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锐利如冰凿的视线狠狠地瞪着丝诺,令她心生畏怯……当时也是如此,丝诺实在不习惯看到布兰卡对她露出这么严厉的表情。
「我……」
为什么自己非得受到布兰卡如此无情的对待呢?正当丝诺即将受到这份无以名状的情感牵动时,安杰洛或许是察觉到现场气氛不对劲而开口说道:
「真是的,布兰卡,你也该改一下这个怕生的老毛病了。」
他忽然伸手拨乱布兰卡的头发。
「就是说嘛!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总是交不到我们以外的朋友。」
安洁莉卡也出来帮腔。
「才不是呢!」
布兰卡躲避安杰洛的拨头发攻击,盛气凌人地「哼」了一声。
「我觉得这家伙不单纯。」
「不单纯?」
「你在说什么啊?」
说时迟那时快,布兰卡蓦然凑到丝诺跟前:
「给我听好,你这个人类!」
「呃……喔……」
怦咚!心跳加速了。
也不管丝诺是否已方寸大乱,布兰卡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她。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他冷冷地说道。
「什么——」
「无论你多么想跟我缔结契约,我都完全不想跟你说话——以后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咚!丝诺刹那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至后方。
「——你很碍眼。」
布兰卡以冰冷的目光无情地拒绝了丝诺。
「喂,布兰卡!」
正当安洁莉卡想教训布兰卡时——
「走了,安塔娜莉亚。」
眼前刮起一阵旋风,两人转眼间随着旋风失去踪影。
丝诺来不及反驳,也来不及出声留住他……
「什么跟什么嘛!难得丝诺过来找他,那只狗崽子居然这样对待丝诺!」
月读鼓起腮帮子,瞪视着布兰卡消失的方向。
(啊……)
安杰洛等人奔向茫然地瘫坐在地的丝诺。
「抱歉……布兰卡实在是太怕生了。」
「是啊,平常的他不会这样的,呃……」
安杰洛赶紧扶起丝诺。
「啊,我是丝诺德罗布,叫我丝诺就好。」
「我是月读,是丝诺的契约精灵喔!」
月读骄傲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安杰莉卡·歌兰朵斯,这个笨蛋是安杰洛,请多多指教喔!」
「……安洁莉卡,你怎么这样介绍我啊?」
安杰洛耸了耸肩。
「真的很对不起,你想必吓了一跳吧?真是的,布兰卡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啊,可是请你不要讨厌他喔,其实他很不错的。」
「——我知道。」
丝诺脱口说道。
「咦?」
双胞胎面面相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呃、没有啦……」
虽然本想说些什么来蒙混过去,但丝诺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沉默不语。
心中感到莫名焦躁。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别看他那样,其实是个好人——
他既粗鲁又怕羞——
这种事情不用你们说,我都知道。
我都知道……
(为什么我非得听别人告诉我这些不可!)
