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终于成功了,胡蝶成了他的女人。戴笠周围其实不乏女人,但是自有了胡蝶以后,他才真正体验到了男女之间那种刻骨铭心的情爱,从而远离了所有的女人。为了避人耳目,戴笠与胡蝶先幽居于重庆的杨家山公馆,后又为胡蝶修建了神仙洞公馆,公馆内所有服务人员全是戴笠从他江山老家招来。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重庆演艺界人士得知胡蝶小姐就在重庆,想方设法上门来看望她,还邀请她参加抗战义演活动。本来胡蝶想与戴笠隐居,现在看来根本做不到,因为胡蝶的名气实在太大。此情此景让胡蝶不知所措,联想到戴笠位高权重,胡蝶也有婚在身,如果继续同居下去,将会身败名裂。而戴笠也觉得自己活了四十多岁,好不容易才得到了意中人,他绝不会轻易放飞胡蝶。思来想去,唯有胡蝶与潘有声离婚,戴笠正式迎娶胡蝶。
这是戴笠情感世界里一个完美的梦,他觉得这个美梦正像一只蝴蝶蹁跹飞来,可就在这对乱世男女准备大婚之事时,戴笠坐飞机从青岛转赴上海途中,意外失事。胡蝶重出牢笼,重新飞回潘有声身边。
潘有声后来患肝癌去世,胡蝶与台湾地产商宋坤芳结婚,这位中年男子也是胡蝶影迷。十年婚姻后宋坤芳先走,胡蝶移居加拿大温哥华,和儿子生活在一起,并且恢复了胡宝娟这个名字。胡蝶绕地球飞了一大圈,好像又飞回了童年。据说临去世时,她自己喃喃自语:“蝴蝶要飞走了。”
胡蝶,其实就是蝴蝶,是飞翔的花朵,也是凋零的花朵!
上海新乐路100弄29号,铁门后面,曾点亮过胡蝶的洞房花烛
4.消逝了的云霞
艾霞
消逝了的云霞
艾霞:消逝了的云霞花样年华·0··0·青衫黑裙的文学少女
艾霞原名严以南,生于天津,毕业于北平圣心学校,自小就显出平常孩子所少见的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而且特别喜爱读书,诸子百家、唐诗宋词如数家珍。尤其朗诵诗词,小小年纪就能掌握阴阳平仄的规律,在一咏三叹的吟唱中,她慢慢长大了,接触了陈独秀、胡适等人所提倡的科学与民主,像当年北平所有的女生一样,艾霞梳一个童花头,穿上了当时最流行的青衫黑裙平底鞋,走上街头游行示威。同时冲破家庭罗网,追求自由恋爱——她初恋对象是她的表哥严当晨。
当时严当晨和她同在一所学校读书,和她一样,也是一位酷爱读书的文艺青年,艾霞的许多书都是表哥借给他的,包括五四时期那些风靡一时的新诗。有一次严当晨读到徐志摩的新诗,非常惊喜,当即拿着杂志来找艾霞,将她拖到校园深处一处柳掩花绕的石凳上坐下。艾霞很不解:“干什么呀?神神道道的,让同学看见了可不好。”严当晨说:“怕什么,你是我表妹,有什么大惊小怪?我读到一首好诗,太好了,太美了,如果你朗诵,那简直美不胜收。”严当晨打开杂志,说:“你看看,你看看。”艾霞耐心读下去,也认为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当即忍不住朗诵起来: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艾霞朗诵完了,两个人还沉浸在美好的诗意的氛围里,严当晨轻轻握着她的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你很难从男孩子脸上看到如此明亮如此深情的大眼睛。艾霞抽回手,雪白的脸庞上飞上两朵红霞。严当晨问她:“好不好?”艾霞羞怯地点点头,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严当晨说:“‘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这分明写的就是你呀?我一直也想写这样一首诗送给你。”艾霞脸成了一块大红布,她假装恼了,推开表哥,说:“你坏,我不理你了。”艾霞起身离开这里,表哥从此就深入到心里。而对于严当晨来说,艾霞永远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一抹云霞,他不但忘不掉她,而且再也离不开她。
那天放学后,严当晨和艾霞约会,严当晨不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艾霞,好像永远也看不够。艾霞对他说:“在我们毕业之前,我们还是不要约会,这是最后一次。”严当晨说:“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艾霞,我对我那个家庭实在厌烦透了,我要冲破那个牢笼,和你在一起,我们一起去上海,去那里开始我们的人生。”艾霞停了半天,才说:“我其实和你一样,恨透了那个家庭,但是我们现在不能冲动,我们太小了,还在读书,起码要等到毕业。”严当晨紧紧握住艾霞冰凉苍白的小手,动情地说:“艾霞,我等不及了。”他喘息着,将艾霞的手握得生痛,艾霞惊叫一声,突然发现母亲的脸在柳树后面闪现出来,艾霞大吃一惊,和表哥在一起时间过得飞快,原来天已黑了,母亲发现艾霞没有回家,一路寻找过来,竟然发现她与表哥在谈恋爱,母亲气疯了。当天晚上,母亲在家痛斥艾霞,坚决反对她与严当晨谈恋爱。