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砂若无其事地说着。她又没来过我家。
“别说得那么轻飘飘的。若是让丈夫知道我瞒着他买了部手机,还不知会被怎么说呢。我现在都是在被子里面跟你说话呢。”
“咦?多多,你躲在被子里?”
“是啊。”
“太棒啦。”她尖锐的笑声从手机听筒中传出。
“说什么呢,我可是很认真的。”
嘴上这么说,可我像是被她传染了一样,也觉得可笑起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冷静想来,尽管同在二楼,可寝室和丈夫的书斋之间只隔着一条走廊,是斜对面,中间连墙壁都没有。别说手机的振动声了,就连说话声也不可能传到对面去。
我忍不住扑哧一下,不出声地笑了。
“不管怎样,电话还是打通了。网络呢?在家里试过了吗?”
“嗯,姑且试了下。家里也有这个Wi-Fi的。”
“好极了,连上了吗?”
“算是连上了。把那串密码打进去真是够辛苦的。”
“多多,你理解起来果然很快。那你用iPhone查过什么了吗?”
“稍微查了一下。片冈千惠藏之类的。”
“咦?什么嘛,讨厌。多多,你查什么呢?买手机的第一天就查了片冈千惠藏?多多,你喜欢这样的?”
隔着电话也知道亚里砂正爆笑如雷。
“算不上喜欢。我想查什么都无所谓吧?我这儿也有各种情况的。”
“是啊。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不过,多多果然就是与众不同啊。能用片冈千惠藏写出什么故事呢?真期待。”
“不是的,我才不是为这种事查的。再说我根本就不打算写小说。”
“是吗?唔……没事儿,你查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好。现在你还挺闲的吧?”
她这句话让我忍不住反驳了一句:“我也不是什么闲人!”
可亚里砂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既然家里能用Wi-Fi,就不必在意费用,能看视频啦。不是给你装了YouTube APP嘛,那上面不管是以前的歌唱节目还是有趣的动物视频,都有很多呢。”
“等我有兴致的时候再看吧。”
我回答得很冷淡,可内心却被激起了兴趣:原来还有视频啊。又被亚里砂牵着鼻子走了。
“肯定会有兴致的。回头你就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查那个了。”
亚里砂说得特别直截了当,仿佛替我决定好了一切。我又不禁反驳:“你怎么知道会这样?”
听筒另一边传来咯咯的轻微笑声:“这个嘛,因为你是多多啊。我觉得因特网一定就是为你这样的人而存在的。”
亚里砂说了句奇妙的话,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像我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
“不是说过了吗?与众不同的人。”
这算什么回答?况且,我也不明白自己哪里与众不同了。亚里砂总是把这话像夸奖我似的挂在嘴边,可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莫名其妙——正当我想张嘴这么说她的时候,亚里砂抢先接着说:“换言之,就是自由的人。”
就像挨了一记偷袭,我僵住了。
“多多,你比你自己所想象的更加自由哦。”
自由?我吗?
一种难以名状、如同团块的情感涌上心头。而亚里砂则对不解的我继续说:“总而言之,你好像会用手机了,真是太好了。”
“啊,嗯。”我附和道。
“那就先挂啦,晚安。”
“晚安。”
我挂断电话。声音消失了。在短短一瞬间,我有一种被孤寂抚摸后背的感觉。
亚里砂真的是毫无顾忌,会自顾自地打电话来,会自顾自地说话,又自顾自地挂了电话。
在被褥遮蔽灯光的黑暗中,只有手机的画面还在微微发亮。
“自由。”
我下意识地从嘴中吐出亚里砂说的那个词汇。那种难以形容的躁动仍然残留在胸口。
我当然知道这个词在字典上的含义——不受束缚、不受支配、随心所欲,但亚里砂是在哪层含义上说我是自由的呢?我对此毫无自觉。倒不如说,亚里砂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自由的吧。
不管怎样,好不容易买到手的东西,不用就太浪费了。第二天起,只要是丈夫不在的白天,我都在摆弄手机。
看看新闻网站,有什么在意的就搜索一下,接着从维基百科的一个条目点到下一个条目,时不时去YouTube看看怀旧的歌唱节目和可爱的动物视频,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还战战兢兢地注册了Twitter和Facebook。尽管自己不打算写什么,但要看别人写的东西,还是注册一个账号比较方便。
虽然网络世界遍布着许多令我感兴趣的知识和有趣的内容,但我也很快就明白了网上也充斥着可疑信息。尤其是那些允许不特定多数人群留下评论的网站或者社交网络,写着假消息或者煽动性言论的情况并不少。
当我在某个新闻网站浏览著名女政治家在国会上追究首相丑闻嫌疑的新闻时,见到评论写着“老太婆太拼命了,小心没命”这种话时,真的很吃惊。竟然真有写这种话的人吗?况且这绝对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仅有对那位女政治家的冷嘲热讽,还有嘲笑艺人容貌的话、露骨地歧视外国人的话、贬低精神障碍患者的话,这种充满憎恶的话语在网上简直多如牛毛。
就算是针对别人的评论,我光是看到那些话语,就感到胸口被剜一样地难受。跟我在便利店见到蛮不讲理的丈夫时的感觉很相似。我的心境变得悲伤、凄惨,有时还直冒怒火。
憎恶的话语本身就是刀刃。在像我这样的新手都能轻易看到的地方写这些话,不就好比在大街上挥舞刀具吗?
