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花样年华:海上女星罗曼史》作者:陶方宣【完结】 > 花样年华:海上女星罗曼史@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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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陶方宣 当前章节:155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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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样年华:海上女星罗曼史>

夜上海(序)

夜上海(序)

——陶方宣

“夜上海”是一个特别词组,是三个很特别的字,不但特别,而且非常和谐、非常默契、非常的美。它是独一无二的,你不可以说“夜北平”或“夜长安”,没有这种说法,也没有这个事实。而且,你这样说也显得非常生硬,也不美。“夜上海”三个字完美无缺,它严丝合缝、纸醉金迷——它是妖媚的、迷离的、狂欢的、**的,是中国土地上前所未有的民国之夜、炫幻之夜。

这样的“夜”与其说是“夜”还不如说是“昼”,这其实不是我们印象中的农耕之夜,不是杜甫的“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中的那个“夜”,它是现代的文明的都会的夜晚,是柳亚子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弟兄姐妹舞翩跹”的“夜”。农耕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它是没有夜生活的,秫秸杆、竹笆片插成的窗户外是亘古无边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偶然有几盏桐油灯、菜油灯、棉油灯,乃至后来的煤油灯,灯芯摇摇晃晃忽闪忽灭如鬼火,呼啸而过的寒风亦如鬼叫。所以鬼与神总是出没在农耕的夜晚,漆黑一片的夜晚,长夜漫漫,中国人只好闷头睡觉。昏头昏脑睡了五千年,这一觉睡得太漫长了。只有到了“夜上海”时代,中国人才猛然惊醒。一种全新的现代的文明的新生活把中国漆黑如墨的长夜点亮了,霓虹闪闪照亮了大都会之夜,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广播电台的女歌手娇语莺莺,爵士乐声中,交际花与老克腊们粉墨登场,在百乐门与大世界夜夜狂欢,是周璇还是姚莉在唱?其实周璇、姚莉们都在唱:“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夜生活的兴起是新生活开始的标志。中国开始与欧美同步、与国际接轨,汽车、洋房、舞厅、酒吧、报馆、影院,这些从前在中国闻所未闻的东西如风吹桃花,一夜之间开遍上海滩。所以海派作家王安忆说:“上海是中国唯一一个像城市的城市。”说的是啊,从前中国的城市其实就是稍大一点的村镇,后来的城市居民其实也就是住进了楼房的农民,有哪一座城市像上海滩这样经过一轮又一轮欧风美雨的现代文明的洗礼?欧风美雨不是和风细雨,它是一场接一场狂风暴雨,经过它的洗礼,站出来一群又一群全新的新人类,如花似玉的女明星们就是其中耀眼的一群,她们像笋尖一样冒出来,像草莓一样红起来。一夜之间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红明星啊?她们就是上海滩夜生活孕育的妖艳之花,从杨耐梅、殷明珠到叶秋心、舒绣文,从艾霞、张织云到阮玲玉、李香兰,数不清的女明星如满天繁星闪烁,你越数越多,数到最后眼花缭乱,她们亮闪闪照亮夜上海的天空,成为一条灿烂的河。多年以后,香港导演关锦鹏说:“老上海的女明星,在我眼里就是女神。”少年关锦鹏不能理解,作为祖籍广东的富家子弟,即便家中雕栏玉砌,他的母亲照样衣着随便,一身睡衣睡裤就上街买菜,这是暴富的家庭无法更改的底色。而他认识的一个过气多年、贫穷潦倒的老上海女星,对生活却从不肯有丝毫马虎:她会用装满开水的茶缸将衣服烫得没有一丝皱褶;她用烧热的火钳将头发烫出卷曲波浪;她用燃过的火柴梗子,将眉毛描得细细弯弯。这似乎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生活细节,但它更代表一种生活态度,意味着对生活的珍视和对生命的尊重。我这本《花样年华》,就瞄准这特立独行的一群人,她们是老上海女明星,是貌美如花的一群人,是沐浴着欧风美雨成长起来的一群人,生活在镁光灯下、大银幕上,被名利扭曲,被情欲煎熬,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人生跌宕与命运起伏,她们是老上海的见证。或者这样说,她们就是老上海的一部分,像朱砂痣又似鹤顶红,扭着腰肢、抛着媚眼,深情款款淡入老上海风情。

一定要记住老上海,记住这群谜一样的女明星,记住这一片谜一般的夜上海,记住这个资产阶级的、殖民主义的夜晚。

1.她是一部电影

杨耐梅

她是一部电影

杨耐梅:她是一部电影花样年华·00··00·油头粉面的上海小开

杨耐梅本名杨丽珠,父亲是广东闯上海的富商,她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到十六,就养成了大小姐热情奔放、我行我素的个性,一帮小姐妹成天在上海滩追逐时髦。当时正值民国风气渐开,上海流行烫发,杨耐梅带头烫发,烫得出奇地高,像个公鸡冠,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少女时代的杨耐梅她目不侧视谈笑自如。还穿着高开衩旗袍去卡尔登跳舞,甚至为了跳舞专门设计了一条裙子,缀满闪光的珠片,进入舞池被灯光映射,她马上化身一条鳞片闪闪美女蛇,令人目眩神迷。很快,杨耐梅走红上海滩。当时上海影视公司遍地开花,许多公司追逐杨耐梅,一部《玉梨魂》、一部《诱婚》很快让她红得发紫,一只大头苍蝇闻香而至,他是上海油头粉面的小开——王吉亭。

