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他枯燥的头发也开始恢复弹力,体内亦逐渐充满精灵之力。
「啪!」白金般的亮白羽翼缓缓地在他背上展开。
「为什么?体内充满了力量……我还能继续战斗!」他说。
如上所述,现在他的体内不断涌现出力量,彷佛热腾腾的水蒸气一般。
「放马过来!我要用这只手扭断你们的脖子!」
——胜负只在一瞬之间。
布兰卡似乎忘记了方才的疲惫,纵身高高一跳。
他以疾如风的速度冲入火焰精灵怀中,朝其胴体放出强烈闪光!
「呜啊——!」
下一瞬间,火焰精灵被包覆于纯白光芒之中——最后如光之粒子般向四周雾散而去。
「好厉害……」
丝诺一时忘记拉动琴弓,出神地注视布兰卡的一举一动。
只消一眨眼,恐怕就会错失布兰卡的神速攻击:他的动作比以往更准确——也更加敏锐。
「丝诺,别大意!」
经布兰卡一喊,丝诺才终于回神。
没错,还剩下一个敌人——就是那柱能将身体幻化为刀刃、接受夏洛普支援的精灵!
布兰卡一跃而上,朝着追赶着天马们的那名精灵身后放出强烈的暴风雪。
此时,任谁也没料到竟然有一阵轻柔的旋律包住了天马。
(这个声音……难道是竖笛?)
丝诺望向天空——只见跨坐在天马背上的乔许不知何时已经按压着自己的竖笛,吹奏出熟悉的某首曲子。
(那是……!)
那是乔许和黎修莉所乘坐的天马。载着玛贝拉斯的天马已经消失在森林外围,乔许担心独自留下的丝诺会遭遇危险,于是特地返回这里。
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这旋律是……什么……?」
迄今疲惫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黎修莉突然从天马背上起身。
她满脸讶异地回头望向乔许,脸颊渐渐恢复了生气。
「为什么……?我的身体变得好轻松……羽翼……翅膀逐渐复原了……」
黎修莉的淡紫色长发宛如具备生命般地飘逸在空中。
她从天马的背上向前一跃,一出手便轻松挡住袭击而来的刀刃精灵。
「什么!」
惊愕不已的刀刃精灵表情为之冻结,黎修莉的复活实在令人目瞪口呆。
黎修莉似乎体会到绝佳的手感,红着双颊、喜孜孜地叫道:
「我还能打……没什么好怕的了!」
刀刃精灵明显地面露惶恐,然而黎修莉并没有放过他,欢喜的面容倏地变得杀气腾腾。
「你们竟敢伤害我的玛贝拉斯!」
黎修莉大声咆哮!
「呀——!」
千刀万刚——用这样的词汇形容并不夸张:只见刀刃精灵转眼间便化成粉末,烟消云散。
这正是所谓的「不留痕迹」,黎修莉的强大破坏力令刀刃精灵消失无踪——干净得肉眼丝毫看不到一点残骸。
「呜……」
夏洛普慢慢往后退去,不过黎修莉不打算饶了他。
「锵!」他手中的小提琴琴弦随着这一响断裂、卷起!
「呜哇!」
小提琴从男子的手中滑落,身体同时也几乎瘫软。
咚沙!男子卧倒在地,那名叫芙蕾亚的女神曲乐士也被布兰卡打败,倒在他的身旁,中提琴弦同样全部卷了起来,无法再使用;这下两人都不能再演奏神曲了。
(结束了……吗?)
丝诺呆呆地望着这一切,此时乔许骑着天马降落到她身边。
「丝诺!丝诺!太棒了,太好了!」
藏在丝诺怀中的月读紧紧地攀着丝诺,开心地叫道。
「丝诺,幸好你平安无事。」
「乔许……」
在放松戒心之前,丝诺不自觉地率先寻找布兰卡的踪影;只见飘浮在空中的他缓缓、悄悄地降落在丝诺面前。
然而成功击败敌人的他沉默不语。
(布兰卡……?)
