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恶女的告白(出版书)》作者:[日]叶真中显/译者:吴曦【完结】 > 恶女的告白.txt

第 7 页

作者:日-叶真中显/译者:吴曦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46

他说的没错。尽管没有约定也没有合同,但两人聊过总有一天会要个孩子。孩子出生之后就买房,让孩子学游泳,去上最近很火的蒙氏教育 培训班可能也不错——两人确实聊过这些。

但这一天没有到来,仅此而已。至少对梨帆来说是这样。

想要孩子的不单单是真。真的家人自不用说,就连梨帆的家人也全都站在真的那一边。

“梨帆,你别老是这么任性,快让我见见外孙的脸嘛。”

母亲如此向梨帆恳求。但要说孙辈的话,当时已经有了,继承家中酒庄的兄长生了对相差一岁的兄妹。当时这两个孩子在上幼儿园,现在都是小学生了。梨帆的父母对孙子、孙女很是疼爱,但问题的关键似乎并不在此。

“船到桥头自然直说的就是这个啊,你生了就知道有多好。”

父亲开始讲大道理,明明又不是他自己生孩子。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想生还怀不上的人呢。你是不是傻啊?不知道怎么生,我来教你呗。”

梨帆还被哥哥愚弄了,外加恶心得要命的性骚扰。

“就是有些奇怪的夫妻不想要孩子,也挺好的嘛。小梨,你跟我这种混日子的不一样,你是有学历的,在东京拼事业多开心啊。”

老家唯一看似理解梨帆的人是嫂子,但也只是“看似”而已。因为她的表情和语调中都夹杂着轻蔑,还把不想要孩子的说成是“奇怪的夫妻”。

梨帆的朋友、同事、工作上有交情的作家之中,在梨帆婚后来问“孩子呢?”的也不在少数。

这种话听得越多,梨帆就越觉得是在责备自己总也不生孩子,像是被催促着。梨帆受够了。

厚生劳动省是日本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主要部门。

有一任厚生劳动省 大臣曾经因把女性比作“生育机器”而引发轩然大波,这件事发生在梨帆上大学时,整个社会几乎都对其高举批判大旗。可为什么和真结婚之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都是让人去当生育机器呢?也许大家都会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在梨帆听来就是这回事。

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得逞的——梨帆刚结婚时还以为自己迟早会想要的,但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想要了。

反复经历过几次不愿再回想的争吵后,提出离婚的是真。梨帆并没有反对。梨帆心里很明白,已经无法挽救了。

老家的父母勃然大怒,喊着“哪有这么胡闹的离婚”,结果是大吵一架。离婚手续办完后,就像社会上许多家庭琐事那样,也没有像样的和解,留下些许尴尬,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即便如此,梨帆觉得从形式上来说还算是好聚好散。双方都各有工作,住的房是租的,并没有什么可称作共同财产的东西。况且也没生孩子,所以并没有什么纠纷。在政厅办完手续,做好搬家准备,就一拍两散了。唯独麻烦的是,梨帆得去把银行账户和保险更改一下户头,就是这么干脆的离婚。

梨帆站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因为喝了酒又小睡了会儿,嘴里有点黏糊糊的。用漱口水漱漱嘴巴,嘴里有种火辣辣的麻痹感,也许是长了一半的口腔溃疡。

隐约有点尿意,梨帆从桌上拿起手机进了厕所。

坐在马桶上,用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打开邮箱,发现这边也收到了好几封新年邮件,大多是订阅的邮件杂志或是用这个邮箱注册的购物网站发来的。

上完厕所之后,她也没站起来,目光仍留在屏幕上。水还在流,运动裤和内裤半脱着。只有在无人窥探的厕所中才能定格成这副模样。

如果——

脑中浮现出假设的场景。

如果我接受了生孩子这件事……

在新央出版退出小说市场时,梨帆也曾想过,如果做不了小说相关的工作,还不如干脆辞职。那时候或许正是生孩子的绝佳时机。她多少有些存款,就算靠真一个人的收入,生活开销也不发愁。暂时辞职来做所谓的备孕,这种选择是相当可行的。

如果当时那么做,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应该不会孤身一人迎接如此冷清的新年吧。风宫华子的责编应该会交接给另外一个人,或许《傲气凛然》也不会面世了。至少梨帆不会和她有所联系,也不会因为毁了风宫华子而怀有罪恶感了吧。过度呼吸也是离婚之后才发病的。