在丝诺的胸中,一股无处发泄的悔恨像个任性不已的孩子般吵闹着。
丝诺自己也很清楚。
(我在嫉妒他们。)
她现在非常地嫉妒这两人……好嫉妒、好不甘心、好窝囊。
因为……丝诺本来是布兰卡最亲近的人,也是布兰卡最关心、最照顾的人。
『我的丝诺。』
——我是他心中的第一位,丝诺从未怀疑过这点。
然而,现在他注视着的人并不是自己。
他对丝诺没有兴趣。
他只要有那对双胞胎就够了。
……即使没有丝诺,也无所谓……
*
和安杰洛等人道别、回到宿舍门口后,丝诺左顾右盼,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人看见自己,才深深叹了口气。
「别这么丧气嘛,丝诺,你还有我啊。」
看来她的脚步似乎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沉重;月读看在眼里,总觉得十分担心。
「谢谢你,月读。」
丝诺勉强挤出笑容。尽管她费尽心思想要独处,却忘了月读还在自己身边。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好郁闷……第一次对自己感到这么懊恼。」
一切的一切都是布兰卡害的!丝诺咬牙切齿。
他总是搅得丝诺心中一团混乱。
不论是现在,或是以前。
(想不到都回到了两百年前,我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再这样下去不行。
丝诺不想成天烦恼着这件事……现在的她不想被那家伙干扰思绪。无论如何,现在的她最该做的是寻找回去的方法,毕竟她对于大家为什么会伴随那道强光来到两百年前毫无头绪……
正当丝诺开始自寻烦恼时,有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盾上。
「你的脸色很差耶,没事吧?」
「哇!」
丝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乔许。
「什么嘛,原来是乔许啊……啊,对了,抱歉,我刚才擅自跑掉。」
「没关系……」
或许是看到丝诺脸上毫无生气而察觉到了些什么吧?乔许对于丝诺追着安杰洛等人离去一事并没有过问。
「我很担心你,所以特地回来找你;不过看到你平安归来,我就放心了。」
「嗯,森林的状况跟我们的时代没什么差别,不要紧的。大小姐她们呢……?」
由于看不到众人,丝诺于是左顾右盼地环视四周。
「普莉姆罗丝跟娜诺波妮特去向学生们打探消息,想知道最近发生了哪些怪事;至于黛西说想调查历史,所以跑去图书馆了。」
「这样啊。」
听到这些话,丝诺彷佛受到当头棒喝。
(大家都开始寻找回家的线索了,我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否则会拖累大家的!)
况且只要回到原先的世界,就不会再见到「那个」布兰卡了。
「乔许呢?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瞒你说,有件事我想调查一下,所以正打算去找玛贝拉斯学院长;虽然学院长答应帮我们调查,不过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出一份力,否则实在过意不去……而且我也有其他事情想问她。」
「可是你刚才在等我,为什么呢?」
「呃……」
乔许搔了搔鼻头。
「——我不太想一个人过去。」
丝诺知道为什么乔许会在这里等她了。
(对喔,黎修莉也在玛贝拉斯学院长那里……)
「那我们一起走吧。」
丝诺说道。
再这样暗自伤神也不是办法。大家都各自寻找着线索,当下最该做的就是积极收集情报,了解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的丝诺最渴望的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想回去……无论是被瞧不起也好,考试不及格也好……我不想再被布兰卡当成讨厌鬼了……)
「月读愿意一起来吗?」
当丝诺呼唤月读,他便开心地从丝诺肩上弹了起来。
「选用说吗!我可是丝诺的契约精灵呢!」
丝诺呵呵地笑了。
(我还有月读,不要再想这个时代的布兰卡了……这个时代的布兰卡已经不是我的契约精灵了……)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丝诺如此半强迫地告诉自己。反正只要回到原本的时代,就能见到平常的他了。
在那之前,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
