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形状像极了三面镜化妆台。
中间是手键盘,下面是踏板,手键盘的两侧则是供演奏者选择音色的音栓。
然而光是手键盘居然就有五段,音栓的数量也出奇地多。
「好、好麻烦喔!」
望着下意识皱起眉头的丝诺,帕里亚苦笑道:
「没错,这架管风琴这么大,演奏起来可费力罗!」
「真的,我看了简直一头雾水……」
此时,那诺波妮特难得插嘴表示:
「因为两名演奏者天赋异禀。」
她理所当然地说着。
听到娜诺波妮特的赞赏,帕里亚尴尬地摇摇头:
「不,毕竟我是制作者嘛……成天接触它,当然弹得顺罗;厉害的人是普莉姆罗丝,她只听我解说一次就会弹了耶!」
「只听过一次?」
丝诺吃惊地望向普莉姆罗丝,只见她害羞地摩娑手指,说道:
「帕里亚过奖了……毕竟我的专攻乐器就是钢琴,早就习惯弹键盘了。」
真不愧是侯爵千金,连谦虚起来都极为优雅。
帕里亚仔细地打量普莉姆罗丝,又望了望管风琴,说:
「其实我不知道这种话该不该说,不过我很庆幸能遇见普莉姆罗丝;我本来以为即使自己完成这首曲子,可能也无法亲自听到它被弹奏——因为我能弹琴的日子不多了。」
「咦……」
丝诺再度睁大眼睛。
「你说能弹琴的日子不多……是什么意思?」
丝诺原本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帕里亚若无其事地说着,拿起谱架上的乐谱。
「所以我刚才才会请普莉姆罗丝帮我弹奏(炎帝之纹章),好让我调整曲调。毕竟这些音数我已经无法应付了。」
「为、为什么……」
丝诺后退一步。
丝诺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初来乍到时,帕里亚明明将管风琴弹奏得如此完美,如今却——
他微微耸了耸肩,说道:
「我的手指已经不中用了……再过没多久,它们就会跟这只脚一样,变得跟石头差不多——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为神曲乐士制造乐器,打从老姊成为神曲乐士之后,我便打算悠哉地继承家业,后来却染上了可恶的疾病……」
「疾病……」
「没错,我的脚有一天突然无法动弹。正当我打算自暴自弃时,老姊决定教我作曲,从此之后,我开始了作曲的生活;着手作曲之后,我开始在意起每个音阶,最后重新开始制作乐器。这架管风琴是我的梦想,它证明渺小如我,也能做出这么庞大的乐器。做出这些成果之后,我逐渐觉得人生充满意义;就算我的脚不能动,依然能制作乐器,而且也能作曲……尽管绕了些远路,不过我终于开始觉得这是很好的生存方式。但是——」
他自嘲地笑了。
「我又发病了……这种疾病会让体内的肌肉逐渐僵硬,因此别说是手脚,医生说总有一天,我甚至会因为心脏停止跳动而死。我原本以为还可以再撑一阵子,不过最近双手频频颤抖,已经无法再长时间弹琴了……我的手似乎失去了力气。」
「怎么会这样……」
面对帕里亚惊人的告白,丝诺为之一愣。
手指可说是所有神曲乐士最重要的部分,无论是管乐器、弦乐器都是如此,当然——键盘乐器也不例外。
手指产生障碍,便等于宣告乐士生命的终结。
而且帕里亚的病还是一种总有一天会令他心脏停止跳动的病。
「帕里亚……」
他定定地注视着丝诺的双眼,颔首道:
「嗯,反正这件事再苦恼也于事无补,那一天早晚会来,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毕竟这是我的『命』嘛!」
说完,他一脸豁达地笑了。
(啊……)
丝诺对这样的表情似曾相识。
他彷佛放弃了某种无法舍弃的东西,却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当中的艰辛。
(是我多心吗?总觉得他的表情跟玛贝拉斯好像。)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幸好能在自己完全不能弹琴之前遇到普莉姆罗丝,而且似乎也帮上了她的忙。」
接着,他开始熟练地翻阅乐谱。
「帮上大小姐的忙?」
丝诺歪了歪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普莉姆罗丝说:
