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
丝诺想起白天和乔许撞见玛贝拉斯学院长和地上的大人们之间的对话。
『战争兵器。』
『神曲乐士是最优秀的士兵。』
他们曾这样说过。
「下面世界的情况有这么糟糕吗?」
「算是吧,现在这块波利佛尼亚大陆上唯一和平的地方只剩这里,下面的世界乱七八糟,已经没救了,就连我们现在在对话的当下,也有许多精灵跟人类丧命。」
「神曲乐士也在战斗吗?该不会连这里的毕业生也……」
「是啊,听说保卫国土的神曲乐士人数不足,甚至连安杰洛跟安洁莉卡也收到归国命令……不光是他们两人,我想这所学院的学生几乎都收到了这样的召集令。」
「那么,该不会这里的学生们也……」
面对焦急的丝诺,布兰卡摇了摇头:
「不,只要玛贝拉斯学院长还在,我想八成没问题,因为类似的消息全都在传进学生耳里前被她封锁了。安杰洛他们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祖国想要他们的力量,然而他们说『不太想回去』,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一回去,便会遭遇悲惨的状况——为了保护祖国克兰德姆,他们必须跟以往的同学战斗。」
「和同学战斗……!」
丝诺还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学生们——安杰洛与安洁莉卡。
然而,一想到这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即将被迫打仗,她总觉得莫名悲伤。
如果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丝诺等人的时代,丝诺便必须和梅尼斯出身的乔许、贾桂琳及其他同班同学为敌,此外想必还有许多人也是如此。
这实在令人难以承受。
「万一安杰洛他们必须上场打仗……我也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不管谁与他们为敌,我都会保护他们,即使要追到天涯海角也无所谓——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死!唯有他们两个跟安塔娜莉亚,绝对不会。」
「……」
丝诺觉得喘不过气。
(可是……可是布兰卡,你总有一天会失去……失去那三个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周遭的空气彷佛全被抽乾一般,丝诺无法顺利呼吸。
连丝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残酷话语,差点通过喉咙迸了出来。
布兰卡注定会失败。
因为两百年后没有安塔娜莉亚,也没有安杰洛与安洁莉卡。
你没能保护他们,无法完全保护深爱至此的人们,就这样沦落到独自一人——
(然后和我相遇。)
这次你发誓要保护我,表情如同方才一般真挚。
(如果现在我说出这个真相——)
丝诺屏住气息。
没错,如果自己现在对布兰卡说出「两百年之后,安塔娜莉亚已不存在」的真相,他或许就能保护得了她。
丝诺不知道究竟是哪种灾难降临在她身上,令她丧命;然而只要平时加以注意,结果照理说应该会完全不同吧?假如安塔娜莉亚是死在战场上的,那么只要不上战场就能得救。
只要告诉他这个事实,他绝对不会让安塔娜莉亚前往危险的地方。
(安塔娜莉亚不能死。)
虽然彼此只有短暂交谈过一次,不过丝诺并不讨厌她——不,倒不如说对她产生了好感。丝诺有生一来头一次遇到能如此自然地进入自己内心深处的人。
她并不讨厌……和她度过的所有时光。
所以,她不希望她死。
「如果……我说如果喔,布兰卡,如果他们——安塔娜莉亚死了的话……」
丝诺的声音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沙哑。
「什么?」
「如果两百年后的世界没有安塔娜莉亚……你会怎么办?」
假如告诉他真相可以改变未来……可以消除他的悲痛,丝诺愿意失去在未来与布兰卡邂逅的机会——丝诺心想。
(如果这样能让布兰卡不会变得如此孤独的话——)
然而……
「你说什么……?」
他那双在夜晚显得湛蓝无比的眸子刹时失去光亮,然后——
「混帐!」
「呜、呜哇……」
突然有个冰冷的物体从眼前撞了过来……或许是雪或冰的颗粒吧?它们夺走丝诺的视界,同时撞飞她的眼镜。
不光是眼镜,过猛的力道令丝诺头晕目眩地被压倒在地。