「对了,乔许想调查什么事?」
丝诺在和乔许走向学院长室的途中发问道。
「虽然不确定有没有……总之我想请学院长给我们看看这个时代的报纸或其他资料。」
「原来如此。」
丝诺颔首。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尽管我们在课堂上学过整个精灵岛学院的历史,对于这个时代却几乎一无所知……不,应该说没有人知道这个时代——两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
这么一说,丝诺才想起普莉姆罗丝曾说过「两百年前左右的文献几乎都流失了」,于是点了点头。
「据说地上发生了重大的战争,」
「没错,可是我们不曾在课堂上好好学习过那段历史,虽然是因为没有资料……可是不可能找遍整个世界都没有相关资料,这样太奇怪了!这座学院明明跟地上的战火毫无关联,资料却已经流失无存,你不觉得说不通吗?」
乔许接着说道:
「而且……我想再跟黎修莉谈一次。」
「黎修莉?」
乔许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丝诺。
「嗯,我想起以前她对我说过自己曾被关在『灵魂炼狱』两百年,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
「犯下的……罪孽……」
好沉重的话语,一点都不适合套用在那名天真无邪又活泼的少女身上。
正当两人即将抵达先前帕里亚带大家造访的学院长室时,异象发生了。
「咦!」
两人停下脚步,窥向窗外。
晴朗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剧烈的闪电——如果丝诺没看错的话。
「下雨了?」
「不,不是的,丝诺……这是……」
乔许倏地将丝诺一把拉过来,压到墙边。
「乔许!」
「嘘!」
他以手指抵着唇瓣,要丝诺安静。
「你听,里面有人在怒吼。」
丝诺听从乔许的建议,竖起耳朵,倾听门后方的对话。
「要我说几次你们才听得懂?请不要再将地上的纷争带到天上来了!」
接着,她听见「喀!喀!」的脚步声朝门扉这边而来。
「糟了!」
丝诺和乔许赶忙躲进学院长室隔壁的房间。
下一秒,有人用力打开了学院长室的门。
「二位请回吧,我们中央精灵师学院是永久中立地带!」
丝诺、乔许及月读三人从门扉的缝隙中悄悄窥向对侧。
由于门扉几乎挡住了视野,所以无法清楚辨识,不过还是看得出来有两名不可一世的中年男人踉跄地走了出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对玛贝拉斯开炮道:
「什、什么永久中立地带嘛!你知道现在地上是什么样的状况吗!」
「就是说嘛!」
玛贝拉斯不为所动,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知道!可是我绝不允许自己的学生受到无端牵连。」
「他们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战斗主力了!」
「让他们安于学生身分的方针才是大错特错!玛贝拉斯学院长,你根本不懂让乐士加入可以增加我方多少战力!」
(呜!)
丝诺屏住气息。
指尖传来一阵宛若颤抖般的麻痹感,玛贝拉斯那股无法抑制的怒气彷佛透过空气传了过来。
——不,愤怒的人不只她一个。
「是紫色的女神……她气炸了。」
月读说道,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了。
丝诺将视线回到他们身上,看到玛贝拉斯的前方站着某个人物,身材娇小的她看起来却相当庞
大——是黎修莉!她的身上环绕着好几层力量漩涡,逐渐向外射出。
「玛贝拉斯不是叫你们回去吗?你们是不是还想再挨一道雷?」
两名男子慌张地惊叫一声,似乎想起了方才那道闪电。
「你、你居然利用精灵来威胁我们……!」
「明明是你们在威胁玛贝拉斯!」
「噫!」
「住口,黎修莉。」
玛贝拉斯语气略带紧张地制止黎修莉。
「总之……今天两位就请回吧。」
玛贝拉斯重新面向两名男子,以严峻的语气阻止他们再开口;他们终于从黎修莉的手中逃过一劫。
「哼……你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祖国吧?像你这种人不配当我国国民,玛贝拉斯·奇拉!」
「以后你一定会为今天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