尽管有此感想,我还是无法克制地去看这些能随意评论的新闻网站或是论坛。我十分在意上面又写了什么,回过神来就又看了一轮。
虽说会不时遭遇不想见到的污言秽语,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净写这种话。有人会平实地写出感想,也有人会写艰深的大道理;有人自命不凡,会写些自私自利的话;有人会写让我忍俊不禁的有趣评论;还有人能写出让我茅塞顿开的犀利论点;面对刀刃一般的憎恶言论,还有毅然进行反驳的人。
与新闻报道和维基百科上登载的那些秩序井然的信息不同,网民“鲜活的声音”让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引力。
那是我用手机一周左右的时候吧。
井户端会议是指日本旧时代女性在同一口井旁汲水或洗涤衣物时闲话家常,也被引申为女性交流信息的场合。
我发现了一个以“网络井户端会议 ”著称的女性群体论坛。有人发布一个帖子,其他人能以跟帖的形式参与讨论,内容大多是生活烦恼和杂谈类。
网站采用了水粉画风格的设计,还点缀着可爱的角色形象,家务、育儿、美容、孕期、恋爱相关的帖子发布得比较多,跟我此前看过的其他论坛在风格上相当不同。发出的帖子全都会经由管理员审核,所以不怎么会出现污言秽语或者损坏名誉的发言。
在那里,我邂逅了标题如下的帖子。
我的父亲退休了
看上去是个和父母同住的女性发的帖子。正文里写的大致内容是:本就有点不好对付的父亲在退休之后变得更加难以伺候,所以十分烦恼。那位父亲一开口就是吹嘘自己过去在公司完成了多么浩大的工作,可平日里整天都板着脸,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大发雷霆。他的兴趣是在外饮食,喜欢和家人到处找餐厅去吃,可必定会在店员身上找碴儿,让对方道歉。本人会显出一副“教训到人了”的自豪神情,可和他坐在一起的家人,却坐立难安。不光是楼主(据说发布帖子的人就叫这个),连她的母亲都头疼极了。
我太吃惊了,还以为说的就是我丈夫。当然,这是别人家的事,我家又没女儿,丈夫也没有时常外食的兴趣,但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个帖子的热度很高,跟帖数也不少。看到有跟帖说“见怪不怪了”,又让我大吃一惊。看来像丈夫这样的男人,在这个社会上并不少见。
也有人跟帖解释了为什么这样的男人特别多。
根据她的说法,曾在公司中有一定地位的男性,长年过着平日里就被周遭所敬重的生活,而他们在公司里发怒时,大抵是以身边的人道歉并服从而告终。尽管会因地位而异,但他们都认定了自己是应受尊敬的人。然而退休之后,就转瞬间成了个普通人。仅仅是失去头衔,变成原本的自己,就大大地伤害到了他们的自尊心。为了治愈这种心伤,他们能找到的办法就只有对人动怒,让别人道歉而已。
看着看着,我就觉得害怕起来。因为太有道理了,丈夫的内心一定也发生过同样的转变。虽说丈夫在退休后仍然以特派的形式在工作,但工作地点换了,工资也降了不少。恐怕工作内容和公司对他的器重程度都不可同日而语。退休前,他偶尔还会得意扬扬地回到家里说工作很顺利之类的话,可现在压根儿就不提了。
“我家也是这样……”,看上去有类似境遇的人纷纷发来跟帖。
不只是我一个人,有一种找到了同伴的感觉。会在这种地方发帖的人,恐怕大多都比我年轻。她们写的大多是父亲或者公公的情况,但都和我一样,每时每刻都处在紧张和如坐针毡的状态之中。
此刻,我意识到了充斥网络的“鲜活声音”所拥有的引力究竟为何。
是同感。
只要他在,就算在家里也没法静心。
想办法去说服,他也不肯听。
让他去做心理咨询,他却暴怒,说“别把我当精神病人”。
心怀同样烦恼和痛苦的人留下的话语,让我感同身受。
这个单手握持的矩形面板的对面,还有很多与我相似的人,还能从中获得我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无法得到的共鸣。
