的中餐馆。公司里那些一把年纪的“大人物”也一口一个老师、老师的,对她赞誉有加。
聚餐后,风宫华子约梨帆两个人单独再喝几杯,就去了日本桥的酒吧。在那里,她卷起衬衫袖口,给梨帆看了左手腕上残留的无数伤痕。梨帆总算知道了她夏天不穿短袖的理由并非为了防晒。
那天晚上,她用手指怜惜地摩挲着伤痕,这么说:
“我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梨帆的想法也一样。能活着,真是太好了。能让你写书,真是太好了。
梨帆明明是为了小说才进出版社的,结果组织重构之后就此与小说无缘了。她想打起精神来搞财经类和社科新书的编辑,也总是没什么起色。私人生活里,跟丈夫的关系也开始有了摩擦。梨帆自以为已经想尽办法来补救,但始终觉得是在白费劲。
但是,终于有了回报。
让风宫华子去写随笔的是梨帆。梨帆洞察出了她的优点,两人磕磕碰碰地创作出了原稿,激发出了她的个人特色。在这个行业里工作,原来也是有意义的。就像这样,梨帆整个自我都获得了肯定。
对做书的人来说,书卖得好就是这么回事。
两个人哭得稀里哗啦,不知碰了几次杯。两人互相袒露在那群高层大叔面前压抑着的简单喜悦。说这是完美的一夜也毫不夸张——并不是少女时代那种轻飘飘的全能感,而是身为成年人,通过工作将确切的充实感攥在了手心。在梨帆心目中,那就是最棒的一天。
“再来一瓶?”
收尾的鲑鱼子饭上桌前,汽酒的瓶子已经空了。
“啊,不用了。现在是午饭嘛,之后喝水就行。”
“是啊,我也不用了。那点杯乌龙茶吧。”
“好。”
风宫华子叫来店员,点了乌龙茶。茶跟鲑鱼子饭是一起送来的,倒在新杯子里。
友江,如果时间能停在那晚上就好了——突然间,这句话涌上梨帆的喉头。话还没到嘴边,又伴着棕红的茶水一口咽了下去。
佐藤友江,这是风宫华子的本名。那天晚上,她让梨帆从今往后直呼她友江,又向梨帆展示伤痕,真是相当单纯的信赖证明。梨帆打心底里开心。
这不过是三年前的事,就已经仿佛远在天边。如果时间真的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故事总是会在最棒的一瞬间结束,可现实还会拖拖拉拉地上演多余的续集。
宫殿酒店的聚餐上,众人提议再以新书规格出一本续作,风宫华子与梨帆当然是兴趣十足。趁热打铁总不会错。续作是不经连载直接出书,所以并没有规定形式,允许自由书写。
在执笔过程中,风宫变了。梨帆觉得,就算只是暴露本性,也可以认为风宫华子这个作家因为出了畅销书而发生了转变。
大概是《傲气凛然》发售后过了半年左右的时候吧,突然间,风宫华子打来了一个电话。“小梨,亚马逊上有人写了很过分的话啊。”她说的是书评。梨帆当然知道《傲气凛然》有几条批判性的评价。卖得好的书会有很多人来评价,评价多了,自然就不光是好评了。
《傲气凛然》所引来的批判大多数是针对内容中的保守部分,有人说“落后于时代”或者“大妈发牢骚”之类的,还有人把风宫华子说成“名誉男性”来鄙视她。
她书中所表达的个人意见本就不是什么四平八稳的内容,有人觉得风宫华子写得很爽快,反过来有几个看不顺眼的人再正常不过了。
本来这些人是不会接触到这本书的。因为《傲气凛然》这个标题就已经有点落后于时代的意思了。一看到标题,那些不投缘的读者就不会从书店中的无数书籍里专挑这本来买。可一旦成为热门作品,就会一摞一摞地摆在书店里,于是情况就不同了。平时不读这种书的人也会随手买一本瞧瞧是什么内容。这近乎预示着某种意外。站在卖书人的立场上,它触达了原本无法触达的群体,说明卖得好,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正面现象。