「丝诺,这件事我还没对你说,其实……我打算放弃小提琴,改练钢琴。」
「咦,改练钢琴?」
丝诺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她直直地凝视普莉姆罗丝。
「所以我才会过来找专攻风琴的帕里亚商量,毕竟他见多识广;而且……弹过他所制作的风琴之后,我开始觉得风琴是一种相当美妙的乐器。」
「原、原来是这样啊……」
丝诺点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最近普莉姆罗丝常常一个人独自行动,应该是觉得丝诺连一项弦乐器都应付不来,找她商量也是白搭吧。
说到底,普莉姆罗丝的钢琴技巧原本就与小提琴不相上下。前往精灵岛时,她只是觉得钢琴不方便搬运,所以才选择携带小提琴。
(啊,这么说来……)
丝诺忽然想起来——
娜诺波妮特好像也专攻钢琴。
「如果从现在开始教,我姑且还能教你不少相关技巧,因为钢琴跟风琴并不相同,不过差异不大就是了。」
「嗯,今后还请你多多指教了。」
说完,普莉姆罗丝朝着帕里亚低头行礼,娜诺波妮特趁机打岔说道:
「……我也想请你多多指教。」
「好啊,有问题尽管问,能帮的地方我会尽量帮……那么现在换娜诺波妮特弹弹看吧!」
他催促娜诺波妮特演奏。
尽管娜诺波妮特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不过或许是因为听到帕里亚的邀请而感到十分开心吧?她扬起嘴角,走向演奏台。
望着三人互相敞开心房的模样,丝诺开始觉得有种奇妙的落寞感。
(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其实没有人排斥她,但她总觉得无法踏入这三人的小圈圈之中。
为什么呢?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挡在她面前——
「欸、欸,丝诺,我开始想听你演奏神曲了耶!我不想听别人演奏,只想听你演奏喔!」
不知道丝诺的心情已经受到影响的月读天真无邪地要求道。
「啊……呃,可是……」
明知月读毫无恶意,丝诺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永恒纯白现在不在我手上。」
「对喔,这个时代的永恒纯自在安杰洛那个小哥手里嘛。」
「………!」
「可是丝诺不是会唱歌吗?真要说的话,我还比较想听你唱歌呢。」
——永恒·纯白不在我手上。
「丝诺?」
月读担心地呼唤丝诺,她却完全听不进去。
……好怀念以前。
不管遇上什么烦恼,只要一迳地练习永恒·纯白,便会觉得好像产生了一丝能继续前进的动力。
然而……
(在这里,我甚至连这个权利都没有!)
丝诺受到了打击。
现在自己的手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永恒·纯白。
(……甚至连布兰卡也不在。)
丝诺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中空无一物。
黛西他们现在正埋头寻找回家的线索,乔许也下定决心为黎修莉出一份力。
不只如此,就连普莉姆罗丝与娜诺波妮特也一心一意地想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大家都在过去的世界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我却……)
就在大家各自忙于自己的目标时,唯有丝诺一个人感到茫然无措。
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我好怕。)
丝诺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头。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这世界排除在外……!)
*
最后,直至深夜,丝诺依然被白天的事情困扰得夜不成眠。
或许是因为这间寝室与她平常居住的阁楼不同、异常宽阔的关系吧?