我把这个帖子加入书签列表,第二天又进去看了看。于是发现跟帖增加了,稍微有点偏离正题的有关“男性的各种惹人厌行为”的帖子也占据了多数。
“我是处理投诉的话务员,有个大叔每天都会打来电话,纯粹只为了发牢骚”“我家附近到现在都有随地小便的大叔呢”“我觉得在东京坐地铁上学的女生里,没遇到过色狼的反而是少数”“昨天我被丈夫打了”……
像这种跟帖不断叠加,让话题不断向外扩散,也属于“网络井户端会议”的一部分吧。我读着这些帖子,就不住地想起亚里砂曾经常挂在嘴边的“男人没好东西”。她对我结婚辞职一事也诸多非难。当时我很不服气,可如今却对这个话题下的跟帖倍感共情。
跟他结婚是一场失败,我决定要离婚了。
被丈夫打的人在之后的跟帖里如此宣言道。她说现在是结婚第七年,三十多岁,还没有孩子。“加油”“支持”之类的鼓励跟帖此起彼伏。连楼主也送上了声援:“我也总觉得母亲应该跟父亲离婚,但愿能顺利分开。”
我也被丈夫打过,只有一次。
是相当早之前,还是儿子刚出生的时候。那时他的心情很差,而我没能让儿子止住哭声,被他责备了几声。我稍微回嘴一句,他就大喊着“别多嘴!”,然后打了我。当时他的怒喝声与带给我的恐惧,我依然记得。
在我仅有的记忆中,那还是第一次被人打脸。丈夫当时就有将近一百公斤,那样的大个子,力量属实惊人。我被猛地拍飞,甚至以为脖子会折了,就那么瘫倒在地。那股冲击令我意识模糊,身体在当场就颤抖起来,一时之间都没辨认出洒在地板上的红色斑点就是自己流出的鼻血。
这样的情形,丈夫也慌张起来。“没事吧?”他把我抱起送到寝室,又用冰袋给我的脸冷敷。对了,那时候我好像还说了句“谢谢”。明明是我被打了。
尽管这伤还不至于留后遗症,但第二天起,我的右半边脸就肿胀无比,变成了紫色。我还以为再也没法走出门了,但一个月左右就消肿,接着脸也恢复了原状。或许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对丈夫来说,那件事似乎也成了心理阴影。在我肿着脸的时候,他的表现还算不错,后来再也没打过我。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他开始砸东西了。
如果当时我就离婚了——读着那些回帖,我不禁遐想起来:如果当时离婚了,我这漫长的午后,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呢?
至少不用做这些不合自己口味的菜式了吧?吃饭的时候,也不必紧张兮兮地提防不知何时会冒出的怒吼了吧?应该也不必为照看婆婆而搞得身心俱疲。就连用手机也不必偷偷摸摸,一定能正大光明地买来,随便在什么时候都能用。
一瞬间的美好想象又立即被打消了。
不论是饭菜、手机,还是这个家,如今围绕着我的一切,都是靠丈夫赚的钱买的。
我一个人的话,生活应该还会更困难一些。娘家开的小镇工厂,自从泡沫经济崩溃之后就没了起色,根本靠不上。儿子初中、高中、大学上的都是私立学校,这样的升学路线,我是没法为他准备的。这样他也许就进不了五来物产这样的一流企业。说不定我根本就抢不到抚养权。就算不必照看婆婆,可一想到与她共度的时间全都会归为空白,又觉得一阵寂寥。
丈夫也是有优点的。他是个很能干的人,相当可靠。在亚里砂评价为“特别好”的公司里,他都爬上了管理职位。这二十五年里,我们从来没有为钱烦恼过,被打也就那一次。我是凭自己的意志跟他结婚的。
如果离婚,到今天或许我也正在后悔。
事到如今,再纠结也没意义。事实上,就是我直到今天都从未想过离婚这件事。
——现在离也不晚啊。
隔着手机屏幕仿佛能听到亚里砂的说话声。说到这个话题,她一定会这么说吧。
——没必要跟处不来的对象维持婚姻到老死啊。中老年离婚最近也挺多的哦。
是啊,对有的人来说,这样的选择倒也不错。
可我是做不到的。
跟那样的丈夫摊牌,得到他的认可,讨论各自的养老资金分配……光是想一想就让我头晕目眩。丈夫恐怕会暴怒吧,肯定会把餐桌都掀翻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儿子解释。
