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没有慢慢地一边清扫敌人一边侵入的时间了。除了自己这边从地上,“丹努之子”从地下分别攻进去,两面包抄之外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吧。
“……了解。”
『……换我来!』
泰莎的声音。从马度卡斯那里抢走耳机的响动。
『相良先生。“堕天使”……你还没看见是吧?』
“肯定。”
『小心点。雷纳德没准儿是打算拖延时间。只要能困住你到起动,就没有必要非打倒你了。』
“我知道,不过——”
『不用有所顾虑。尽全力打倒我哥哥。不用管死活。』
或许是察觉到宗介想说什么了吧,泰莎十分干脆地说道。
『我先教你个或许能对他管用的话。好了吗?记清楚哦。』
在无线电的另一端,她短短地踌躇了一下。
简直像要去喝毒酒一般,痛苦地——极其痛苦地咽了一下口水后,用仿佛在强忍住呕吐感的声音,她说出了那句话。
非常简短的语句。
宗介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可是也没有时间来请她解释了。宗介也简明地回答道。
“了解。”
『拜托你了哦。通话完毕!』
通信很仓促地中断了。和泰莎的对话也到此为止。敌人的海上兵力还有残余。在战斗的正当口,没有那个美国时间去交换什么深厚的感慨。“烈焰魔剑”向基地跑去。
就这样向南,从演习场的第16号电梯进入地下,沿着相当于地下基地脊椎骨的0号通道的隧道笔直前进是最短的路径吧。0号通道很宽广,AS也能自由地行动。
密林中的树木沿着视野流逝而去。突然间,他想起了留在这座岛上的老虎。在东京的时候,他从偷猎者那里救出了一只孟加拉虎,因为没有地方养,所以就带到这座岛上来了。那只白老虎,没准儿现在也还在这片密林里呢。
那时候试图勉强养在公寓里,遭到了小要的激烈反对。最后把它放到了美利达岛的丛林中,向她解释说它用来对付弄乱演习场的野猪很管用,可就算如此她依然是一脸担心的表情。
<中士大人?集中力下降了哦。>
AL说道。是通过机体的小型TAROS感知到宗介的精神状态了吧。
“啊……没事的。”
摒除杂念。16号电梯就在眼前了。
雷纳德不出来。加里宁也没有行动。可是,那样也有那样的好处。甚至可以还考虑是发生了什么与我方无关的问题。现在应该优先的是阻止苏菲亚。
“………………!”
到底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在宗介等人的目标地,16号电梯所在的山丘顶部,一台AS正蹲在那里。
没有一丝伤痕的,黑色和银色的装甲。优美的曲面结构。左右不对称的头部,酝酿出一种恶魔风情的压迫感。
是雷纳德的“堕天使”。
附近还有点零星小雨。他没有使用ECS。
“堕天使”带着某种武器。武器的长度几乎与其身长相当,描绘出新月般的弧线形状。它将那件武器扛在右肩上,落落大方地俯视着自己。
那是——弓吗?
『我就知道你会到这儿来的。』
雷纳德通过外部扬声器说道。
『我还以为加里宁氏来指挥,应该能帮我多撑一会儿呢。他到底也还是上岁数了吗。』
“这可没准儿。要是指挥的是你,我五分钟之前就到这儿了。”
『真敢说呢。』
“堕天使”的肩膀微微动了动。比起笑来,更像是在耸肩吧。
『刚才的高谈阔论我都听到啦。相当有意思嘛。你知道她是苏菲亚啊?』
“当然了。我从泰莎那儿听说了。”
18年前在扬斯克11进行的实验中,身心都被撕成碎片的受试者少女。她的残留思念,经由Omni-Sphere通过小要显现了出来。苏菲亚本人都对此没有自觉。
苏菲亚并不是硬去抢了小要的身体。而是以为自己就是小要。认为自己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动,过去的记忆也都是小要的。所以就算拼命地去说服她也是没用的,讲两人间的回忆给她听也没有用。
如果小要的心还存在于某处的话,接下来就只有交给她了。那么,自己应该向她传达些什么呢?
加油?我会去接你?现在也依然思念着你?
不是那些。无论哪个他都觉得很空洞无力。
自己所知道的,最最强力的话语是什么呢?如此扪心自问的最后,出来的结果就是刚刚那些。
爱的甜言蜜语,宗介几乎一句都不知道。
要的就是痛骂。是挑拨。可以对痛苦地趴在地上的人投出的话语,应该并不是只有温柔的鼓励。
『原来如此哪。觉得要是想叫出原来的她,那种方法应该更有效果。真很像超级专情的你的风格呢。』
“你又怎么样?”