喀锵!她的眼镜掉落在耳旁。
「……呜。」
丝诺无法回避自己的目光,只能直直地望着前方。
她看见银色的光芒。
此外,还有某个沉重的物体即将压在丝诺身上。
「你、你干么!走开!布兰卡!」
丝诺拚命抵抗想要压在自己身上的布兰卡。
但是他完全没有放开丝诺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压制丝诺的手臂。
「好痛!」
「你再说一次看看!安塔娜莉亚他们会怎样?」
他的嗓音锐利得令人不寒而栗。明明方才布兰卡的语气还很沉稳,现在却转换成责备丝诺的口吻。
「布、布兰卡,住手……」
丝诺费尽全身的力气想挣脱布兰卡的掌控,布兰卡却一动也不动。
不只如此,他还逐渐加强力道,想以自己的上半身压制丝诺。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准说出这种话。」
「……!」
他的眼神宛如不知温暖为何物的永久冻土中的冰霜,令丝诺背脊发寒。
「呵!」他从喉咙深处冷笑道。
「你啊——」
他的眼神俨然想将猎物吞噬殆尽的野兽,牢牢地盯着丝诺。
「你真的很想要我吧?」
「咦?」
「你想得到我吧?所以才会缠着安塔娜莉亚和安杰洛他们不放。」
「什么……不对,我……!」
布兰卡的唇瓣悄悄地凑近丝诺的颈项。
丝诺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既然你这么想要我,不如我就把自己施舍给你。」
他在丝诺的耳畔低语道,
「什么——」
「我说自己愿意帮你实现愿望,不过只有一次,条件是今后不准再对安塔娜莉亚出手。」
「咦……」
丝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刚才他说什么……?
「刚才我听见你跟安塔娜莉亚的谈话,说什么『自己来自于两百年后的未来』这种鬼话——不过如果这不是谎言,你身上那股奇妙的气息也就说得通了。」
丝诺的表情一片铁青。
该不会……
该不会他误以为自己想对安塔娜莉亚不利?
「你说安塔娜莉亚会死?假如真的会发生那种事,原因也一定是出在你们几个身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不是吗!」
他再度加重力道,丝诺觉得自己的骨头好像快碎了。
她扬起几近悲鸣的呼喊声:
「痛……住手!布兰卡!不对,不是这样的!」
「哪里不对?这里至今都很和平,我们的四周也一直都很祥和——直到你出现为止!」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把在教科书上学到的事情说出来而已……!」
「少骗我!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缠着我?还装出一副早就认识我的样子?」
「因为……!」
丝诺拚命扭动身躯,想逃离布兰卡的逼问,却彷佛黏到蜘蛛网的蝴蝶——只是无谓挣扎罢了。
「……因为我认识你!直到来到这时代之前,我都跟你在一起!我是你的契约……」
「少鬼扯了!你说我跟你在一起?」
强加在丝诺手臂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了。
丝诺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眼前的这张脸是她所熟悉的面容。
……感觉却好遥远。
彷佛月亮一般,看起来如此接近,却遥不可及……
「无论是现在或未来,我最重视的只有安塔娜莉亚、安杰洛和安洁莉卡三人——永远。」
他徐徐起身,接着以冰冷、轻视的目光俯视丝诺。
「你很碍眼!我会把力量借给你,然后你快给我滚回原本的时代——从我的眼前消失。」
「……」
我到底对他抱着什么期待呢?丝诺在心中怒骂着方才的自己。
是因为希望他温柔地对待自己吗?希望和平常一样跟他闲扯淡吗?
还是想要他对自己说出「我只有你」这种话?
(我真傻!)
丝诺口中感到一阵苦涩。
当布兰卡说那首歌很好听时,丝诺还稍稍期待了一下。
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了,察觉到丝诺对他来说很特别,并不单纯只是闯入这间学院的可疑分子……
然而一切都是她理解错误,布兰卡身边已经有了安杰洛和安洁莉卡。对他来说,丝诺连一副眼镜都不如。
况且,既然他没有失去安塔娜莉亚,自然也不会像以往一样执着于丝诺。
但是丝诺误会了。
在不知不觉间恃宠而骄,误以为自己在布兰卡心中比什么都重要。
(我真丢人!)