(我该怎么办呢……)
在睡不着的这段时间,这个问题彷佛永不止息的旋转木马般,于丝诺的脑中来回盘旋。
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想独自调查众人回到过去的原因实在有点困难,况且丝诺也不知道该调查些什么、从哪里着手。
玛贝拉斯好像还在地上办事。
即使想演奏永恒·纯白,现在的契约主人也不是丝诺。
她什么事都办不了。
(唉,我不行了……)
为了挥别沉重的心情,丝诺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熟睡中的月读,爬下床铺。
接着,她独自走出笼罩在黑暗中的学生宿舍。
想吹吹夜风的她寻找风吹来的方向,就这样在这一带信步而行。
(晚上也看得到精灵啊……)
踏进森林,只见空中四处漂浮着如金砂般的光点,大概是喜爱夜晚的精灵吧?这里的精灵数量果然远比丝诺的时代来得多。
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很不可思议地,黑夜居然不令人感到惧怕。
就这样,丝诺随着光点漫步了半晌,忽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奇怪……)
「……嘿咻……嘿、嘿咻!」
某处传来了吆喝声。
(嗯嗯嗯?)
丝诺皱起眉头。
无论怎么想,这片黑暗中都不应该有这种声音。
丝诺蹑手蹑脚地朝声音传出的方向一瞧,想不到吆喝声居然来自于白天跟踪安杰洛等人时发现的腌菜腌制场(?)。
她悄悄地躲在树丛中,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
(咦,那该不会是安塔娜莉亚吧?)
站在那里的正是布兰卡所侍奉的主人——白之女神安塔娜莉亚。
她正拚命地想将一个大石头放到腌菜桶上,不过似乎力不从心,只见她抱着石头东摇西晃。
而且,抱在她怀中的(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是一颗跟丝诺同样高度的巨石……
「呜哇哇,危险!」
不出所料,安塔娜莉亚马上就在丝诺面前被石头拌倒,而且恐怕即将被自己手中的石头压扁——思及此,丝诺忍不住从树丛中冲出来。
她用力拉住安塔娜莉亚的手臂,将她从巨石的掉落处救出。
「唉呀?」
最令安塔娜莉亚吃惊的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丝诺,对于自己差点成为腌菜石的肉垫一事则毫无自觉。
(呃,算了,反正她是精灵,就算被压扁也死不了吧。)
「我记得你叫做……丝诺?」
安塔娜莉亚目瞪口呆地问道。
「嗯,是啊……」
「三更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安塔娜莉亚歪着脖子问道。
丝诺心想:
我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呃,这个嘛……对、对了,布兰卡……」
丝诺赶忙环视四周,值得庆幸的是布兰卡似乎不在这里,她总算松了口气。要是「那个」布兰卡看见丝诺,肯定会像看到虫般地将她赶走。
「不瞒你说,我也想跟安杰洛他们一样腌腌看腌菜。布兰卡说我铁定办不到,于是我就忍不住……因为我想证明自己不会被区区腌菜难倒嘛……」
安塔娜莉亚噘着嘴说道。
原来如此——丝诺明白了,难怪她会在三更半夜独自举起那么巨大的石头,看来这是瞒着布兰卡偷偷进行的特训。
「呃,这块石头那么大,我看连桶子都会被压烂吧……」
丝诺拍拍没有放置重石的腌菜桶说道。
安塔娜莉亚瞧了瞧自己带来的石头,又看了看桶子——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雀跃地坐到腌菜桶上。
「呼,果然还是这里最能令人静下心来。」
「啊,是喔……」
「安杰洛和安洁莉卡的老家是腌菜老店,他们做的腌菜很好吃喔!我个人比较喜欢吃腌制时间不长的腌菜,所以常常来这里偷吃……啊,对了,既然来到这里,就表示你也……」
「不、不是,完全不是。」
丝诺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可不想被当成爱偷吃腌菜的人。
「这样啊?腌菜明明非常好吃的……」
安塔娜莉亚失望地衔着手指,动作真是可爱得不得了,然而另一手拿着的腌萝卜实在有点杀风景。
「布兰卡也不太愿意吃,说是腌菜很臭……」
「咦,连布兰卡也?」
对喔,这么说来……丝诺想起来了。
(这么说来,我们刚到这里时,布兰卡好像曾经对安杰洛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我最讨厌什么腌菜了!』
这点让丝诺感到非常讶异,同时怀疑他所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毕竟跟丝诺在一起的布兰卡可是个成天吃着酸梅的腌菜狂……
(话说回来,为什么他会突然喜欢上腌菜?)