我是做不到的。我并不是亚里砂所说的那种自由的人。我能做到的也顶多是想一想罢了。
我失败了。跟他结婚是一场失败。
不过光是能这么想,对我来说也是很大的变化。因为我迄今为止,甚至都没有想过这是失败。我一直以为这样的事情是不该想的。我还以为这样的人生已属不错,这样的下午是我想要的。其实并不是。
只是承认这一点,似乎就让我的呼吸舒畅了一点,有一种被宽恕又被拯救的感受。
自从遇到这个帖子,我就一头扎进了网络之中,只为了追求同感。
我会每天在上述的论坛查阅感兴趣的话题。在Twitter等社交网络上,也是逛着逛着就发现了一些令我很有共鸣的推文,我关注了这些人,看她们(虽然不确切知晓,但从发言的内容和头像推测来看,大多数应该是女性)又说了些什么。社交网络不像“网络井户端会议”论坛那样有管理员审核帖子,所以充满了更强烈的话语。不小心看到有攻击性的憎恶言论,会让人心情变差,可与此同时,令我产生强烈同感的意见也确实更多了。
每一天,从完成早晨的打扫和洗涤后,一直到傍晚,包括吃午饭的时间在内,我都是单手握着手机度过的。这么长的使用时间,电量也会耗掉不少,所以去买晚餐的食材时,我会把手机接在寝室窗帘后面偷藏着的充电线上。从准备晚餐到丈夫回家吃饭、洗完澡的这段时间里,我会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等丈夫窝在书斋之后,才去寝室取出充完电的手机。接着,我会钻进被窝,在网上四处拾取同感,直到深夜。
昼与夜,平日里每天要花超过十二个小时上网。被亚里砂说“挺闲”的时候,我还很不服气,可我耗费在上网的时间已经相当可观。丈夫在家的周六、周日,我上网的时间会骤减到一半以下,甚至让我感到了压力。
这样的日子过去半个月左右的某一天晚上,我平躺在床上看Twitter时间线时,见到了这么一条推文:
有件事太过理所当然,大家可能很难意识到:凶恶案件的犯人大多数都是男人。如果具体到性犯罪,有99%都是男人。只要对方是男人就该多加戒备。毕竟我们放任这种野兽在外面乱跑呢。
这是个经常对色狼与性犯罪发表强硬意见的账号。
前半部分有点让人恍然大悟的意思,可后半部分就有点过分了。只要是男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加以戒备,未免有点耸人听闻。
最后一句“毕竟我们放任这种野兽在外面乱跑呢”的后面还贴了个链接。我顺势就点了一下。
那桩凶恶案件的犯人已经出狱
这样的标题跃入了我的眼帘。
似乎是个将周刊文章汇总起来进行介绍的页面。
这篇文章说,今年一月因电信转账诈骗而被捕的一个男人,其实是过去某起凶恶杀人案的犯人。
顺着文字看下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起杀人案并不是很有名的案子。距今二十多年前,有个未成年的不良团体把少女监禁起来,反复实施暴行和强奸后,将她杀害,并把尸体装进混凝土中遗弃。
新闻在报道那个案子的时候,刚好是我被丈夫打肿了脸的那阵子。
记忆复苏了。或许是考虑到家中的体面,当时还住在别处的婆婆会每天来家里一次,替我去买东西。我也不想顶着那张脸出门,就只能整天看着电视,哄哄刚出生的儿子。
看的大概是个综合谈话类节目,里面用很煽情的方式描述了监禁中的被害少女被犯人们施加暴力时有多么凄惨。被丈夫打脸时的恐惧感在我脑海中重现,仿佛是我自己成了那个少女。我突然犯恶心,还去厕所呕吐了。而且……当时的我还庆幸多亏自己生的是个男孩。
因为男孩几乎不会成为那种案件的被害者。同时,我也因生下了男孩而感到恐惧,万一自己的孩子成了加害者该怎么办?毕竟这孩子的父亲已经狠狠揍了我,让我成了这副尊容。
在刚建成不久的新家里,我抱着连话都不会说的儿子,一个劲地劝解自己:没事的,肯定没事,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变成那样的人呢?