杨耐梅在电影《诱婚》中王吉亭的父亲在上海开洋行,家庭富得流油,少年时他春风得意,早早学会开车,嗜好赌马、爱逛**院,是个闻名海上的浪荡公子。电影传入上海后,一时成为各方追逐的新时髦,王吉亭心痒如猫抓,涉足其中并非玩票,更多的时候也亲自出马,把一些花天酒地、吟风弄月的情痴色魔表演得淋漓尽致,他哪里是在演别人,他其实是演他自己,一张帅得有点痞气的脸,一张贫得有点邪门的嘴,把片场的女演员哄得神魂颠倒,杨耐梅就是其中的一个。有一天,剧组散场后杨耐梅不知何故落了后,王吉亭油头粉面尾随其后,经过她身边时,停了车,嘀嘀按了几声喇叭。杨耐梅不明就里,王吉亭睃了她一眼:“傻站着干吗?进来呀?人家专门来接你。”久经风月的杨耐梅无师自通,回了他一句:“来接我?鬼才相信,拿我当替补吧?”嘴上这样说,架不住上海小开主动开门躬身相迎,脸上笑得像一朵花。

那天晚上在爱多亚路那幢红顶小洋楼,在《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的歌声中,王吉亭带着酒后的微醺抱住了杨耐梅。他的面孔像细瓷一样白净,他的嘴唇像涂抹了来自巴黎的桑子红胭脂——猩红的、妖艳的、像草莓一样的红润,带着火一样的灼热,令久经情场的杨耐梅不能拒绝也不忍拒绝,红唇吻到哪里,哪里就像着了火一样。杨耐梅以为在表演,以为重演《玉梨魂》,王吉亭也以为在演戏,他入戏太深不能自拔,好像在排练《诱婚》,确实在“诱婚”,上海小开引诱一位海上艳星,共赴情场。而他们所历经的情场就如同战场,随时都在兵荒马乱。

两个人就这样同居了,第二天春风满面一同出现在片场,即便是瞎子也看出来,但是爱出风头的杨耐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拍戏之余在她与王吉亭同居的小红楼大宴宾客。无聊时就跑到永安百货公司的丝袜部买玻璃丝袜,并且让男售货员帮她试穿,漂亮的长腿一露到底,令男售货员脸红耳热,而她却开心地大笑。如此花边新闻次日便出现在上海各大报纸娱乐版,令杨耐梅成为上海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半月后,杨耐梅开拍《湖边春梦》,镜头前正卖弄风情,突然父亲杨易初冲进来,劈头盖脸打了她几巴掌,将她拖走,边拖一边骂:“左一部右一部拍影戏,把杨家脸丢尽了。”正在片场的王吉亭上前挡住了他:“想干啥,现在是文明社会,容不得你胡来!”杨易初气疯了:“我打我女儿,教她做人,关你小子屁事?”王吉亭和剧组几个人一拥而上“抢”回杨耐梅:“是你女儿也不行,也不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这在什么地方!”杨易初气得说不出话,直逼着问杨耐梅:“你到底回不回家?你若不回家,就永远不要回。”杨耐梅喘着气说:“你那个妻妾成群的家,我早不想回了。”

杨易初转身就走,杨耐梅也不甘示弱,当天将父亲起的名字杨丽珠更名为杨耐梅。·0·杀人如麻的混世魔王

杨耐梅在上海滩大红大紫,走到哪儿都众星捧月,渐渐地就有了贪心,想另立山头。在王吉亭帮助下,耐梅公司开张,第一部影片马上开机。公司是开起来了,剧组也成立了,一旦当起老板才知道,这老板当起来有多难,积攒下的几个钱还以为用不完,谁知道一个月不到就花得精光。去哪里再筹一笔巨资?公司不能刚开张就关门。杨耐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巧,有冤大头看上杨耐梅了。原来大明星艳名远播,远在山东的军阀张宗昌派专使来请杨小姐北上一聚。杀人如麻、粗鲁无知的张宗昌谁都知道,他是有名的“三不知”,不知道兵有多少,不知道钱有多少,不知道妾有多少,他派人来请杨小姐一聚,说白了就是看上杨小姐了。闺中密友纷纷劝阻,这家伙就是一头狼,你主动送货上门,一定是凶多吉少,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可杨耐梅想钱想疯了,决定单刀赴会赌一把。

在济南张府,张宗昌以礼相待,一连三天,他放着千军万马不管不问,陪着杨小姐在府上听曲喝酒,此时的张宗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笑眯眯地和杨耐梅拉家常:“你的电影我都看过,杨小姐才情过人,你一个女子拍电影,肯定不易,我张宗昌帮过多少人?那么多人帮过了,怎么可能对你杨小姐不管不问?我早闻小姐芳名,激情如火,敢作敢当,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人。”始终斯斯文文,始终含情脉脉,顶多也就是酒热耳酣之时,伸出握枪拿刀的大手,牵起杨耐梅雪白如玉的纤纤小手,递到嘴边亲了一下,然后说:“你要多少,你尽管开口,我张宗昌没别的本事,钱多的是。”