而艾霞一口咬定她没有恋爱,只是和表哥坐在一起说别的事情。母亲根本不信,终于有一天,艾霞早上背着书包时,她突然发现,书包被人动过,昨天表哥交给她的那封情书不见了,艾霞惊吓出一身冷汗。当天放学后,她主动在楼下堵到严当晨,艾系:“你写给我的信被我妈拿走了,她早就骂过我,说要把我关起来,不让我上学,不让我和你在一起。”严当晨说:“不会吧,她只是吓唬吓唬你。”艾系:“那她要是动真的呢?”严当晨显然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他吐着气一句话不说,艾霞突然说:“你不是说我们一起冲破牢笼争取自由吗?我们现在就一起到上海去,马上去。”严当晨说:“这个啊,这个——”他伸手抚摸着脑袋,一筹莫展的样子。艾霞气坏了,说:“原来你只是随口说说玩啊,你根本就没有动过真心。”艾霞脚一跺,拔腿就走了,她从此不再上学,也不再搭理严当晨,对未来她有点不知所措,对上海滩也有些害怕。那天吃过早饭后,母亲说:“艾霞,你去换件旗袍吧。”艾系:“做什么?我又不想出门。”母亲笑眯眯地说:“今天家里要来一位林先生,是个丝绸商人,他想见见你。”
艾霞呆住了,门外传来汽车声,这时候艾霞就是插翅也难以逃离,她长长出了一口气,等待着那位姓林的丝绸商人。
夜上海的“新仇旧恨”
那个丝绸商人叫林新国,个头还没有艾霞高,起码比艾霞大二十岁,据说在北平就开了五家绸布庄。他来的那天,派人送来几大捆五彩缤纷的丝绸锦缎,可把艾霞母亲高兴坏了。可艾霞并不搭理林先生,林先生似乎并不把艾霞放在眼里,和艾霞妈妈一来一往说得头头是道。
半个月后的一天,情况突然起了变化,艾霞妈妈梳洗打扮一番,过来叫艾霞:“艾霞,快去换件衣裳,林先生请我们去看电影。”艾霞坐着没动,一张脸像块石头毫无生机。艾霞妈妈连着叫了好几声,艾霞都坐着没动,艾霞妈妈突然恼怒起来,关上门,贴近艾霞狠狠在她身上掐了一下:“你也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怎么不开窍?我十七岁的时候,都怀上你了。我告诉你,林先生有的是钱,他看上你是你的福分,虽说他上头有一房大太太,有儿女,但是我跟他说好了,你一嫁过去,不和他们在一起过,他另给你准备了小洋房,今天看完电影,我们就去看房,快,早点嫁过去,早点享福。”艾霞妈妈连掐带搡,将艾霞拖起来。艾系:“妈,我想单独和林先生说几句话。”艾霞妈妈点点头,出去将林新国叫进来。
艾霞在片场
林新国站在艾霞面前,并不坐下来,并且他说话的嗓门很大,让艾霞很不舒服。艾霞将门关上,轻声说:“你坐下,你坐下我和你说。”林新国手搭在沙发背上,似哭似笑地看着艾霞。艾系:“林先生,我妈妈没有告诉你,我要到上海去。”林新国瓮声瓮气地说:“那更好,我在上海也开着丝绸店,我是苏州人,苏州就是上海的后花园啊。”艾系:“可是,我这么小,才十七岁,我不想这么早结婚。”林新国说:“十七岁已经不小了,你结了婚也可以一样玩,我有那么多绫罗绸缎,你跟着我,吃不尽穿不尽,做个阔太太有多好。”艾系:“可是,我还想演电影,想做女明星,我就是不想做阔太太。”林新国说:“可是,我房子和彩礼都准备好了,我马上就要迎娶你了。”
艾霞惊出一身冷汗,当天有说有笑陪着妈妈和林先生看了电影,第三天她借口到同学家有点事,买了张火车票就逃到上海,她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点钱,和一颗少女不安分的心。在上海那一段日子很难过,举目无亲,也不认识任何圈中人,每日住在最低档的小旅店里,吃最便宜的阳春面。到最后阳春面也不舍得吃,一天只是到晚上才偷偷出去吃一碗,省下钱买报纸看演艺培训班招生广告。到最后身无分文,好心的小旅店老板娘借给她一块钱,才让她不至于挨饿。就在这一块银元即将花光时,她加入了当时的进步文艺团体——南国社,认识了戏剧家田汉,获得了许多在戏剧舞台上演出机会。有一次在田汉家,来了一个叫李萍倩的男子,他与田汉结束谈话离开时,正巧艾霞也打算离开,两个人一同出门。田汉对李萍倩说:“这个女孩子叫艾霞,在我们左联演过许多角色,以后你们公司有合适的角色,请帮帮她。”李萍倩回头看艾霞,艾霞冲他嫣然一笑,就是这个动人的微笑打动了李萍倩,在一个清凉如水的秋夜,他来找艾霞了。
那天李萍倩喝了一点酒,然后来到艾霞房间。本来和艾霞租住在一起是王莹,但是王莹看到李萍倩进来,借口有事就出去了,将机会留给了这对男女。艾霞给李萍倩泡了一杯绿茶,然后就一直陪他说话。李萍倩捧着茶杯,闻了闻说:“好香啊,我一个人回到家,常常就喝自来水。”艾霞看着李萍倩,心头涌上深深的同情,她说:“没想到,李导演过得这么苦啊?”李萍倩说:“是苦啊,愿不愿给李导倒茶啊?”艾霞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调皮地说:“当然愿意啦,上海滩的女演员,谁不想给李大导演端茶倒水啊?”一句话把李萍倩逗乐了,他凑近了艾霞,说:“我来其实是告诉你一件事,明星公司马上拍一部新片《旧恨新仇》,你很漂亮,我打算提拔你做这部片的女主角。”艾霞大吃一惊:“真的,不会是哄我玩吧?”李萍倩说:“怎么会,我和老板说好了,过两天就签合同。”李萍倩说着放下茶杯,握住了艾霞的手:“艾霞,怎么感谢我?”