『什么?』
“你好像也对千鸟要抱有特殊的感情。可那个女人和她不是一个人。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举动?”
『……这点的话,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吧。』
“就是说,你始终都要否定现在的世界吗。”
『只是想让它恢复应有的姿态而已。』
“话又绕回来了啊。”
宗介在自己的散弹炮中填入穿甲弹的弹匣。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
他认为自己和雷纳德并没有在相互憎恨。可不如说那反倒才是问题。彼此之间甚至没有强烈的感情或执着,那简而言之不就是对对方毫不关心吗。
这并不是什么宿命的战斗。
只是排除立场相异的对手的战斗而已。对方的想法,怎样都无所谓。总之就是要打倒这家伙前进。就只是这样的战斗。
即使在别的世界相遇大概也一样吧。无论是成为敌方也好,还是成为友方也好。都只是对彼此毫无兴趣,也不会建立起憎恨这种强烈的牵绊,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关系。
人是无法改变的。
无论如何摆弄命运,没有交集的人就是没有交集。
这是件令人绝望的事,同时也是件讽刺的事。这我已经痛切地感受到了。
雷纳德。
如果能承认你是宿敌的话,那我或许早就赞成你了也说不定。
“没时间了。咱们开始吧。”
开炮。
“堕天使”没有动。穿甲弹在其正面来了个急刹车,周围的空间猛烈地扭曲。力场和力场的相互碰撞。对于两者而言,穿甲弹已经不过只是媒介。仅仅是承载着意志,传达破坏的想象用的凭依物而已。
穿甲弹被压扁了。简直就像纸糊的一样。
空间凝聚在一起,产生出冲击波的大气震荡着,大地碎成了粉尘。
“我就知道……!”
他咂了下舌头摆好架势。对方可不是光靠这种程度的打招呼就能解决的。“烈焰魔剑”也算是强劲的机体,可优势依然是在对方那边。
『你刚才说了一堆大话啊,相良!』
拨开爆炸的烟尘,“堕天使”在黎明的天空中飞舞。
『说要废了我们?要妨碍我们?要是能的话你就试试看啊!』
进入攻击态势。那武器果然是“弓”。
全长超过8米的机械长弓。用左手举好那长弓,右手优雅地拉开机械的弓弦。没有箭。然而,无法用肉眼看见的某种利箭,很明显地捕捉到了己方。
“?”
一定无法防御——如此感觉而反射性地后仰上半身是极限了。“堕天使”的长弓射出了什么东西。在感觉到这点之后马上,“烈焰魔剑”的散弹炮和左肩被贯穿,冲击波稍后袭来。
震彻空气的尖锐的破裂声。那是稍后才传来的“弓”的发射声。
“……!”
不是炮弹。是更加异质的什么东西。
“是钢索枪吗……?”——
<不明。在发射同时就中弹了。弹速在高超音速(=音速5倍),或者以上。>
没空儿听AL的提点了。比弹速更危险的,是这边的力场完全不管用这件事。由于刚刚的攻击失去了散弹炮,更连左肩的“妖精之羽”都被破坏了。要是没有扭转上半身的话,或许早就连身体都被打穿了。
『直觉挺不错。可是接下来又如何啊……!?』
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着,“堕天使”抓起了第二支箭。
就在这样做的期间,小要,不,是苏菲亚也正在试图起动TAROS。
没有时间了。
不,问题还在时间以前。这样下去的话会被那家伙给消灭掉的——
4. 恋人的两难
“丹努之子”已受了濒死的重伤。
右舷的两个地方,左舷的一个地方都已经受了损伤。
右舷的一处是短鱼雷的直击。右舷前方的水密舱。就在机库甲板的紧旁边。浸水无法停止,就算把沉浮箱中的水尽可能地都排干净,也无法维持住潜艇的姿势。机关部也发生了巨大的火灾。自动灭火装置已然无法跟上,而能去手动灭火的人手也早就不复存在。
因为是这样的巨躯,这样的构造,所以才能到现在都没又沉没。可是也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ADSLMM启动。命中M18!』
最后的“海怪”落入了陷阱。
想给已经既无法高速航行,也无法潜入深海的“丹努之子”致命一击而接近的敌人,冲进了事先布设好的自航水雷的攻击范围。
远处发生爆炸。首席声纳员宣告了“海怪”的击毁。
但是没有一个人安心地长出一口气。潜艇已经进入了下一组攻击态势。目标是美利达岛,第一水道的水门。那是通往基地的地下船坞的,地下水道的入口。现在被坚固的合金钢制的护栏封死了。
用沾满血迹的纱布压着侧头部,泰莎下令道。
“全弹发射!”