「请问……布兰卡也讨厌酸梅吗?」
面对丝诺的疑问,安塔娜莉亚颔首道:
「是的,他说他最讨厌酸梅,每次一见酸梅就逃。明明那么喜欢人类的食物,却唯独闻到腌菜的味道就不吃。」
「这样啊……」
丝诺感到困扰不已。
虽然她不清楚精灵的味觉究竟如何,不过所谓的喜好能这样轻易地说改就改吗?
丝诺忽然感觉脸颊一阵冰凉。
她惊讶地望向安塔娜莉亚。
「呃……」
她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安塔娜莉亚定定地凝视着丝诺。
「请、请问……」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呢?我总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
「喔、喔……」
在极近的距离之下,丝诺被标致可人的安塔娜莉亚看得脸红心跳。
同时……为什么呢?
她说得没错,彼此相互凝望之后,丝诺的心情也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安杰洛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遇到对的人,在相遇的一瞬间就会明白。』它就像人人皆有机会遇到的魔箭,会射穿每个人的心,那种感觉就叫恋爱……」
安塔娜莉亚没头没脑地说道。
「什么……?」
「莫非这就是恋爱?」
「不对。」
丝诺即答——这也太突然了吧?
「莫非这就是爱?」
「也不对。」
安塔娜莉亚悲伤地说道:
「那……外遇?」
「你在胡说什么。」
丝诺呆住了,那对双胞胎灌输给白之女神的似乎都是一些没营养的知识。
不知为何,安塔娜莉亚失望地垂下头,懊恼地说道:
「唉,怎么都不是呢?好可惜、好可惜喔……」
说着说着,她开始啃咬手中的那块腌萝卜。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沉默。
(我应该告诉她真相吗?)
望着专心啃食腌萝卜的安塔娜莉亚,丝诺不禁如此想着。
找应该对她说吗?我来自未来的世界,是和布兰卡缔结过「契约」的乐士……
告诉她——我来自于两百年后的世界。
如果把一切全部告诉她,她会如何回应呢?
(……会像布兰卡一样躲避我吗?)
「呵呵呵。」安塔娜莉亚忽然笑了。
「你看起来好像有话想对我说耶。」
「呃……」
被看穿心思的丝诺不自觉语塞。
「想说什么就请说吧!只要把我当成镜子之类的东西就好。」
「镜子?」
「对,镜子。」
望着映照在安塔娜莉亚眼眸中的自己,丝诺不禁低叹。
她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现在的自己其实一脸窝囊样,宛如走出店外却依然对想要的商品恋恋不舍的小孩……
「那个……其实……」
猛一回神,丝诺已经不自觉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自己来自于两百年后的世界。
而且自己的契约精灵和布兰卡长得如出一辙。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到原来的时代,也不知道该在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一切的一切。
这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时光,彷佛被冬日寒气冻结的冰柱,在温暖的气候下一点一滴地融化成水。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轻易对她说出这些话?)
——只有一件事丝诺说不出口,那就是她曾和布兰卡缔结契约。
因为丝诺察觉到万一说出口,便不得不解释安塔娜莉亚不在布兰卡身边的理由。
她实在无法在当事者面前说出「你以后会死」这种话,毕竟安塔娜莉亚应该也不认为自己会在两百年后的世界缺席。
再怎么说,她可是活过不知多少岁月的女神——白之始祖精灵。
「真不可思议呀!你的契约精灵外貌和布兰卡如出一辙……而你和朋友们则自未来回到这个过去的世界——」
听了丝诺的告白,安塔娜莉亚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你愿意相信我吗?」
「呵呵。」她调皮地笑了。
「抱歉,其实我已经从玛贝拉斯那里得知你们的身分了;事实上,告诉她最近精灵岛异象频传的人也是我喔!现在这座精灵岛上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大事……」
说完,她缓缓地牵起丝诺的手。
「丝诺,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听听你的神曲?」她说。
「我的……神曲?」
「对我们精灵来说,想了解你们人类,最快的方式就是听你们的神曲,这样我就可以深深地了解——你们所说的灵魂深处。」
「可、可是……」
事出突然,丝诺实在不该如何回应。
「……我现在手上没有乐器。」
听完丝诺的话,安塔娜莉亚瞪大双眼。
「那就由你来吧。」
「咦……」
「你不知道吗?你们人类的肉体生来就是一种乐器喔。」
「来吧!」安塔娜莉亚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嗓音催促着丝诺歌唱。
她的声音令人难以抗拒——
丝诺在她的循循善诱下闭上双眼,就这样慢慢地开始振动喉咙。
——睡不着的孩子啊
在庭院和牧场中
鸟和羊睡着了大家都睡着了之后……
这是一首丝诺熟悉已久的无名摇篮曲。
很不可思议地,每个人听了之后,都说从未听过这首歌。
此时,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
(咦……?)