但作者往往就无法如此达观。风宫华子是尤其看不开的类型。她哭天抢地:“不可饶恕!”“我要让写那段话的人道歉!”连是谁写的都不知道,当然没法让评价者道歉了。如果评价里写的是与书本内容无关的诽谤中伤或者威胁,就能要求官网删除,或者动用法律措施,可那条评价也说不上有多么恶劣。梨帆能做的也只是当一个让她平息怒火的沙包。
另一方面,又出现了很多支持风宫华子的人,也就是被梨帆称作“那个圈子”的保守论坛成员们。
《傲气凛然》似乎是触动了他们的心弦,于是山冈佳奈美和久保田利弥等人,也就是后来与她交好的人,在社交网络上对风宫盛赞不已。在这件事的引领下,关注他们的那群“乌合之众”——俗话说的网络右翼——一窝蜂地去看《傲气凛然》,吹得天花乱坠。紧接着,平时就对网络右翼抱批判态度的所谓自由派阵营就开始痛批《傲气凛然》。围绕着《傲气凛然》的评价问题,各种侃侃谔谔的争论开始了。不,都算不上是争论,一转眼就变成了骂战。
风宫华子本人是不用社交网络的——表面是这样对外宣称的,其实她有个未公开的账号,每天都会搜自己。在社交网络上观察一场当事人缺席的论战,让她能够明确地区分敌人和友军。她认识到山冈佳奈美是友军,就与他们交游亲密,同时随笔的文字中明显呈现出对视作敌人的自由派所发动的攻击。
有些人只是嘴上说得漂亮,根本就不关注现实。“就是这些厌恶日本的人搞垮了日本”——她开始换着法子地写这种主题的文章。并且,过去在她的随笔中从未出现的“国家利益”这个词也越用越多。
在梨帆看来,这已经超过了痛快针砭时弊的底线,变成了憎恶与中伤他人的内容。梨帆有时也会提点意见,有次两人差点吵起来。但风宫华子会用哀求的眼神说:“小梨,求你理解一下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听到这种话,那个完美夜晚的记忆就会在脑海中复苏,她的伤痕与泪水也随之浮现。尽管心里明白一码归一码,但梨帆总是会妥协。
就这样,《再次傲气凛然》完成了,之后又出了第三作《依然傲气凛然》。二者都毁誉参半,掀起了激烈的争论,同时又卖得很好。
昔日未能成为文坛女新秀的风宫华子,转身成了保守论坛的女新秀,获得了一大批网络右翼粉丝。
公司那群高层老头都对此甚是欢迎。对出版行业的人来说,能把书卖出去就是最大的正义。
对梨帆来说当然也是这样。尽管内容让她有些膈应,但得知卖得不错还是松了口气。不管以什么形式,自己经手的书,能卖出去总比卖不出去好。
出版这门生意,是通过少数畅销书盈利来支撑整个大环境才得以成立的。只有这种书卖得好,才能让没什么销量预期但独具出版价值的书面世。想到这里,梨帆感到一阵错愕。
因为自己的思考很明显地扭曲了。做畅销书根本不需要什么借口。想着把好书带给更多读者就足够了。没法单纯地这么想,只说明了一件事实——梨帆在心底里认为她的书并没有出版价值。
不论重印几次,那完美的一夜也不会再到来,记忆也褪色了。
另一方面,风宫华子也惹上了大麻烦。因为保守论坛“那个圈子的人”起了内讧。
起因是十一月刚出结果的美国总统大选。日本的保守论坛和网络右翼里,喜欢特朗普的人很多。他们对其强硬的领袖气质和外交方针评价很高,甚至有人说他是正义的英雄。
风宫华子也不例外,很早以前起就公开支持特朗普,在《再次傲气凛然》和《依然傲气凛然》中,称赞他是“理想的领袖”,并和“那个圈子的人”一起支持剑指连任的特朗普。
但是特朗普输了。这个结果让“那个圈子的人”分裂了。简单来说,分成了承认特朗普落败和不承认的两批人。
按照不承认特朗普落败的人的说辞,存在着一个企图统治全世界的秘密势力,叫“深层政府”(Deep State)。是他们实施了大规模的舞弊,通过操控选票陷害了特朗普。怎么看这都是荒唐透顶的阴谋论,况且网上那些声称是舞弊证据的照片与信息,要么与这次选举无关,要么就是牵强附会,根本没有铁证。可不论在日本还是主战场美国,都有许多狂热的特朗普支持者对此深信不疑。