艾霞低下头不说话,任李萍倩抚摸着她的苍白小手,她想起了北平,想起了圣心学校的表哥严当晨,他也像李萍倩这样喜欢抚摸她的手。
电影界充满黑暗
半个月后,艾霞就悄悄搬离了和姐妹们合租的房子,和李萍倩同居在一起。那天王莹回来,发现艾霞的床铺空着,知道不妙,就四处打听,终于找到艾霞和李萍倩的同居处,李萍倩正好不在,王莹说:“你就这么潦草地跟他住到一起?这个男人你了解多少?”艾霞不说话,那时候她离不开这个李萍倩,不但是生活,更包括事业。《旧恨新仇》一炮打响,李萍倩又帮她介绍了新戏《脂粉市场》和《春蚕》,她的前途一片光明,这个时候她根本听不见好友劝告。
几天后,王莹叫来了公司好几位女演员,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诉艾霞:“李萍倩有老婆和孩子。”艾系:“他没有隐瞒,我知道的,他说过,他要离婚,我们将来要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我跟他在一起,这个我是铁了心的,我跟他在一起并非一时冲动,我考虑了很久,谢谢大家关心。”艾系着低下眉低下头,那是送客的表示,也是怪诸位姐妹少见多怪的意思。王莹和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只得起身告辞。
艾霞在李萍倩的极力推荐下,几部戏上演,很快红遍上海滩。当时李萍倩在上海也颇有影响,他应该是中国第一代电影导演,也可以说是上个世纪最著名的商业片导演,后来走红香港的演员陈思、夏梦都受过他的提携。他还让当时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金庸替自己写剧本。将艾霞占为己有,他并没有费多少周折,艾霞自己也有投怀送抱的意思。王莹一行来劝说之下,艾霞当晚就将此事告诉了李萍倩,李萍倩当即笑了,他很邪气地笑着吸吸嘴唇,令艾霞又羞又恼。李萍倩说:“上海滩的圈子一直有一个说法,说我李萍倩是个大骗子,专门骗财骗色,你相不相信?”艾霞摇摇头说:“我不信。”李萍倩说:“为什么你不相信?”艾系:“因为我并没有问你,是你主动告诉我你有家有室,正在离婚,而且我也看到了你的离婚申请,如果你成心要对我隐瞒,我不可能知道。”李萍倩拍拍艾霞的脑袋,说:“聪明绝顶,真是聪明绝顶,怪不得你能将角色塑造得那么好。”李萍倩抱起艾霞,放到铺着席梦思的大铜床上。
也就是几个月后,《脂粉市场》还没有拍完,就在这张铜床上,艾霞看到李萍倩和另一个女演员滚在一起,内衣扔了一地。看到艾霞进来,李萍倩不慌不忙地穿衣起床,看也不看艾霞,掩门离去。艾霞惨叫一声,失声痛哭,可是她的无望哭泣并没有唤回负心的李萍倩。周旋在几个女明星之间正是他久玩不厌的老游戏,艾席在床上,绝望得想死。后来她翻箱倒柜,竟然找出李萍倩在杭州的太太寄来的信。从信的内容上看,李萍倩根本就没有和她提出离婚,所谓的离婚申请,不过是做给艾霞看的把戏。艾霞欲哭已无泪,头昏脑胀睡了三天。三天里她手里拿着一罐纸烟,抽个不停,脸色蜡黄,头发也是乱蓬蓬的。有时候她开门出去,却不知道要去哪里,一个人在马路上到处绕圈子,或跑到小酒店借酒浇愁,烂醉如泥。这时候北平又传来父亲经商失败、被债主封门的消息,艾霞常在心底歇斯底里哭喊着,写下这样的诗句:“在水银灯照不到的地方,电影界充满黑暗。”
一九三四年阴历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快过年了,到处张灯结彩,艾霞独居一室,李萍倩也没有来看她,她形影相吊,再度陷入了巨大的悲恸之中。天擦黑的时候,她去找好友王莹。当时王莹正在赶拍影片《同仇》,事情很多,难得有点闲工夫。看到她进来,王莹满含歉意地说:“你来啦?等我拍完这段戏再说吧。”王莹当时正在化妆,很专心,并没有对艾霞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许她还记着那天上门好心劝说艾霞时受到的冷遇。艾霞面对王莹的背影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她不知道往哪里走,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们,孩子们在点灯笼或燃放烟花鞭炮,艾霞回到那个寒冷的漆黑的小屋,一时万念俱灰。她拿起笔,写下最后一首诗:
今天又给我一个教训,
到处全是欺骗,
我现在抛弃一切,
报恩我的良心。
写完后,她扔下笔,打开抽屉,将一包鸦片烟土全吞服下去。
艾霞的自杀在除夕之夜成为上海报纸的热门话题,上海一些无聊的小报记者,把这一悲剧事件炒作成一出“桃色新闻”。为了抨击这些小报记者的无耻行径,编剧孙师毅以艾霞为原型,综合黑暗社会其他妇女的悲惨遭遇,创作了剧本《新女性》。这个剧本很快被著名导演蔡楚生拍成电影。阮玲玉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角色创造之中,以至于常常在摄影机停止转动后依然难以从规定情景中出来。有一天,剧组一共拍了二十个镜头,而她竟流了十四次泪,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韦明(剧中女主角),哪个是艾霞,哪个是她自己。这时候只有老天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在上海滩,一场像艾霞一样的自杀悲剧,同样在等待着她,阮玲玉。