也许从各方面都会比现在好一点。

梨帆搜索了一下刚才出现在梦中的女人的姓名。

牧岛晴佳

快停手吧,搜了只会更加郁闷啊——头脑深处有个冷静的自己在发出警告,但梨帆的手指还是自然地动了起来。

搜到了她的博客“晴佳每一日”,页面顶部横幅是一张猫咪穿行在幻想风格城市夜景中的插画。跟她的出道作《夜与月之王国》封面上用的是同一张图。

梨帆只经手过面向成年人的书籍,与身为儿童文学作家的她既没有共事过,也从没见过面。恐怕今后也不会有交集。但梨帆把她从出道作开始的所有作品都读了。

起因就是真。还记得是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写手,有空看看吧”,他说着,递来一本《夜与月之王国》。那是当年度银杏舍新人奖的获奖作品,而真当上了这位新人作家的责任编辑。

这本书讲的是在一个濒临毁灭的王国中,一对失散的猫咪兄妹为寻找彼此而踏上旅途的冒险故事。故事很简短,只有成年向小说的一半左右,一转眼就读完了,但内容很深奥。两只主角猫咪和它们所处的环境,毫无疑问是对现实的某种隐喻:把夜晚比作巧克力、把天空比作汽水的幽默感,与平易近人却又藏着好几重深层含义的角色台词相得益彰。在描写严苛现实的同时,又有力地肯定了人活着的意义,这样的终章让男女老少都能愉快地翻完最后一页。

确实很厉害。如果自己在小时候遇到了这样的故事,一定会翻来覆去读无数遍,然后把书架最好的位置留给这一册。

在那之后,牧岛晴佳也以一年一册左右的步调在银杏舍持续发表作品。真以编辑的身份参与了她所有作品,而且每一部都与《夜与月之王国》同样出色。她的作品与少儿小说有些迥异,是带点古典风格的儿童文学作品,不仅面向儿童这个主要读者群,也具有让成年人加以推敲的深度。

两个多月前发行的新作《银船载你前行》,将其称作“目前为止最高杰作”的呼声也很高,好评已经跨越了儿童文学的固有框架,在报纸和周刊的书评中也有所介绍。年底时,它入围大型文学奖。结果很快就会在一月下旬发表。

在梨帆看来,这结果并不意外。牧岛晴佳所写的小说,都会永远留在读者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一旦面世就必定会“被人发现”,并且超越世代,在漫长的时间中不断被重读。她具备的就是这种“优点”。从读到她的出道作时,梨帆就明白了。

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她并肩打造一部作品,她就是梨帆理想中的写手。

同为编辑的真能够见证这样的写手出道,让梨帆羡慕不已。而作为恋人——结婚后作为妻子——梨帆也为他能够从事这种工作而倍感自豪。

梨帆在遇到志村多惠的《养狗》时,脑海的一隅也曾有过“或许这个人就是我的牧岛晴佳”的想法。

尽管牧岛晴佳开设了博客,但公开的资料很少,肖像照也是不公开的。

根据有限的信息,她比梨帆只大一岁,出生于茨城县,是梨帆所在的栃木县的邻县。据说牧岛高中也是上了当地的女校,大学读的是梨帆也参加过考试的国立大学。而她博客上列举出的“受过影响的作品”,不论小说、电影、漫画,全都是梨帆喜欢的。

在还没离婚的时候,梨帆也曾问过真:“牧岛是个怎样的人?”“有没有照片?”“打不打算写普通向的小说?”

真以“妻子是你的粉丝”为由向牧岛晴佳本人征得许可后,给梨帆看了照片,还说她暂时只会专注在儿童文学上。

照片像是开会过程中拍下的,她的面容很漂亮,有点浓的眉毛、乌黑眼珠和单眼皮、大了点但又薄薄的嘴唇,脸的每个部位似乎都彰显着强烈的意志,也就是所谓的“男颜”。从普遍的基准来看,也许并不能说是美女或者可爱。但有不少女孩都希望生来能有这样的脸。她就是这样一张“漂亮的脸”。

啊,她一定就是我想成为的人。

在邻近的地方出生,几乎同年代。大概是在相似的环境中,看着相同的作品长大的。但她考进了梨帆落榜的国立大学,并凭借着梨帆因为缺乏才能而早早放弃的创作道路崭露头角,还拥有梨帆想要的容貌。

这是一种憧憬。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这是发现一颗属于自己的明星时,所流露出的纯粹憧憬。至少在当时是这样的。

牧岛晴佳还在当时刚发售的新书上写了“赠梨帆”的专属签名,经由真转赠到梨帆的手中。

梨帆高兴得忘乎所以,还写了一封附带读后感、热情过头的长信以表谢意,托付真转交给她。之后并没有回信,这场有真夹在中间的交流短短一个来回就结束了。

那时的她不知有何感想呢?