丝诺现在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傲慢。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接近你,我跟你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抱歉。」
使出浑身解数的丝诺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就这样,她避开他的目光站起身来,连身上的尘埃都没拍掉便快步离开现场。
(我跟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这句话,丝诺便觉得这颗逐渐冷却的心似乎不是自己的。
——至于布兰卡当时的表情,丝诺始终没有看到。
*
翌日早晨,丝诺一大早就醒了。
(啊,已经天亮了……)
望着开始发白的窗户,丝诺知道黑夜已经远去。
在那之后,丝诺踉呛地回到宿舍,也不管月读有多么担心她,只是一言不发地钻进棉被里。
什么都不想思考。
什么都不愿想起。
拚命闭上双眼的她就这样在疲惫中逐渐睡去,现实却穷追不舍地追到丝诺的梦中。
(人类这种生物……明明昨天才刚发生那种不愉快的事,居然还睡得着。)
丝诺望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这张脸丑毙了……由于昨天大哭一场,害得她眼睛浮肿,脑袋嗡嗡作响、头痛至极;不只如此,因为没换衣服就睡着,导致裙子皱巴巴的。
「你没事吧,丝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我没事。」
丝诺随口敷衍满脸忧心的月读,再度钻进棉被里。
她总觉得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她想再多躺一会儿,至少在头痛消除之前好好地睡一觉……
然而丝诺的期望伴随着一阵有礼的敲门声粉碎了。
「丝诺醒了吗?」
「乔许?」
丝诺将手压在床铺上,撑起上身。
其实她大可继续装睡,不过由于乔许很少来到这里,此次来访一定是有什么要事。
丝诺尽量以手抚平裙子的皱纹,打开房门。
只见乔许一脸愧疚地站在那里。
「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不会,反正我也正打算起床……」
看到丝诺的模样,乔许惊讶地眨了眨眼。
「呃,丝诺……是不是哭过?」
丝诺一惊,赶忙作势揉了揉眼。
「咦?没有啦,只是有点没睡饱罢了,昨晚实在不太睡得着……况且我才刚起床嘛!」
「这样啊?没事就好……」
她匆匆避开乔许的视线,邀请乔许入内,并将椅子搬到房间正中央,自己则坐在床边。
月读端坐在丝诺的大腿上。
「嗯,你特地来到女子宿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丝诺开门见山地问道,因为如果不赶紧开口,总觉得乔许会追问自己眼睛红肿的原因。
「啊、嗯……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从那之后就不曾在宿舍看见你,所以有点在意。」
「啊、喔……嗯,那是因为……」
「或许是我多事了……你的眼睛红肿,是不是因为和这个时代的布兰卡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乔许瞬间直捣核心。
丝诺不禁面颊僵硬。
「呜……」
「抱歉,其实我猜想……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所以……」
「我『也』跟你一样……?」
他一副想解开某个难题般的表情,说道:
「不瞒你说,在那之后,我曾跟黎修莉在大门不期而遇。」
「黎修莉?」
乔许颔首。
一问之下,原来玛贝拉斯又被地上的某个政府传唤而前往下面的世界。
「然后……呃,我该怎么说呢?总之当时的她对我很冷淡。」
「啊……」
「她对我不屑一顾,所以我很……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吧。我想帮助黎修莉,因此想跟她变得熟络一点,让她肯对我倾吐烦恼,于是努力地跟她搭话……结果她说觉得我很烦。」