“是,全弹发射!”
5发鱼雷一起被发射了出去。鱼雷发射管中的一支,已经受到损伤而无法再用了。重新编程过的两颗鱼雷作为先导,有时间差地起爆。炸飞敌人的悬浮水雷。
劈开大量的气泡,三颗鱼雷和“丹努之子”向前冲刺着。
敌人的沿岸迎击。投射式的短鱼雷倾盆而降。以最大战斗航速摆脱。周围一下接一下的爆炸。有一发命中了。潜艇弹了起来。泰莎的身体被狠狠地拍在了座椅上。指挥室的显示屏有一个黑掉了。
损害报告。机关部、居住区,四处都在发生着火灾和浸水。右舷的第二潜舵脱落。
可是还是能动。不顾一切,继续加速。
先行的鱼雷命中护栏。接连不断的爆炸。潜艇一头扎进了变形的护栏。不劣于中弹的巨大冲击。天花板上的配电盘掉了下来,直接砸中了马度卡斯。什么人的惨叫。照明一亮一暗。
4万4千吨的巨大身躯冲破了铁门。潜艇在隧道中向前猛冲。
“下一发的装填呢?”
“正在进行。还有2……1……完毕!”
残存的显示屏上的鱼雷发射管状态,一个个从黄色切换成了绿色。“ARM”的文字开始一同闪烁。
“发射!”
最后的发射。
向着堵住隧道深处的第二水门发射全部5发鱼雷。有1发哑火。4发加速冲向大门。
全部命中。
正面传来的冲击波沿着隧道内的海水传来,击中了“丹努之子”的船头。船失去了平衡,右舷与墙壁激烈地摩擦。巨大的野兽的哀鸣声响起,指挥室的地板胡乱地摇晃。
“一号、二号核反应堆已超过极限温度!再继续航行——”
“维持最大战斗航速!爆炸也无所谓!”
“是,舰长!”
第二水门逼近了。还有300米。200米。
“要冲进去了,准备接受冲击!”
泰莎通过艇内广播喊道。可是广播并没有播放出去。不知是因为浸水或火灾导致线路断掉,还是扬声器故障了——
“没关系,反正大家伙儿都早就抓着东西了!”
马度卡斯喊道。他脸上鲜血淋漓。
紧随那之后,船头就撞上了大门。
震动和爆炸声。泰莎没能再感知到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从舰长席上向前抛了出去,撞在了舵手的座椅背上,可那之后视觉和听觉就都开始猛烈地旋转,就连自己还活着没有都搞不清楚了。
“……………………呜。”
闪烁的应急灯。剧烈的头痛和耳鸣。
马度卡斯注视着她,在怒吼着些什么。在他的身后,能看到舵手正在看护瘫倒在地上的火器管理官。
“……长。……舰长!”
终于能听见他的声音了。
“……我昏过去了吗?多久了?”
“连30秒都不到。”
“报告情况……”
右舷侧的显示屏还有唯一的一张存活着。泰莎被马度卡斯扶起,摇摇晃晃地走向控制板。试着操作了一下。还有反应。
潜艇突破了第二水门,冲进没有海水的干燥区域之后,滑行了200米左右停了下来。大量的海水涌入被撞破的水门,隧道全高的三分之一左右都被水淹没了。
潜艇的损害,已经可以说是致命的了。
常温核反应堆已经自动紧急停止了。机关部的火灾现在也依然没有压住,连船头的鱼雷发射管附近都已经发生了火灾,有引燃弹药的危险。机库甲板的浸水倒是止住了,可却产生了有毒气体。舵基本上都已经脱落了,外壁的损伤更是连数都数不过来。
她试了试舰桥的潜望镜。还能动。将光学传感器的影像以夜视模式扩大。
隧道还在向内延伸。
从现在的位置,再往里300米处有着最后的大门。最后的大门被水泥完全封闭,人通过用的维修用通道也被焊死了。
目标的TAROS,就设置在在那墙壁的对面,曾经用来给“丹努之子”进行补给的无水船坞里面。
确认艇内广播。备用线路还活着。泰莎对着麦克风宣布道:
“全员离舰。准备进行白刃战。”
没有时间磨蹭了。船员们一个个回答了“了解”,跑出指挥室奔向武器柜所在的相邻区域。目送部下们离去之后,马度卡斯在出入口处停了下来。
“舰长!”