“晴佳每一日”的首页上并没有卡着跨年时间点发布的内容,只有一篇文章在几小时前发布,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标题是“感谢大家一整年来的关照”,内容大致是对遭遇“新冠”疫情的这一年表达各种忧虑,同时又鼓励了一下读者。娓娓道来的文体,柔和又易读。视线追随文字游走的时候,梨帆的心头浮现出那天见到的肖像照,拥有那张“漂亮的脸”,能写出这么漂亮的文章,也算是顺理成章吧。

毕竟是同一个人写的,文笔理所当然地有点像她的小说。可她的小说中,每个自然句还会更短些,用名词结句的地方比较多,关联词比较少,句尾富有节奏。跟博客上的文章一比较,就能明白她在写小说时是为小说的语言风格作推敲,并且字斟句酌的。

真厉害啊。

每次读她写的东西都禁不住感叹,真的好厉害。像这样细腻的遣词造句,梨帆是做不到的,不管怎么训练也不可能做到。

梨帆在离婚之后仍旧是牧岛晴佳的忠实读者,几乎没有因为前夫是编辑而感到有什么别扭。

直到今年——不,应该是去年了——二月,正当谁都没法预料“新冠”疫情会演变得如此严重的时候,牧岛在这个博客上发布了一篇标题为“报告”的文章。

文章里写的是她在前一年结婚,并生了一对双胞胎的事情。

梨帆和众多读者一样,都是通过这篇文章才得知牧岛晴佳结婚生子的消息的。

原来牧岛也结婚了啊——梨帆如此想着,正要把它当成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放到一边时,突然瞥到对结婚对象的描述是“出道以来一直支持我创作的人”,不由得大惊。

这说的是真吗?

文中既没写姓名,也没说是编辑。或许还有其他支持她的人呢?但这种表述让梨帆觉得是责任编辑的可能性不低。

离婚后,梨帆给前夫真发的第一条消息就是为了确认“这上面写的是不是你”。回复很快就来了。

真与梨帆分手一阵子之后,就与牧岛晴佳开始交往,很快她就怀孕了,于是也趁此机会结婚了。真还为未曾联络道歉了。“原来是这样。恭喜你。谢谢你告诉我。”梨帆写了简短的回复,可没有发送就删了。之后对方也没主动联系过她,直到今天两人都没任何互动。

手机屏幕上映出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博客文章结尾,牧岛提到了入围文学奖,在表明会以平常心等待结果之后,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全文:

能与心爱的家人们迎来新的一年,我满心感恩。

心爱的家人们。不必多说,一定是真和他们俩生的孩子吧。

牧岛晴佳把梨帆撒手放开的一切纳入了掌中。

梨帆向上追溯着时间阅读她的博客,发现好几条让人在意的表述。比如二〇一四年,梨帆和真结婚不久后,就“遇到了一件让我消沉的事”;之后也有“讨厌执着于本该放弃之事的自己”之类的;二〇一八年,梨帆刚离婚后,就有“有件事不知该不该期待一下”“想让公事、私事都更充实”等。

文中并没有体现出具体是什么事,也能理解成是与创作相关的事。但有没有可能写的是真呢?她会不会一直都喜欢着真呢?

梨帆无从知晓真相,也无法去印证。

牧岛这个人,被梨帆当作“我想成为的人”而无限憧憬的女人,甚至连梨帆接受不了的生育都接受了。不,也许对她来说,都不曾有过“接受”的意识吧。她一定是主动希望的,并把它当成了创作的动力。

牧岛晴佳的新作《银船载你前行》,从时间上来看,大概是从刚怀孕时开始执笔,生产后写完的。尽管因为真的存在,让梨帆心情有些复杂,但既然是她的新书,怎么能忍住不看呢?

接着,梨帆被冲击得体无完肤。

用“感动”二字已经无法表达,梨帆的心被深深撼动了。读之前和读之后所见的世界甚至都变了——就是如此难忘的阅读体验。尽管牧岛已经写过许多出色的作品,但这次恍若是脱胎换骨了。

好几篇书评都提到她生孩子可能给创作带来了积极影响。当然全都是臆测,可梨帆觉得一定是这样。《银船载你前行》是一部蕴藏着怜惜生命之“韧劲”的作品。

梨帆无法抑制地去比较,拿自己和她去比较,拿自己的工作和她与前夫所成就的事业相比较。

风宫华子最新作《依然傲气凛然》的出版时期与《银船载你前行》几乎是同一时间点。

从销量来看,《依然傲气凛然》初版就印了二十万本,占压倒性优势;尽管《银船载你前行》很受关注,印数能超一万本就很好了。小说的单行本,况且是儿童文学的单行本,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就算入围奖项后有了些突破,也不过是极少数“读书发烧友”之间的话题而已。