大放厥词一番后,两人蹒跚地走出学院长室。
直到粗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丝诺跟乔许才悄悄地从房内探出头来。
「乔许,刚才那是……」
「嗯……」
两人尴尬地面面相观。
他们从门户大开的门边静静地窥向学院长室。
深深低垂着头、以单手掩面的玛贝拉斯,以及在她身旁飘散着雷电之气的黎修莉映入两人眼帘。
看来刚才那道雷果然是黎修莉制造出来的,只见学院长室门口附近被劈出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不好意思……」
听见乔许的声音,玛贝拉斯和黎修莉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你们两位……」
玛贝拉斯尴尬地笑了笑:
「该不会听见刚才那些话了吧?」
「呃,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偷听的……」
「别说了,进来吧!你们找我有事吧?」
尽管方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和她的契约精灵仍若无其事地将两人请进房内。
「抱歉,其实我本来不想让你们这些学生听见那些话的。」
玛贝拉斯不仅礼貌地替突然冒出来的丝诺等人泡茶,甚至贴心地说出这番话。
丝诺惭愧地放下茶杯:
「不,是我们自己擅自偷听的。」
「玛贝拉斯根本不需要道歉呀,要怪就怪他们,每次都找玛贝拉斯麻烦!」
黎修莉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鼓着腮帮子说道。
「请问……刚才那些人是什么人啊?」
乔许一边瞥向黎修莉,一边说着。他果然跟丝诺一样,很在意两百年前的黎修莉,同时无法忽略她的前契约乐士……
他的心情想必跟满脑子想着布兰卡与安杰洛等人的丝诺相同……这么一想,丝诺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稍微得到了救赎。
玛贝拉斯微微点头。
「嗯,既然你都问了,我也只能实话实说;不过希望你们能答应我,不会将这件事泄漏给其他学生知道。」
「好。」
「我明白了。」
等到两人都点头答应,她才开始娓娓道来:
「他们是地上国家的公务员,而且是这场战争中的激进派。」
「战争?」
忽然听到危险的话题,丝诺和乔许不禁面面相觎。
「以他们的观点来看,精灵是一种优秀的『战争机器』,既不怕剑、不怕弓、也不怕枪炮,即使受伤也拥有优秀的治愈能力,而且——攻击力比火药还惊人;因此,每个国家都不择手段地想得到能借用精灵之力的神曲乐士……」
玛贝拉斯将茶水一饮而尽。
「本校学生们的技巧虽然比不上神曲乐士,却也能演奏某种程度的神曲,战力可以说是绰绰有余,所以他们特地来这里要求我将学生还给国家……而且来了好几次,完全不肯死心。」
丝诺觉得自己的头好像受到了重击。
(怎么这样……神曲乐士被当成兵器——)
丝诺想都没有想过这种事。
截至刚才为止,她还为了这个时代的学生和精灵间和睦相处的模样感到羡慕。
……没想到他们差点成为战争的棋子。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这座精灵岛正面临如此重大的危机。)
「地上所有的人类全都消失算了!」
迄今一直望着窗外的黎修莉突然狠狠地咒骂道。
「黎修莉。」
「远从十年、百年前开始,他们就老是打仗,一点都学不到教训!而且还把这么多同胞拖下水……我讨厌他们!他们最好全都给我消失!」
「不是每个人类都这么坏的。」
玛贝拉斯以眼神指正黎修莉。
「算我求你,唯有这点请你千万不要误会,黎修莉!」
「我不需要玛贝拉斯以外的人,只要有玛贝拉斯就够了;除了玛贝拉斯以外,每个人都好龌龊!」
「黎修莉……」
玛贝拉斯无奈地说道:
「我很高兴你这么喜欢我,但我希望你能将给予我的爱同样分给其他人。」
不过黎修莉压根底没将玛贝拉斯的恳求听进去。
「那你说为什么那些人要伤害玛贝拉斯?」
「伤害……」
「玛贝拉斯不是说过吗?都是因为战争,愿意出资赞助学院的人才会减少,再这样下去,学院恐怕会关门大吉,你将无法继续守护这些学生们!」
丝诺不禁再度和乔许面面相观。
(经费……)
丝诺至今从未想过这件事。
正面端详玛贝拉斯的脸,丝诺这下完全明白了——黎修莉说得没错,她看起来疲累不堪,脸颊也消瘦许多。
然而她的笑容宛如一条能包容一切的毛毯般,温柔不已。
(啊……我完全搞错了!)
丝诺不由得揪紧胸口。
(这里并不是乐园……这里是人造的场所,而非人人梦寐以求的乐园!)