不仅如此,他同时露出非常困惑及为难的表情,直直地瞪着丝诺。
*
——玛贝拉斯恢复了意识。
接到帕里亚的通知后,丝诺和乔许紧急前往安置玛贝拉斯的学院医务室。
在那场战斗之后,丝诺一行人好不容易抵达精灵岛,十万火急地奔了过去。
率先被运至医务室的玛贝拉斯虽然出血甚多,所幸经过诊断后,生命并没有大碍。听到这个消息,急速赶来的丝诺、乔许他们——当然还有黎修莉——全都松了一口气。
「其实本来应该先让她回到工作岗位的,不过……」
倚在玛贝拉斯身旁的帕里亚终于恢复了生气,略显害羞地说道。
当下,伤口已包扎完毕的玛贝拉斯正静静地躺在换上全新床单的病床上。
她的气色已经比刚抵达这里时好多了。对于一个断了数根肋骨又出血甚多的人来说,这样的恢复速度实在非常迅速。
(真是太好了。)
丝诺颔首,悄悄地窥探着玛贝拉斯。
她现在睡得正熟,呼吸也比想像中还安稳。
月读偷偷凑过来,附在丝诺耳还说道:
「其他几位大姊现在也跑去会周公了。」
「这样啊……」
玛贝拉斯隔壁的病床上躺着正在治疗脚伤的黛西,以及身体不适的普莉姆罗丝。
这一趟地上之行想必累坏了大家,每个人都静静地进入梦乡。
黛西的脚只需要一星期便能治好,普莉姆罗丝的身体状况也算不上严重。
才刚返回学院,医务室便挤满了人,担心玛贝拉斯安危的学生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返回学院的消息,瞬间蜂拥而至;不过待上课钤响之后,这里又变得一如往常般静谧。
(对了,娜诺波妮特呢……)
丝诺不禁担心起这名至今唯一尚未现身的少女。
据帕里亚所言,自从丝诺一行人前往地上世界,她便消失了踪影……
(希望她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帕里亚向默默凝视着玛贝拉斯睡脸的丝诺说道..
「丝诺,谢谢你跟各位的帮忙。」
丝诺抬起脸来,对着他端正自己的姿势。
「我真的很感谢你们……如果没有大家的帮忙,老姊或许过不了这一关。」
帕里亚不经意地望向熟睡中的玛贝拉斯。
「其实,身为弟弟的我理应第一个冲去救她……但是你看我这副德行……」
帕里亚握紧拳头;看着他肩膀微微颤动的模样,丝诺不禁心想——他是不是哭了?
「帕里亚……」
「自己的老姊陷入危机,却连冲过去救她都办不到……」
帕里亚自嘲地笑了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只脚以前明明跟其他人一样能跑能跳啊,可恶!」
他的眼中没有泪水。
但是在丝诺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对自身的愤怒正充斥在他眼中。
帕里亚焦躁地殴打自己的脚,乔许见状,赶紧出手制止:
「你这样只会害自己的脚状况越来越糟喔!」
「……哈哈,我的脚还会比现在更糟吗?」
「帕里亚……」
帕里亚晈紧下唇:
「我怕的是——自己日后成为老姊更大的负担……现在的情况还算好,至少我还有手,既能制作管风琴,也能作曲;可是如果我的手也跟脚一样开始麻痹……就真的变成一个废物了!」
「什么废物,才没有这……」
才没有这回事——丝诺的话还没说完,帕里亚便抢先说道:
「再给我一些时间就好,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至少得等我完成那架管风琴。等到大功告成,我的命就不重要了——」
丝诺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好紧闭双唇。
她感到不寒而栗。
我的命根本不重要——当帕里亚说出这句话时,眼中似乎混杂着丧失人性的疯狂气息。
就在此时——
「……帕里……亚……」
耳边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老姊!」
帕里亚猛一回神,抬起脸来:
「你醒了?」
帕里亚赶紧趋前凑向玛贝拉斯,丝诺和乔许也跟着从床铺的另一侧绕过去。
玛贝拉斯的白皙纤手缓缓地探寻着帕里亚。帕里亚赶忙用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手。
「别说……傻话了……」
「咦?」
玛贝拉斯虚弱地牵引着帕里亚的手。
「我喜欢你作出来的曲子,也喜欢你制作的乐器发出来的声音,我认为这些都是你的优秀天赋;可是,当我感到疲累而意志消沉时,想听的并不是你的曲子,当然也不是你的乐器所发出的声音。」
玛贝拉斯的眼眸牢牢地注视着帕里亚。
「——而是你的声音。」
她温柔地微笑道。
「老姊……」
「我想听的是你的声音,帕里亚,所以别说什么『自己的命不重要』这种话——毕竟我们可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喔。」