上海的女友们急得头顶冒火,以为杨耐梅虎口拔牙,丢了卿卿性命,可杨耐梅却打电话回来,活色生香地告诉她们:“我遇到财神菩萨了,你想象不出他有多斯文,多礼貌,他才不是土匪强盗呢,他就是上海老克腊。”杨耐梅过头话说得早了点,她不知道海水有多深,更不知道狐狸有多狡猾,就在杨耐梅在济南吃好玩好准备起程时,张宗昌拿出了空头支票,数字由她填。杨耐梅心花怒放,填了个吓死人的数字,放下笔,张宗昌再次牵起她的手,半是动情半是威逼地说:“帮我解衣。”

·0·最后的三天,杨耐梅基本就陪着张宗昌在床上度过,原来这家伙是猎艳高手,他玩厌了北方女郎,对来自上海的女星,他一反常态,玩的是欲擒故纵的新游戏。果然,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床上身体巧盈如小鸟,三天漫长如同三年,不过还是情有所值,杨小姐三天赚了三十年的薪水,回到上海绝口不提三天的暗无天日,轰轰烈烈开拍新片《奇女子》。她自己就是奇女子,上海多少影人等着看她关门歇业,她却东山再起,同时购买洋楼豪宅高级轿车,添雇了男仆与女佣,养起了骏马和狼狗,一派豪门富婆的做派。她的眼里,再也容不下王吉亭,自然,王吉亭也早有所察觉。他忍了多日,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也是该有个了断的时候了。

那天杨耐梅的豪宅曲尽人散,王吉亭留下来,空旷的客厅里只有这一对心猿意马、同床异梦的男女。两人面面相觑,再难找到共同的话题,王吉亭坐了片刻,起身到房间去睡觉。杨耐梅叫住了他:“从今晚起,你不能再睡这里。”王吉亭说:“行,自从你去了张宗昌那里,我就等着你说这句话,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要我走,行,不能打发我就像打发要饭的。告诉你,我王吉亭现在虽说日头往西,好歹也演过《火烧红莲寺》里的甘瘤子。”杨耐梅说:“那你想怎么样?”王吉亭说:“你客气一点,我也给你面子,我本是上海滩流氓,大不了,再回头做流氓。”杨耐梅不耐烦起来:“我问你,你想怎么样?”王吉亭说:“你走,把这房子给我,我们好合好散。”

杨耐梅不说话,她后来不声不响把房子让给了王吉亭,她红得如同火上浇油,她相信傍上张宗昌,她无所不能。

香港街头的丐妇

“人能不如命运”,这句俗话一针见血。杨耐梅再能,也能不过命运。有声片的崛起,给国语不好的杨耐梅和王吉亭致命打击,事业失败无以谋生,让一对男女走上同一条路:吸毒与豪赌。犹如雪上加霜,两个人先后败光家产生活难以为继,年过三十的杨耐梅不得不考虑退路,趁着还有点徐娘半老,她嫁给了孙中山同僚陈少白之子陈君景。

陈君景清秀脱俗风度翩翩,曾经留学美国,获经济学硕士学位。杨耐梅在朋友婚礼上与他一见钟情。第二天,陈君景就持一枝玫瑰花来访她,杨耐梅接过那枝玫瑰,感动得声泪俱下,她觉得自己久经欢场,身体已脏,不配与纯情书生陈君景相爱。她说:“你送我玫瑰,你好好想过没有?”陈君景点点头,向她露出略带羞怯的微笑:“我来的时候都想好了,我想了好几天了,我决定送你玫瑰花。”杨耐梅说:“我的过去,你都知道吗?”陈君景说:“你是大明星,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没事,我是从美国回来的,不会计较那些,你放心好了。”杨耐梅仍然不放心,说:“即便你不计较,你家里人也会有看法的。”陈君景说:“没关系,我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我过我的,他们无权干涉。”杨耐梅抱着陈君景再度痛哭,几天后她与陈君景悄悄举办了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的婚礼。但是陈家仍然知道了这件事,派人上门要将陈君景劝回,陈君景不为所动,但是陈家人不断上门,烦不胜烦的陈君景带着杨耐梅搬到了香港。

那是一段令杨耐梅痴情难忘的恩爱岁月,陈君景在外工作挣钱养家,杨耐梅谢绝一切新朋老友,布衣素颜在家伺候丈夫。她最拿手的就是做菜,会做湘菜和川菜,从前和王吉亭一起生活时,她常常下厨露一手,招待那些狐朋狗友。现在,她精心钻研厨艺,只为一个人——最亲密的爱人陈君景。陈君景也挺满足,只要有空就闭门不出,在家陪伴杨耐梅,风风火火打拼了那么多年,似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最后遇上最爱她的爱人陈君景,她才觉得一生没有虚度。这样幸福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十年后的一九五六年,生意失败的陈君景与杨耐梅劳燕分飞。尽管杨耐梅哭过闹过,但是陈君景去意已决,两人只得离婚。这时候杨耐梅只身一人在香港,年老色衰一无所有,在矛盾了许久之后,她最终耐不过饥饿,以破围巾遮住颜面,上街乞讨。为防止有人认出,她绝不在闹市区出现,并且不管天气多么炎热,她从不除去遮面的破围巾。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大半年,竟然无一人认出。也许她从前那些红尘往事早已被人淡忘,这里是香港,又不是上海,何况沪港两地阻隔多年,谁还记得几十年前上海滩那些风花雪月?有一天拄着拐杖的她讨了一上午,吃饱喝足,并且得到一个文雅先生给的面包,连晚饭也解决了,她十分高兴,准备早点回到山坡上那个棚屋休息,毕竟年纪大了,有点累,她坐在一处花坛旁打算歇一会儿。天气实在太热,她看看四周无人,解开围巾打算就着水池里的喷泉洗个脸,就在她刚刚弯下腰面对着晃动的水面时,水里同时映出一个人影,她抬头一看,惊呆了,就是刚才给她面包的那个老先生,原来他一直在跟踪她,并且终于发现了她的庐山真面目。她慢慢地包上围巾,老先生阻止了她,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就是老上海红极一时的大明星杨耐梅。”她站起来要走:“你认错人了。”老先生大声说:“不,我没有认错,你的电影我全看过,你再化妆打扮我也认得出来,你就是杨耐梅,杨耐梅!”更多的人围上来,香港无处不在的记者也围上来,杨耐梅就像几十年前在上海拍电影时那样,她再一次曝光在镁光灯下。