「……接下来——」
玛贝拉斯瞬间切换成一丝不苟的学院长作风,站起身来:
「抱歉,我还得再出门一趟。难得你们特地登门拜访,我却没能帮上你们的忙。」
黎修莉旋即抗议道:
「你又要出门?不行啦,刚刚才发生那种事耶!」
「这所精灵岛学院的学生并非同一个国家的国民喔,黎修莉;就算克拉斯特政府不肯谅解,只要能说服梅尼斯的高官……」
看她急着出门,丝诺和乔许也赶紧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不……抱歉,我实在腾不出时间。」
玛贝拉斯一时语塞,身旁的黎修莉讲话则越来越激动及大声:
「我不准你走!你每天不眠不休地四处拜托人家,却没有人想听你的话;不只如此,他们还强调『如果想要经费,就必须放学生回国』。人类只会将自己任性的欲望强加在别人身上,伤害玛贝拉斯,你明明只是想守护这里而已呀……再这样下去,你会累出病来的!」
黎修莉颤抖地说着,玛贝拉斯只能垂下眼帘。
「我……」
「学院长……」
或许是察觉到周遭众人的脸色凝重吧?玛贝拉斯微微一笑,说道:
「我不要紧啦,毕竟这是肩负学院未来的学院长应负的责任啊!」
看到她的笑容,丝诺的胸口为之一紧。
精灵岛。
专门孕育精灵的天上乐园——
然而仔细想想,这里并非自然产生的永久不衰之地,而是经由人力所经营的学院。想当然耳,学院必须在亟欲培育神曲乐士的各国或地上达官显要的帮助之下,才能维持营运。
正打算踏出学院长室时,玛贝拉斯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的事情我也正在调查中,如果查出什么线索,我会马上跟你们联络的,能不能请你们再等一阵子呢?我一定会抽出时间查明的。」
她越过肩膀回头说道。
「好。」
看来她似乎察觉到了丝诺等人来找她的原因。
「还有,要当个乖孩子喔,黎修莉。」
「讨厌,我才不理你呢!」
玛贝拉斯不再多说,就这样默默地走出房门。
伴随着「喀!喀!」的脚步声,玛贝拉斯逐渐离去,丝诺觉得她的背上似乎背负着某些沉重的事物。
*
丝诺与乔许走在返回宿舍的路途上,沿途弥漫着凝重的气氛。
望着前方的她对乔许说道:
「下面世界的战争打得那么激烈吗?」
「……嗯。」
「连这里的学生也被调去打仗……」
「……嗯。」
说到这里,丝诺这才发现乔许的状况有异。
他似乎正专心地思考着什么,无心搭理别人的攀谈。
「乔许小哥没事吧?」
月读担心地仰望着丝诺。
「我看他不太像没事……」
丝诺绕到乔许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探出身子望着他。
「乔许!」
「……咦?啊,呃……」
乔许终于回过神来。
「我知道你听到战争一事觉得很震惊,但……」
他惊醒般地扬起脸,单手揪住自己的浏海。
「抱歉,不是的……没错,学院缺少经费这件事确实令我震惊,但是……我这样说或许有点过分,不过这并不是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不是吗?」
丝诺点点头。
「嗯……你说得没错。」
尽管无法冷眼旁观,但……丝诺他们都还只是孩子,无法插手干预政治。
「嗯,所以我在想,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出一份力呢?」
「能力所及的范围?」
他的回答令丝诺大感意外。她没有答腔,静待乔许继续往下说。
「当然,我不可能帮上什么大忙,因为我能顺利演奏的神曲只有几首,而且连契约精灵都没有,是个半吊子……不过如果我在这世界所做的努力能够解救某些人——解救黎修莉的话……」
「乔许……」
这时,丝诺终于明白他想说的话。
「你想将黎修莉……从『罪孽』中解救出来吗?」
面对丝诺的话语,乔许诚恳地颔首道:
「她打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我,我原本以为她喜欢我演奏的神曲,然而其实并非如此……」
——乔许缓缓地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据乔许所言,从小体弱多病的他一直待在乡下的大宅中静养。事实上,他的家人并非真心让他在乡下静养,只是借静养之名行隔离之实罢了。
再加上领养父母双亡的乔许的塔塔拉家是神圣梅尼斯帝国数一数二的望族,这样的家庭带给他莫大的压力与孤独,所以幼小的乔许实在无法在音乐中得到快乐。
然而某天,他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他变了。
那个朋友……人称「勃来」、如光球般的下级精灵改变了他。
「我之所以能发自内心将神曲乐士视为志愿,也是多亏了那个勃来,那个勃来就是黎修莉。」
丝诺万万想不到始祖精灵居然会变成最弱小的勃来,乔许本人却如此确信着。
「她说自己那时正在受惩罚,所以才会暂时变成勃来。那段期间,黎修莉的灵魂几乎都被关在炼狱里。」
两百年——他喃喃说道。
「你相信吗?丝诺,两百年前——从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间点开始,直到遇见我为止,黎修莉都一直因犯罪而被关在炼狱里……就连黎修莉这名始祖精灵、掌管一个颜色的精灵女神都必须受到责罚,她究竟犯下了什么样的过错?接下来她会做些什么事、陷入什么样的情况中呢?」
乔许定定地凝视着丝诺,令她心生畏怯。他的表情是如此烦恼……
(难不成……!)