帕里亚僵硬地点点头。
接下来——说着说着,玛贝拉斯望向床铺的两旁。
她的视线来回游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黎修莉……呢……?」
「呃!」
当她唤出这个名字,周遭的空气便为之一振,黎修莉婷随即有如一阵吹进半掩房门的风,飘然现身。
——彷佛一直等待着这一刻。
「玛贝拉斯!」
黎修莉的那双淡紫色眼眸转眼间荡漾着泪光。
「玛贝拉斯!玛贝拉斯!太好了……!万一玛贝拉斯不在了,我……我……!」
「抱歉,又害你担心了。」
黎修莉彷佛孩童般皱着一张脸、频频摇头,接着扑进玛贝拉斯怀里。
「只要玛贝拉斯平安无事就好,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唉,真是的……为什么我的周遭尽是些无欲无求的孩子呢?」
看到玛贝拉斯咯咯地笑出声,丝诺等人也安心地转头相觎。
「总而言之,幸好此次事件没有酿成大祸,玛贝拉斯学院长。」
「是啊……我还没跟你们几位道谢呢。」
玛贝拉斯面向丝诺。
「我真的很对不起各位,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你们道谢才好……」
「不会……」
「不过……你们才刚救我出来,说这种话实在不太妥当,但是我希望今后你们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她沉稳地面向丝诺等人,直截了当地说道。
「学院长?」
「我的使命是守护你们这些学生……让你们为我赴汤蹈火并非我的本意,更何况你们在这世界无依无靠,我不能让你们这么做。」
帕里亚愤然说道:
「老姊,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就是说嘛,玛贝拉斯!」
黎修莉跟着以责备的目光望向玛贝拉斯,然而她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经过这次风波,我可以肯定……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绝非偶然。」
丝诺惊讶地睁大双眼。
玛贝拉斯交互凝视着丝诺和乔许。
「这是什么意思呢?」
「生活在未来的人类不可能毫无来由地回到过去,而且还是这么多人同时出现,所以我认为这一切可能是某个坏人的阴谋——对方为了将你们拖下水,才特意将你们召唤到这个世界。」
「阴谋……」
丝诺突然想起自己为了布兰卡而演奏永恒·纯白,使他的战斗能力暂时大增。
(的确,我当时确实成功支援了布兰卡,也明白了在此与他相会的意义。假如真的如同玛贝拉斯所言,一切都是某人的阴谋的话……)
「没错,倘若真是如此,我就不能再将你们安置在这里……或许你们应该考虑移动到其他安全的地方。」
「可是……虽然我了解老姊的意思,但是这世上还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
帕里亚正打算反驳玛贝拉斯;不过就在此时——
医务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玛贝拉斯学院长已经清醒了吗!」
一脸仓皇地奔进来的,居然是那对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安洁莉卡,歌兰朵斯。
「安洁莉卡?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啊,学院长,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一边抚着胸口调整呼吸,一边说道:
「呃……有一件不好的事发生了。」
「不好的事?」
安洁莉卡彷佛下定什么决心般地握紧拳头,一脸紧张地开口道:
「是的,在学院长外出时,似乎有人对同学们走漏风声,告诉他们『各国正再三要求学生回国,而且克拉斯特王国——』」
玛贝拉斯脸色一变。
「『在与梅尼斯帝国一战中输了。』」
「什……?」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屏住气息,一股诡异的沉默支配了这间医务室。
丝诺很快便明白这股沉默的涵义。
校方对学生们隐瞒了所有的情报,让他们无从得知地上的情况。身在这座空中乐园,无论是自己的祖国是否参战、哪一国胜利、哪一国战败,正常来说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因为这正是玛贝拉斯的用意,她希望学生能埋首于音乐,不受世俗的框架所束缚。
然而——
(学生们知道了……他们已经了解自己祖国的战况!)