5.差一点成为王后
黎明晖
差一点成为王后
黎明晖:差一点成为王后花样年华·0··0·差一点成为王后
演唱《毛毛雨》时的黎明晖黎明晖的父亲出生在湖南湘潭县晓霞山下的石塘村,一间白墙青瓦的老屋里,走出了中国流行音乐史上一对响当当的兄弟——黎锦晖和黎锦光,前者创办了有着“中国流行歌乐摇篮之称”的明月歌舞团,后者则是中国流行乐坛著名的作曲家,黎明晖正是黎锦晖的宝贝女儿。
有了这样的老爸,女儿的从艺之路理所当然地顺风顺水,黎锦晖写了好歌,女儿总是第一个唱,那首风行一时的《毛毛雨》,可以算作中国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流行歌曲。而黎明晖,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中国歌坛的第一位流行歌星。
那时候黎明晖喜欢穿男装、剪短发,家里人称她为“少爷”。有一次田汉邀请黎锦晖参加活动,黎锦晖父女即席上台表演,轰动一时。有人站起来说:“请小男孩再来一个。”黎明晖一听,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是女孩子呀!”众人一听大吃一惊,当下引起轰动。黎明晖当时是上海小童星,她镇定下来,再唱一曲,边唱边舞,观众齐声叫好,拥到舞台前面来,有人甚至将她抱起来。随着到处演出和知名度的增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次是到香港演出,白天连演四场,人累得不行,最后一场演出,黎明晖让人背着去剧场,晚上回到住地旅馆,正在吃饭,忽然外面有人唱歌,唱得虽然五音不全,但是却听出是黎明晖的成名曲《毛毛雨》。黎明晖和明月歌舞团的一帮女孩子们一个劲地笑,不理他。但是那个人仍在唱,一直唱到半夜,最后嗓子都有点嘶哑了。遇上这样的追星族,黎明晖也不知所措,用被子捂住脑袋。王人美比她大一点,性格又泼辣,她跳下床来推开窗子大声说:“喂喂喂,你唱得难听死了,鬼哭狼嚎的,还好意思唱?不让人睡觉了?”但是那人就是不肯走,一定要和黎明晖说上几句话才走。王人美见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也有点怕,就退回来。黎明晖想了想,走到窗前说:“你回去吧,你唱的歌我都听到了,挺好听的。”那个人说:“我跟你一整天了。”他这样说黎明晖才大吃一惊,原来这天到处转场,是看到有一个年轻人一直跟着他们,他们到哪里他跟到哪里,现在一直跟到住处来了。黎明晖有点感动,那个人忽然说:“我就想看看你,我从听你的唱片迷恋你的歌喉,到现在,我很倾慕你,真的。”黎明晖脸红了,掩饰着说:“你后边老跟着几个人,都是谁?像打手一样,我害怕。”那个人看了看,说:“是母后派来跟班的。”王人美和很多女孩子都听到了,她们惊叫起来:“母后?太离谱了,他还是王子呢?吹牛也不是这样吹的啊。”黎明晖嘲笑他说:“母后?那你父亲还是国王?”那个人沉默了半天,突然说:“我叫郑飞,是马来西亚太平府国王的二太子,我无所事事,只喜欢音乐。偶然间听到你的歌,我发疯一样喜欢,听说你来到香港,我就特地过来看你。”
郑飞当即退了他住的豪华宾馆,搬到黎明晖她们住的小旅馆,天天和黎明晖在一起玩。但是因为黎明晖演出任务繁重,实在没有多少机会陪他,他并不计较。每当黎明晖她们外出演出时,他就在几个随从陪伴下四处闲逛。这天,黎明晖她们演出归来,在街头遭到几个混混的调戏,正无计可施时,郑飞突然现身,带着几个随从将那几个小混混打得落花流水。英雄救美的壮举终于赢得了美人芳心,几天后黎明晖单独和郑太子外出,而郑太子也让随从不要跟着他,让他和他心爱的美人享受浪漫时光。黎锦晖得知这一消息后,为女儿写了一首歌《初恋》,这支歌写得情真意切,经过黎明晖演唱后,观众无不为之倾倒。
这时候郑飞提出要带黎明晖去马来西亚见母后,黎明晖十分为难,拖延了几天。这天,突然一个披金戴银的贵妇人出现在旅馆,她喝令郑飞马上跟她回家。看到郑飞泪眼朦胧,她吐出一句话:“我们是王室,怎么可能和戏子来往?”据说后来郑飞的眼泪打动了母后,母后同意他和黎明晖来往,但是她命令黎明晖必需“弃戏子而从良”。黎明晖闻听大怒:“我只是一个歌手,一个演员,它是我的职业。我又不是**女,我要从什么良?”她知道即便嫁入王室也不会有什么幸福可言,断然拒绝攀这门高亲。
夫唱妇随的时光