风宫华子还不至于去相信这种阴谋论。梨帆觉得她本来就不怎么喜欢特朗普这种人,在第一本《傲气凛然》里,她还把社会上那些“装腔作势的大叔”贬得一无是处。特朗普简直就是这种大叔里的世界级代表。
但特朗普很受她视作友军的“那个圈子”的青睐,又被视作敌人的自由派所讨厌,所以她才假装支持了一下吧。其实她就是故意说反话。可现在连难以置信的阴谋论都冒出来了,她也终于清醒了——当然,把这些说给本人听也只会惹恼她,所以就没说,但八九不离十吧。
然而,跟风宫华子交情很深的山冈佳奈美和久保田利弥等人是相信阴谋论的,于是龃龉发展成了情感上的对立,这也就是梨帆今天会被叫出来吃这顿午饭的原因。
作为一个局外人,看这些自称爱国者的人为了别国的总统吵成这副模样,梨帆从心底里觉得愚蠢极了。非要选一边的话,不信阴谋论的风宫华子还好一点。“骑虎难下”,梨帆觉得她说的对。
可问题并不在于对与不对,而是风宫视为友军的那群人成了敌人。因为这件事,她恐怕也会失去为数不少的读者。她出的下一本书,肯定不会卖得像以前一样好了。
风宫华子一边把甜品柚子雪酪往嘴里送,一边深深叹了口气:
“小梨,你说我……今后写些什么好啊?”
本人也感到不安了。
“友江,随便写一点你想写的东西就行了。那才是你的风格嘛。”梨帆回答。
梨帆并没有表达出今后再也不想给她做书的意思。这话说得一点情面都不带,连梨帆自己都觉得像在装傻充愣,可风宫华子却毫不讶异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啊。想写的东西……我也搞不明白了,要不要充一下电呢?”
“咦?”梨帆不由得出了声。
“给自己充电啦。我也算挺努力了吧?暂时休息一阵子也不错吧?等疫情过去之后,找个悠闲的地方去旅行。小梨你也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恢复单身了,又没什么顾虑。”
风宫华子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有工作啊。”
“有什么关系嘛。请年假呗。”
“哪有那么容易能请到。”
“欸,两个女人出去旅行,肯定很开心的。”
“是啊。”
梨帆模棱两可地应付着她,可内心一阵迟疑。
“搞不明白想写什么”,风宫华子确实是这么说的。刚才,当面说了。
她本应该是个想写的东西多得快溢出来的写手。六年前,正是因为给她准备了随笔这个能够释放表达欲的场合,她才写得那么如鱼得水,她的笔从来就没有过停下来的时候。可现在……
这六年里,风宫华子作为写手的状况应该算是变好了。就算因为这次的风波减少了些读者,也比六年前多得多。如果那时没有梨帆提出建议,风宫华子这个作家现在或许已经从行业中消失了。搞不好,死了都有可能。从结果而言,尽管写出来的书早已偏离了梨帆的初衷,但风宫华子毕竟是出了畅销书的。每一个写手都梦想过当畅销作家,而她实现了。
没错。是我帮她实现的。是我这个人,让友江在作家生涯中实现了飞跃——梨帆想用这样的话来说服自己,但胸腔里面涌出一道更响的声音,将它冲得荡然无存。
——也许是我毁了风宫华子这个作家。
漫长的午后
“你换了高汤吗?”
吃饭时,丈夫突然问了一句。
“咦?”
“味噌汤啊,是不是换口味了?”
哪有什么换不换的。从好几年前起,我就不再每次都熬高汤了,只是用市面上那种带高汤的味噌冲泡一下罢了。丈夫还不知道。
“啊,我试着改了下木鱼花的用量,合你口味吗?”
总之先不去否定他的话。木鱼花也是抓多少用多少,实际上每天的味道肯定也有点变化。
“是吗,嗯,很好喝啊。”丈夫频频点头。
像他这种什么里面都要加点豆瓣酱、爱吃重口味的人,怎么可能尝得出一点点味道变化呢?
我想起在便利店见到他的那一幕。不就是因为发泄了一通之后心情舒畅了点,才觉得味道好吗?