丝诺不用想也知道目前情况有多么危险。
玛贝拉斯冷静地打破了这阵凝重的沉默:
「那么,同学们有什么反应?」
「大家闹成一团,安杰洛现在正在安抚着班上同学的情绪……」
「这样啊……我明白了。」
语毕,玛贝拉斯旋即作势要从床上起身。
「老姊!」
「再这样闹下去,很有可能引发暴动……马上召开集会!我会亲自向学生解释一切,安洁莉卡能帮我转告大家,要他们集合吗?」
「老姊,不行!医生说你还需要多休养……」
帕里亚赶忙阻止玛贝拉斯,但是……
「在我躺在这里时,学生的家长们正无助地四处逃窜,连看医生的权利都没有,我怎么能悠哉地在这里休息呢?」
「……!」
玛贝拉斯强势的话语令帕里亚哑口无言。
「呜……」
或许是伤口发痛的缘故,她一时之间皱起脸来,却依然拄着床铺想要起身。
黎修莉赶紧冲到她的身旁。
「好了,走吧,安洁莉卡,帮我转告大家说我马上过去,请大家稍安勿躁。」
「是、是!」
安洁莉卡同样震慑于玛贝拉斯的气势,点头称是。
乔许快步走向门外。
「那我们也先走一步……丝诺,走吧!」
「好!」
丝诺心里忐忑不安。
(不光是学生们,连这座岛上的气氛都一触即发……这件事对于精灵来说,铁定是一件不容错过的大事!)
「这边!」
在安洁莉卡的带领下,丝诺和乔许奔向学生们正群起喧闹的教室大楼。
*
丝诺紧跟着表明想先回教室的安洁莉卡,迅速问道:
「安洁莉卡,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经丝诺一唤,安洁莉卡转头望向丝诺。
「刚才你告诉学院长……说克拉斯特王国和梅尼斯帝国正在打仗……是真的吗?」
安洁莉卡微微睁大双眼,轻轻颔首。
「对喔,你们是来自未来世界的人嘛……」
她露出复杂的神情,恍如刚吃下苦涩的药物一般。
「克拉斯特王国是位于神圣梅尼斯帝国东边的一个小国,本来是梅尼斯帝国的附属国,但是……他们表面上在这次战争中追随梅尼斯,实际上却和克兰德姆联手,梅尼斯帝国因此宣告开战,战争就这么开打了——这是去年年底的事。」
安洁莉卡一面快步行走,一面简单地向不熟悉这个时代的丝诺讲解来龙去脉。
「所以这场战争结束了……?」
「梅尼斯打赢了?」
尽管并非生于这时代,梅尼斯出身的乔许依旧尴尬地低语道。
「没错,克兰德姆和梅尼斯的邦交本来就不好,但克拉斯特是梅尼斯的……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梅尼斯的弟弟吧?他们却背着梅尼斯和克兰德姆结盟。这件事东窗事发后,克拉斯特理所当然地认为克兰德姆会派兵支援,毕竟战争已演变为持久战,但是——」
「援军没有来……」
乔许喃喃说道。
安洁莉卡点点头。
「被逼到绝境的克拉斯特政府三番两次要求学院长放学生回国,让他们以学生士兵的身分参战。上至学院长,下至帕里亚以及老师们,其中也有不少人是克拉斯特人,然而玛贝拉斯坚持不肯点头答应;不只如此,她怕这件事传开后会在学院内引发骚动,还悄悄地将这个消息压了下来。」
但是这件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学生耳里。
……而且还是发生在玛贝拉斯外出时。
「真是个难题呀……有些克拉斯特出身的学生蛮横不讲理,坚持要逼问玛贝拉斯,但……我们无法强硬地阻止他们。」
「为什么?」
安洁莉卡忿忿地说道:
「因为我们都是克兰德姆人,我的祖父那一代甚至还是梅尼斯人……大家的心情都很复杂,也有很多同学的亲人都从军了。只要一回到故乡,我们跟玛贝拉斯就会从师生变成敌人……」
「敌人……」
丝诺不禁和乔许面面相观。
她无法想像现在的安洁莉卡心中是多么煎熬;丝诺和普莉姆罗丝都是克兰德姆王国出身,乔许却是梅尼斯人……
今日的朋友变成明日的敌人,也难怪学生们会陷入混乱。
走过几个转角后,一阵尖锐的声音钻进丝诺耳里。
「你们快住手!我不是说过安洁莉卡已经去找学院长了吗!」
紧绷的呼喊声响遍丝诺等人所在的走廊。
「安杰洛!」
丝诺一行人冲进传出安杰洛声音的教室——
接着屏住气息。
(这!)