然而,在十年后,留下来的一定是《银船载你前行》。也许这本书会变成廉价版或者文库版重新出版,又或者成为儿童文学中的杰作,以单行本的形式一直卖下去。不夸张地说,会在历史上留名的。它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至于《依然傲气凛然》能不能坚持一年都难说。刚出版的时候卖得很火,但过不久就会戛然而止。而且会大量进入二手书店或者二手网站,压根儿不会有之后出新版本的机会。况且,看过就忘的读者也不在少数。这正是所谓的快销书,跟牧岛晴佳的作品处于两个极端。

都是做生意,卖得好才最重要。快销书有什么不好的?书是利润很低的商品。如果没有畅销书,出版社的经营都无法成立。从更高视角看,想让牧岛晴佳那样的作家持续发表作品,还得靠风宫华子这样的作家来支撑业界。再说了,书的价值因人而异,拿儿童文学的单行本跟随笔集相比也没意义——这种“正确的论点”不论在脑海里倒腾多少遍,也忍不住去比较。

别管是不是生意,业界怎么样,作为一个人,作为葛城梨帆来比较的话,哪本书更好是不言而喻的。

直到今天,梨帆都觉得最初的《傲气凛然》是本好书。它是在与真离婚前没多久发行的,夫妻关系在当时就有了明显的裂痕。不知道真有没有看过书,但他以前在读到登在《小说新央》上的风宫华子随笔时也称赞说:“有意思。让她写随笔真是找对人了。这份工作干得好啊。”

当《傲气凛然》成为畅销书时,仿佛成了梨帆的一张“免罪符”——既然我工作有这么显著的成果,真就不该抱怨。错的是急着让我生孩子的真。

然而正如历史给出的证明,“免罪符”逐渐堕落了。

他看过吗?《再次傲气凛然》和《依然傲气凛然》,这个从先锋派走向拉仇恨的系列,他还在看吗?

他跟牧岛晴佳说过吗?做这本书的编辑是前妻,她可是不惜拒绝生孩子都要做这种书,你敢信吗?

但至少据梨帆所知,他并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光是想一下就毛骨悚然。譬如想象一下现在,他们俩其乐融融地哄着膝上的孩子入睡,同时又嘲笑着梨帆的景象。

“啊啊!”

梨帆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的呼吸。

糟糕。

过度呼吸开始了。

伴随着心悸,胸口又堵住了。

没关系。没关系。

手头没有棉质毛巾,她用双手捂住嘴巴,安抚着自己。她尝试静下心来,让呼吸缓缓停下来。

她垂着眼睛恰巧看到了运动裤脱了一半、袒露在外的大腿。自己这样子真是蠢到家了。

在这个瞬间,头脑里响起一个声音:

你是自由的。

是《漫长的午后》中出现的对话内容,是亚里砂对“我”说的话,同时这也是作品向读者反复强调的话。

情感爆发了。

可恶啊,开什么玩笑!

我在干什么啊!

做了个噩梦,明知会郁闷还去看什么博客,想象最差的情景,连过度呼吸都发病了,而且还是在厕所里裸着下半身呢。为什么我非得沦落到这副惨状啊!

梨帆将双手从嘴边松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这身体是我自己的吧?为什么要擅自搞什么过度呼吸啊?!

梨帆维持着亢奋的心情,试图向外吐气。

过度呼吸的特点就是越强行去制止就越止不住,尽量保持冷静才能更顺利地应对。可梨帆现在想的是“去他妈的”——

“为什么我还得安抚自己的身体啊?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她再次拍打脸颊。

拼命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把空气挤出去。

于是,吐气成功了。

能感到胸口稍稍透了一口气。

再来一次,拍打脸颊后吐气。能吐出去。胸口的堵塞逐渐被疏通。

拍打,吐气;然后吸气;暂停呼吸……过度呼吸成功停止了。现在不拍脸也能呼气了。

“哈哈,不是能行嘛。”梨帆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自己成功制服了过度呼吸。

梨帆站起身,拉上内裤,穿好裤子,冲出厕所,向寝室走去,一把抓过桌上的《漫长的午后》原稿——她已经不知道重读过多少遍了。

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把一直都未能打出的电话号码输入手机。

要好好回应志村多惠,要证实她的意志,做自己该做的事。

如果她辞职去生了孩子,这份原稿或许就不会送到梨帆手中了。

如果这世上存在所谓的命运,指的一定就是这个。

梨帆头脑一热按下拨号按钮之后,才回过神来。

这个时间给人打电话?

糟糕!怎么办?要挂掉吗?可现在挂的话,就真的成骚扰电话了。不,可是——在犹犹豫豫的时候,呼叫声已经响起。只响了一下就中断,接着传来了人声。

“喂?”