他向最后留下的泰莎喊道。
“您先走吧。我马上追上来。”
她用平静到几乎不合时宜的语气回答道。马度卡斯似乎察觉了她那小小的愿望,点了点头消失在了门口的另一边。
泰莎环视着警报声大作,应急灯明灭的指挥室。
她想把它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操作控制板,用文字输入打进一行“THANK YOU”。不知是不是线路被火烧坏了,船的AI“丹努”没有回答。
她在原地蹲下,双手按住地面,对满是尘埃的地板深深一吻。
长长的,长长的接吻。
这是对于迈向死亡的女儿,母亲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实际上只有5秒左右。她马上站起身,拭去眼角浮现的泪花,飞快地离开了指挥室。
直线的破坏之箭袭向“烈焰魔剑”。丘陵上的巨岩,巷战演习场的民居,在冲击波之下一个个地被炸飞。
雷纳德的攻击无法防御。
那把长弓射出的“箭”。抵挡无形能量的贯通力的盾的形象,他没办法想象出来。宗介的“烈焰魔剑”靠小幅度的回避运动,以毫厘之差闪过接连不断地袭来的箭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可是这也马上就到极限了吧。早晚会被他逼到无处可退射穿驾驶舱的。
(要是这样——)
没有要陪着他玩正面比拼的道理。到该使专门给他准备的装备的时候了。
“要用‘翅膀’了啊!”
<准备完毕。>
这个装备用不了太久。并且雷纳德也知道这一点。本来想在最最正好的时机才使用的,可那家伙并不是天真到能允许这边来挑肥拣瘦的敌人。舍不得用可是会要命的。
要把所有一切都用上。所有一切。
集中。想象。“烈焰魔剑”剩下的一边翅膀——右肩的λ驱动器消除器起动了。从后头部伸出的散热索开始变热,宛如烧熔的铁水般开始释放出闪光的飞沫。
启动。这样敌人的λ驱动器就被无效化了。雷纳德的“堕天使”失去了浮力,向地面坠落。然而“堕天使”在空中就调整好了姿势,毫不费力地在地面上着陆了。
『我就知道你会用那个。可是呢——』
落地后,迅速地折叠起长弓,“堕天使”横向跳开,开始通常的随机机动。
『——就算你用了,又能怎么打呢?』
“烈焰魔剑”已经既失去了散弹炮也没了步枪。剩下的火器还有背上的“爆破炮”,可这东西后座力太大,没有λ驱动器根本用不了。反坦克匕首和手榴弹,在对“地狱君王”战中都已经用光了。
“妖精之羽”的温度在上升。能用的时间只剩下一分钟不到。
雷纳德用两臂的40mm炮打了过来。一发发子弹,宛如尖刺般锐利地紧逼着“烈焰魔剑”。
『而且,你的机体还有弱点。』
一说完,“堕天使”的身影就在空气中消失了。是启动了ECS。雨已经停了。
无法探测到雷纳德的位置。
他好像是正从岩石表面到岩石表面,十分小心地移动着。没有做出任何踩到草木或穿过烟雾之类对我方有利的举动。十分冷静地、精心地隐蔽着自己的机体。
那家伙果然已经注意到了。注意到这台被强行强化了的机体,没有搭载对ECS传感器这件事。
『那么简陋的电子武器。你难道以为我没发现吗?』
雷纳德在看不见的某处说道。电波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确定其位置。
“没发现……是吗。”
慎重地读取着光学传感器的情报的同时,宗介打开了外部扬声器的开关。
“要说你没发现的事儿的话,那还有一件呢。”
他一面寻找着那肉眼看不见的身影,一面回想着刚刚泰莎告诉他的那句话。现在也依然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可要用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哦~』
“我从泰莎那儿听说了。……她早就知道母亲干了什么。你明白吗?她早就知道。”
漫长的沉默。他对敌人的反应可是一点都没有确信。
但是看来,那似乎确实是一句拥有魔力的话语。
『什……』
头一次听到的动摇的气息。
『太无聊了。不许胡说。』
在哪里。
“羽”的使用极限时间逼近了。还剩下15秒。
“你认为这是胡说能说得出来的吗?”