文中提到的因电信转账诈骗被捕的男人,据说在当初被捕的凶手之中也算得上是一名主犯。接受了二十年有期徒刑判决的他,在几年前服完刑期出狱了。之后,他成了诈骗团伙的一员,正要去银行提钱的时候再次被逮捕了。他压根儿没有改过自新。
我觉得他不可饶恕,应该判处他死刑。既然在案发当时就已经犯下如此残酷的罪行,就算他是未成年也该判死刑。
那条推特下面净是跟我有类似想法的人留下的评论:
这篇文章读得我毛骨悚然。让这种男人逍遥自在地活着,简直不可饶恕。想到过去被杀的女孩子,就觉得难过得不行。
竟然用税金养这种男人20年……
结果这家伙脑子里只有性和暴力啊,真的给我去死吧。
我对这一切充满了共鸣。
读得越多,怒气就愈发增幅。这种男人不可饶恕。怎么能轻饶他呢?必须更加愤怒才行。
这时的我,恐怕是越过了某种阈值。我也尝试着发表了自己的感想。我本打算只在社交网络做个旁观者,账号也设置为非公开状态,但我将它的设置改成了公开。
我照着别人依样画瓢,以对原推文发出回复的形式打下了这串文字:
我觉得这种人就该叫人渣,这种人死了对社会、对他人都是好事。
我打下了心中浮现的语句。我还不太习惯打字,光是打下这几个字,就花了不少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在发布推文之前,我重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文字,不由得大为诧异。
人渣死了对社会、对他人都是好事——这些跟第一次看到时令我惊讶万分的憎恶言语有什么区别呢?
还算挺有礼貌的,也只针对凶恶的犯罪者。这是我的真实想法,还有许多措辞更加激烈的人。
但如果是不久之前刚开始接触网络的我,看到这样的话会怎么想呢?
我也会认为这是刀刃吗?至少我在今天的这个瞬间之前,从来没想过会对他人使用这种话语。
当时明明觉得胸口被剜割一样,不知不觉间,我自己就成了在大街上挥舞利刃的人了吗?
啊,原来如此。
直到现在我才理解,并为之愕然。
原来憎恶也是一种同感。
••••••••••
在因特网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我能够捡拾到平时所处的狭小现实世界中无法发现的同感,积极也好,消极也好,而同感积蓄得越多,就越是不断增幅。
令我惊讶的“老太婆太拼命了,小心没命”这种评论跟其他憎恶言论也一样,都是因为有人会产生同感才写下的。
这种令人难以正视自己的憎恶原来也存在于我心中——
这时候,种子降临了。
••
故事的种子。
这种熟悉的感觉,多少年没来过了?为了给亚里砂阅读而写小说的高中时期,就曾经有过好几次吧。
这都是因我初次接触网络才发生的事。同感、对暴力的恐惧,还有憎恶,这一切都在种子之中有机地糅合起来。
如果有个不存在男人的世界会怎样?暴力会消失吗?一定会减少一些吧。但应该还会残留一些,因为女人也具备冲动的天性。
画面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在浏览论坛和社交网络的间隙,我时不时会看些动物的趣味视频。最近刚巧看了一只狗得到肉干之后欢喜雀跃地转圈跳舞的视频。
原本毫无关系的事物在头脑中交叠。
有一种故事即将从种子里抽枝发芽的预感。
我一跃而起。
有没有能写字的东西……对了。
我下床打开衣橱最下面一层,在照看婆婆的时候用来写备忘的笔记本和文具就收在那里面。当时准备了好几册笔记本,结果连第一册的一半都没用到。
我以床为椅,在边桌上展开没用过的笔记本,取来自动铅笔,开始书写。
男人成为狗的世界
那还称不上是故事,只是从种子里稍稍冒出的嫩芽而已。
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样?是什么时代?在未来吗?
不用归纳得很缜密,我把脑中涌现出的内容一一写下,字迹潦草得只有我自己才能读懂。
一页纸被填满了。我感觉到一种舒畅,我明白嫩芽正在伸长,接着分开成枝杈,又生出叶片来。
我稍稍围绕着整体开始思索:这个故事在之后将如何发展?该怎样开始,又该怎样结束?
刚开始就写成一出普通的家庭温情戏码吧,那样恰到好处。然后安排一个本以为是狗其实是人类男性的惊奇桥段。但光这样还到不了着陆地点。仅仅吓人一跳是不够的,要将我感受到的共鸣与憎恶融入进去。结尾有点毒性一定更有趣。
能写,这就能写成完整的故事了。我开始有了明显的手感。
咦?我记得狗的祖先是狼吧?是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进化的呢?
对了,我手上不是有个好东西嘛。我取过丢在床上的手机开始搜索。夜已经这么深了,还能调查到资料,这玩意儿可真厉害。还记得高中时,必须把想查的东西全都记在便笺上,第二天去图书馆才行。
我丝毫不觉得困倦,在笔记本上疾书。清晨,当我听到窗外的鸟叫声时,从种子中抽出的芽已经长成了树——故事的骨骼完成了。
有多久没熬夜了?