“有今天这口味,妈也会原谅你了吧。”
我条件反射地发怵了。
原谅?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得要她来原谅?
我压制住涌上心头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太好了。”
没错,太好了。今天丈夫心情不错。不会在吃饭时突然激昂地怒吼起来,也不会把汤碗扔到地上摔碎,真是太好了。
只要一有点不自在,丈夫就会突然发怒。有时会对饭菜的味道挑刺儿,有时甚至会把我在几年前婆婆还在世时犯的一点小疏漏(只是丈夫这么以为)搬出来旧事重提。仿佛只要能把郁愤发泄到我身上,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就算并没有直接施加暴力,一个身材这么魁梧的人在跟前动怒也让人浑身动弹不得。我害怕得几乎要流眼泪。一起过了多少年都没好一点。所以我非常理解那个在收银台前瑟瑟发抖的便利店员。
丈夫本就不是个平和的人。在公司里也是个严厉的上司。回想起来,我在结婚前就一直在看他的脸色。
但我觉得丈夫在以前还不至于到这步田地,不会在餐桌上毫无意义地动怒,也不会在便利店有那种恶意顾客的举动。尽管不是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丈夫的一举一动,但我能断定,他前年从公司退休之后,脾气就眼见着越来越暴躁了。
“嗯,这个也很好吃。”
丈夫大口大口地吃着因为没买到蛋而改做的韭菜炒猪肉。他把菜叠在米饭上,像一小碗盖浇饭似的往嘴里扒拉。配菜刚好吃掉一半时,一碗饭已经吃完。他一言不发地把空碗朝我递过来。我说了句“好”,接过碗,去客厅旁的厨房给他盛饭。“给。”丈夫依然一言不发地接过饭碗,继续开始吃。结婚以来,这无言的传递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遍。
丈夫过了六十岁之后,食量也没有减退,跟年轻时候一样能吃。
还记得刚开始是因为他的吃相豪爽我才被吸引住的。第一次他约我去餐厅吃饭时,见到他把切成大块的牛排塞满嘴巴的样子,我心想,他原来也有可爱的一面啊。不过现在早就不这么想了。
估摸着他快吃完了,我就端出提早泡好、已经凉了一会儿的茶。丈夫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接着发了会儿呆后,就自顾自地站起身往浴室走。
一直都是半句话都没有,没有“我开饭了”,也没有“我吃饱了”,更不会等一下比自己吃得慢些的我。即便如此,我还是如释重负。因为他今天没发脾气就结束了晚餐。
在客厅与丈夫面对面吃饭的时间,是我一整天里最紧张的时刻。现在丈夫在以前公司的相关企业里当特约员工。像今天这种工作日,他会一大早慌慌张张地吃一个现成的面包就出门,中午在公司吃食堂,所以晚上只需要做一顿饭就完事了,但周六、周日每天有三段这样的时间。
丈夫泡澡的时候,我把自己剩下的饭菜吃完,然后把丈夫甩手留在餐桌上的餐具一起撤走。在更衣处准备好丈夫的睡衣和浴巾后,我就去洗衣服。丈夫一般都是在我衣服洗到一半的时候从浴室出来。身穿睡衣,脖子上挂着浴巾,今天也一样。我停下洗衣服的手,从冰箱里取出早就做好的大麦茶注入杯中,放在客厅餐桌上。丈夫取过茶杯,一口气就喝光。接着他就把浴巾胡乱一丢,离开客厅。他去的应该本是“书斋”的自用房间。屋里有丈夫打的地铺,他一向就睡在那儿。
对话少得让人叫绝。今天晚饭时多少还有了几句对话,已经算是说话比较多的日子了。
我把丈夫刚用过的还有点湿漉漉的浴巾丢进更衣室的衣物篮中,回到厨房收拾完该洗的东西,接着自己也去洗澡。丈夫泡过一轮澡的浴缸里漂浮着一小层污垢。我会用桶把它舀走之后再进去,但不想待太久。像乌鸦洗澡一样,把身体清洗过一遍就立即离开浴室。
在更衣处吹干头发,穿上睡衣后,我一般会在客厅看会儿电视放松一下。但今天我没开电视,而是把藏在二楼寝室的手机取来了。