丝诺的脑中骤然浮现唯一的可能性。
「难不成和玛贝拉斯学院长有关系……」
他赶紧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曾经听黎修莉说,她只跟一个人订过契约。」
丝诺不禁望向远方的学院长室。
「肩负学院长之责的玛贝拉斯、地上的战争、黎修莉的罪孽……我总觉得这些事件之间互有关联。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是如果能帮助黎修莉,或许她就不会犯下那起重罪了;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可、可是!如果黎修莉不会犯下罪孽,将来会变成怎么样呢?」
丝诺加强说话的语气,想阻止乔许鲁莽行事。
乔许和黎修莉的相遇起于她的罪孽……然而假使黎修莉没有犯下罪孽呢?
假如黎修莉和玛贝拉斯就这样一直幸福地走下去……她就不会犯罪,也不会被关进炼狱。
如果不被关进炼狱,她当然也不会变成勃来。
这么一来……
「嗯,我跟黎修莉或许就不会相遇了吧。」
他俨如预言者般地表示。
「乔许!」
丝诺语带责备地打断他的话。
乔许跟黎修莉不会相遇。
也就是说……
(未来将会改变!)
丝诺愕然地说道:
「……可、可是……这样乔许也无所谓吗?就算将来我们回到原来的世界,你跟黎修莉之间的羁绊或许也会消失……」
他彷佛看穿丝诺心思般地说:
「嗯,的确没错,说不在意是骗人的,毕竟我喜欢她……然而正因为我喜欢她,才希望她能免去痛苦……除此之外,我都无所谓。」
「乔许……」
他极为羞怯地再度迈出步伐。
他的背影慢慢地渐行渐远。
不知道为什么,丝诺觉得无法再追上他,只能伫立在原地。
(乔许真伟大。)
她默默地持续望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乔许非常重视黎修莉,也知道每当他提起黎修莉,表情总是洋溢着幸福。
(如果我今天站在乔许的立场,能像他一样豁达吗?)
丝诺扪心自问。
如果换成是自己,还能这样全心全意地为对方着想吗?
——不,她没有如此宽阔的胸襟,也不像乔许那么游刃有余:光是「这个世界存在着于布兰卡心中占了极大分量的前神曲乐士」这个事实就令她心神不宁,甚至被无聊的嫉妒牵动思绪,根本无暇顾虑到布兰卡。
说不定在这个两百年前时代,布兰卡也会遭遇巨变,她却……
(两百年前的罪孽……两百年……)
「啊!」丝诺屏住气息。
「两百年」这个数字……
她的脑中一直觉得这数字不太寻常。
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为什么是两百年前?
「不会吧……」
丝诺不自觉地垂下眼帘。
布兰卡似乎曾经说过自己在两百年前失去了上一位神曲乐士。
她隐约记得他曾亲口对自己这么说。
布兰卡的前一位契约乐士早在两百年前就过世了。
(不会吧!难道安杰洛……跟安洁莉卡会……!)
丝诺独自在走廊不断发抖。
她一直以为布兰卡之所以会失去他们,是因为身为人类的他们寿命已尽;他们享尽天年,所以布兰卡只能迎接这无法避免的别离。
然而——
(万一他们是因这场战争而丧命呢?)
除此之外,在同一时期,布兰卡恐怕还失去了另一个人。
他唯一的主人,白之女神——安塔娜莉亚·席拉·克拉莉泰莱丝……
(布兰卡失去无可替代的三个人的「时刻」……)
——不是其他时间,或许就是「现在」。
就是丝诺不小心闯进来的两百年前——「此刻」!