在台北,一脸沧桑的杨耐梅在台湾的女儿看到妈妈在香港做了乞丐,泪水涌流,将她接到台北共同生活。五年后,她病逝于台北。临死前,她喃喃地说:“余终想前事,如春梦一场。”而这个时候,当年的上海小开王吉亭,也早在三年前就潦倒而亡。

2.飘零的叶子,秋天的心

叶秋心

飘零的叶子,秋天的心

叶秋心:飘零的叶子,秋天的心花样年华·0··0·独立旅长的掌中宝

当红明星叶秋心楚楚动人叶秋心生于湖北黄冈一个叫仓埠的小镇,因为靠近汉口,所以少女时代就迷上了电影。汉口、汉阳每有新片上映,叶秋心总会第一个赶到,并且连看几场。几年后,汉口也像上海滩那样冒出了几家电影公司,叶秋心从报上看到消息,尖叫起来,把兄弟姐妹吓得不轻。大家得知原因后,都支持她前去应聘,高挑的身材,甜美的长相,再加上对电影如痴似狂的热爱,几家公司都录用了她。叶秋心不知该选哪家,有一家马上开拍《什刹海》,并让她来演女二号,毫无疑问,叶秋心就选中了这一家。

《什刹海》上映后,武汉三镇都知道仓埠有个美女,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叶秋心,飘零的叶子秋天的心。这名字太诗意也太文艺了,就像仓埠小镇这个文弱的少女叶秋心。从此叶秋心就失去了自由,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上门来围着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更有汉口的粉丝登门拜访索取签名。终于有一天,一个着军装的传令兵带着两个挑夫来到叶家,他是武汉某独立旅旅长万倚吾的贴身警卫,两个挑夫挑着绫罗绸缎金银财宝,传令兵递上万旅长的名片,叶家父母立马喜上眉梢。人一走,叶秋心当下黑了脸:“妈,你收下这些彩礼,你想办法找人嫁他啊,我是不可能和这种人在一起的。万倚吾,武汉三镇谁不知道啊,大太太小老婆好几房。”叶母当即笑起来:“你傻呀,你到底想嫁什么样的人?街坊邻居兜,这旅长马上要提拔当师长了,这种人不嫁你要嫁什么样的人?”叶秋心说:“妈,你这么糊涂,我嫁过去,就是妾呀!”叶母紧贴着女儿坐下来,哄劝说:“这还要妈劝你吗,咱家虽说有两个钱,可也就是个小康人家吧,你不想想,傍上这个大人物,那可不得了啊!你看看人家这见面礼,吓死人的,做小妾有什么?又不是做娼,就是做娼,现在人也是笑贫不笑娼呢。”

叶秋心气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去汉口看电影解闷,正欲出门,一辆小轿车停在自家门前,万倚吾旅长威风八面地出现在叶秋心面前:“叶小姐,我是万倚吾,久闻小姐芳名,今朝一睹芳容,实属三生有幸。”叶秋心抬眼一看,惊呆了,万倚吾原来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身材高大挺拔,与她想象中粗鲁的样子相差甚远,令她有一见倾心之感。在叶家略坐片刻,叶秋心坐着万旅长的专车来到万府,几乎从进入室内那一刻开始,万旅长的痴情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其实那天叶秋心的衣着很简单,就是一件碎花布旗袍,乌黑的头发随随便便挽在脑后。万倚吾看着她,痴痴地说:“和《什刹海》中的那个美女一模一样,是她走下银幕了。我也是黄冈人,真没有想到,我们黄冈仓埠小镇,也能出上海大明星。”叶秋心并不害怕,回复他说:“旅长,你说错了,我只是小演员,不是什么大明星。”万倚吾说:“不,在我眼里,你一点不比上海滩上那些大明星差。”那天万倚吾喝了很多酒,然后突然伸手抱住了娇小玲珑的叶秋心。叶秋心吓得缩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而万倚吾却不声不响地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用粗大的手抚摸着叶秋心细腻的手臂,然后将脸凑近她,说:“小叶,嫁给我,嫁给我。”