明明已经过了七年,梨帆的耳朵还记得那嗓音,细小轻柔,是志村多惠的声音。

接通了。是自己打的电话,话却堵在喉咙。

“啊,呃……对不起。那个……在这时候突然给您……”

梨帆脑海里一片空白,还没自报家门就先道歉了。

“葛城小姐?”

对方问了过来。

“是的。我是新央出版的葛城。”

“哇。”志村多惠的说话声升了个调,“新年快乐。”

没见过面却能感到她在微笑。她的嗓音中依旧情绪丰富,与七年前没什么两样。

“啊,啊啊,是。新年快乐。”

梨帆被她带着说了句吉利话,而听筒另一边传来了呵呵笑似的气息声。

“我寄过去的原稿,您已经读过了吧?”

“是的,我拜读过了。”

“怎么样呢?”

“非常好。我觉得能遇到这样的作品真是太好了。”

还有许许多多想说的话,可说出口的话语追不上心中所想。

“真的吗?啊,太好了!”

志村多惠的语调变得更高了,简直像个少女一样,能听出她是真的很高兴。

梨帆有一瞬间不知所措,但又立即转念一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想到别人会如何看待自己所写的东西,任谁都会忐忑不安。更别提她在七年前还因为《养狗》错过了大奖。

类似那件事始末的情节在《漫长的午后》中也有所描写,与退休后的丈夫过着窒息般日常生活的“我”,因为偷偷购买了手机而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将从网络中获得的共情与憎恶升华成了作品,并向文学奖投稿。连《养狗》这个标题都是一样的。如果当时能够获奖,志村多惠的人生一定已经与今天大不相同。

梨帆想起不经意间听到风宫华子对自己说“我能活着,真是太好了”时的表情。不论现在如何,也无法否定那个夜晚就是完美的一夜。

决定让风宫华子写随笔、决定结婚、决定不生孩子、决定离婚,这些选择也许都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结果,但不也是在每一个场合下做出的最切实抉择吗?

而现在,梨帆手持《漫长的午后》原稿,正在与志村多惠对话。

——这回一定轮到我了。

——要在她问我有什么来意之前,自己先展示出来。展示出自己的意志,就在现在。

梨帆开口了:

“那个……志村女士,还记得吗?您以前参加了我们的新人奖,确认进最终选拔的时候,您在电话里说想要成为小说家。”

“是啊,我是说过那样的话。”

随着轻轻的叹息传来的是一句干脆的回答。

“那时候,我说了些让您过分期待的话,真是太对不起了。但您能像这样再写作品寄来,我真的很开心。我也希望您能成为小说家。可以的话,我想尽力帮助您。”

“我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把原稿寄出去的。”

这话语声恰如此时此刻志村多惠就站在面前,坦率地注视着梨帆说出口的……

漫长的午后

从电车走到站台上,我就被一股蒸腾的热浪所包裹,能感到背后一点点渗出汗来。

温度破纪录的炎夏已过,日历上已经是秋天了,但这严酷的残夏仍在继续。我用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五分。说好十二点半在检票口见面的,来得刚刚好。有了这方便的机器之后,我不再戴手表了。

自从能通过这台手机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各种信息,正如亚里砂所说,世界仿佛变得更宽广了。但也正因此,我更清楚地了解到了自己是多么无知。

学生时期看的时尚杂志早就停刊了,网络购物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买纸质票据坐车的人反而成了少数派,以非正规雇佣形式工作的年轻人多得惊人,一万日元的大衣不再是“便宜货”而是“正常价格”……每一件事单独来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许多件事重叠起来,就足以让我体会到整个世界在不知不觉间发生过多少变化,几乎可以说是成了另一个世界。

而这种体会也一点点夺走了我的自信。

我一鼓作气写了小说,甚至还去应征了奖项。但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因为整个世界都在瞬息万变的时候,我却一直都封闭在家里啊。我是个结婚之后就没去外面工作过,也不学些什么,整天浑浑噩噩的乏味之人。这么乏味的我写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意思?虽然亚里砂夸奖我、鼓励我,但那一定是因为她是我朋友。

肯定没戏,我开始这么想。

然而……

走上阶梯,穿过通道,走出检票口,就见到了早来一步的亚里砂。她说着“嗨”举起一只手。“嗯。”我也举起单手回应她。

很久没来这个终点站了,也很久没与亚里砂见面了。

亚里砂身穿白色T恤,披着米色薄外套。或许是纤维很特别,T恤的面料是有光泽的,白得耀眼。

“是不是太夸张了?”