丝诺点点头。
「原来如此。」
「现在的黎修莉根本不认识我,所以她的反应很正常,可是……被她这样冷眼相待,我还是觉得很……不知道该说是『难过』还是『难以适应』。」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丝诺心想。
来到这里后,丝诺曾经见过两次黎修莉(两次几乎都没有交谈),总觉得现在的她和两百年后的她在个性上有着很大的差别。
——就跟布兰卡一样。
「那么,丝诺那边的状况……怎么样?」
感受到乔许欲语还休的视线,丝诺垂下头来。
「这个嘛……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呃,所以我们果然无法突破他们的心防罗?」
「倒不如说他根本把我视为眼中钉。」
乔许吃惊地双眼圆睁。
「什么?眼、眼中钉……布兰卡把你当成眼中钉?」
不会吧——他的脸上彷佛写着这三个字。丝诺夸张地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受伤了,虽然明白自己很爱面子……总之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因为被布兰卡冷落而哭泣。
丝诺半自暴自弃地说:
「他昨天甚至还叫我从他眼前消失呢!我是无所谓啦,反正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样啊。」
乔许重新调整坐姿,反覆把玩手中的竖笛盒。
「我想,当重视的对象不再需要自己时,就算心里明白凡事不能强求,还是令人难以接受。」
「是啊……」
丝诺一边咀嚼着「重视的对象」这几个字,一边点了点头。
「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因为她,我才会爱上音乐……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丝诺觉得乔许看起来好耀眼。
(看样子,他真的很喜欢黎修莉。)
丝诺并不清楚幼时的乔许跟曾为勃来的黎修莉度过了什么样的一段时光。
但是,她明白他们两人都很重视对方,即使黎修莉对乔许如此无情,他依然牵挂着她……
(可是,我跟布兰卡呢……?)
我重视他吗?
现场顿时笼罩着一阵沉默,月读尴尬地抬头望向丝诺。
「丝诺,别在意啦!再过没多久,你们就会习惯彼此的个性了。」
「嗯、嗯……我知道他的嘴巴很坏。」
丝诺抱紧膝上的月读。
「而且我已经不想再理会这时代的他了。」
「咦?」
至今一直低着头的乔许猛然抬起脸来。
「意思是说,丝诺已经放弃接近这时代的布兰卡了?」
「是啊。」
不知道为什么,丝诺无法直视乔许的眼睛说话,只好垂下眼来。
「他都已经叫我别烦他了,我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他并不是跟我订下契约的布兰卡……况且那家伙……他身边还有安杰洛跟安洁莉卡……」
「可是……」
尽管有些犹豫,乔许最后还是毅然说出口:
「丝诺,这样真的好吗?」
他那双真挚的眼眸彷佛可以看穿丝诺的心事,她于是赶紧低下头去。
「哪、哪有什么好不好啊,反正他跟我又没有关系。」
「你真的这么想?」
「那还用说吗!」
丝诺刻意放声大喊。
但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内心不太舒坦。
为什么乔许要这样苦苦逼问我呢……
(我都已经说没关系了。)
然而,乔许依旧不肯死心,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表示:
「抱歉,可是我觉得……这不太像你的作风。」
「不像我的作风?」
乔许无意责怪丝诺,这句话也不带有任何讽刺的意味,丝诺却为此感到怒火中烧。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嘛!」
「丝、丝诺?」
「那家伙跟我说他不需要我,而且身旁也已经有了安塔娜莉亚跟安杰洛、安洁莉卡,我还能怎么样?难道你要我厚脸皮地跟他说『你是我的人,不能这样对我』吗!」
「呃、丝诺,冷静一点……」
失去理智的丝诺不禁从床边站起来说道:
「现在的那家伙根本不需要我!他才不需要我呢!不对,不只是他,我看就连两百年后的布兰卡一定也……!」
——啪!