听了丝诺的歌声半晌后,安塔娜莉亚居然开始跟丝诺合唱。
这首歌对她来说应该十分陌生,然而无论是歌声、音准都合得恰到好处;不只如此,她的合唱彷佛填补了这首歌的缺陷,让它变得更丰富,响彻夜空。
旋转、扩散、
——接着重叠。
(啊,真好听……)
丝诺的心头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为什么呢?这首「摇篮曲」理应只有丝诺知道,应该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曲子,为什么她会唱呢?
为什么她的歌声能和自己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呢……
彷佛这才是这首歌的原貌!
(我已经分辨不出哪边是我的歌声、哪边是她的歌声了,简直就像将水混进水里一样。)
正当丝诺如此思忖时——
「原来你在这里啊,安塔娜莉亚!」
嘎沙,附近的草丛出现动静。
丝诺蓦然一望,发现站在那里的居然正是一脸不悦的布兰卡。
「布兰卡!」
「又是你啊。」
发现丝诺也在的他毫不掩饰地露出凶狠的目光。
丝诺觉得非常沮丧,无论如何都不需要凶成这样吧?
(我又不是故意来找你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晚上很危险、不要一个人出来乱晃吗?安塔娜莉亚。」
完全无视丝诺的他以一副担心孩童安危的语气说道.
再怎么说,她也是一位女神,不至于会在夜晚独自散步时遭遇危险吧?然而安塔娜莉亚无意反驳。
「抱歉,布兰卡,不过多亏如此,我才能遇见丝诺、和她好好畅谈一番,这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喔!」
她微微笑道。
「你在说什么蠢话。」
他推翻安塔娜莉亚的说词,说道:
「我不是叫你别再跟这家伙扯上关系吗?况且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这家伙怪怪的、来路不明!」
「别这么说嘛,没注意到的人是你才对喔!」
她骤然望向丝诺说道。
「布兰卡,你要跟人家好好相处才行喔,她对你来说肯定是位不可或缺的人……」
安塔娜莉亚的眼神令丝诺为之一震,她的眼神是如此坚强、直率,彷佛知道某种丝诺所不知道的秘密。
然而,布兰卡——
「别闹了!」
冰冷地说着的他拉着安塔娜莉亚的手臂,一把拥进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宛如要抱紧自己的恋人一般,令丝诺的胸口一阵悸动。
「我对这种矮冬瓜没兴趣,只要有你、安杰洛跟安洁莉卡就好——其他的人都不需要!」
(!)
这一瞬间,布兰卡曾诉说过的一字一句忽地重新回荡在丝诺耳边。
『我是你的人。』
『有我在你身边。』
『你眼里只要有我就够了。』
一次又一次,这些话语曾让丝诺听得几近心烦。
这些布兰卡曾不断对她诉说的甜言蜜语,现在却改变了对象。
他倾诉的对象不是丝诺,而是其他人。
想到这里,丝诺忽然觉得体内冒出了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彼、彼此彼此!我才不需要你呢!」
丝诺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什么……」
「大骗子!」
丝诺朝着布兰卡大声怒吼道。
——你不是说过心中只有我吗?