叶秋心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万倚吾从此将叶家当成他上班的地方,每日坐车过来找叶秋心谈心,甚至特地给电影公司老板打电话,由他出钱来捧红叶秋心。所到之处全是劝嫁的人,叶秋心无路可逃,最后眼一闭跳进了咸菜缸——她做了万倚吾第五房小妾。但是,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不到两年,渴望自由的叶秋心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大宅门内的生活,她最后撕毁婚约沿长江一路东去,去了她最向往的都市:上海。

陈玉梅第一和第二

叶秋心只身一人来到上海,马上来到她一直向往的天一电影公司,找到大名鼎鼎的老板邵醉翁毛遂自荐。她对自己的美貌十分自信,自信邵醉翁一定会慧眼识珠。然后,邵醉翁在办公室里问了她几个问题之后,便摇头拒绝。叶秋心初入上海遭到如此打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最后在工作人员提醒下,才慌慌张张离开。一下楼她就站在街口失声痛哭,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刚才那位工作人员又尾随而上,说:“叶小姐,我们老板让我叫你回去,说他又决定录取你。”

天一公司当时是上海三大公司之一,实行“女明星中心制”,女明星的票房号召力在影迷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当时的联华公司女星是阮玲玉,明星公司是胡蝶,而天一的女明星就是邵醉翁的夫人陈玉梅。作为老板娘,陈玉梅在公司是一号人物,但是邵醉翁一直在物色有发展潜质的女演员,打造陈玉梅第二。叶秋心从容貌上无疑非常适合邵醉翁的要求,叶秋心(右)与老上海另一位

女演员王慧娟在一起只是她只拍过一部片子,没有多少表演经验。但是他权衡再三,还是让工作人员追回叶秋心,他决定倾力打造这块璞玉。他的第一份礼物就是和籍籍无名的叶秋心签订一份长达五年的合约,第二份大礼就是公司投拍的新片《孽海鸳鸯》和《苦儿流浪记》女主角角色。初入公司受到如此厚待,叶秋心喜出望外,卖命地投入到拍摄中。可是她没有想到,一道怨恨的眼光从背后射来,带着刀光剑影的寒气。她看到了那个人,就是老板娘陈玉梅。

从内心来说,陈玉梅非常反对年轻貌美的叶秋心进入公司,但是从事业发展角度来说,她又找不到阻止的理由,一切都在邵醉翁的发展计划中。但是看到叶秋心受到老板热捧,甚至有时候与他同出同进耳鬓厮磨,她自然醋意大发,和邵醉翁在床上吵了几次。但是邵醉翁我行我素,并不太拿她当回事。陈玉梅十分伤心,自己身为老板娘,难道就此失去江湖地位,要被这个叶丫头取代吗?她又不敢过分大吵,怕物极必反,她只得找机会给叶秋心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陈玉梅也不是好惹的。

那天邵醉翁请来一帮记者替叶秋心做宣传,次日上海各大报纸上全是关于叶秋心“标准美人”的炒作新闻,陈玉梅知道是老板的主意,一时火大了,当天就将叶秋心身边一个照顾她起居的助理撤了。助理走的时候特别对叶秋心说:“叶小姐,老板娘叫我关照你,从今以后,你的事情只能你自己做了。”叶秋心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去领薪水,本来自当红以来每月五百大洋的薪水,现在只剩下二百五,整整缩水一半事小,似乎还暗讽她为二百五。叶秋心焦急地说:“小姐,我的薪水你算错了吧?”会计小姐将表格递到她眼前:“没错,叶小姐,你好好看看,是两百五,这表格是老板娘填的。”叶秋心说:“不对呀,我从来都是五百大洋的。”会计小姐说:“那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去问问老板娘。”叶秋心不想问,她满面愁云地坐在邵醉翁面前,邵醉翁真的像一位喝醉了酒的老翁,不看她也不问她。

叶秋心突然明白,她的走红在无形中对老板娘陈玉梅造成了伤害,如果她得罪天一公司这个独一无二的女当家,她的后果将不堪设想。叶秋心开始想方设法补救。她会写文章,正好有杂志札写稿,她写了一篇文章《我的严师》,竭力夸赞陈玉梅。可是陈玉梅并不买她账。一个月后的一天,陈玉梅突然气势汹汹冲进了办公室,往沙发上一坐,脸上孕育着风暴。一圈演员们看到老板娘神色不对,马上知趣走开,叶秋心也跟着他们往外走,突然陈玉梅当着邵醉翁的面叫住了她:“叶秋心,你站住。”叶秋心和众人一下全站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陈玉梅站起来说:“还标准美人,原来是个女骗子,骗子。”叶秋心不知此话从何说起,陈玉梅说:“我派人调查过了,你在汉口早已嫁人,还做了部队大佬的小老婆,是第五房小老婆,怎么还骗我们说是处女,是未婚?”众人目光齐刷刷对准了她,她眼前一黑,如五雷轰顶……

从天妒红颜到糟糠之妻

离开天一公司之后,叶秋心加盟明星公司。不久,明星公司毁于抗战炮火,叶秋心流落于沪宁之间,结识了京剧老生演员张铭声,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育有一子。这时候叶秋心已经三十多岁,并且因为长期吸食鸦片之故,失去了往日风采。张铭声对她动不动就大声斥骂,甚至拳打脚踢。为了生存下去,走投无路的叶秋心只能忍气吞声。但是即便忍气吞声,她的日子也难以过下去。这一年冬天,叶秋心从亲友家回来,发现门窗紧闭,敲了半天才敲开,张铭声趿着一双拖鞋重新回到床上,床上还躺着一个女人——张铭声的同事、花旦演员董月英。