丝诺一瞬间觉得有个温暖的东西搁在自己头上。
「乔……乔许……?」
原来乔许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丝诺跟前,摸着她的头,来回地轻抚着。
「啊……」
乔许的淡咖啡色眼眸和丝诺四目相交。
「不是这样的,丝诺。」
「咦?」
「没错,或许对现在的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当下的契约对象,但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而连带怀疑两百年后的他对你的真心啊!和你相遇的近一年来,我总是在一旁看着你们,布兰卡……我觉得他非常重视你,丝诺应该也很重视他吧?」
他凝视着丝诺,眼神既温柔又沉稳。
(乔许。)
乔许的手比她想像中还要宽厚。
丝诺此时才首次感觉到乔许是个比自己年长数岁的男人。
他远比自己成熟、稳重多了,即使处在这种情况下,依然神色自若……
这种美德是自己所欠缺的。
见她笔直地凝望着自己,乔许赶紧羞怯地说道:
「没有啦,别看我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内心也很不安,所以才不希望跟我有相同境遇的丝诺说出『再也不想理他』这种话,因为连我自己都快要灰心了。」
「乔许……」
乔许缓缓地面向丝诺,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丝诺,我还是想帮助黎修莉……即使现在的黎修莉不认识我,只要仍待在这个时代,我就要尽其所能地帮助她。」
「即使黎修莉不需要你,你还是想帮她?」
乔许略显遗憾地耸了耸肩,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她是黎修莉,而且是未来会喜欢上我的黎修莉,我认为光是这点便足以让我为她赴汤蹈火。对我来说,黎修莉永远只有一个……因此,我想救她。」
他简短地补充道。
就算这样会导致未来的我们无法相遇,我也在所不惜——
「这样啊……」
然而丝诺依旧无法像乔许一样下定决心。
(我究竟想怎么做呢?如果安塔娜莉亚将在这个两百年前的世界遭遇死亡危机——)
她应该像乔许一样,趁现在痛下决心吗?
但是她连那阵灾难将在何时、以何种形式降下都不知道!
「嗯?」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朝着丝诺等人的所在地传来。
正当丝诺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时——
「丝诺、丝诺,你醒了吗?」
「大小姐?」
门的另一侧传来普莉姆罗丝极度慌张的声音。
丝诺吓得赶紧冲过去扭开门把、打开门扉。
结果——
「啊,太好了,原来乔许也在这里啊……」
普莉姆罗丝露出少见的紧张神色。
「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小姐,看您这么慌张……」
普莉姆罗丝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接着徐徐说道:
「发生大事了,请你们现在马上跟我到学院长室来一趟!」
*
丝诺跟乔许随着普莉姆罗丝来到学院长室,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成员。
「这究竟是……?」
狭小的学院长室中弥漫着一股即将召开重大会议的氛围,精灵岛学院内屈指可数的成年人以及身为精灵的学院教师们在此齐聚一堂。
大家的面色都很凝重。
「这到底是……」
门前也伫立着几名身穿淡黄绿色制服的学生。
他们是帕里亚、黛西、娜诺波妮特以及安杰洛、安洁莉卡。
其中一名教师露出「怎么又来了一堆人」的表情,面向丝诺等人。
「你们几个回去!这里没有学生插手的余地。」
「不,这些人是我叫来的,毕竟他们也算是家姊的客人。」
帕里亚出言制止那名教师。
「可是……」
面有难色的教师摆出不服气的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丝诺怯怯地询问身旁的普莉姆罗丝,她紧紧地握住丝诺的手,说:
「玛贝拉斯学院长好像出事了。」
「咦!」
「事情是这样的,我老姊昨天应政府要员的要求前往下界,照理说应该要马上回来的,却直到今早依然毫无音讯,而且——跟在她后面的勃来也没有回来。」
丝诺咕噜地咽下一口唾液。
「该不会……」
「我想他大概是出了什么事而导致消灭或晕倒了;也就是说,我老姊也……」
现场鸦雀无声,一阵沉默。由于这阵沉默实在太不吉利,于是丝诺扬声说道:
「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吧!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而耽搁了……」
「今天早上,黎修莉跑来哭着问我『玛贝拉斯是不是出事了!』因为我老姊亲口命令那丫头不能跟过去,所以黎修莉无法亲自过去救她;不只如此,她还要黎修莉发誓绝不违背命令,因此我们才派了几个勃来跟踪她,但是……」
丝诺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她已经多次听闻『地上正烽火连天』的这件事,然而生长在和平时代的她很难对这件事产生真实感。
然而她万万没料到,灾祸会突如其来地降临在周遭的人身上……不光是丝诺,就连黛西和普莉姆罗丝也不约而同地因这场意料之外的巨变而面露惊惶之色。
安杰洛颤声说道: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不过……我猜八成是某国的军人袭击了玛贝拉斯……袭击了学院长。」
「咦?」
「学院长为了保护我们远离战争,因此迟迟不允许学生下岛。」
「因为这个缘故,学院长现在受到各国的排挤……我说得没错吧?各位老师。」
安洁莉卡抬头望着沉默不语的教师们说道,其中一名教师很明显地乱了方寸。
「这、这……」
「别闷不吭声,请您说说话吧!」
安洁莉卡露出泫然欲泣却又强忍泪水的眼神,逼问众人。
这时,一名精灵教师出来缓颊道:
「放心吧,学院长也是一位杰出的神曲乐士,不会这么轻易丧命的……」
「那您说为什么她没有回来?」
「唔……」
「她没有带乐器吧?她曾经说过全副武装会刺激对方的情绪,所以打算赤手空拳前往……对吧?帕里亚。」
「嗯,好像是吧。」
在一片沉默之中,安洁莉卡徐徐地走向学院长室门外。
紧接着,安杰洛也毫不犹豫地跟上前去。
「慢着,你们两个到底想上哪里去!」
「我们——」
「要去接学院长。」
他们不假思索地毅然说道。
「什……」
「我们对玛贝拉斯学院长的尊敬不仅止于师生间的敬慕,同时也非常爱戴她;如今学院长可能遭遇危机,在这种紧要关头,我们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
然而教师们向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说什么也不愿放行。
「不行,你们两个休想离开这座岛!」
「为什么!」
「你们这样做才是学院长最不乐见的!万一有人发现你们闯入敌营……别人会误以为学院只允许特定国家的学生下岛,到时被追究责任的人可是学院长啊!」
「可是……难道您要我们袖手旁观吗!」
安洁莉卡声嘶力竭地叫道。
长相和安洁莉卡如出一辙的安杰洛轻轻握住她的手,痛苦地垂下眼:
「安洁莉卡,我了解老师们的意思……如果我们这两个克兰德姆的学生前往下界,其他国家便会误以为精灵岛学院站在克兰德姆这一边,而且肯定会强迫学院放其他国家的学生回国;如此一来,学院长至今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可恶,所以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嘛!」
帕里亚粗暴地殴打桌子,这一拳彷佛打在自己身上。
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想马上飞奔到玛贝拉斯身边,萎缩的脚与难以再弹奏战斗绅曲的手指却阻挡着他的去路……
这时,丝诺一行人当中有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选出声了。
「——我去。」
「乔许!」
打破凝重的气氛而率先开口的人竟然是乔许。
他毅扬起脸来,环视学院长室内的所有人。
「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现在是个没有故乡的人。」
「你没有故乡?」
「是的,因此反过来说,我也不受任何国家拘束。既然我是个与精灵岛无关的人,那么即使我离开精灵岛,也不会对学院造成任何不利,没错吧?」
(乔许……)
丝诺很清楚为什么乔许要突然自告奋勇。
如果玛贝拉斯学院长身处险境,黎修莉必定希望前去搭救……正如乔许方才对丝诺所言,他已经下定决心帮助黎修莉了。
「我们几个也非常感谢学院长的照顾,所以想藉此机会报答她的恩情……况且我好歹也是个准乐士,由我出去查探情况,总比在这里袖手旁观好。」
听到乔许的这番话,丝诺在心中用力点头同意。
(对,乔许说得没错,现在能去搭救玛贝拉斯的只有我们了!)
如果——现在能自由行动的人唯有丝诺等人,那么能选的答案便只有一个。
(我们必须去救玛贝拉斯!)