到底在哪里。
『……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能来阻挠我?泰蕾莎太奇怪了。不正常。是说到最后,她也还是那婊子的女儿吗?怎么会……别逗了。开玩笑你也给我有点分寸!』
敌人不小心的一步,成了决定的关键。
阔叶树不自然地摇晃,树下的草地被压倒成正常不可能的形状,飘落的叶片碰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而改变了轨道。
眼睛看不见。雷达也照不出来。
可是那东西,确实就在那里。
(在那儿——)
武器选择。短炮身模式的爆破炮从背后转了过来。用右手拿稳,立即瞄准。在“羽”依然开启,没有λ驱动器辅助的情况下——
开炮。
右臂从肘关节处崩飞了。
连50吨重的坦克都能撼动的后座力,将“烈焰魔剑”一下推飞了出去。机体陀螺般转着浮上空中,又狠狠摔在地上。爆破炮连同右臂一起,咕噜咕噜旋转着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165mm炮弹命中了什么东西,发生了大爆炸。
浓烟扑面而来。漫天飞舞的沙土,倾盆地浇在“烈焰魔剑”身上。摇了摇昏眩的头,宗介让机体爬了起来。
检测损伤情况。右臂和爆破炮一同丧失。“妖精之羽”已经过热。再也无法使用λ驱动器消除器了。
烟雾渐渐散去。
“堕天使”站在那里。左臂被炸飞,四处都有装甲脱落,那把长弓也不见了,可也就仅此而已。
“……可恶。”
明明是竭尽全身力量的一击,却没能正面击中。“烈焰魔剑”所持的最后的攻击手段,差最后一步没能抵达目标。
压扁了的非对称的头部。出现了裂痕的传感器,死死地盯着宗介。
『没想到你是会使这一手的人哪……』
强压住怒火的声音。λ驱动器好像还活着。“堕天使”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都这会儿了还能讲骑士道精神吗?”
『够了。闭嘴吧。』
负伤的“堕天使”化作暴风猛冲而来。
响彻山间的“荒山一夜”。
毛的M9和白色“地狱骑士”的激烈战斗仍在继续。
不即不离,往来交错的射击和干扰波。以超高速展开对彼此通信波的探测和欺瞒。同时进行的数百组的密码解析。电子的虚像和虚像相互撞击。
毛开炮。
可是以这个距离和相对速度是无法期待命中的。白色“地狱骑士”像理所当然般地闪开40mm弹,踩踏陡峭的斜面小幅跳跃,展开装甲露出了ECS的透镜。
又打算隐形吗?
不是。并没有透明化。
白色的身影微微摇晃,分裂成了两个。不。还不止两个。同样身姿的“地狱骑士”增加到了3个、4个。一度穿过岩石后面再次现身的时候,虚像已经变成了共计5个。
(分身……!?)
分身。原理是可以理解的。
是不用激光全息投影来隐藏自机的形态,而取而代之地将自身的虚像投影到周围的空间中。毛也曾经想尝试同样的事情,可由于以M9的功率这样做效率太低,所以放弃了。
而且分身什么的,终究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瞄准正中间的一台就好了。激光全息投影的显像,会与投影距离的平方成比例地衰减。也就是说要投影到远处是非常困难的。要制造分身的话,应该只能将自己摆在正中间的位置才对。
跪下取得安定姿势。这次不会打偏。首先要让你用上λ驱动器。胜负从那之后才开始。双手举好——开炮。
40mm弹贯穿了正中间的一台机体。可是,仅此而已。连中弹的样子都没有。
5台敌机同时动了起来。
将卡宾枪放回背部,双手拔出反坦克匕首。
“什……”
正中间是虚像?可是,怎么弄出来的?不,如果假设敌人全息投影设备的功率超乎寻常地大的话又如何?将自机放在左端,向右边投射剩下的全部4个也是可能的不是吗?但是,战斗中不可能确保那么大的电力才——
敌人的动作看上去分外缓慢。
反应速度极限的世界。简直就像足球赛的罚点球一样。
5台“地狱骑士”大大地展开双臂,后仰上半身抡起总计10把的反坦克匕首。干扰电波已经不管用了。对投掷武器是无效的。
回避。左边的?右边的?还是上边的?
决断——上边的。
投出。飞过来了。10把。不。8把立刻消失了。剩下最左边的两把,笔直地向这边飞来。
被她看穿了。不行。躲不开。
“………………。”
交叉双臂,护住胸部的驾驶舱就是极限了。
反坦克匕首撞上了双臂。串联式的成型炸药爆炸。毛机的双臂,连同手中的步枪一起,被炸飞成了碎片。
冲击让眼前一片空白。
自己正在下坠。得采取落地姿势才行。挥舞手臂,重新调整好姿势!
可是,要挥舞的手臂却不在了。对于人形兵器来说最重要的一对手臂不在了。
从背后被狠狠摔在地面上,一面发出不成声的呻吟,毛看了看屏幕角落显示的时间。
距离预计的发射时间,还有15分钟。明明只剩下15分钟了,却成了这副惨样。
正面,是解除了分身,重新笔直地端好从背后拔出的步枪的白色“地狱骑士”的身影。打过来了。现在——
“!”