怀揣着美好的初恋,黎明晖和父亲黎锦晖一同闯荡上海滩,父亲的文弱反而让她变得格外坚强,她慢慢变成一个倔强的女子,这种倔强影响了她的一生。很反差的是,她在电影中却一直扮演娇小玲珑、楚楚动人的角色。从《花好月圆》到《可怜的秋香》,从《柳暗花明》到《生之哀歌》,几年下来,黎明晖出演的电影一部接一部,这时候她已经红遍上海滩。那年在新世界游乐场举行电影博览会,博览会期间,举办了中国电影史上首次影后评选,选出了票数最多的电影女明星十二位,依次为:张织云、徐素贞、殷明珠、徐素娥、丁子明、黎明晖、杨耐梅、王汉伦、宣景琳、毛剑佩、林楚楚、韩云珍。次年她又和胡蝶、阮玲玉以及陈玉梅一起被评为“影坛四大金刚”。后来,她遇到了著名的足球运动员陆钟恩,当陆钟恩一双电眼灼热地停留在她身上时,她决定,这一生一定要为他放弃一切,牺牲一切。
陆钟恩是当年上海滩人尽皆知的足球守门员,报纸称他为“守门神”。当时上海极为开放,文化与欧美同步,体育比赛丰富多彩。除各类单项比赛外,综合性的运动赛事也数不胜数,甚至从小学到大学,各个学校都有自己的体育竞赛和校际联赛,如圣约翰大学和交通大学的足球,复旦大学的排球、篮球,光华大学的田径,大夏大学的羽毛球,暨南大学的篮球等,都表现不俗。一大批体育健将脱颖而出,陆钟恩是深受市民广泛欢迎的一位。他原先喜爱篮球,参加了百乐门篮球队,并且还是队长,后来爱好足球,又义无反顾地加盟足球队,很快成为“守门神”。那次是远东地区运动会在上海召开,足球比赛就在百乐门后面的篮球场上举行。正在百乐门喝咖啡的黎明晖就坐在阳台上观摩了这场激烈赛事,守门员陆钟恩一连扑住五个凶猛又刁钻的射门,全场为他沸腾了。黎明晖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巴掌都拍红了。临到终场时,看到很多队友围住一身汗水的陆钟恩将他抛向空中,她禁不住热泪盈眶。
前排正中间的那个青年正是黎明晖的恋人陆钟恩奇迹就这样发生了,当天晚上黎明晖在百乐门唱歌,她发现一帮足球队员们就坐在场中,而且她一眼就发现,坐在其中的陆钟恩,她忽然心头一热,从舞台中央走到陆钟恩面前,送给他一枝玫瑰,面对全场说:“感谢我们的足球健将!”陆钟恩被这一幕深深打动,后来他主动约会黎明晖,他对黎明晖说:“我太喜欢你的歌了,也喜欢你的电影。”黎明晖说:“与你相比,我唱几首歌,真的不算什么。”陆钟恩不太喜欢说话,但是因为他喜欢黎明晖,所以两个人即便在一起无话可说,也不觉得难堪。他们自自然然地交往了很长时间,当时陆钟恩还在沪江大学读书,放假的时候他就到黎明晖家里来,黎明晖很能干,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做几样小菜,让陆钟恩和父亲喝几杯。如果那天有戏拍,她必定要交待阿姨:“给陆先生做几样小菜,他今天要过来。”两个人交往了一两年,最后陆钟恩大学毕业,他在一天酒后突然抱住了黎明晖,小声说:“嫁给我吧,陆太太。”黎明晖说:“等你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陆钟恩说:“我还有一句话要说。”黎明晖说:“你说。”陆钟恩说:“不要演戏了,你不要这么忙,这么累,以后我来养家,你就安心在家做太太,我希望我一回到家就能看到我的太太。”黎明晖握住陆钟恩的手,默默地点点头。
与陆钟恩结婚后,黎明晖只出演了一部戏《凤求凰》,在大红大紫时息影,在家做全职太太。儿子陆震东出生后,她正式告别影坛,在家相夫教子。这段悠闲时光长达十年,一直到儿子十岁那年,陆钟恩因肝癌去世,她才复出,创办了一个托儿所,是为了养家,也为了圆她此生长久以来的一个梦想。
组织上安排的工作
一九四九年春天,解放军进入了上海滩,面对一个全新的红色时代,黎明晖有些紧张。这种紧张不仅仅因为经济方面,更多的是对一个时代的不明与未知,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一种陌生的生活。当然,经济的压力也存在,虽说家中存有几根金条,但是这种形势下这点老货如何能变现也是个问题。思前想后,她一筹莫展。有一天在上海街头游行时,意外地与中学同学傅学文相遇,两个人剪着二毛子头,穿着列宁装。此时傅学文尚未嫁给邵子力,得知黎明晖失业在家,就替她着急:“要不,你愿不愿意去北京?”黎明晖说:“去哪里不行啊?只要有碗饭吃。”傅学文这才告诉她:“我在北京办了一家‘培新’幼儿园,就是要一心一意培养新中国的少年儿童,那些孩子都是中央领导家的,特别看重幼儿营养,就缺一个这方面的营养师,我知道你的,你一向对吃喝很讲究,你做这个很合适,只是在幼儿园管饭,说起来有点不好听,不知你愿不愿意?”黎明晖说:“我都要讨饭了,还管什么好听不好听?你哪天走,我跟你去。”
黎明晖就这样来到北京,在培新幼儿园给孩子们做饭,一做就做了十八年,孩子们一直叫她为“黎姑姑”。这个黎姑姑不但人好漂亮,饭做的也好吃,还会唱歌跳舞,特别是教孩子们唱歌,那歌声把来接孩子的家长都打动了。有一个大眼睛的孩子叫圆圆,特别喜欢黎姑姑,没事时就缠着黎姑姑教她唱歌。看到圆圆如此喜欢她,她教得特别起劲,圆圆的歌也唱得特别好。多年后,这个叫圆圆的孩子果然成了大歌星,她就是著名歌手成方圆。