(这么一来!)
丝诺宛如忘记呼吸一般,愣愣地伫立在原地。
(我救得了安塔娜莉亚与安杰洛他们吗……?只要能拯救他们,布兰卡就能够免于受伤?)
「咕噜!」她咽下一口唾液。
如果丝诺能像乔许一样尽己所能,或许就能救得了那三人。
这样一来,布兰卡就不会失去心爱的人了;不只是身为人类的安杰洛他们,就连布兰卡的主人——安塔娜莉亚或许也能得救,他也不会因此发狂。
这是正确的抉择吗?
「丝诺?再杵在这里的话,晚一点就什么都看不到罗?」
月读担心呆立在一旁的丝诺,于是探出身子望向她的脸。
「嗯、嗯。」
「该回去了吧?乔许小哥已经先走了耶。」
注意到周遭空无一人的丝诺这才赶紧迈出步子。
然而她的脑中依旧占满了方才的思绪。
……该不会我的任务是保护这个世界的安塔娜莉亚吧?我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被召唤来的吗?丝诺暗忖。
过了半晌,尽管月读相当担心丝诺,她依然边走边不断地踌躇着。
(说不定我救得了他。)
可是,这样一来——
(两百年后,我跟布兰卡是不是就不会相遇了呢……?)
——不知不觉间,丝诺已经走到建筑物外面了。她在新芽遍布的地面上快步走着。
不知道是不是黄昏将至的关系,四周已经染成一片火红的橘色。
「丝诺……我说丝诺啊!」
月读用力抱紧丝诺,她这才终于回神。
「咦!」
「不论怎么叫你都不回我,我还在想该怎么办呢!」
「啊、抱歉,月读。我好像稍微放空了一下。」
丝诺茫然地环视四周。
打从跟乔许分散之后,丝诺便连自己怎么走、走到哪里都不记得。由于周遭矗立着零散的树木,可见这里是一座森林。虽然她还没踏进森林深处……
「糟糕,宿舍该往哪边走?」
「呃……我们好像已经走到偏离小径的地方了。」
「……我想也是。」
为了避免学生进入森林开演奏会时迷路,校方在精灵之森设置了一条小小的步道。
平常丝诺都会避免偏离步道太远,今天却……
「嗯嗯?」
月读揪着丝诺的衣服嗅了嗅。
「怎么了?月读。」
「我不清楚该走哪条路回去,不过那边好像传来了神曲的声音耶!」
「你说神曲?」
闻言,丝诺侧耳倾听。
然而或许是音量太过微弱,身为人类的丝诺实在听不太清楚。
「嗯……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音色……应该说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吗……」
月读颤抖着小小的身躯说道。
「可是这个——好像是那个……呃,好像是那座圣堂的巨大管风琴的琴音喔。」
「管风琴!」
丝诺击掌道。
听得见管风琴的琴音,便代表圣堂在附近,而且有人正待在那里。
既然迷路了,不如去圣堂向演奏者问路吧。
「这下有救了。」
丝诺松了口气。
「谢谢你,月读,麻烦你带我过去。」
「包在我身上!」
在月读的带领之下,丝诺朝着森林深处迈进。
这两百年来,森林几乎没什么变化。像这样漫步在一片绿意之中,丝诺不禁忘记自己和众人正置身于两百年前的不同世界。
过了半晌之后,丝诺从树丛间瞧见熟悉的某栋建筑物。
「果然是圣堂。」
正面望向那座圣堂,只见它的外型是两座相对称的高塔。由于两百年后的圣堂已经崩毁,所以丝诺等人从未看过它的全貌——其实门前呈现一个巨大的拱形。
初次来到这里时没空好好欣赏这座圣堂,仔细一瞧,这座纯白色的圣堂在夕阳下显得无比庄严。
(确实有人弹奏着管风琴,是帕里亚吗?)