教室内正闹烘烘地吵成一片。
怒吼般的呐喊声自教室的各个角落传出,而且全都是针对同一个人。
「我不是说了想自己去问个清楚吗!」
「没错!学院长搞不好会害我们失去自己的国家耶!」
板着脸、杀气腾腾的学生们,很明显正失去理智地拿安杰洛出气。
「你这克兰德姆人嚣张个什么劲!」
「安杰洛!」
见其中一名学生用力推倒安杰洛,安洁莉卡惊叫一声,奔向连人带桌倒地的安杰洛。
「痛……!」
「你们干么啊!」
他们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更咄咄逼人地责备安洁莉卡。
「你们有资格说我们粗暴吗!要不是你们,克拉斯特的首都也不会被烧毁!」
看来从方才开始拿安杰洛出气的人正是克拉斯特王国的人。
安洁莉卡严肃地抬起脸来。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只是来这里学习音乐罢了!」
话才刚说完,别的学生马上插嘴道:
「谁叫你们克拉斯特这么卑鄙!」
「明明跟梅尼斯结盟,背地里却又和克兰德姆联手!」
「对啊,听说梅尼斯也死了很多人耶!」
「你们是罪有应得啦!」
现场开始出现反过来责备克拉斯特人的学生。
「大家别吵了……别再吵了。」
安杰洛擦拭着脸上的伤,毅然地站起身来。
「大家冷静点……这里跟地上世界没有任何关系,这里是天上的乐园、是学校,我们大家都是伙伴,不是吗!」
「可是,克拉斯特之所以背叛梅尼斯,也是有苦衷的……」
这番微弱却肯定的异论来自于另一名学生,众人愕然地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我当军人的爸爸说过,梅尼斯对附属国很不人道……克拉斯特无法再忍受梅尼斯的压榨,所以才出此下策,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什么!」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的辩驳越说越有说服力,形成一番强而有力的言论。
「说到底,我从以前就很看不惯那些仗着自己是大国就耀武扬威的梅尼斯人!不光是我,很多人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没错!」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唇枪舌战,丝毫没有停战的意思……异论、反驳,接着再度受到反驳。
每当有人说了什么,便会有人忍不住反驳,学生们就这样逐渐越吵越大声。
——「混乱」是最适合这幅景象的名字。
有人互相叫嚣、设骂,有人挺身帮腔,也有人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然而没有人想出来劝架,因为没有人的意见是完全正确的,也没有人的意见是完全错误的。
完全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丝诺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愕然。
前几天看到的那幅光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精灵与人类毫无隔阂地共同欢笑,那幅名副其实的「天上乐园」光景……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丝诺!」
耳边传来月读呼唤自己的尖锐叫声。
丝诺抬起脸来。
「咦?」
「快闪开,那里很危险!」
——下一瞬间,她已经被抱在某人怀中。
「呜哇……!」
喀锵——玻璃碎裂声回荡在教室中。
「你有没有受伤?丝诺!」
「丝诺、丝诺!你不要紧吧!」
丝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来是乔许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嗯、嗯……到底出了什么……」
到底出了什么事?丝诺一时之间还理不出头绪,只是慌忙地四处张望,接着——
「唔……」
她哑口无言。
只见一名背上闪烁着磷光,半人半兽的精灵——出现在方才谗骂叫嚣的男学生面前。
丝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迟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人召唤了……精灵。
——在这种地方。
(居然在这种聚集着学生的教室召唤精灵……!)