有一天,幼儿园放学了,黎明晖照顾好一些寄宿在此的孩子,正准备回家。突然园长来叫她,说有人找她。她来到幼儿园门前,却没有发现任何人。正准备离开,突然停在前面的一辆黑色的轿车上,走下一个人,这个男人有点老了,却戴着个大墨镜。黎明晖不认识他,愣愣地看着这个向她走来的男子。男子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镜说:“黎小姐,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我是你父亲的老朋友章士钊,从前,在老上海——”黎明晖脸上突然涌上一层红晕,她认出了章士钊,她叫了一声:“章先生。”就再也说不出话来,说什么呢?几十年光阴,物是人非,当年他是上海《新闻报》主编,才华横溢;她是老上海的女明星,风流美艳。可如今,他是政界闻人,而她,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幼儿园做饭的阿姨。
章士钊让司机开车带上黎明晖,请她在高档饭店吃了一餐,叙叙旧,然后又将她送回来。临分手时,章士钊说:“你过得肯定不容易,你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我想帮帮你,我现在是中国文史馆馆长,我是念旧的,我念你父亲的好,也念你的好。”时至今日章先生仍然没有忘掉她,黎明晖差点落下泪来。章士钊说:“你也很有志气,在北京这些年,就在北海湖畔从事幼儿教育,却从来不去求人,我很敬佩。你也不小了,五十多岁的人了,我要替你安排好晚年的生活。”章士钊后来修书一封给有关部门,经过组织上的安排,将黎明晖从幼儿园调出,安排到中国文史馆工作。后来又进一步安排,让黎明晖做了章士钊的生活秘书,贴身照顾章士钊的生活起居。
章士钊的孙女、陈凯歌的前妻洪晃至今仍记得这个日夜守在章士钊卧室里的女人,她这样写道:“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我的干妈做的,如果当时有时尚刊物我干妈可以当服装编辑。她天天研究什么百褶裙、背带裙、连衣裙、卡腰、下摆、袖子的收口等问题。每个周末她的到来都是十足的一场时装秀,她每次都穿得不一样,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干妈特别喜欢高跟鞋,手提包的颜色和鞋的颜色永远是搭配的。她就像我的形象设计师,每周都带新衣服来,都不一样,都是她的设计,也是她自己缝的。衣服带来我就得换上,然后还要摆姿势,拍照。有时候外婆高兴了就请所有人去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吃冬菜包子,或者去新侨吃西餐。除了外婆、干妈,还有黎姑姑和夏姑妈。黎姑姑叫黎明晖,是上海一九三零年代的影星,据说她由于唱了一曲叫《毛毛雨》的歌走红。解放后就当了幼儿园阿姨。我四岁的时候,父母再不能忍受我在这些老上海摩登女郎身边鬼混,死活要把我送幼儿园。外婆先是不同意,后来妥协了,条件是我只能在黎姑姑当阿姨的幼儿园待半天。”
后来章士钊去了香港,黎明晖才重又恢复单身生活。几年后章士钊在香港去世,是黎明晖到香港接回了章先生的骨灰。黎明晖也从此退休,和儿子陆震东住在北京,过着清贫的生活。她一直生活到二零零三年,后在上海一家养老院里病逝。
6.玲珑美玉误红尘
阮玲玉
玲珑美玉误红尘
阮玲玉:玲珑美玉误红尘花样年华·0··0·抒发不尽的忧伤
阮玲玉:集万种风情于一身阮玲玉与张达民相识于一九二三年春天,那年阮玲玉才十五岁。当时母亲在张家帮佣,在亚细亚火油栈机器部做小工的父亲阮凤根早早去世,母亲靠一份低微的收入供她求学读书。这天她忘了带钥匙,就一路打听来到张家,想向妈妈拿回家里的钥匙。站在张家高大黑漆的铁门前,她突然有点害怕,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离开。
刚刚转回身,就看见一个清秀少年站在一旁看着她,她害羞地低头迅速离去,那少年叫住了她:“你找谁?”阮玲玉不敢直视他,嗫嚅着说:“找我妈。”“你妈?”少年大吃一惊,很快就明白了,说:“哦,你是何姨的女儿?我是张家少爷张达民,跟我来,别怕。”原来这个清秀的少年是张家少爷张达民,阮玲玉被他大大方方牵住了手,一阵耳热心跳,只得随他去了张府。
这个春天的邂逅其实是一场艳遇,一场风花雪月的序幕,也是一个灰姑娘与白马王子的童话故事的开头。在母亲帮佣的张家,最清秀的少爷张达民爱上清纯如水、安静如水的十五岁少女阮玲玉。张达民像疯了一样,整天缠在阮玲玉身后,他是受五四运动影响的一代青年人,对女佣的女儿没有半点歧视。而且那一年他也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少年正值叛逆期,他完全不把世俗陈规陋习放在眼里。更何况在他眼里,娇羞动人的阮玲玉简直就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美玉,他怎么爱也爱不够,他暗暗在心底里发誓,一定要得到她,一定要拥有这块浑然天成的璞玉。