丝诺起起头来,朝着教师们踏出一步。
「乔许,我也跟你一起去。」
「丝诺!」
丝诺面向帕里亚与安杰洛等人:
「现在的我跟乔许一样是自由之身,不受任何拘束。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有派人出去』跟『没派人出去』得到的结果应该不同吧?」
在场的众人注视着丝诺,惊讶地圆睁双眼。
「况且,我也……别看我这样,好歹也算是个吊车尾乐士。」
她苦笑道。
「那么我也一块儿去吧。」
「大小姐!」
普莉姆罗丝亮出手上的小提琴,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键盘乐器在这种时候果然很难派上用场,奉劝各位有空还是先熟悉几项携带式乐器吧!」
「什么!等、等一下,既然普莉姆罗丝要去,那我也非去不可!」
好胜的黛西抓着长笛盒往前一亮。
「再说,在我们之中能自由指挥精灵的人只有我!对吧,皮斯。」
「是呀,黛西,我也要去!」
丝诺面向黛西与皮斯。如果是平常的黛西一定会对这类危险话题敬而远之,如今却……
「黛西,皮斯……!」
「我当然也要去罗,丝诺!」
月读从丝诺肩上飞向空中。
「谢谢你,月读。」
就这样,准备出马搭救玛贝拉斯的成员逐渐集合在一起,但是——
「…………」
正当大家同心协力想要出发救人时,唯有娜诺波妮特一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要留在这里,因为不想扯大家后腿,而且我也有些事情要查……」
丝诺颔首。娜诺波妮特专攻乐器似乎是钢琴,既然无法携带乐器,前往下界也只会害了她。
不过,丝诺的手边也同样没有永恒·纯白,这样的她能帮上忙吗……
「我明白了。那么,娜诺波妮特留在这里待命,寻找学院长的任务就交给我们六人……各位,出发吧——!」
打铁要趁热——丝诺一行人旋即走向学院长室门口。
此时,帕里亚唤住了丝诺。
「丝诺,我老姊……」
丝诺深深地点了点头,对帕里亚说道:
「我答应你,一定会找出玛贝拉斯学院长!」
*
丝诺、月读、乔许、普莉姆罗丝、黛西以及皮斯等六人组成的「玛贝拉斯搜索队」在整装完毕后,随即离开精灵岛。
连接这座精灵岛和地上世界的依旧是背上长着优美羽翼的天马,这点倒是和两百年后毫无差异。这群天马是一种个性温和的精灵,专门负责在学生们前往精灵岛或回到下界时进行载送,丝诺也常在休假时借天马之力往返。
但是它们平时居住在森林深处,鲜少出现在人类面前;一般来说,除非学院长下令,否则它们是不会载送人类的。
它们之所以愿意马上赶过来丝诺等人身边,是因为情况紧急,才破例帮助丝诺等人。
「路程可真遥远……不过我们马上就要到罗!」
背上载着丝诺的天马徐徐地说道。
它的身躯较其他天马大上许多,头上的犄角精致得宛如陶艺品,飘逸的鬃毛也美得有如摇曳的紫色火焰,只消看一眼,便能看出它是上级精灵。
「你知道玛贝拉斯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玛贝拉斯在哪里,但我知道该上哪里找黎修莉……那丫头不是跑去找玛贝拉斯了吗?」
若以人类的说法来形容,它现在正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其实黎修莉早在知道玛贝拉斯陷入危机时,就毁约跑到地上世界了(难怪她不在那场会议中)。
再怎么说,天马也不可能追得上始祖精灵的脚步。
无论如何,听到黎修莉已经来到地上世界,还是令丝诺等人松了一口气;尽管不小心毁约,然而只要她能找到玛贝拉斯,丝诺等人便不需要太担心……毕竟她可是一位始祖精灵。
「真是的……黎修莉这丫头何必这么明目张胆呢?偷偷跟过去不就得了吗……她还是老样子,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粗枝大叶。」
紫色天马叨叨絮絮地嘀咕道。
然而抱怨归抱怨,它奔驰于天空的脚步却从没停过,速度令背上的丝诺等人大吃一惊……才一晃眼,精灵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只如此,一行人几乎没感受到风压,真是不可思议。
丝诺偏了偏头。
(它的说话方式……)
以及它的嗓音。
丝诺总觉得这些似曾相识……
将视线挪回下方,先前看起来微小如豆的景物,如今已变得巨大、清晰许多。
(已经这么接近地面了……?)