教室内登时鸦雀无声。
「开、开什么玩笑!好啊,既然你们想开打……!」
紧接着下一秒,争吵不休的学生们纷纷亮出自己的乐器。
(什……)
丝诺对这惊人的发展感到头晕目眩。
「不、不行,大家快住手!」
绝对不可以这样做。
做出这种事,后果非同小可!
对神曲乐士来说,乐器就是武器。
抱着明确的敌意架起武器,便等于拿着凶器指着对方。
只要他们在此弹奏出任何一个音,每个人的契约精灵就会倏地大开杀戒。
——纷争便随之爆发。
参与纷争的将会是这所学院的同班同学……!
「唔……」
或许大家的脑中都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才会暂时只敢架着武器,相互瞪视。
然而这种状态并不会永久持续下去。
「可、可恶!」
最先召唤出精灵的学生一鼓作气地拉动早已架好的中提琴弦!
「啊!」
这是开战的暗号。
彷佛无数的悲鸣,又宛如某人的叫唤。
——教室中开始响起各式各样的乐器声。
「是你们!」
「是你们的错!」
「都是你们害的!」
「是你!」
「是你——是你的错!全都是你们的错!」
他们已经不再是和乐融融的同班同学了。
抱着明确敌意操纵精灵的人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伙伴,而是敌人。
这样的惨剧即将在丝诺等人面前上演。
在这座美丽的乐园中——
「不能再待下去了。丝诺,我们走吧!」
乔许用力拽起丝诺的手。
「乔许,可是……」
「再待下去的话,连我们都会受到波及!我们的手边没有乐器啊!」
耳边响起凄厉的哀号声,接着是一阵「喀锵」的物品碎裂声,然后又有人召唤出精灵。
已经无人能制止了。
丝诺感到一阵茫然。
每个人都杀气腾腾地想大开杀戒,接受学生们的神曲支援的精灵也正准备对其他人展开攻击——!
「呀——!」
「呜啊——!」
(救命!)
丝诺拚命祈祷。
(谁快来救救大家,快——)
啪咻——!
丝诺圆睁双眼。
「暴、暴风雪?」
不知道怎么回事,精灵们所放出的闪光在教室正中央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被消除了。
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消除——
「……啊。」
如玻璃碎片般的白光璀璨地撒落在教室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熟悉的嗓音回荡在静谧的教室内。
「布兰卡……?」
丝诺安心地垂下肩来。
是布兰卡,看来是他不留痕迹地清除精灵所发出的攻击。
他如雪花般地在安杰洛、安洁莉卡前飘然降落。紧接着,他的身旁又射入一道新的白光。
「——这是我的请求,请不要连各位都投入纷争……」
这道声音先是融化在现场的空气中——
接着,说话者才于焉现身。
——全身沐浴在白色的树间阳光,眼中讴歌着温柔慈悲光芒的女神……
「安塔娜莉亚!」
某人呐喊道。
布兰卡摆着一张臭脸,戳了安杰洛的头一下:
「你们两个,不要等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了才叫我好不好?」
安杰洛苦笑道:
「要是在这种地方把你叫出来,不把教室拆了才怪。」
「就是说嘛!」
呵呵——安洁莉卡发出了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笑声。
不过也多亏如此,飘荡在教室中的紧张感才得以缓缓消失。
——最大的功臣绝对是安塔娜莉亚。
丝诺脑中浮现了歌颂女神们的赞颂曲。
「纯白之物,这世间的生命女神。
请赐予我们死亡、遗忘、以及安宁……」
『不要投入纷争。』
这简短的一句话,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嵌入愤怒的学生们心中。
「啊……」
架着乐器的学生们,满脸困惑地往后退去,
双胞胎环视困惑的同班同学们,徐徐地开口劝道:
「各位,别再吵了。」
安杰洛的嗓音,令班上有如紧绷琴弦般一触即发的气氛稍稍和缓了下来。