张铭声并不避讳,也许是他故意要让叶秋心看到。叶秋心颓然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张铭声说:“你都看到了,你想怎么办吧,这里是汉口,是你的老家,你怎么做我不拦你。”叶秋心仍然不说话,只是低下头抽泣,低声抽泣最后变成失声痛哭。张铭声终于不耐烦起来:“我最烦哭,哭是不起一点作用的。”叶秋心仍然在哭,撕心裂肺地痛哭。张铭声也不劝她,他对这个女人从来就没有动过真情,他们是露水夫妻,飘相逢各取所需搬到一起,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各奔东西。

张铭声和董月英离开,还把儿子也一同带走。叶秋心真正是走投无路,家在仓埠,离汉口咫尺之遥,可是落魄成这样,哪里能回老家见人。去上海?物是人非,又怎么有脸回去?况且连路费也没有。而当务之急就是吃饭问题,她掏遍口袋将所有的钱归拢到一块,只够生活三天。那三天她吃饱喝足便闷头痴睡。第三天晚上,她洗了个澡,将身体冼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上领口起毛了的素花旗袍。当年在上海滩风光一时,压箱底的老旗袍只剩下这一件,她仔仔细细扣好盘扣,又搽了一点从上海带回来的百雀灵香脂,然后拿起破镜子照了一照,确信当年上海滩那个大明星又回来了,才微笑着来到汉口磨子桥,叼着一根烟,斜依在磨子桥桥栏杆上,对着来往的各色男子微笑。如果有相中的男子,她会将他们带到和张铭声租下的那个家。当然,她也可以跟随任何一个男人去他的家。她现在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可以睡高级席梦思,也可以睡吱嘎作响的灯盏挂子小木床。

这样的日子差不多维持了大半年,在磨子桥站街女中,她渐渐有了名声,终于被人认出她就是当年在上海红极一时的叶秋心,这时候她再也站不下去了,每晚来看她的人太多。她经人牵线在汉口演起文明戏,在湖北与湖南乡下演出,演到一个叫蔡甸的湖北小镇,正好迎来解放军,剧团被冲散,她实在走不动了,饿了好几天的她在蔡甸的一户人家讨口饭吃。那个男人姓朱,叫朱老八,他看着一个略有姿色的女人向他讨饭,十分同情,盛了一大碗饭,又夹了些青菜、小鱼干、臭豆腐在饭碗里,送给她。叶秋心十分感动,一眨眼工夫就将一碗饭吃得精光,朱老八又给她添了一碗。她再次吃完,这回有点不好意思:“我吃了你的饭,帮你做点活吧?”朱老八说:“我的活你做不了,你要是能做我的活,你就能挣钱了。”叶秋心一打听,朱老八在蔡甸的碾米厂给人挑粗糠,将碾米厂里的粗糠挑到开澡堂子的人家当燃料。一听说能挣钱有饭吃,叶秋心就不走了,她穿上粗布衣裳,包起了蓝头巾,和朱老八一起在蔡甸的碾米厂和澡堂子之间挑粗糠,先是挑两小箩,半年后变成两大筐。她夹杂在一群挑粗糠的挑夫之间,谁也不会想到她是上海的大明星,连朱老八也没有想到。后来他在一次酒后抱住了叶秋心,她的身上尽是粗糠,可是他从来不会嫌她脏。当然,他的身上也尽是粗糠。

叶秋心就这样留在蔡甸小镇,隐姓埋名,一直生活到一九八四年。

3.飞翔的花朵

胡蝶

飞翔的花朵

胡蝶:飞翔的花朵花样年华·0··0·花容月貌的小生

民国名伶胡蝶胡蝶原来的名字叫胡宝娟,也不是上海人,是广东鹤山那边的乡下人,因为有个姐姐嫁给了段祺瑞政府总理唐绍仪的弟弟,这牵藤搭襟拐弯抹角的关系给胡宝娟带来莫大的好处,从小山村搬到上海滩,在妻妾成群的大家庭里长到十六岁。十六岁的胡宝娟就像一朵花,人见人爱。当时上海滩电影公司正如雨后春笋,美丽的姑娘谁不想做大明星?在报上看到电影公司招生广告,她瞒着家人去报名,怕他们发现了自个要挨骂,就想用个化名,先取名胡琴,老师说胡琴被人拉来拉去的,不太好。她灵光一现,脱口说了句:“胡蝶。”胡蝶多好,像一朵飞翔的花,美丽又自由,正是她的向往。

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被录取,一部《战功》业绩平平,并且从此赋闲在家,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认识了几个圈中好友,没事时就在一起吃饭喝茶唱唱歌什么的,小圈子慢慢变大,生命中一个重要的男人出现了。