听到我的话,亚里砂笑了。

“夸张点有什么不好嘛。既然有好事,就该夸张地开心一场。”

“可还没确定呢。”

“就算没确定也要庆祝。你在三百零九篇里面,留存到了最后六篇,不是吗?能从那么多篇里被选出来,就真的很厉害啦。”

我认定自己肯定不行,一心打算连应征这件事都忘了。可没想到来了一通电话,说我写的《养狗》留到了那个奖项的最终选拔,电话还是大约一小时前刚接到的。

难以置信,我甚至以为是恶作剧电话。但知道我应征奖项这件事的只有亚里砂,而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与亚里砂截然不同。看来我的作品真的来到了距离获奖一步之遥的地方。

打电话来的女人像是出版社的职员,说下个月初有最终选拔会,出了结果还会再打电话来。她还说了类似“如果得奖,希望我能以出道为前提写新作品”的话。听到这些的时候,我的大脑就兀自发热起来。说不定,我真的能成为小说家。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

打完电话后,我稍稍冷静了一下头脑,才想到既然买了手机,就不该在应征原稿的信息栏写家里的电话号码。万一接听的是丈夫就麻烦了。

她说出了结果还会再打电话来。要不然我再打回去,告诉她我的手机号码吧?可这样做会不会被当成是个麻烦的人呢?会不会不利于选拔呢?是不是想太多了呢?我也搞不清。仔细一想,就算丈夫在家时有电话响起来,只要我在,丈夫就不会去接。或许在丈夫的观念之中,接电话也属于家务,是我的职责。那么,只要当天我在家就没问题了。没错,要换个思路。

接着,我给亚里砂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我留到了最终选拔之后,亚里砂发出一声尖叫。高中时,我们俩聊着天,她也会每每尖叫起来,就像黄色中穿插着一点粉红色那样鲜亮的尖叫声。她像是自己得奖一样快活地说:“我待会儿有空,这就去找你。一起吃顿午饭吧。庆祝一下!”

于是,我又照例在亚里砂的催促下来到了这个终点站会合。

“就算是庆祝……也只不过是吃顿午饭罢了,做到这个程度不会很奇怪吗?”

“才不奇怪呢。这不单单是吃午饭,而是庆祝嘛。这可是大日子,怎么也得化个妆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多多,你的脸还是化了妆好看,那就更该化了。这样打理一下,先自己祝贺一下自己吧。”

亚里砂率先去的地方,就是上次就带我去过的化妆品卖场。和上次一样,请美容柜员给我化了妆。

接着我们走出购物大楼,走向站前大路通往的大酒店。那是这一带最高级的酒店了,开在里面的餐厅也净是高级餐厅。我们在其中一家意大利餐厅吃了午餐。带甜品的午市意面套餐,再加香槟,每人四千日元。亚里砂说挺实惠的。可对午饭经常用前一天的剩饭剩菜打发一下的我来说,已经非常贵了。

也许是一分钱一分货,又或者是因为我心情很振奋,点的海胆奶油意面也好,香槟也好,前菜的生火腿与奶酪也好,每一样都格外美味。

还是太夸张了吧,又不是得奖了——我时不时会清醒过来。听到我说这种话,亚里砂就连连说:“这有什么关系?庆祝一下嘛。”

“多多,你一定能得奖的。因为《养狗》特别优秀啊。你比那些职业小说家写得还好。所以你成为小说家是顺理成章的。只要能出书,不就能拿版税了嘛。说不定一转眼就比我赚得还多啦。这样一来就不必总是被关在那个屋子里了。”

如果是在刚重逢的时候听到这种话,我不是目瞪口呆就是会发火。

“说什么梦话呢?首先,我不是被关着的。外出和买东西都是自由自在。而且,我是凭自己的意志和丈夫结婚并住在那间屋子里的!”发起火来大概就像这样吧。但今天的我已经不会再燃起这种怒火。

“是啊。”

在香槟的微醺之下,我自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能得奖并成为小说家,届时或许就能踏出离婚这一步。或许能和那个家族断绝关系,离开那个家。我一定要出去。

“我说,多多啊,我们应该活不到一百岁吧?”吃完饭,为了醒酒而喝起咖啡的亚里砂突然问道。

“什么意思?”

“虽说日本女人是全世界最长寿的,平均寿命也只有八十六七岁。那大部分人不到一百岁就死了吧?”

“应该是吧。”

亚里砂,你知道吗?前不久与你重逢的时候,我可是打算去死的。而且还想把你杀了陪葬呢——如果把这件事坦白出来,亚里砂一定也会大惊失色吧。

“换句话说,我们的路都已经过半了。很好笑吧?在教室里闲聊的时候,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五十岁吗?”

我摇摇头:“没想过,怎么想得到呢?”