我确认了一下放在客厅木架上那个黑盒子似的机器,这一定就是所谓的路由器吧。以前是照儿子说的签了约。家用开销的账户上,每个月都会扣除一笔网络费用。我家里应该也遍布着亚里砂在咖啡店用过的那种Wi-Fi。丈夫在书斋里放着自己的电脑,儿子回家时也经常会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我小心翼翼避开线材,将路由器翻过来,看到底面贴着一张印了些文字与数字的贴纸。有“SSID”和“PASS”,肯定就是这个。
我回想着亚里砂教的步骤,操作着手机输入密码。总共长达十六位,将交杂着毫无意义与规律的一长串字母及数字都打完,不论如何都要点时间。每打一个字,我就会回头看一眼客厅入口。丈夫在晚上进了书斋之后,不到早晨一般是不会下来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万一他出现在那里该怎么办。
打完密码后,我点了画面下方的“加入”按钮。
画面一角出现了Wi-Fi的标志,好像连上了。“太好了。”我轻呼。这样一来,在家上网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费用了。
我拿着手机向寝室走去。
这屋子是丈夫在结婚那年建的。一楼有客厅、厨房和浴室,二楼有三个房间,分别是寝室、丈夫的书斋和儿子离家后就保持着原样的儿童房。
我们原本是三口之家,在儿子升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婆婆也来一起住了。公公去世之后,婆婆成了孤身一人,所以就把她接来了。刚开始,婆婆住在丈夫的书斋里。当时丈夫还正当年,周末也经常出勤,书斋用得不怎么多,所以并不是个大问题。
婆婆不是个坏人,但我觉得她是个古板的人。只要看到我在用吸尘器或者洗衣机,就必定会说上一句“现在的媳妇真是轻松”。可她的语气里倒并没有挖苦的意思,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帮我做了不少家务。婆婆尤其擅长做菜,跟她一起站在厨房的日子里,我也学了不少拿手菜式。我们并没有很大的摩擦,算是相对良好的婆媳关系了——直到婆婆因为中风病倒卧床为止。
我手持手机,坐在寝室的床上。这张双人床我们夫妻曾经用过,后来是婆婆用,现在又变成我一个人睡。
那时刚好是儿子考取大学离开这个家,距今六年前吧。婆婆就躺在这张床上,而我在地板上铺了被褥睡在一旁,全都是为了能随时照顾她。看护她是我的主要职责。从那时起,丈夫就开始在书斋里睡觉了。
卧床不起的婆婆,情绪逐渐变得不稳定。我准备了软熟又容易吞咽的食物喂给她吃,可她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挑三拣四。婆婆一个人没法排泄,我在寝室里准备了简易便器来帮她,可她却很反感。这想必是婆婆最后的一点自尊吧。可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结果是拼命憋着反而便溺在床上。处理烂摊子的当然也是我。即便如此,婆婆对我也没有一句感谢的话语。不,还记得刚开始时,我做了些什么还能听到一句“谢谢”。但这样的话越来越少。相反,“擦得太粗暴了”“饭菜难吃”“我就是因为你才没了自由”之类的埋怨越来越多。就结果而言,只有那些话强烈地残留在我记忆之中。
最让我难受的是听到“不想让你这种外人来照顾”这句话。说到底,对婆婆来说,我根本不是家人。我想,正是因为身体没了自由,成了卧床不起的状态,才让她吐露真言了。相比于我,婆婆似乎更希望儿子或者孙子来照看。可她的心愿几乎没能实现。
当时还在上大学的儿子在回老家的时候,会顺便见一见婆婆,陪她说几句话,也给她喂过东西。可遇到真正困难的看护场面,比如协助排便之类的,儿子一点也没帮忙的意思。而丈夫这边,面对卧床的亲生母亲,仿佛是惧怕一样,连寝室都不愿走进去。
大约两年半的时间,几乎是我一人照看婆婆的日子持续了许久,又突然宣告结束。
有一天,婆婆止不住地咳嗽,又发起高烧。我带她去医院后,就紧急住院了。大概一个月后,她就悄然断气了。
我用手机试着搜索了仍残留在记忆中的那个词语:
误吸性肺炎。
当时医生是这样下诊断的。我找到了好几个有详细解说的网站,内容大致与医生的说明一致。