「就是啊,做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
安洁莉卡朝着全班同学踏出一步。
「玛贝拉斯学院长有话要转告大家,集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各位到议事堂集合,届时学院长会亲自向大家解释……要怎么做,等听了她的话再决定也不迟吧?」
在场的人开始踌躇不定。
「学院长……」
同学们先是陷入沉默,接着纷纷和周遭的人面面相,静静地卸下乐器。由表情来判断,大家的暴戾之气已然如泄了气的气球般消失无踪。
丝诺和乔许相视颔首。多亏安塔娜莉亚现身,总算免除了「学生们在教室内互战」这种最糟糕的惨况。
「我们……该怎么办?」
乔许说道。
「嗯……」
「总之先回寝室吧!我们还得接走普莉姆罗丝和黛西她们呢……」
「好。」
——走出教室时,丝诺总觉得布兰卡似乎正望着自己。
*
之后,丝诺陪着恢复意识的普莉姆罗丝、黛西和娜诺波妮特来到乔许的寝室。
迄今从未现身的娜诺波妮特原来一直躲在自己的房内。她似乎感受到了弥漫在学院中的危险气息,于是躲在房里避免遭遇危机。
「想不到在我们熟睡时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听着听着,以普莉姆罗丝为首的三人也和丝诺、乔许一样面色凝重。
学生们尚未回到宿舍,整栋楼内静谧得非常诡异。
大家现在应该都聚集在议事堂聆听玛贝拉斯的说法吧?
「真是个难题呀……梅尼斯帝国、克兰德姆以及克拉斯特……吗?」
「可是,克拉斯特王国在我们的时代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
黛西满不在乎地说道。
「这么说来,我们所处的这个时间点,正好是克拉斯特王国灭亡的紧要关头?」
「呃……大小姐,能听我说句话吗?」
丝诺悄声说道。
「丝诺?」
「很惭愧,我在地理方面的知识不足,请问克拉斯特在我们的时代大概位于哪一带?」
普莉姆罗丝惊讶地睁大双眼。
「喔、呃,这……是在哪一带呀?乔许。」
「这点我也很在意,不过现在的梅尼斯……好像没有克拉斯特这一区耶……文献资料是不是写着它在东边?」
看来乔许跟普莉姆罗丝都不大清楚克拉斯特的位置。
「那么……会不会是被克兰德姆并吞了?因为克兰德姆在这场战争中胜利了。」
「……可是我记得克兰德姆也没有克拉斯特这个地名呀……不过也不敢肯定就是了。」
「——克拉斯特还在。」
迄今沉默不语的娜诺波妮特冷不防地说道。
「娜诺波妮特?」
「只是这个名字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它有了新的名字。」
「新的名字?」
「——死亡沙漠。」
她的嗓音略微带着一股诡异氛围,回荡在屋内。
「……沙、沙漠?」
丝诺蹙眉。
「你是说那片位于梅尼斯东边的黑暗沙漠地带?」
此话一出,普莉姆罗丝「啊!」地惊呼一声。
「没……没错,记得某本书上记载着类似的内容,我听过这样的童话。」
「啊,对了,我也听过这样的故事!约莫两百年前,有个国家在一夜之间毁灭——」
普莉姆罗丝也跟着颔首。
「是呀,之后该国便变得寸草不生,印象中似乎也有这样的民间故事。」
「呃,可是……再怎么说,这也太……」
丝诺欲言又止。
没错,当一行人出发营救玛贝拉斯时,地面上的情况确实很凄惨。
但是城镇依然残留着,大陆东岸也覆盖着一片广大的绿意。
丝诺不认为如此惨烈的战争能够持续下去,直至那个国家沦为沙漠,更何况还是在一夜之间……
「怎么想都过分夸张了,不是吗?『在战争中毁灭』只不过是后人加油添醋下形成的误传罢了。」
黛西难得条理分明地提出了反论。
「嗯,这倒是很有可能。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为这时代能发明出在一夜之间毁掉一个国家的强力武器。」
「还是说……历史改变了?」
丝诺淡淡地口出惊人之语,令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为之冻结。
「丝诺?」