折刀机动。她靠着背肌的力量跳起逃开,但还是到处都有中弹。腰、右大腿部、右肩。机体虽然踉踉跄跄,却依然顽强地运作着。
激烈的警报声。功率下降。发生火灾。没有手臂。
通信呢?啊啊。电子武器还能用。
至少告诉大家——
“这里是Uruz 2!已受到严重损伤!击破敌机困难!大概会被干掉……抱歉!”
『这里是Uruz 1。别放弃!』
克鲁佐回答道。气息很粗重。他机体的数据被传了过来。胸部损伤。驾驶舱区域受到重大损伤的显示。
“本!”
『想办法……撑下去!我这儿也不太妙,不过解决之后就往你那儿——』
猛烈的噪音。金属扭曲的声音。
沉默。
到此为止。克鲁佐发来的声音中断了。
“本……!?”
没有闲工夫再去呼叫他了。踢起沙土和雪粉,白色的“地狱骑士”追了过来。
敌人毫发无伤。λ驱动器搭载机,完完全全地没受损伤。
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
福勒的黑色“地狱骑士”逼近了克鲁佐。以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为背景,恶灵来狩猎“鹰”了。
福勒的“地狱骑士”持有的武器,就只有一把刀。而且还不是单分子刀。只是用合金钢削出来的,模仿人类用的刀的金属块而已。
可是那把刀,却斜着斩开了克鲁佐机体的胸膛。
虽然瞬间向后倒避免了致命伤,敌人的刀锋却还是切断了装甲,甚至还撕开了其深处的驾驶舱壳。
机内充满了烟雾。烧红的铁的气味。屏幕还勉强活着,可因为烟太浓,根本看不清楚。
接下来的攻击破坏了头部的雷达和刀型天线。和毛的通信在中途被切断,就此断绝了。
“Uruz 2……!听得见吗,毛!?”
设置在躯体部的预备天线也没好好地起作用。这个地形下恢复通信是不可能了。必须首先集中在眼前的敌人上才——
“!”
又一发斩击。步枪被一刀两断。就在他丢掉枪后,弹药引发了爆炸。穿过爆炸的烟尘拉近距离,拔出单分子刀。将尼泊尔弯刀式的“深红之刃”反手举好,摆出斜向对方的架势。
不过这样的架势,没有任何意义。
挡开福勒的斩击是不可能的。头部剩下的“妖精之眼”——λ驱动器力场检出系统,对敌人的斩击有反应。那把刀发挥的锋利度,大概是福勒自己靠λ驱动器的力量产生出来的。为通常的物理法则所束缚的,克鲁佐的单分子刀根本不可能挡住。
到最后不就是靠机体性能好吗,这不要脸的混蛋——
要是真能这么想的话,那该多么轻松啊。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假设敌人是普通型的机体。并且使用的武器也是同样重量、同样平衡的单分子刀。那么,自己会受到这样的损伤吗?
不得不承认。果然还是已经受到同样的损伤了吧。
福勒的攻击就是如此锋利、变换自如、凶猛无比。与λ驱动器的力量几乎没有关系。居然能把自认在AS格斗战方面算拥有世界顶级实力的自己,逼迫到如此境地——
(到底是何方神圣……?)
记忆中找不到。甚至连传闻都没有听过。
过去在旧金山试图抓捕他的时候,也是尽可能地收集过情报的。李·福勒。美国国籍。似乎有东洋血统。几乎所有的经历都不明。在哪里接受的训练也不清楚。调查了世界有名的军队和恐怖组织的记录,也没能发现像是他的痕迹。
(……武术家?)
那台“地狱骑士”的步法。行云流水般的刀法和组合技。与军队式的格斗术有着系统上的差异。
他打开了外部扬声器。
“明明拥有如此精湛的技艺……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
这样询问并不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来寻找打开局面的方法。想知道的心情确实是存在的。
『是个很老套的故事哦,克鲁佐先生。』
福勒也同样用外部声道回答道。
『追求强大的男人,夜以继日地修炼,掌握了精湛的技术。技术升华成了艺术,男子却领教到了自己的无力。』
“是输给谁了吗?”
『怎么说呢……也可以这么说吧。击败我的,是个不值一提的30出头的男的。一个在任何地方都有的那种,磕了药的人渣。』
“……什么?”