据说,这是一种因为将无法顺利吞咽的食物吸入气管而引发炎症的病。因为卧床而体力低下的高龄者中,生这种病的尤其多。
“是你杀了妈。”
完全未曾参与过看护的丈夫这么指责我。
在婆婆晚年的十年左右时间里,与她相处最久的就是我了。在婆媳关系还不错的时候,我听她说了不少事。
她的老家是种红薯的农户,自从懂事以来,就在帮忙做农活儿。她连初中都没好好上过。大人只带她去看了一次电影,她在银幕上看到片冈千惠藏的时候对他一见钟情,后来一直是他的粉丝。战争开始后,为了增产粮食忙得没空睡觉。终战后,与本是远亲的公公结了婚。据说连相亲都没有,就是亲戚互相商量把婚事定了下来。结婚后怀上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她的公公婆婆对此责备不已。所以平安生下儿子,也就是生下我丈夫时,她真的很开心。她带儿子去城里买东西时,还偷偷买了片冈千惠藏的纪念照。她一直很珍惜那张纪念照,可在搬家时不小心弄丢了。就这样,一起做饭时,她向我讲述了九十年里经历过的历史碎片。
我输入“片冈千惠藏”搜索了一下。
找到了好几张照片,有年轻时眉目清秀的长脸照片,也有中年时忠厚又气派十足的照片,每一张都散发着“往年美男子演员”的气质。他出演的《大冈越前》和《七色唐辛子》这些片子,都是小时候爸妈在看,我就在一旁跟着看的。
如果婆婆还活着,像这样搜索照片给她看,她应该会高兴吧。
殡仪馆的人问我们有没有想放进棺材的东西时,我提议放几本旧杂志之类的,总之找几本登着片冈千惠藏照片的册子一起装进去。接着,丈夫大怒:“为什么要放那种东西进去?”我解释说婆婆是他的粉丝。丈夫也只是怒喝道:“我才不管,肯定是你误会了,你一点都不懂妈。”结果,棺材里什么都没装。
丈夫一定比我更不了解婆婆,但他又确实爱着婆婆,也被婆婆爱着。
反观我自己呢?
如果被问到“有没有爱过婆婆”,我答不上“是”或“否”,顶多只能说句“大概吧”,然后含糊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爱过。我没什么信心,因为被她用难听的话数落过了太多次,坏心眼、废物、不懂体谅、白痴——哪怕她是得了认知症,那些恐怕也是她的真心话吧。
就算是这样,在晚年时,婆婆跟我几乎是一心同体了。我与婆婆一同入睡起床,一同吃饭。我照顾她大小便,给她擦拭身体。她一天比一天不讲道理,我却还要陪她聊天,有时什么错也没犯也要受她单方面的责备。
我每周叫护工来两次,只有婆婆入浴是我一个人不论如何都无能为力的事,这时才会让人上门帮她洗澡。丈夫自己什么都不干,还特别反感叫护工,可我也本不想借助他人之力的啊。
关键词中的空格表示有多个关键词,合并搜索几个关键词相关的内容,有“and”(和)的意思。——编者注
我试着搜索“养老院 带护工 ”。
于是找到了各种设施和从业者的网页,点开其中一个,所有房间都是配备电视和空调的个人间,还是能应对认知症的完全介护服务。圣诞节和正月之类的活动很丰富,不仅面向入住者,还有专为家人准备的客服员。每个月的居住费是十八万日元,不便宜,但婆婆想去住的话还是能住的。
婆婆在当地的信用金库里存了大约两千五百万日元的定期储蓄,公公去世时收到的人寿保险金几乎全留着。“为了以防万一。”婆婆总这么说。而到了卧床的时候,正是用这“万一”的时候。
然而,包括婆婆自己在内,没有一个人考虑过去养老院。连最辛苦的我也一样。我一直觉得,必须一个人把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办了,这才是我的职责。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身心都已经超越了极限。有好几次,在给婆婆擦屁股的时候,泪水莫名其妙地夺眶而出。为了扶起婆婆的身体,我不知屈身过多少次,腰也时常隐隐作痛。由此我起夜变得频繁,睡眠变得很浅,逐渐发展为慢性失眠。
我真的很难受,但又觉得有种充实感。用这个词不知是否恰当,但无疑是现在回想起来才能有的感怀。不过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时不时有一种只能称之为充实的反馈感。当婆婆毫无怨言地把饭全吃完时;当擦拭身体后,她舒服地闭上眼睛时;当见到她没有呻吟地安然入睡时——在这些时候,我就有一种被填满了的感觉。