那时的我,就连不久之后即将成年的模样都无法想象。

“对吧?不过,就算不去想象,只要时间一过,岁数就会自己上去。虽然不知还有几年——该怎么说呢——好不容易来世上走一遭,不觉得应该让人生有个完满的结尾吗?”

“完满……”

我小声把亚里砂的话语重复了一遍。人生并不是某一天自行终止,而是总有一天要达成完满。打比方的话,就像故事一样。

我能感到自己的嘴角翘起。

“亚里砂,你说的话真是与众不同啊。”这句话脱口而出。

同时我也明白了,亚里砂说我与众不同时,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是像这样怀着温暖与亲昵说给我听的吗?想必从高中时起就没变过。

“讨厌,竟然被多多你这么说了。”

亚里砂爆发出响亮的笑声,简直就像敲响了一口钟。

“多多,今天要挺起胸膛回家哦。听见了吗?多多,挺起胸膛。”

分别时,亚里砂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对我如此说道。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我周身回响。

我已经彻底换了心情。我一定能得奖。我能成为小说家。我残余的一半人生,就要靠这个来达成完满。

走在车站回家的归路上,我犹如轻盈地飘浮在半空中前进。司空见惯的小镇景色也变得更鲜明了,甚至连嘈杂的人群和来往车辆的引擎声听起来都有些悦耳。跟买手机的那天一样,不,仿佛是施加了比那天更强的魔法。

我回家之后也没卸妆。因为完全忘记准备晚饭了,就给附近唯一一家能送外卖的寿司店打了个电话。

两人份的上等握寿司送来后不久,丈夫就回家了。

走进客厅的丈夫一看到我的脸就眉头紧皱。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暗藏险恶的低沉嗓音,仿佛在审问什么坏事一样。

一瞬间,我的身子都蜷缩了。曾经遭受暴打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

但那句咒语立即将其击退了。

——挺起胸膛。

“我化妆了,合适吗?”我不太费劲就用冷静的语调说了出来。

丈夫像是略微有点诧异,接着又不悦地哼哼了一声:“不合适。一把年纪了,真是没个样子。”

有一股胃被揪紧的感觉。如果是平常,我应该已经折服了,或许已经说着“对啊,真丢人”慌忙去卫生间卸妆了。但也许是多亏了魔法,我感到被揪紧的胃又很快膨胀开来了。

——你觉得不合适也无所谓啊。反正亚里砂和化妆品卖场的美容柜员都说很合适呢。这是我为我自己准备的贺礼。

“遇到了一件好事。今天就放我一马吧。”我轻松、干脆地说出了口。

看来丈夫已经注意到桌上摆着装寿司的木桶了。

“你点寿司了吗?”

“是啊,你不也很喜欢吗?”

“啊,是啊……还行吧。”

丈夫的表情和语调中都呈现出狐疑之色。

“喂,你说遇到好事了,是什么事啊?”

“我呀,写小说了。”

“小说?”

“没错,而且还去参赛了。结果啊,我的作品进那个奖的最终候选名单了,是从几百篇里面选了六篇的其中之一。说是下个月初就会出结果了。”

我一口气说完了。

丈夫眨了好几次眼睛,表情像是吃到头一次见的古怪食物一样,眉间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什么玩意儿,小说?”

“是啊。”

“你真的写了那种玩意儿,还拿出去应征了?”

“真的啊,我骗你有什么用?”

“你自说自话地干什么呢?”

丈夫的说话声又变得严峻。

我差点条件反射地说出“对不起”,在紧要关头,又是那句咒语帮了我。

——挺起胸膛。

没错,我根本没做什么必须道歉的事情。

“我写篇小说又有什么关系?”

丈夫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

他很惊讶,恐怕是没想过我会还嘴吧。丈夫的眼睛又马上眯了起来——不妙,怒气积攒起来了,这是怒吼着摔东西的前兆。

我仰视着丈夫,用分外爽朗的嗓音抢先开口了:

“还以为你会陪我一起高兴一下呢……我们不是夫妻吗?”

“啊?呃……是啊……”

丈夫像是一下子丢了气势,嘴里只吐出些不成言语的声响。接着嘴巴再度一张一合,大失所望地说:“无聊。就是你的一点兴趣呗?奖也不是真的得了吧?难不成你现在还能当小说家吗?”

能当啊。我得了这个奖之后,就会成为小说家。然后离开这个家——我把这些话语藏在喉咙深处,笑着说:“是啊。但这又没关系。我心里高兴就庆祝一下。难得点了就一起吃寿司吧。”

丈夫带着点不满,却又泄气般一声叹息后,点点头。

“算了,点都点了,有什么办法?”

