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吓一跳呢。」
迪蓝特如此表示:
「我从拉洁薇娜进公司的时候就认识她了,知道她是个很努力的人;然而这次竟然会升到副主任这个职位,真的有点意想不到呢。」
「这么说,你并不知道这件事罗?」
她指的是拉洁薇娜的晋级与荣升这件事。
「是的,我不知道。」
因为他跟拉洁薇娜说好了。
「然后呢?」
「是的,然后……」
他滔滔不绝地说:
「她从讲台上走下来,然后我们这桌的人把她叫过来……」
这是他一次又一次、反覆地在脑内演练过的说诃。
他甚至实际站在镜子前,试着说出「嗨」或「恭喜你」……迪蓝特在自己家里做过,也在这间饭店房间的洗脸台做过,为的是不让自己显得不自然。
看起来必须跟平常一样。
至于现在对眼前的这个小女警所说的话不过是重现那些演练而已。
因此自己的表现既正确,也没有什么遗漏或矛盾之处。
挑香槟的人是拉洁薇娜,然后她喝了那杯香槟。
原本离开桌子的迪蓝特发现她出事了,于是连忙跑回来。
然后——
「我撞到桌子。」
「撞到桌子?」
他的心脏在此时由于惊吓而怦怦狂跳,因为原本安静聆听迪蓝特说话的玛提亚警部忽然反问了:
「你撞到桌子,是吗?」
「是,是的,没错。」
「因为冲太快?」
「是的。」
「结果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香槟桶……」
卡那多·迪蓝特一边说着,一边拚命转动脑筋。
怎么办?
我该说吗?
然而就算有什么不当之处,他也无法制车了;于是迪蓝特将自己事前在脑子里反覆演练好几次的话直接地说了出来:
「……给弄翻了。」
「你撞到桌子,导致香槟桶倒了?」
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的——是佐治分社长的女儿。
「是的,然后……」
「所以现场的状沉就变成那样了。」
佐治·雪莉嘉彷佛要呼唤玛提亚似地对她使个眼色;不过玛提亚只是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而已。
她再度将头转回迪蓝特这边。
「然后呢?」
「接下来的部分我就没什么印象了。」
自己记得的只有「看到香槟桶倒下」而已,这是经过反覆练习的「证词」,而且也是事实。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
该说的证词到此为止,结束,事件的善后也处理完毕。
就在他心里这么想时——
「关于香槟……」
他吓了一跳,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背脊往上窜。
什么?怎么还不结束呢?
照理说应该就此结束了吧?必要的事情……至少证明我不是嫌犯的必要证词……这些应该就足够了吧?
「你说是拉洁薇娜小姐自己挑的,对吧?」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是的,没错。」
「随后你接过那瓶香槟。」
「是的。」
所以怎么了吗?
「接着你开了那瓶香槟吧?」
「没错。」
「用香槟刀?」
「是的。」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好极了!
这个举动很好!
「可以,没关系哦。」
这么表示的迪蓝特立刻从床铺站起来。
当他背对那两人时,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刚才那些出乎意料的问题的确吓出他一身冷汗;不过根本没必要为此动摇。
无论这个娇小的刑警在想些什么……就算是对卡那多·迪蓝特的疑问,现在也已经没有问题了。
只要看过香槟刀,她的那些疑问铁定会飞得远远的……而且这点还是迪蓝特为了表现自己不可能在开瓶的时候下毒而特地挑选的做法。
「就是这把。」
他边说边打开墙壁的橱柜。
此时他首次发现自己并没有穿西装外套,明明原本打算在开门前穿上的……
挂在西装旁的是收在特制皮套里的香槟刀。迪蓝特将香槟刀与皮套一起从衣架拿下来,然后回到桌子旁。
「请看。」
「可以吗?」
「当然可以。」
黑发少女毫不犹豫地从皮套中拔出香槟刀,观察弯曲的刀身约三十秒之后,又将它插回皮套里。
「这是随身携带用的皮套吧?」
「是的。」
「不过一般人并不会随身携带香槟刀吧?」
「你说得没错。」
「这不是一般市面上贩卖的皮套吗?」
「不是的,因为市面上没有贩卖这类皮套。」
「所以是特别订制的?」
「是的,是特别订制的。」
「为什么?」
「因为……要是带着盒子走,不觉得很碍事吗?而且……」
迪蓝特说出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理由」。
「要是懂的人看到的话,应该会知道那是什么盒子吧?那样的话就没意义了……我希望在适当的时机突然拿出来,然后用它关香槟;如此一来,大家应骸会吓一跳吧?」
「你想带给大家惊喜?」
「是的,呃……因为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嘛。」
话说到这里,迪蓝特发现到一件事。
奇怪?为什么她特别执着于香槟刀呢?我又不是用这玩意儿刺死她的。
「我整理一下。」
彷佛早就预测到迪蓝特的想法,少女如此表示:
「拉洁薇娜小姐挑好香槟,然后你接了过来—拿到香槟的你用事先准备好的香槟刀将它打开,并且将香槟注入拉洁薇娜小姐的杯子里。」
「是的。」
「拉洁薇娜小姐为了要回敬你,也在你的杯子里倒了香槟。」
「一点也没错。」
「可是……」
就在那个时候——
玛提亚警部的眼神忽然间变了。
她凝视迪蓝特的那双眼睛彷佛永无止尽的黑洞般,直盯着他看。
「你没有喝那杯香槟。」
「……是的。」
「只有拉洁薇娜小姐喝了,所以她才不幸身亡。」
这家伙想干么?