面对阮玲玉的一再拒绝,这天张达民干脆到阮玲玉就读的崇德女校蹲守,终于在天黑时分守到了阮玲玉。花前月下,痴情少年紧紧拥抱着阮玲玉,再不肯松手。阮玲玉一动不动,静静地流着泪。张达民害怕了,松开手说:“你怎么哭了?”阮玲玉哭出了声:“张少爷,你放开我吧,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妈是你们家女仆,我不可能再做你们家小妾。”张达民摇晃着她说:“你胡说,谁让你到我家做小妾?我要娶你,我要光明正大吹吹打打迎娶你。”阮玲玉说:“这是不可能的,你不过是玩玩而已,玩厌了就会抛弃我。”张达民说:“这,这怎么可能,这是不可能的,我爱你,我爱你爱得疯狂,任何人不能阻止我爱你。”他紧紧拥抱着阮玲玉,拼命吻着她。阮玲玉被张达民爱的激情所感染,也情不自禁地爱上他,爱上少年人这份单纯美好的爱情。
张达民兄弟四人,他的疯狂举动很快被一个弟弟告到张夫人那里。张夫人首先将阮母叫到面前狠狠骂了一通:“真看不出,本以为你老老实实的一个佣人,没想到你竟然暗藏心机,想做我家达民的岳母,然后与我平起平坐?”阮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跪在地上:“张太太,平时您对我的好我都感念在心,我何曾有这样的想法?”张夫人说:“你还想抵赖?我达民分明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你不唆使女儿勾引他,他怎么会乱了方寸?我们张家是大户人家,爱上一个女仆的女儿,传出去我们在上海滩还怎么混?”
张太太辞退了阮母,却激起了张达民的反抗,他从家中偷偷拿了一笔钱,和阮玲玉租下房子同居了。那笔钱很快就花光,张达民不好意思回家再取,打电话给哥哥张慧冲。张慧冲是上海电影创始人之一,看到弟弟和弟媳的落魄生活,十分着急,他对阮玲玉说:“看到你我就想到那两个成语: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你愿不愿意演电影呢?起码可以有一份收入。”阮玲玉说:“我愿意。”张慧冲说:“那好,我知道明星公司正在为《挂名的夫妻》招演员,你可以去试试。”阮玲玉点点头。
那个桃花盛开的春天,后来成为著名导演的卜万苍回忆说:“少女穿着不算华丽,但容貌清秀,身腰袅娜,别有一种楚楚可人的绰约风姿。”当时卜万苍是主考官,所以问话特别仔细,一边问话,一边留意她答话的神情。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录取。“她好像有永远抒发不尽的忧伤,令人怜爱,是个很好的悲剧演员。”苏州河畔的野草闲花
一部《挂名的夫妻》之后,阮玲玉有了一点名气,很多影迷的来信如雪片般飞来,这让一向低调的阮玲玉十分感动。从小到大受尽清贫与冷眼,所以阮玲玉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安静,即便现在身处电影圈,她也不爱热闹,没事时都是安安静静一人独处,而且很爱干净,喜欢穿简装与素服。现在一下子有了名气,每日都收到众多影迷来信,她也挺开心,不忍心将那些信丢弃,没事时看着那些胡言乱语的求爱信,也很开心。她用一只白藤箱装了它们,外面锁上一把锁,再贴一张纸条,上写五个大字:小孩子来信。这让张达民很不开心:“你还想保留着它们?都是垃圾,丢掉算啦。”阮玲玉不从,说:“不管怎么样,都是人家一片心意,放着又不碍事。”张达民容不得她的这种行动,有一天趁她不注意,连箱带信一把火全烧掉,两人争吵起来,他第一次打了阮玲玉一记耳光,阮玲玉惊醒了,第一次看透了张达民清秀外表之下的庐山真面目。
阮玲玉痛哭了一夜,还是决定理解张达民,她虽说身处影视圈,但是她是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旧式女子,崇尚从一而终。只要张达民有一二可取之处,她即使再出名再走红,也会不离不弃跟定了他。可是令她失望的是,张家少爷的本性越来越多的暴露出来,特别是张家父亲去世后,大家族一夜之间低眉的阮玲玉
树倒猢狲散,四个兄弟无法谈拢,最后以均分家产了事。张达民分得四分之一,不务正业挥金如土又彻夜豪赌,很快坐吃山空。这时候沉寂几年的阮玲玉主演了《故都春梦》与《野草闲花》,一下子成为上海滩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令万众瞩目。张达民的生活开销全靠阮玲玉供给,这样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阮玲玉通过朋友关系,先后为他介绍了光华大戏院经理、香港太古轮船公司买办等职务,工作清闲薪水很高,可每次薪水一到手,很快就被花尽,然后要么挪用公款要么不理公务,最终逃不掉被开除公职的结局。回到阮玲玉身边,他又像一只大蚂蟥,吸血喝水,把阮玲玉缠得心力交瘁。最后阮玲玉实在无奈,托朋友在福建省福清县帮他找了份税务所所长之职,远远地打发了他。
张达民离开,另一个人物粉墨登场——他就是阮玲玉的超级粉丝、茶叶大王唐季珊。他与阮玲玉相识于明星公司股东聚会上,他也正是明星公司的大股东,整场晚宴他一直耐心地守在阮玲玉身边,最后结束时他邀请阮玲玉喝咖啡,阮玲玉没有拒绝。