丝诺逼自己忽略心中逐渐攀高的不安,揪住自己的衣襟。
(当初没想太多就顺势冲了出来……仔细想想,我们当中没带乐器的人只有我;虽然这把怜刀笹目可以斩杀精灵,不过万一扯了大家后腿……)
「要是这时有永恒·纯白就好了。」丝诺深深如此觉得。
然而,不管丝诺再怎么恳求,布兰卡想必都不可能答应,因为它隶属于这个时代的安杰洛与安洁莉卡……
(既然如此,我只能以歌声支援了——最近我很少唱歌,实在不知道能帮上大家多少忙……)
「丝诺没事吧?」
乔许向丝诺搭话。
「啊、嗯,我没事。」
「你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好耶,我好担心你喔!」
月读也从丝诺的外套内侧探出头来说道。
最近自己总是将表情写在脸上,丝诺对这点感到有些棘手。
「没有啦,别担心。」
我没事——正当丝诺想如此对乔许等人强调时……
「谁叫你要这么冲动,连乐器都没带就跑过来。」
丝诺的身后传来一阵既放肆——又令人怀念的嗓音。
她赶紧回过头。
「难道是……布兰卡?」
多么令人吃惊……布兰卡居然尾随「玛贝拉斯搜索队」跟上来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除非有什么紧急状况,否则精灵无法违背契约主人的命令。契约这玩意儿老实说还挺麻烦的。」
他露骨地说着,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丝诺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是安杰洛他们派你来的?」
「……反正玛贝拉斯这家伙挺照顾我们的,而且我看你们几个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亲自出马啦!另外,我也不想让安塔娜莉亚哭泣……」
他嘀咕道。原来如此……看来是安杰洛与安洁莉卡心想既然自己不能去,至少也应该派布兰卡出马,于是他就在两人的委托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来了。
月读对着比自己巨大十倍以上的布兰卡挑衅道:
「是喔?那你大可不必跟来啊!丝诺由我来保护就够了,你闪边去。」
「闭嘴,小不点。」
布兰卡不屑地说道:
「反正像你这种小不点马上就会变成炮灰了。」
「你、你说什么!」
「比起这种连勃来都不如的小鬼,还是找勃来来保护你比较妥当喔!」
最后,布兰卡终究还是跟本来就对这时代的他没好感的月读吵了起来。
(……布兰卡来找我了。)
对于他的到来,丝诺感到五味杂陈。
明明才刚在那座湖畔放狠话说再也不理他,如今的丝诺完全不知该如何向他搭话,同时也觉得十分尴尬。
——不过,假如玛贝拉斯真的有个万一,有他在场也比较令人放心。
只要有他在,便能瞬间提高搜索队的战斗力。
毕竟丝诺是最了解布兰卡实力的人。
白之圣兽,掌管暴风雪与风、獠牙如冰柱的白银之狼——艾利法斯·布兰卡·阿尔比欧那。
「呜……噗……」
普莉姆罗丝骤然发出身体不适的呻吟声。
「大小姐?」
是错觉吗?总觉得普莉姆罗丝的气色似乎不太好。由于返回地面时因气压变化而产生头痛是常有的事,丝诺于是赶紧请求天马在降落时稍微放慢速度。
「您没事吧?大小姐,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我没事,只是觉得有点反胃……」
她掩着口说道:
「地上似乎弥漫着一股由人所散发出的强烈恶意……」
「恶意?」
一时之间听不懂普莉姆罗丝话中涵义的丝诺再度望向下方。
地面上确实呈现一幅令人无法置信的景象。
——四面八方的民宅与森林都埋葬在火海中,火舌无止尽地往上窜升,难以计数的黑烟朝空中直冲而去,天空恍如插刺着无数把黑色长枪一般。
(恍如一幅图画……没错,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以火焰之笔在地上描绘的一种巨大——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