你不是说过,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现在的你却用那张嘴开口骂我?说你不要我、不需要我。
丝诺心中明白,过去的布兰卡压根不认识丝诺;但是被一样的嗓音、一样长相的人嫌弃至此,她实在不得不这么想——
——说穿了,自己也不过是安杰洛和安洁莉卡的替代品……
(如果你没有失去安塔娜莉亚,是不是就不会选择我!对你来说,我只不过是替代品而已吗?布兰卡!)
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从腹内不断涌现,丝诺实在压抑不了自己的怒火。
「你不可能是我的契约精灵,那家伙并不是你,所以我也不需要你!」
然而……
「什么……?」
布兰卡目瞪口呆。
「你在鬼扯什么啊?」
他的呢喃带有愕然的意味。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丝诺蓦然惊醒。
(我、我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真傻,这个布兰卡并没有跟我缔结契约,根本不认识我呀……)
丝诺顿时觉得非常尴尬,偏偏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将现在的布兰卡与两百年后的布兰卡混为一谈……
「没、没什么,忘记我说的话吧!」
丝诺忍不住背对他。
不对。
这里是他们的世界,不是自己和布兰卡共存的世界。
现在的布兰卡不可能知道两百年后的布兰卡说了些什么。
就算跟他说了又能怎样呢?
丝诺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
(为什么?)
——即便如此……
丝诺还是不想承认这里的布兰卡其实一点都不将自己放在心上。
一点都不想承认。
「丝诺,请等一等,丝诺!」
她对安塔娜莉亚的呼喊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
(我真傻、我真傻、我真是太傻了!)
从布兰卡等人面前逃走的丝诺没有回去宿舍,而是信步走到位于森林深处的湖畔。
这座湖的四周环绕着山崖,如果说它是一个大研磨钵的底部,倒也有几分相像。
该处飘荡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氛围,既静谧、又微微笼罩着古色古香的气息。
另外,丝诺也知道这是一处特别的场所。
——这里有一道通往异世界的门。
「异世界」
那里正是丝诺出生的地方。
那是一个仅有少数人可以通过的梦幻世界……
某个敌视丝诺的人物告诉她:「你是来自『异世界』的异邦人。」
在一年级的学期末时,她遇见了同为「异邦人」、来自异于波利佛尼卡大陆的另一世界的朋友——米那吉·克罗多。
而且也跟他战斗过。
与他战斗的过程中,丝诺从他口中得知自己是异邦人,至于布兰卡正是将她掳来这个世界的真凶。
不只如此,他还说出了更惊人的事实——
(只要度过映照在湖面上的『月之桥』,就能回到另一个世界……)
也就是说,那里有一道连接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门。
(米那吉·克罗多……不对,他的本名是什么?)
告诉丝诺身为异邦人的事实以及回去方法的他,已经不在这块波利佛尼卡大陆上了。
当时,这座湖在与他的战斗后变得惨不忍睹,在这个时代却依然美丽如昔,这点令丝诺略感欣慰。
(如果我现在度过那座月之道路,是否就能回到出生的故乡?)
丝诺不经意地想到。
坦白说,丧失以往记忆的丝诺,至今依旧难以想像桥的另一端竟然有着另一个世界。
然而,这世上确实存在着异世界,丝诺也确实是在那里出生的。
她被布兰卡从异世界带到了这里。
那首唱给安塔娜莉亚听的歌,八成也是她在那个世界学会的。
丝诺不自觉吟唱出那首歌。
——睡不着的孩子啊
在庭院和牧场中
鸟和羊睡着了大家都睡着了之后
月亮从窗户将银色光芒
撒落下来的这个夜晚里
睡不着的孩子啊睡吧……
(假定我现在回到另一个世界……会是哪一个时代呢?)