这是一个漂亮的男子,一个英俊的男子,一个花容月貌的男子,漂亮得不像男人,他的名字叫林雪怀,也是一位演员,出演过《采茶女》和《最后之良心》。两人相识于朋友的宴会,当时胡蝶正满面愁容,酒过三巡之后,她放下筷子,打算悄然退去。一抬头,就看到邻桌林雪怀深情依依地看着她,她一下子怦然心动,用手绢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起身离去。刚刚走到庭院桂花树下,林雪怀叫住了她:“胡蝶小姐,胡蝶小姐!”胡蝶回头就看到了林雪怀,花容月貌的林雪怀几乎让每一个怀春少女都一见倾心,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又如春风一样温馨。室内酒宴正进入高潮,室外两个少年人坐在桂花树下深情款款。林雪怀探明了胡蝶心结所在,说:“这个你也别急,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急也急不得。友联公司正计划拍一部《秋扇怨》,我是男一号,女二号也有了,就缺女一号,我看,你很合适。”胡蝶又惊又喜:“我,我行吗?我到今天只演了一部戏。”林雪怀说:“戏不在多少,你只演了一部戏,一个配角,可是,你知道,上海滩上多少人记住了你呀!你肯定会红的。”

在林雪怀的帮助下,胡蝶出演的《秋扇怨》一炮打响,《友联特刊》上,老板亲自撰文这样评价胡蝶:“胡蝶女士之丽琼,妙在得一‘静’字,秀媚入骨,楚楚可怜,颇合身世凄凉之怨妇,观其婉辞却婚,含怨难诉,一时珠泪晕眸,欲滴复咽,不禁黯然雪涕,丽琼艺术之佳妙,即在此等处见功夫。据云女士之泪,能于二分钟内,自然流出,从不假助他物。”《秋扇怨》庆功宴结束的那天晚上,林雪怀将胡蝶带到上海滩久负盛名的锦江饭店,推开早就预定好的房间的门,胡蝶惊呆了:整整一间房子,全被鲜花簇拥,无数盛开的鲜花,将房间装饰成百花宫,而胡蝶就如同一位从天而降的花仙子,她转着身子看了一圈,这太像电影中的场景了,她最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林雪怀,林雪怀拥抱住了她,说:“嫁给我吧。”

一九二七年春天,胡蝶和林雪怀的订婚典礼在老上海著名的月宫跳舞场举行,很多电影公司老板都亲自前来祝贺。令人吃惊的是,最著名的明星公司三巨头——周剑云、郑正秋、张石川——竟然齐齐到场,足见胡蝶在海上影坛的影响与地位。从此以后,胡蝶一口气拍了三十多部电影,海上影坛开启了一个属于胡蝶的时代。

老实巴交的男子

一九三一年,胡蝶随剧组赴东北拍摄电影《落霞孤鹜》,报纸上风传她与张学良共舞一曲,甚至有人作诗云:“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乡里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林雪怀看到报纸后气坏了,胡蝶一进门他就大吵起来,胡蝶说什么他也不信,只好任由他吵。这几年来胡蝶与林雪怀走入两个极端,胡蝶大红大紫声名鹊起,而林雪怀每况愈下一事无成,甚至停演经商也蚀光了老本,连生活费都要向胡蝶乞讨。这时候又发生一件事,那天胡蝶给钱给林雪怀,递钱的时候她嘴角带着微笑,林雪怀一下子气坏了,以为胡蝶嘲笑他,手一挥将钞票撒了一地。胡蝶火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养着你还要哄着你?告诉你,你的脾气我受够了。”胡蝶的几句话对林雪怀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不就是给了我几个月的钱吗?你养着我,这种难听的话兜出来了,你了不起,你红得发紫,你可以目中无人了?”胡蝶在打网球胡蝶说:“你知道什么叫忍无可忍?那是你逼着我这样说的。”林雪怀说:“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忘了你是怎么红的,你背着我做出的那些恶心事,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郎才女貌最终反目成仇,两个人解除婚约的官司打了差不多一年,那段时间翻开上海滩的大报小报,连篇累牍的全是关于胡蝶的新闻。分手后胡蝶大病一场,影后胡蝶终于在一次私人舞会上遇到了潘有声。

胡蝶酷爱跳舞,听到老上海的爵士乐她几乎挪不开脚步,当然,她也是跳舞的高手,一向是舞会中的女主角。那天,当潘有声进入舞池邀请她跳舞时,她惊呆了。因为从进场开始,她就看到潘有声一直站在舞场边上。他老实巴交,衣着也有点土气,胡蝶一直以为他是打杂的役工,一个打杂的役工请她跳舞,她自然有点吃惊。后来她发现他虽然有点笨手笨脚,但是舞跳得并不难看。朋友看到胡蝶跳得很投入,就过来介绍说:“这位大明星我就不用介绍了,这位是潘有声先生。”

潘有声当时是礼和洋行最底层的职员,可是一次舞会上的邂逅,大明星胡蝶就爱上了他。一来是他在胡蝶面前并没有那种粉丝见到偶像后的激动或失态,他很平常地对待胡蝶,二来他的言谈举止始终淡定、稳重,这两点令胡蝶印象深刻。与小生林雪怀相恋几年,他的轻浮与浅薄让胡蝶伤透了心,在内心深处,她非常渴望一个稳重的男人,哪怕这个男子一无所有,只要他踏实肯干,就什么都不怕。眼前的潘有声,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方的心思,慢慢开始了交往。