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朝阳,在床上画出一条线。
得定个标题了。我在笔记本的一角试着写下头脑中闪现的词汇——
养狗
如此写就的大纲,在下一周里,就成了五十多张四百字规格稿纸的小说。
视线在店内各处摇摆着,我嘬了一口拿铁。不是奶咖,也不是咖啡欧蕾,而是拿铁。据说是用意式浓缩咖啡跟牛奶调和出来的。
时隔一个半月,我又来到了那家咖啡店,是附近车站的分店。
依然是很时髦的装潢,墙壁上挂着咖啡豆的照片。有些冷清的店堂入口处,有个女人带着小女孩坐在柜台座位上。
和上次来时一样,我又坐在殿堂深处的圆桌席旁。我面前的人也和上次一样,是亚里砂。不过她披着的夹克衫比那时的面料要薄一些,颜色也更深些,有点像是海底的深蓝色。脖子上的围巾则是夕阳似的红色。我也没穿大衣,而是衬衫加开襟毛衣。
亚里砂的视线落在了手头的那沓稿纸上。
现在这样写出了小说,就仿佛正中亚里砂下怀,也挺没劲的。但既然写出来了,总该有人读一下才行。而这个读者,我也只能想到亚里砂了。
其实是昨天晚上刚在电话里提到写了小说的事。亚里砂立即回答说:“刚好明天下午有空,我来找你。”
亚里砂穿的深蓝色夹克衫与红色围巾搭起来,很像我们上的星女高中的制服与领结的配色。这令我想起放学后的教室。
我能体会到在等待她读完的这段时间里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我想知道她有何反应,但又不能总盯着她的脸看,所以不由自主地让眼神在四处游走。我的这些举动也与尘封的记忆重叠起来了,就连弥漫在店内的咖啡香味,闻起来都有点像总飘着焦臭味的旧校舍。
亚里砂轻轻地叹了口气。用声音来说的话大概是“呼”。
一如既往,这是读完的信号。
我将视线转向亚里砂,她那画出漂亮弧形的杏仁瞳也向我回望过来。
“好厉害啊。很有趣,非常有意思!”
她一开口就这样说道。从她的语调和眼神就能明白,这句话表里一致,跟从前一样。如果不是真的特别有趣,她不会这么说的。亚里砂就是这样的人。
太好了。
释怀与喜悦在我胸中扩散开。
而上次见面时,我甚至还对她萌生了杀意。
“还以为会是个温馨的故事,却渐渐变成了危机四伏的感觉……先是冒出了很多疑问,读到后面就会恍然大悟。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感觉,我特别喜欢。让人会想说:原来你给我来这招儿啊。我也想过,如果那些粗野的男人都从这世界上消失,女人肯定能活得更轻松一点,也更平和一点。没想到你会这么对待男人……多多,看来你不光是与众不同了,很过激呀。”
亚里砂露出恶作剧般的眼神。
“不,这只是故事而已……”
“这是当然啦。反正是故事,过激一点有什么不好的?但还不止这一点,还有收尾的方式。‘咔叽咔叽咔叽的美工刀响声’,好像真的能听到一样,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这个响声读起来就好像是冲着我来的一样。”
“没错。写的时候就是这个目的。”
亚里砂很精准地读取到了我的意图。
“我觉得比以前写得更好了。你真的一直都没写?”
“嗯,一点都没写过啊。”
我点头说着,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也认为这篇《养狗》比高中时写的任何一篇作品都更出色。以前的我要稚拙得多。尽管过去也有过种子降临的感觉,但从未有过能像那样从一个核心顺畅地完成一连串情节的经历。
这三十多年来,我什么练习都没做过,却觉得小说写得很是得心应手。
“那你一定没有浪费时间。”亚里砂的声调变得柔和起来。
“没有浪费时间?”我鹦鹉学舌般地问回去。
“你想啊,小说这种东西,有点像把人生经历写下来,对吧?我不是专家,只是个人想法哦。不论好事坏事,只要体验足够丰富,那些触动到你的东西或者积攒下来的东西,不都能利用起来吗?所以啊,你从高中毕业到今天为止的几十年,一点都没浪费呀。”
亚里砂在夸奖作品的同时,也肯定了我所经历的时间——这个绵延至今的漫长午后。
我顿感胸口堵得慌,与之前隔着电话听到“自由”这个词时一样,那来历不明、如同团块的情感又涌上心头。如果掉以轻心,它恐怕已经化作眼泪从我眼中流出。我稍稍背过脸去,避免视线交会。我忍着泪应答。要尽量显得满不在乎。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多多,这篇写得真是好。给我一个人看就太浪费了。你等我一下。”
亚里砂带着点兴奋说着,开始用自己的手机搜索些什么。
“找到了!干脆去参赛嘛。这个奖项是不是刚好能投?”