一想到这里,丝诺便觉得胸中被一阵剧烈的焦躁贯穿。
(我知道,那里并不是一个随便就去得了的地方……想回到那边,必须具备许多条件、莫大的力量,以及众多牺牲,我很清楚这一点。)
以前,当米那吉想将丝诺送回那个世界时,皮斯等人和众多精灵差点成为牺牲品。
只为了自己一个人而伤害许多人——丝诺办不到。
所以,异世界之门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开启——
丝诺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如今……
「早知如此,当时我应该回到另一个世界才对。」
丝诺面对着眼前的湖水,悄悄倾吐着谁也听不见的丧气话。
此时,四周刮起一阵风,将丝诺的头发飘逸地吹向后方。
「啊……」
湖面荡起了几道涟漪。
丝诺眨了眨眼,将妨碍视线的发丝拨到耳后,看见黑色的湖水上延展出一条金色的道路。
那是映照在湖面上的满月。
一道宛如注入黄金的光芒俨然成了水面上的一座桥,连接着此岸与彼岸。
它荡漾着、荡漾着。
彷佛引诱着丝诺。
「啊……」
丝诺下意识地蹒跚踏入水中。
不知为何,当下的她认为只要走进那道金色光芒,便能将所有的艰辛、悲伤都一扫而空。
「喂,你在干么!」
「!」
有人用力拉了丝诺一把,丝诺这才猛然回神。
回头一看,布兰卡居然站在那里。
(布兰卡——为什么?)
看到丝诺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他没好气地说道:
「想游泳还嫌太早了吧!」
丝诺赶忙挥开他的手。
「你、你干么啊?」
她猛然别过头去。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呢?丝诺完全想不透。
(刚才他明明将我嫌弃得一文不值。)
「哼,我可不是担心你才来的……是安塔娜莉亚叫我追过来看,我才勉为其难地过来罢了。」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撇过头。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丝诺恍然大悟。
虽然内心不抱期待,不过他果然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
「话先说在前头,我的眼中根本没有你。」
「……不、不用你说,我自己清楚得很!」
「可是,刚才……」
「咦?」
欲言又止的布兰卡朝丝诺跨出一步。
「刚才那首歌……你唱得还不错。」
「……?」
丝诺怯怯地将视线移向布兰卡,方才听到的那句话实在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这一望,布兰卡突然焦躁地微微一动。
「我说……刚才那首歌你唱得还不错,听懂了没!」
他略带羞赧地(如果丝诺没看错的话)喃喃补充说道。
(啊,我看过这种表情。)
丝诺好久没看到他这样的举动了。真不可思议,当她从布兰卡身上获得熟悉感时,盘旋在丝诺体内的寂寞便逐渐消失了。
布兰卡缓缓地在离丝诺稍有距离的位置上重重坐下。
「喂,难得我夸奖你耶,你也该稍微开心一点吧?」
「什么……被你夸奖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不只没姿色,还口是心非,真不可爱。」
「呜……」
丝诺一时语塞。像这样轻松地和他拌嘴,彷佛在和平常的布兰卡说话一般,导致她的口气不禁变得粗鲁。
老实说,丝诺很高兴能和布兰卡这样自然地对话。
高兴归高兴,然而……她也很伤脑筋。
为什么呢?
(我根本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嘛!)