这家伙到底想干么?
「我真是太幸运了。」
光是要说出这句话都很勉强。
「是啊,然后拉洁薇娜小姐非常倒霉呢。」
此时他觉得衬衫的腋下有种湿湿黏黏的感觉……是汗。
「可是……」
马奇雅·玛提亚彷佛轻声呢喃似地继续表示,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声音能清楚地传进迪蓝特的耳里。
「嫌犯的心里或许是这么想的……」
「……咦?」
「我从事这份工作才三年而已,正如你所看到的,算是年轻的一辈;但是……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处理过许多案件哦。」
卡那多·迪蓝特发现到了……发现到自己现在的心情。
「于是我了解到一件事——无论是什么样的罪犯……即使犯的是夺走人类或精灵性命的罪行,他们都会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这份心情是害怕!
「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被害人,坚信做的是改正自己立场的行为。所以才会大胆行动。」
我……在害怕这个女孩!
「我的工作……」
马奇雅·玛提亚警部说的这些话简直就是一种宣言。
「……是要让那种人知道自己做错了。」
「出去!」
卡那多·迪蓝特好不容易说话了:
「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两名少女离开以后,迪蓝特冲进厕所……吐了。
走出房间,玛提亚如此表示:
「是这个人。」
5
库雷门沙帝国饭店的第一仓库设置在地下室,堆放在里面的主要都是食材;不过包含酒类在内的饮料也都储存在这里。
这里跟储藏日常用品及消耗品的第二仓库不一样,平日都有调节温度与湿度。引用管理员所说的,这里一直维持犹如「寒冬早晨」般的空气,
不过,饭店所消耗的食材并非全都储藏在这里,譬如说生鲜食品都是靠定期船班补充,对那些食材来说,这个仓库不过是个暂时保管库。
部分酒类也一样,尤其是在大型宴会使用的,都会利用当日的船班,在早上的时候搬进保管库,然后一直保管到宴会开始。
「最需要注意的还是红酒呢。」
男子表示:「为此,仓库里还准备了专用的红酒酒窖。」
神部·马迪拉克——负责管理仓库的人员,瘦瘦高高的身材让玛提亚想起市警本部的保管库管理员……难不成瘦高的体型是担任仓库管理员的必备条件之一吗?
不过,的确……
「好了,到罗!」
打开门以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下适合体型过于魁梧的人物常驻的空间。
只见房内满满排列看似坚固的棚架;撇开它们是不锈钢制的这件事,以及地板与天花板裸露的水泥墙面不说的话,室内的配置简直跟图书馆一模一样。
当然,收藏在棚架上的并不是书籍,而是食材。
「好冷……」
在一旁冷得肩膀直发抖的雪莉嘉边说话边吐白烟。
「冷吧?」
神部主任满意地笑着,梳理整齐的发型及擦得亮晶晶的皮鞋,怎么看都跟他身上的厚运动夹克不搭。
不过两名少女也借了相同的外套穿上,实在很难说这样的服装搭配很妥当。
「香槟也都收藏在这里吗?」
针对玛提亚警部的问题,走在前面的神部背对着她回答:「是的。」
「它们是在早上跟各位搭乘同一艘船来的,并送进这里面,然后直到宴会开场前三十分钟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这段时间内有谁出入过这里呢?」
「关于这点全都有纪录,等一下我再拿给你看。」
实际上,在几分钟前,玛提亚与雪莉嘉也在那份「纪录」里留下姓名——位于电梯前的仓库管理办公室的她们在隔着窗口递过来的本子上签名,连日期、时间都填上了。
「除了电梯之外还有太平梯,那边的钥匙也是利用填写纪录的方式管理的。」
「没有使用备用钥匙开敔的可能性吗?」
面对玛提亚的询问,神部·马迪拉克耸了一下肩;虽然他背对着两人,不过脸上应该浮现出得意的笑容吧?