丝诺悄悄打开厚重的大门,溜了进去。
接着,她以双手慢慢推开下一扇通往圣堂的门。
震耳欲聋的巨大管风琴音瞬间迎面而来。
(呜哇!)
丝诺彷佛感受到声音所给予的压力。
既壮丽——又带着一股不祥之兆。
(这首曲子好像蕴含着一股不寻常的力量……)
愣怔地随着乐曲抬起脸的丝诺望向位于稍高处的演奏席,接着不自觉地唤了一声:
「咦,大小姐?」
弹奏管风琴的人并非帕里亚,居然是普莉姆罗丝。
「唉呀?这不是丝诺吗?」
似乎听见丝诺呼唤的她身躯颤动了一下,停止弹奏。
帕里亚坐在普莉姆罗丝身旁。
不知道为什么,连娜诺波妮特也在场。
「丝诺学姐。」
看见丝诺后,娜诺波妮特点头行了个礼,帕里亚则是举起整支拐杖,指向丝诺。
「咦,这不是丝诺吗?真亏你找得到这里!」
「没有啦,我是因为听见管风琴的声音、随着琴音走过来的。」
丝诺不好意思说其实自己差点迷路,只好支支吾吾地蒙混过去。
「话说回来,想不到刚才那首曲子居然是大小姐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呢?」
没记错的话,方才她所弹奏的似乎就是丝诺等人刚到这时代时,帕里亚所弹奏的那首曲子。
丝诺在下方比手画脚地表示那首曲子魄力惊人。
「真不好意思……能得到你的赞美,本人深感光荣。」
见帕里亚略带羞赧地如此表示,丝诺不由得睁大双眼。
「咦,意思是说那首曲子……」
「刚才那首曲子的作曲人正是帕里亚喔!丝诺。」
丝诺惊讶地重新望向帕里亚。
「不过它现在其实只算是半成品,再过没多久就可以完成了!我甚至连曲名都取好罗。」
「喔?什么曲名?」
「——(炎帝之纹章)。」
这句话突然钻进丝诺耳里。
「炎帝……?」
吓了一跳的丝诺彷佛挨了一鞭。
(想不到会在这地方听到这个词……)
「炎帝」
她不清楚这两个字代表的意思,然而每当听见这个词汇时,周遭总会发生不祥的事情。
第一次听见「炎帝」一词,是从艾琉德隆这位上级精灵那里听来的。
丝诺永远忘不了——夫拉梅尔·艾琉德隆,有着一头燃烧般的红发,是红之女神的圣兽;然而不知为何,红之女神与他断绝关系,他也相当憎恨人类,以及——布兰卡。
从前的他曾称普莉姆罗丝为「炎帝之女」,在她情绪不稳时趁虚而入,操纵着她。
因为他的关系,害得丝诺跟普莉姆罗丝一度动了干戈。
当时的他曾对普莉姆罗丝说:
『我的炎帝之女』……
(我已经受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件了。)
丝诺咬牙切齿地想道。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与珍爱的对象为敌」更讨厌的事了,更别说要攻击普莉姆罗丝,光是想像这件事就令人不寒而栗。
从那之后,丝诺便极力避免听到这个词。
「你想不想再靠近一点过来看?」
帕里亚说。
「咦?」
「没有啦,我看你从刚才就一直盯着管风琴,所以……」
「啊……嗯、嗯,也是……」
丝诺并非对管风琴特别有兴趣,不过想一探究竟的这点也是事实,因此便恭敬不如从命地靠过去看。
然后——
(好巨大。)
来到演奏席的她不禁震慑于管风琴的庞大,感叹地叹了口气。
「超大的!感觉好像要被管风琴吞噬一样,」
丝诺默默地点头同意。
的确很巨大。
重新端详这架琴,确实大得不像话,同时带给人一股压迫感。
它实在太大了。
丝诺不禁好奇——为何要在这里设置一台这么大的管风琴呢?
「喔?原来要坐在这里弹呀。」
丝诺将视线转向普莉姆罗丝方才坐过的地方;她第一次见到管风琴的演奏台,看起来真不是普通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