「你干么自言自语啊,真是个怪人。」
「闭、闭嘴啦!」
「喔?」
布兰卡似乎觉得很有趣,贼笑着凝视丝诺。不,与其说是凝视,不如说他是在观察丝诺……
丝诺尴尬地沉默了半晌,之后……
「你有带乐器吗?」
布兰卡没头没脑地问道。
丝诺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有带,就再演奏一次刚才的曲子给我听。安塔娜莉亚似乎很喜欢这首曲子,况且我也从来没听过它。」
「这……样啊……」
过了老半天,丝诺才终于挤出这句话。
『你有带乐器吗?』
布兰卡以前曾经这样问过她。
那天是一年一度的国内大赛,目的是选出前往精灵岛的推荐人选。
原本想为普莉姆罗丝加油的丝诺不小心睡过头,无法进入比赛会场。
无可奈何的她只好爬上缠绕着会场墙壁的藤蔓,由露台潜入会场。
那是丝诺与布兰卡的第一次邂逅。
当时的他就像方才一样没头没脑地询问丝诺:
『你有带乐器吗?』
就是这样……
——打从那天起,丝诺便与布兰卡共同度过许多时光。
(好怀念……)
丝诺露出微笑。
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她却觉得彷佛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
「对了,你专攻什么乐器?」
布兰卡问道。
「呃、啊……是、是低音大提琴。」
「喔?」
他兴致勃勃地扬起单边眉毛。
「你有契约精灵吗?」
「嗯,算,算是有吧。」
月读跟……
丝诺心想——
(……以及两百年后的你。)
然而,她说不出口。
「很强吗?」
「月读才刚出生,所以我不知道他强不强,不过另一个应该……」
「喔?」
喜孜孜的他眼睛一亮。
「意思是你有上级精灵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有多强?」
丝诺一惊。
「这……有多强……大概跟你差不多强吧。」
结果这句话似乎触怒了布兰卡,他略带不悦地露出锐利的目光。
「喂,你知道本大爷是谁吗?像那种程度的上级精灵怎么可能比得上我啊。」
「呃……」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丝诺目光开始游移不定。在当事者面前说出当事者不知道的事实,似乎很容易将问题复杂化。
然而布兰卡丝毫不明白丝诺的苦恼,神气地说道:
「你的歌声是不错啦,不过说到低音大提琴,我想就差得远了——没有任何乐士能赢过永恒·纯白和安杰洛、安洁莉卡这对搭档。」
他接着开始夸奖那两人,丝诺心情五味杂陈地说道:
「你、你好像很喜欢他们两个嘛。」
她在脑中推敲半天之后,终于挤出这句话,布兰卡这下子更得意了。
「那还用说!他们可是活过长久岁月的我和安塔娜莉亚好不容易找到的第一对契约乐士!他们两个的音乐没得挑剔,听起来十分快乐、非常开心,聆听之后心情会好得不得了!安杰洛负责演奏永恒·纯白,安洁莉卡则负责拉小提琴;他们有时会互相交换乐器,有时则是安洁莉卡歌唱……他们的音乐没有极限,总是搭配合得天衣无缝,其他人很难达到这种境界吧?」
「嗯、嗯……」
「你听了就知道!说到安杰洛和安洁莉卡最拿手的其实是战斗支援曲,他们在模拟战中给了我无穷无尽的自由!你应该也在课堂上学过模拟战吧?」
「……嗯。」
丝诺虚应其事地答道。
「我并不讨厌战斗,一旦变回原来的姿态,我的心便会随着绝佳的轻快感而感动不已,思考要怎么打败对手也挺有趣的……他们是我的最佳拍档!」
早知道就不要问这个问题——丝诺马上后悔了。
布兰卡迄今从未如此赞美过丝诺。
不只如此,他还成天批评她。
音色不好。
练习不够。
你在演奏时根本没有为我这个契约精灵着想……每次见到布兰卡,他总是对丝诺的神曲批评个不停。
她从未这样被布兰卡夸奖过。
(我真悲惨。)
丝诺觉得布兰卡彷佛将她与双胞胎之间的差距一览无遗地展示了出来,不由得浑身震颤。
她不想再听布兰卡夸奖他们了。正当她打算站起身来、结束这个话题时——
「没错,要是一切都是模拟战就好了……」
他喃喃说道。
「咦?」
由于他的声音听来十分惆怅,丝诺不禁回问道。
宛如幼童般的布兰卡倔强地说着:
「——我喜欢战斗,因为战斗是我生来的使命……可是我讨厌战争。」
「布兰卡。」
「战场上只会充斥着悲伤与怨恨!火药和铁制的刀锋……最严重的是人类污秽的吼叫声,这些东西都想要污染我们,那里的一切都是浑浊的,就连安杰洛他们的乐音跟灵魂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