普莉姆罗丝露出不同于以往的严肃神情,端详着丝诺的脸庞。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丝诺。」
「没、没有啦,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只是我总觉得……我们回到两百年前后,是不是对这世界造成了一些影响……」
「造成影响?」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改变了历史?」
乔许一脸为难地和普莉姆罗丝面面相觎,空气彷佛溶入了铅的成分,瞬间变得异常沉重。
没有人说话。众人并非刻意沉默,只是不约而同地感到目瞪口呆。
「少、少蠢了!」
受不了这股尴尬的黛西按捺不住地站起身来。
「黛西?」
「什么跟什么呀,少胡说八道了!你说我们改变了历史?蠢、蠢毙了!」
她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皱着脸说道:
「大错特错,这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无论是地上的世界发生战争或是任何事,精灵岛一直都很和平,这点在我们的时代也没变呀,不是吗?而且我们在这里根本什么事都没做嘛……大不了今后也不要做任何事不就行了?克拉斯特这个国家因为我们而毁灭,这种蠢事怎……」
——叩、叩。
敲门声在房内骤然响起,丝诺吓得身子一颤。
「丝诺,好像有人来了耶。」
见丝诺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月读于是代替她飞向门扉。
「没关系,我来开门。」
乔许起身挡在众人与房门之间,然后悄悄拉开门把。
「帕里亚。」
不出一行人所料,站在那里的人果然是帕里亚。
「…………」
伫立在房门前的帕里亚迟迟不肯入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色跟日前玛贝拉斯生死未卜时一样凝重。
「帕里亚,怎么了?发生……」
「集会刚刚结束了。」
还没等丝诺说完,他便喃喃说道;察觉到他的态度不寻常,丝诺接口道:
「这、这样啊……那么结果怎么样了呢……」
「关闭。」
「咦?」
帕里亚在讲话结结巴巴的丝诺面前深吸一口气,以不同以往的灰暗语气宣告道。
「你说关闭……」
「中央精灵岛学院即将关闭。在前阵子地上的那场会议中,外界已经决定不再捐款给学院。」
「什——」
——丝诺觉得他的一字一句听来都非常遥远。
「这里的学生全部都得回国——然后,每个人都必须上场打仗。」
独一无二的你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于是便问了对方。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黎修莉婷度过的漫长岁月中,这只是一段极为短暂的插曲。
「为什么我们精灵会受到人类所演奏的音乐吸引呢?你说嘛,玛贝拉斯。」
黎修莉如此问道。这是个不可思议的问题,同时对精灵来说,也是个亘古以来百思不解、恍如长期积雪般的谜题。
当然,不说别人,即便黎修莉本人花费了难以计数的长久时光,依旧无法得出答案。
然而——
「这还用问吗?」
但是「那个人」轻轻松松便解开了谜题。
彷佛人类的童话故事中所说的「魔法」一般。
「因为老天爷创造我们时,故意将我们设定为无法独自过活——一切都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孤单落寞。」
玛贝拉斯若无其事地对黎修莉如此说道。
她的手指缠绕着和她的身形同高的巨大古典竖琴琴弦,一根根的弦犹如雨后天空中闪闪发亮的蜘蛛丝。
从那之后。
……时光流转,
黎修莉又变成了孤单一人。
她被独自遗留在没有对方的世界中。每当又遇到雨后天晴的日子,黎修莉便会蓦然想起那段往事。
「谜题还没解完喔,玛贝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