照料婆婆的两年半里,只能说是无比浓密的体验。
明明度过了这样一段时间,我在婆婆去世时却没感到一点哀伤,连一滴泪都没流,反倒觉得解放了,松了口气。
而丈夫不仅哀伤、慌张,甚至发起怒来。“都怪你,是你杀了妈”,他对我百般责备。
葬礼上,丈夫蜷曲着魁梧的身体,趴在棺材上大声号泣,儿子也在一旁跟着哭泣。可自从婆婆卧床之后,他们俩几乎什么都没做。他们明明比我更不了解婆婆,但却比我拥有更多爱。
在弥留之际,意识早已模糊的婆婆不停呼喊着的也不是面前的我,而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的名字。
我用“儿媳 继承 法律”作关键词进行搜索。
果然不出所料——
婆婆那笔根本没用过的定期存款,由于没有其他拥有继承权的亲戚存在,将由丈夫全额继承。当时我对这方面并未抱有什么疑问,但反复调查之后发现,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媳似乎是没有继承权的。
婆婆和我果然纯粹是互为他人。法律也是这么说的。
真是干得漂亮啊。因为她所留下的钱都交到了所爱的人手里,也只为所爱的人而用。
去年,婆婆去世整整三年以后,她所留下的那笔钱,救了她的孙子,也就是我的儿子。
我尝试搜索儿子的姓名。
于是找到了他的Facebook页面,这就是亚里砂说的社交网络吧。他传了一张以“BBQ”为标题的照片,是和大学的朋友去吃烤肉时拍的。儿子在烤肉炉前单手握着一罐啤酒,跟朋友一起露出满面笑容。从正文看,似乎是在八王子的露营地。日期是上一个周末。
自从上学时开始独自生活起,儿子回家的次数就屈指可数。我无意间了解了他的近况。上网原来还能知道这些事啊。
哪怕摘掉身为母亲的偏爱滤镜,儿子也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从小学起他的成绩就一直很优秀,高中还当过学生会会长,又从公认一流的大学毕业,进了公认一流的企业——也就是亚里砂曾经工作过的五来物产,应该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了。
看着儿子笑得那么开心的照片,我不禁想:如果没有婆婆留下的那笔钱,儿子现在恐怕就不能这样笑着了。
对婆婆来说,这孩子也是引以为傲的孙子。每次知道考试或是成绩单上的结果,她都喜出望外。听说孙子考取大学的时候,还扑簌扑簌地掉了眼泪,比本人还激动。
尽管婆婆没等孙子找到工作就已经去世了,但如果知道他能去五来上班,当然也会很高兴。既然如此,自己的钱用在那孩子身上,想必不会有怨言吧。
被救的不仅是儿子,还有同为家人的丈夫。恐怕我也是。
突然间,手机振动起来。我忍不住“哇”地叫出声,把手机丢到了床上。
画面上显示出“柴崎亚里砂”这个名字,我晚了一拍才意识到是她打电话来了。在咖啡店里,亚里砂教我设定成了静音模式。如果丈夫在家时有声音响起来就麻烦了。
但这嗡嗡的振动声听起来响得有些恼人。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我回头看了背后一眼,应该还不至于响得传到房间外面去吧。
我取过手机,在床上用被子罩住头。遮蔽了灯光的被团中,屏幕上的光特别刺眼。逡巡了一瞬间后,我点击画面,又将其凑到耳边。
“多多,怎么样?手机用起来了吗?”
立即就听到了亚里砂开朗的嗓音。
“干、干什么呀?这时候打来。”
我压低声音回答。
“咦?不方便吗?我听你说晚饭之后大多是独处的,就想打个电话,看来应该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丈夫还是在家里呢。”
“你不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嗯,但也有可能会被听到呀。”
“没事的吧?又不是墙壁很薄的便宜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