她边说边让我看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征集作品”几个字。
是出版社的网页,上面登出了短篇新人奖的征稿要求。换算成四百字原稿纸,限八十张以内;奖金三十万日元;不限专职或业余;不限题材;截稿日写的是下一周的星期二。
确实,《养狗》满足这些征稿要求。
“参赛什么的,我……”
“好不容易写出来了,就投投看嘛。我觉得这篇作品肯定能得奖哦。”
“不可能的。我这样的外行急匆匆写出来的东西,怎么会得奖呢?”
“这么说就不对了。哪里急匆匆了?我不是说了嘛,肯定是至今以来的人生让你写出了小说。多多,你一直在做准备呢。”
又来了。亚里砂又说这些自以为很了解我的话。
但到底是为什么呢?今天的我少了些焦躁,反而有一种轻飘飘的高昂感。
“看这个。”亚里砂指着征稿要求旁的宣传语,“他们说会‘全力支持能够牵引时代的新人作家’。多多,你就去拿下这个奖,当小说家吧。”
不可能,我本想再一次说出口,但在中途就止住了。我没法把眼睛从显示在屏幕上的“新人作家”四个字上移开。如果能靠写小说赚到足以生活的钱……我能离开那个家,单独生存下去吗?
这绝非易事。就算能得奖,恐怕也不可能马上靠写小说吃饱饭。就连身为全职主妇的我也知道现在的经济不景气,也在电视上听说过书卖不出去的话题,能一帆风顺的反而少见吧。
“挑战一下嘛。多多,你是自由的呀。”
亚里砂又对我说起那个莫名其妙的词语。
我抬起头,只见亚里砂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微笑,仿佛眼前有一块美味蛋糕似的。
“难得都写出来了,剩下的只有把这篇原稿寄出去了吧?这么触手可及的事,说不定就能改变人生哦。哪能不放手一搏呀?”
至于我的人生究竟会如何改变,她一点具体的都没说。但我觉得自己的心思好似都被她看透了。明明她是个根本不在乎我的女人,明明在前阵子的重逢之前都一直杳无音信,明明我从以前就很厌恶她,她却好像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
“多多,你很有才华。你一定能成为小说家的。”亚里砂说话像三十几年前一样斩钉截铁。
那时的我为她擅自替我决定将来而愤懑不已,可今天却觉得背后被用力地推了一把。
4
“为什么……”
那个男人垂着头嘀咕道。
一个四壁都是水泥墙的粗陋房间,不锈钢桌另一边的男人背后有个大水缸。
“理由我已经说过了。”梨帆冷淡地说道。
“别说这种自作主张的话了……”他的话语透出愠怒。
自作主张?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不仅是语气,梨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都凉透了。
她不由得把不该说的话也说出了口——
“不关你的事吧?”
那个男人——真,抬起头来。他的脸已经失去了颜色,眼里噙着泪水。梨帆注意到他背后的水缸里有条红色的鱼。鱼没有游动,而是浮在水面,肚子朝天。仔细一看,水缸里连气泵都没有,恐怕鱼是因为缺氧而死的吧。
梨帆本不想让真伤心的,但他越是露出伤心的神情,她就越想抛出更多让他伤心的话语。看到他的脸因为哀痛而扭曲的样子,她就能产生一种汗毛耸立的阴暗的快感。
你明白了吗?你所认定的正确之事并不是永远都行得通的。
“怎么不关我的事了?我们是夫妻啊!”
随着眼泪流下,真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
咦?
梨帆倒吸一口气。
她这才注意到真的身后站着三个女人,其中两个是熟人——风宫华子与牧岛晴佳,梨帆曾经共事的作家与未曾共事的作家。另一个女人还没见过,但梨帆凭直觉就知道她是志村多惠。
真站起身,与三人之一的牧岛晴佳手牵手,宛如烟雾般消散不见了。风宫华子也消失了。只有志村多惠留下来。
她直勾勾地朝这边看来,仿佛在向梨帆的内心诘问。
必须给她一个答案。什么都好。
下一个瞬间,景色全变了。
二〇二一年一月一日
睁开眼,是回到现实的感觉。
模糊的视野中,焦点逐渐聚集。
梨帆身处的不再是那个粗陋的房间,而是熟悉的客厅。
桌上放着STRONG ZERO汽酒、卡门贝尔奶酪和炙烤明太子,面前的电视机上播映着行人的景象,大家都戴着口罩。
她意识到《一年又一年》节目已经开始了。
她一边喝酒一边看红白歌会,结果打了个盹儿。
零点零六分,已经是新年了。
刚才的那个算是今年的初梦吗?初梦好像是指元旦晚上做的梦吧?算了,不论如何,说是个噩梦准没错。
梨帆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管是不是初梦,要做梦的话,真想做个更好的梦啊。
即时通信软件,一款社交软件,类似微信。
她取过放在餐桌一角的手机,LINE 上已经有了好几条通知,大概是有几个人发了“新年快乐”过来吧。