『不过我觉得嘛,就算再继续说这些无聊的个人经历,你也不会成为同志啦。……上了啊。』
刚以为福勒的“地狱骑士”是往前进了几步,就见他用刀弹起了脚边的岩石。这一击虽像打高尔夫球般轻松随意,岩石却宛如弹丸般,向着克鲁佐机的头部飞了过来。
“……”
岩石是障眼法。克鲁佐几乎没有改变自机的姿势,以最低限度的动作闪开了岩石。这时,将刀摆成下段姿势的“地狱骑士”已经逼到了眼前。
来了。左下。
不去格挡而是扭身,避开刀锋。斩击的轨道变换了方向,从侧面一字劈了过来。克鲁佐让机体压低身体,在转身的同时,几乎同时施展出单分子刀和扫堂腿。福勒跳起躲开扫堂腿,用右膝接住单分子刀。“妖精之眼”有反应。敌人的膝部产生出了力场——
“!”
没能赶上。被力场捕捉到的单分子刀,整个刀刃一起被弄成了粉末。
丢掉单分子刀侧倒,跳跃。
边拉开距离边投掷反坦克匕首。福勒用刀的正中央接住了匕首。匕首停在空中。被弹回来了。命中了克鲁佐机的右肩——
爆炸。
右肩的装甲被炸飞了。由于驾驶舱是没有密闭的状态,爆炸的冲击波——的余波侵入驾驶舱袭向克鲁佐。
“咯……!”
从来没经历过的压倒性的力量。胸部被挤扁,肋骨碎裂,空气被从肺中压榨出来。还不止如此,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头盖骨裂开,眼球都被压烂了。
不,还活着。
眼睛也能看见。虽然能看见,可视野全是红色的。或许是眼球的毛细血管被弄破了吧。一咳嗽,就有血沫溅在正面的屏幕上。我吐血了吗。
机体呢?还能动。但从右肩往下全都不见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机体正脸朝下趴在地上了。立刻让机体站起身,面对福勒。已经不在了。不,就在紧后面——
『站得好啊!』
冲击。
虽然当即向前滚翻,可还是被他剥去了背部的装甲板。冲击吸收液从暴露在外的脊椎骨架汇总滴落下来。没有关心战斗继续时间的空儿了。以全功率左右机动,利用地形拉开距离。
残余的武器,就只有一把反坦克匕首和一颗手榴弹了。
并且“妖精之眼”还坏了。最大的依靠λ驱动器检出装置,由于刚刚的爆炸损坏了。
每次一呼吸,胸口就会传来剧痛。
视野变得朦胧。指尖都麻痹了。
然而克鲁佐却对福勒感到一种平静的敬意。
(福勒……了不起的男人。)
战斗到如今,他已经十分清楚这家伙是认真的。既没有手下留情,也没有装腔作势的台词。就只是尽全力来消灭自己。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有什么内情,可唯一确定的是,他是在挑起一场真枪实剑的对决这件事。
并且那种强大。
能够让自己接受的强大。能够让自己不留下悔恨的强大。
(最后的敌人是这家伙实在太好了。)
可是,现在还没有结束。
必须阻止这家伙。只要阻止了这家伙,剩下活着的同伴们会帮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解除GPL的限制……”
<警告。解除GPL的限制会令全系统发生显著的损耗——>
“赶紧给我干……!”
<了解。最终确认。要实行对GPL的限制解除吗?>
“我说了快干!”
<了解。实行。>
将“鹰”的钯反应炉锁定在安全范围的限制装置被解除了。设计上没有想定过的莫大电力被产生出来,同时反应炉的温度向着异常值升高过去。遭到过剩电力供给的全身肌肉束,作为瞬间大功率的代价,渐渐损耗得七零八落。
“走了啊……!”