那个晚上唐季珊其实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含笑看着她。身处上海滩的风月场,华丽缘看多了,阮玲玉自然很清楚唐季珊的心事,也知道他还有个乡下老婆。但是唐季珊对她拿捏得特别准,特别懂她,疼她,没几天交往下来,她就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女人。你不得不佩服,有一种男人深谙女人心术,他们虽然花心,却让女人心悦诚服,唐季珊就是这样的男人。那天,两人缠绵了一夜之后,唐季珊开车带她来到沁园村一处三层小楼前,那是一幢安静的小楼,围墙内探出一枝石榴或枇杷,还有一蓬藤蔓,金银花开得正好,幽香阵阵。唐季珊偏过头问:“喜欢吗?”阮玲玉无声地笑了,唐季珊说:“你笑了就证明你很喜欢,好,你喜欢我也喜欢,别看这小楼,花了我十根金条啊!你喜欢就送你了,明天搬来住吧,佣人我都为你请好了。”
阮玲玉搬进去不过才三个月,有一天铁门外出现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他用手杖杵着铁门,冲阮玲玉说:“怪不得把我打发到那么远的地方,原来是人家想金屋藏娇啊?好,好。”阮玲玉说:“我给你写了信,你也同意脱离同居关系,我答应每月付你二百元,一直付到两年后。我还给你找了份稳定的工作,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张达民一听怒火中烧,挥起手杖劈头盖脸就打来。
第三天,张达民就将阮玲玉告上法庭,为了侵占阮玲玉钱财、让其出丑,他不惜伪造证据。就在这场官司打得轰轰烈烈时,又一个女人出现在阮玲玉面前,她是上海滩另一位女星张织云。
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张织云是当年上海滩屈指可数的电影皇后,拍摄过《空谷兰》、《爱情与黄金》、《新桃花扇》等哄传一时的当红电影,阮玲玉对她不可能不清楚。隐约还听说,张织云和唐季珊相好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那应该是时过境迁的往事了。阮玲玉请张织云坐下来,递上一杯茶。张织云说:“我今天来,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来劝劝你,作为一个年长你的姐姐来劝劝小妹,你年轻,未来很长,我不忍心看着你毁在唐季珊手里。”
阮玲玉听了一句话说不出,张织云在她对面坐下来,拉着她的手说:“你演得真好,你才是几十年出一个的大明星,你不能被他毁了。世人只知道我跟着唐季珊在美国享清福,哪知道他心狠手辣,骗我去给他当名片,只为推销他的茶叶。我当年以为他可以托付终身,却没想到他转眼之间将我当块破抹布丢弃。”阮玲玉半天不说话,忽然冒出一句:“他说他跟乡下老婆离婚,要给我正式名分。”张织云跳了起来:“跟我当年如出一辙,这样的话当年他就对我说过,我告诉你,他不可能离婚,他老婆家是个大家族,他的生意全靠他丈人家帮衬,离开了他老婆,他寸步难行。你听姐姐一句话,离开他,赶紧离开他,否则的话,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张织云走后,阮玲玉一夜无眠,她没有放弃唐季珊,当然她想过,可是她现在内外交困,张达民还在告她,如果再失去这个靠山,她不知怎么把这个残破不堪的人生过下去。
可是,一切来得是那么快,一切正如同张织云所预言的,花心成瘾的唐季珊再一次故态复萌,穿格子布旗袍的阮玲玉这次他倒没有冷落她,而是瞒着她又勾引了一位刚入行的懵懂无知的女演员,就如同当年勾引张织云,也如同当年勾引阮玲玉。阮玲玉哭天抹泪找到唐季珊,他有的是对付女人的办法,就是死不承认再拒不回家。在以泪洗面的日子里,蔡楚生乘虚而入——
阮玲玉对蔡楚生并不陌生,他们合作过《新女性》等经典名片。在阮玲玉眼里,蔡楚生是一介斯斯文文的书生,剧本写得非常好,对女演员一律以礼相待。有一次上海的著名的杂志《良友》画报封面,刊登了一张阮玲玉穿旗袍的照片,照片上阮玲玉穿一件格子布旗袍,斜依在阳台上,脸上带着一种浅浅的媚惑。蔡楚生非常喜欢这张照片,特地买了这本杂志带到公司,对同仁们说:“你们看,这就是阮玲玉,这就是阮玲玉的品位与魅力,我认为,阮玲玉是把旗袍穿得最美妙最纯情的女子。”这句话后来传到阮玲玉耳朵里,她认为蔡楚生说得很到位,见到他,总是浅浅的一笑,低头离去。后来两个人曾单独约会喝咖啡,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阮玲玉敏感到,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其实早在拍摄《新女性》时就开始了,她记得演最后一场自杀时,已经吃药的女主角在床上挣扎,本能的求生欲望让她在临死之际紧紧抓住医生的手,声泪俱下地说:“救救我,我要活,我不想死。”阮玲玉演得太投入了,以后很长时间无法从规定情境中出来,导演蔡楚生让所有的人退场,他一个人在阮玲玉床边默默坐下来,阮玲玉握着蔡楚生的手说:“我多么想成为这样的一个新女性,能够摆脱自己命运的新女性,可惜我太软弱了,我没有她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