梨帆依次打开消息,有学生时期的朋友发来的,也有公司同事发来的,风宫华子也发来了。
“小梨,新年快乐。多谢你前阵子听我吐苦水。希望今年是对我们彼此都更好的一年。疫情结束之后一起去旅行吧。”
前天,不,既然日期都变了,银座的午餐应该是大前天的事了。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关照。”
梨帆简单地回复之后,又发了一张女孩子在说“HAPPY NEW YEAR”的表情图。发出去的信息立刻就显示已读,对面回了一张猫咪角色在说“新年好”的表情。
又有其他人发来的信息,是在老家的哥哥。
“新年快乐。今年出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真不容易啊。老爸老妈都挺寂寞的。疫情告一段落之后就回家露个脸吧。”
稍微思索了一下,梨帆发去回信:“新年快乐。乱七八糟的都是去年的事啦。不过今年肯定也会发生更多事吧。”很快又显示已读,回过来一句:“真不愧是做书的,真是心细啊。”
“过阵子就回去。”梨帆再次回复,还顺便发了张表情。
然后,她再一次叹气。
如果这疫情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这样一来,风宫华子的旅行也好,回老家也好,都能借着疫情的理由推延下去了。
梨帆在脑中数着数,弯折手指。
一、二、三,已经三年了,距今刚巧三年前的二〇一八年元旦,梨帆跟梦中出现的真离婚了。
原因是许多方面的不合,性格、想法,还有价值观。
出入最大的恐怕是关于孩子的事。真想要孩子,梨帆不想要。不,刚结婚时梨帆也想过总有一天会要孩子的,但这一天总也不来,过了三十岁也没来。
她觉得还太早了,总有一种还需要做点准备的感觉。但究竟要准备什么、如何准备,就很难用语言来表述了。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所以她惯用工作为由来推脱。那也绝非谎言。新央出版姑且也是有产假和育儿假制度的。上学时就听朋友说,相比其他行业,出版社已经算是女性产后回归职场的环境比较完善的了。真也说过会尽可能地参与到育儿中来。
但不论能利用多少制度优势,不论丈夫有多么配合,只要一生产,就避免不了长期脱离职场。生育后短期内,也必定把大量时间分配到育儿上去。
一想到这些事,就怎么都把握不了真正适当的时机。
可真却不理解这件事。
“符合你一切愿望的时机肯定是等不来的。等着等着,你的岁数就上去了。女性的身体毫无疑问是有个适合怀孕的时期的。一般来说,就是十五到二十五岁左右,生物学上就是这么设计的。过了二十五岁,每过一年,各种各样的风险就会变高。超过三十五岁的首次生产,在制度上也会被划入必须警告的高龄生产。当然,人各有各的情况,也不是说高龄生产就全都不好,但肯定是越早生越好。”——他说的话大致都是这种意思。
他说的恐怕是对的。可是……
梨帆有一种抵触心理。
生孩子的可是我啊,那肯定得优先考虑到我的情况才对吧?
梦中见到的争论场景,在现实中也曾发生过。
梨帆继续屈指数数,一、二、三、四,婚姻生活持续了大约四年。
真比梨帆大五岁,也是在出版社上班的编辑,所以姑且能说两人是同行。但他的单位银杏舍是家专出儿童书籍的出版社,两人在工作上几乎没有交集。
邂逅的契机是应朋友邀请去了单身人士聚餐,也就是所谓的联谊会。两人对书和电影的兴趣一致,于是聊得很热络。在欢饮的时候,他不忘仔细地关注四周,勤快地撤掉空杯。换地方喝第二轮的路上,他不动声色地走在靠车道那边,这也让梨帆产生了好感。他就是这种很体贴的人。他的老家在东京郊外,父亲在信用金库工作。他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很像是梨帆大学时期遇到的内部生。放在内部生团体中,也算是最文雅的那一类了。
自然而然,两人确定了关系,交往也很顺利。七年前的圣诞夜,梨帆心想着会不会被求婚,还真的被求婚了。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如果是和这个人,一定能共度今后的人生。和各自的父母与兄弟姐妹间的关系也很好……直到因为生不生孩子而起争执为止。
想尽快要孩子的真与不想太快生的梨帆,关系日渐恶化。
“那结婚还有什么意义?”
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已经是第几次争吵了。梨帆立即反问:“结婚的意义就是生孩子吗?”
真深深地蹙眉。
“我可没这么说。但我们不是带着这种愿望结婚的嘛。”
蒙氏教育是以意大利的女性教育家玛丽亚·蒙台梭利(Maria Montessori,1870—1952)的名字命名的一种教育方法。出自《运用于儿童之家的科学教育方法》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