真厉害,我控制住了这个人,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丈夫并不是心情变好了。听到我在写小说,而且留到了最终候选后,他正恼火着呢。这种情绪直白地传递了过来。

两人吃寿司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都像在生闷气。只要稍微有一点触动,登时发起怒来也不奇怪。这种不悦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周身。

但我并没有感到平时那种窒息。比起迎合丈夫喜好而做的菜,外卖寿司的味道更好。尽管稍微有些紧张,但他想发火就发火吧,我已经有了将错就错的心理准备。反倒是因为驳倒了丈夫而觉得很是痛快。

果然是施加了魔法。

回想刚买手机的那天,魔法在几小时后就解开了,可这第二次的魔法却持续了相当久。从翌日起,我都一直过得很畅快。

那天开始,我会化一些不张扬的妆,晚饭的调味也不再偏袒丈夫的口味,而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丈夫抱怨说“味道太淡”,我也只是笑着说“摄取太多盐分不好,都是为了你的身体”之类的话。于是丈夫只能说句“是吗”就此作罢。

原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奏效啊。

在丈夫发火之前,只要笑着说一句让他寻思的话,就能把怒气抽走。该说是气氛合宜还是时机恰当呢?总有一瞬间能大挫丈夫的肝火。

我已经能准确地看穿那一瞬间。

这或许是一种歪打正着。因为长年以来,我都在窥探丈夫的脸色。不知不觉间,我只从眼神到表情、姿态的细微变化,就能洞察出丈夫都不自知的情感波动。

——挺起胸膛。

我无数次在脑子里复述亚里砂的咒语。不必卑躬屈膝,也不必担惊受怕。只要算准时机,堂堂正正地笑出来就行了。

另一边,丈夫的困惑感开始与日俱增。

丈夫是一个通过播撒怒火来控制周遭的人,他的老一套被封锁之后,想必大为失态。很快,在与我面对面的餐桌上,他都开始显得有些不自在了。

才过一个星期,丈夫就开始用带着几分胆怯的眼神看我,就好像至今以来的立场都互换了。我大出了一口气。随着郁愤的消散,我甚至开始觉得丈夫有些可爱。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觉得能和这种丈夫一直过下去。我每天会花费一半的时间想象成为小说家后,与丈夫分手后的情景。

我要租个小公寓,一个人生活。不光是丈夫,跟儿子也要断绝关系。也要把婆婆的事忘了。让他们全都不存在。我只是我,任凭我喜好地写小说过活,自由自在,这样我的人生才能获得完满。

事后回望,这是多么愚蠢的空想啊。

我太过于沾沾自喜了。因为这对我来说,是自结婚以来第一次“被认可”的体验。这不是丈夫的事业,也不是儿子的成绩,而是我以我的实力写出的小说被认可了。光是这样就一口气越过数级,让我觉得自己的整个存在都获得了肯定。我还以为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如我所愿。

简直不知好歹到了可笑的程度。我只是进入了最终候选而已,自己也应该明白啊。

那通让我浑身魔法解除的电话,是在晚饭吃到一半,我在客厅和丈夫面对面坐在餐桌旁时打来的。

我照着自己的口味,准备了清淡的八宝菜、腌菜、海藻沙拉。丈夫一言不发地把每一样都淋满酱油才吃,连一句“我开动了”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送。这两天,他吃起饭来比过去又更急躁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早一刻结束与我共进晚餐的时间。

很粗暴,却又让人觉得精神可嘉,实在是愉快。这段让人无比厌恶的时间反倒成了我的期待。直到那电话铃声响起。不,铃声响起的时候,魔法还依然施加在身。

来了!我心想。那一天就是之前就收到过通知的最终选拔会的日子。

对方说过电话会在出了结果后打来,大概是夜里或是傍晚。我从一大早开始就坐不住了。

我轻快地直起腰,接过放在餐桌上的无绳电话子机。

“喂!”

视野的边缘能见到丈夫惊讶地抬头望来。

“晚上来电,打扰了。”

是之前打电话来的那个女人。

“最终选拔会刚刚结束了……”

我能听见心脏怦怦直跳的声响,感觉到鲜血涌上头顶,脸上火辣辣的。

即将到来的未来景象在我脑海中奔腾翻滚——成为小说家,与家人断绝关系,独自生活。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冷彻心扉。

“很遗憾,您并没有获奖。”

我倒吸一口凉气。

在我的头脑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背后冷汗直冒,还能感觉到整个胃里都有胃液喷涌,这也像汗一样冰冷。胃、肺、心脏,还有其他一切脏器,都仿佛蜷缩成了一小团,在缓缓冻结。

“很遗憾,您并没有获奖。”

也就是说,落选了。

对方还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语,但我几乎都没听进去。

落选了,落选了,落选了……

“是……是……那辛苦您了。”

我勉强地附和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