贝尔夫冈·克鲁佐跳离了大地。
那是迄今为止最近的爆炸和轰鸣声。
正在TARTAROS的中央控制室内完成最后的起动程序的她,停下手皱起了眉头。爆炸似乎是在隔断地下水路的墙壁的另一侧发生的。她迅速地检查了TARTAROS的地基发生了多大程度的倾斜,并判断是在允许范围内。
防卫部队的军官从外面告诉了她。
敌人的潜水艇从地下水路入侵了进来。由于人员都调拨给了地上,这边人不太够,不过应该能争取到充分的时间。我们衷心地期待着您所创造出的世界,和所有一切的救赎。愿神给“倾诉者”以保佑——
这样说着,他们走向。
“愿神保佑……”
真是句没意义的话。就是因为没有什么神的保佑,自己才会在这里,进行这种作业不是吗。
没有什么神。也没有什么救赎。这是事实。
可是,如果人类的技术能生出掌管命运的三女神的话,那除了自己就不会是别人,自己是克罗托,是拉切西斯,同时也是阿特洛波斯。(注:这是希腊版命运三女神)
他们都会来依靠我。
无法接受的世界,需要否定的经历。
对于他们来说的那些,自己会全部承担下来,用心来疼爱,并让其改变。从今往后一直都会。直到所有人都接受为止。
无数次无数次,无论是几万次也好,几亿次也好,几亿的几亿次方次也好,我都会重复。
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也是在这无限的旅途的途中。
这个小小的岛上正在发生的战斗,也洒落出去渐渐消失在某处。
如同雨中的泪滴一般。
远处的爆炸声已经不再传入耳中。她输入最终启动代码,按下回车键后,钻进TARTAROS。
狭窄的通道。冰冷的地板。她穿过几道门,走向被增幅装置包围的中枢部。
在连接了无数增幅元件的床上躺下,开始连接。已经不再需要开关或按键命令了。
只要想想就好。
(开始吧。)
钥匙插进了锁孔。
已经在待机中的所有设备一同对她表示欢迎,开始进行一体化和自我组织化。
全宇宙最复杂的构造物得以形成,逐渐与物质和情报结合。
扩张的感觉。宛如睁开一直眯细的眼睛般,视野扩展开来。不,意识的扩大是那几万倍、几亿倍的程度。
不需要原始的传感器之类。
通过Omni-Sphere,周围发生了什么,她全部都能感知到。
未来也能朦朦胧胧地看见了。敌人马上就会被镇压住。地下水路的敌人也好,地上的敌人也好,都会渐渐弹尽粮绝,最终被无力化的吧。
敌人赶不上了。
谁都无法阻止自己。
世界的重置已经开始了。
刚用定向炸药炸开隔断墙上的维修通道,地下船坞侧就开始了猛烈的枪击。
“!”
跳弹飞来,在泰莎的旁边溅起火花。
“舰长,您退后!”
马度卡斯边用冲锋枪迎战边怒吼道。甲板士官哥达特向刚刚被炸开的门内投进了一颗手榴弹。爆炸。接着再次投入手榴弹让其爆炸之后,四名部下冲了进去。
就在这时,泰莎感觉到了。
眩晕和耳鸣。
周围的空间变得暧昧不明。时间的流动已经参差不齐。
通过Omni-Sphere对过去的干涉已经开始。展现出大量的——难以计数的形态的世界。可以平行地认识到一切。感觉到这件事的只有自己吗?马度卡斯和其他的部下们都只是怒吼着,相互进行指示,不断重复着枪击,什么都没有发现。
还是开始了。TAROS起动了,重整——
“——舰长。咱们被从右侧包抄了!”
马度卡斯说道。
“我去挡住敌人。请您先往前走吧!”
“不行,太危险了!”
“这样下去会被两面夹击的!来,您赶快!”
从别的方向包抄过来的敌人从右侧的转角处现出了身影。声纳员德吉勒尼拉起泰莎的胳膊,向隔断墙的另一侧奔去。
对她轻轻敬了个礼,马度卡斯开始迎战敌人。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烟的对侧。
“快点,舰长!”
不协调感渐渐增强。过去的记忆逐渐变得错综。
复杂的——压倒性地复杂的分歧和分歧的奔流。
看不见的分支,正向全世界伸去。
被“堕天使”追赶着,“烈焰魔剑”跳进了第三演习场的9号电梯。
让电梯自由下落。一口气奔向基地的地下区域。
落地。踢开电梯笼,跳进0号通道。沿着这条大型通道笔直前进的话,应该能到达TAROS所在的地下船坞才对。
小要就在那里。还差一点了——就差几百米了。
异样的感觉包围了宗介。就是从刚刚开始的。最初他还想着是不是光学传感器故障了。那是一种好像远近感突然失调,又好像突然戴上了度数太高的眼镜一般——类似眩晕的浮游感。
紧跟着既视感就袭来了。就是在扬斯克11感觉到的那种既视感。
以前“烈焰魔剑”也曾经在这条0号通道中奔跑过。就像这样,满身疮痍地,被雷纳德追赶着。
不对。不是那样。这是第一次发生的事。
要是那样,自己现在为什么要让电梯降到地下呢?刚刚不是应该已经下降完了吗?
搞不清时间的前后顺序。
一切都渐渐模糊。暧昧的时序列伸展开去。宗介在地面上与“地狱君王”激斗的同时,又在通过无线电痛骂敌人。用爆破炮击破“巨兽”,乘推进器划破虚空,被从弹射器上发射出去。接着又是向萨克斯的遗体送上敬礼,拼命地给渐渐迈向死亡的他进行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