但是,令胡蝶无法想象的是,在他们交往的四年里,两个人竟然从来没有外出过。潘有声太能沉得住气,每次来看望胡蝶,就是坐在家中陪伴胡蝶,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沉默以对。吸取上次与林雪怀相处的教训,胡蝶对潘有声相当慎重,她不许诺,更不承诺,她在暗中观察、揣摸潘有声。她很有耐心,想通过长长的交往来了解这个她托付终身的男人。潘有声不说,只是静静地做,他要用行动来取得胡蝶的信任。在他们交往的第五个年头,有一天是端午节,胡蝶说:“要不,我们今天出去吃个饭吧。”潘有声并没有表现出激动,他平静地说:“好。”

两人结婚后,胡蝶萌生退意,但是公司不肯放过她,胡蝶无奈,只得答应一年只拍一部戏,后来她只拍了零星几部《胭脂泪》、《绝代佳人》等。和潘有声生活在一起让胡蝶感到踏实、可靠。那时候大陆局势动荡,两个人来到香港,紧接着日本人占领香港,拉拢胡蝶。胡蝶无法逃避只得远走重庆,正是在重庆,她遇到了戴笠,失足落入浑水池,一辈子再无法洗净。

生逢乱世运偏消

当时潘有声在香港也就是个做搪瓷器皿的商人,他的生意越做越好,是有诀窍的:就是将胡蝶照片印在杯盘碗盏上,深得市民喜爱。离开香港时,夫妇俩把家中的金银财宝值钱文物打包装成三十个大箱子,托朋友杨惠敏女士帮忙运到内地,两个人带着孩子前往重庆。万万没有想到,这三十箱财物在转运途中被强盗抢走。胡蝶在重庆听到消息如五雷轰顶,积蓄多年的财产全没了,现在不要说住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这可怎么办?胡蝶委托上海的朋友找杜月笙帮忙。杜月笙一听是胡蝶托付的事情,也极其上心,马上把此事转告给了已是军统局老板并兼任水陆交通统一稽查处处长的戴笠。胡蝶永远忘不掉一九四三年年底那个冬天的晚上——

那天晚上十分寒冷,小旅馆门前突然停下一辆小车,戴笠走下来,来到胡蝶的房间,弯下腰很谦逊地说:“胡蝶小姐受惊了,鄙人戴笠愿为小姐效劳,有请胡蝶小姐。”胡蝶自然知道戴笠大名,一时受宠若惊。坐车来到重庆闹市区中四路一处安静的公馆,更是惊呆了:这个公馆就是戴笠安排给胡蝶一家暂时居住的地方,是戴笠自己的行宫之一,刚刚腾出来给胡蝶一家居住,家具、卫生设施一应俱全,甚至勤杂和服务人员也安排好了。

次日晚上正是新年夜,为了取悦胡蝶,戴笠又将胡蝶一家请到了曾家岩公馆吃年夜饭。酒宴开始后,戴笠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严肃和冷峻,他满脸春色谈笑风生,那兴奋的样子就像个天真的大孩子。散席后,戴笠还与胡蝶玩起了纸牌,出牌时不时地做着各种怪模样,逗得胡蝶大笑不止,过后,还带着胡蝶的孩子到园子里放起了烟花。这些胡蝶全看在了眼里,第一次对这个身材中等、壮实有力的男人产生了好感。临别时,胡蝶握了戴笠的手,双手接触的一刹那,她的脸上飞上一抹红晕。这红晕,使戴笠增添了征服这个海上女星的欲望。

其实戴笠在年轻时就对胡蝶情有独钟,初入上海滩,尽管吃饭都困难,但只要有胡蝶的电影,他每场必看。他曾多次对人说,胡蝶的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什么角色让她一演就活了。虽然戴笠对胡蝶极为迷恋,但由于当时身份和地位距离太大,别说两人想交往,就是想见胡蝶一面也不可能。可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像一阵风,将美轮美奂的胡蝶小姐吹到他身边,他怎么可能错过?他采取的行动之一,就是推荐潘有声去昆明,担任财政部广东区货运处专员。这是个肥缺,潘有声无法拒绝,但是他也敏感到戴笠如此殷勤,一定是另有所图。可他在胡蝶面前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认命,脚一跺,离家而去。几乎在潘有声离开重庆同时,戴笠着手调查胡蝶财产抢劫案。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尽管戴笠手下格外卖力,可是要如数追回财物已不可能。为了不使胡蝶失望,戴笠按胡蝶开列的失物清单,指派专人从国外购置,然后亲自送到胡蝶的住处,谎说是追回的一部分财物。

胡蝶先是高兴得心花怒放,待人走后她细细检查才发现,所有的物品包括金银财宝全是新购的,上面竟然贴有美国商标,胡蝶全明白了,明白了戴笠对她的良苦用心。这位十六岁进入演艺圈、并深深懂得风月场里男女之事的女人,突然泪水涌流,她马上给戴笠打了电话,一直到戴笠过来,她的眼眶里仍然蓄满泪水。早有准备的戴笠慢慢地靠近胡蝶,拿出丝绸手绢小心地温情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滴。此时的胡蝶还不到四十岁,仍然妩媚动人风情万种,特别是左边脸上的那个又深又圆的酒窝,更平添了无尽的魅力。戴笠的手绢还没有从胡蝶的脸上移开,胡蝶在自己的腮边就握住了它,这是公开的表示,戴笠早已控制不住,一对男女猝不及防地拥抱在一起,两双嘴唇像火一样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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