「是有这个可能,但是一旦紧急出口的门打开,办公室与警卫室两边的监视录影系统就会拍下画面。」
三个人继续走在满满堆放着罐头与真空料理包的通道。
仔细一瞧,会发现所有棚架的正面部有注明存货品目的小标牌——好像能够随时重新填写——神部曾表示他们有彻底做好存货管理,看来他的话既不夸张、也没有错误。
「就是这里。」
神部站在尽头处,回头看着她们说:
「原本都堆放在这里。」
他指的是送到宴会的那些香槟。
现场还有三只木箱,应该是备用品吧……但是在这些香槟被拿出仓库以前,宴会就已经中断了。
「你知道正确的瓶数吗?」
「嗯,这点一旦回到办公室就可以确定了。」
「如果把送上宴会的香槟瓶数与这里剩下的香槟合计的话,会跟当初搬进保管库的数目一致吗?」
「会一致。案发之后,我们便立刻进行确认,会场里剩余的瓶数及这边的数量全都确认过了,结果与纪录是相互吻合的。」
接着,神部主任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补充了一句:
「顺带一提,在计算的过程中,我们绝对没有触碰瓶身哦!」
「谢谢你的报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对玛提亚而言,这点实在无法让她觉得庆幸;因为随着状况的逐渐明朗,反而更加提高犯案的不可能性。
然而——
「然后,那个啊……」
神部·马迪拉克继续乘胜追击地说:
「差不多可以让我们整理了吗?」
他指的是整理玛提亚要求保持现场完整的宴会会场。
「动作快一点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哦。」
此话的对象指的是香槟,意思是说「如果趁现在把它们全部搬回又冷又暗的仓库,或许能避免无法当作商品使用的损伤」。
身为一个管理者,这是他应该做出的判断。
「这个嘛……」
但玛提亚的回答则是以警官的身分所做的判断:
「我认为那么做很危险,因为无法保证其他香槟安全无虞。」
「这我知道。」
神部如此表示:
「当然,我们会请专家一瓶瓶仔细检查。」
「可是,那样的话……」
尽管想接着回应:「这么做将会耗费高于香槟单价的经费。」但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玛提亚发现了一件事——只见神部微微皱眉,露出苦苦哀求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衡量利益损失的成分,而是真心地觉得「太浪费了」。
他无法忍受为了让人们饮用而酿造出来的香槟,就这么随随便便被丢弃。
而这里还有另一个专家。
「知道了……」
玛提亚点头说道:
「请你再等一个小时。」
此时——
「瑞木起(对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佐治·雪莉嘉打了个很可爱的喷嚏。
喝过暖呼呼的热可可以后,感觉舒服多了。
雪莉嘉差点在这炎炎夏日里感冒。
「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因为雪莉嘉的两条腿都露出来,难怪会着凉啊。」
玛提亚啜饮的则是冰冰凉凉的茶。
这里是三楼的咖啡厅,靠窗的位子。
跟昨晚一样,咖啡厅并没有对外开放,因为欧米科技的全体员工都被命令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待命。
现在这家饭店的客人只剩下欧米科技的员工跟饭店的相关人员—今天早上的房务员铁定忙得晕头转向吧?
从这里可以看见大型展望窗外面的天空与海洋,远方的天空变得阴沉昏暗,呈现出光看就让人觉得不安的奇妙草绿色。
这是因为台风越来越接近的缘故。
「然后呢?」
雪莉嘉再次转头面向玛提亚,希望能挥去心中的不安。
「你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
「嗯。」
玛提亚老实地点头。
「是那个人,绝对没错。」
是卡那多·迪蓝特。
起先玛提亚这么表示的时候,雪莉嘉听得一头雾水——那是当她们离开迪蓝特的房间没多久后发生的事情。
不过在前往仓库的路上,玛提亚把这项推测的根据解释给她听。
事实上,她的解释很合理——他的确做了唯有嫌犯才可能做的行动;但是就另一方面而言依然有问题。
「你是指香槟吗?」
「……嗯,那个啊……」
没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可能办到。
宴会前一天,卡那多·迪蓝特便已经待在岛上,但香槟是跟玛提亚与雪莉嘉搭乘的诺帝耶索普号一起抵达库雷门沙岛的。
运送到此的香槟随即被送进仓库里—仓库的出入管理非常严谨,香槟在宴会开场的三十分钟前才离开仓库。
宴会开场前的这段期间,它们全都五瓶、五瓶地摆在香槟桶里—之所以会这么做,都是为了尽可能地提供冰凉的香椟给宾客饮用。
也就是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根本没有机会在香槟上动手脚。
「那这样呢?比方说,他是在宴会开始以后才动手脚的。」
玛提亚稍微瞪大眼睛,对雪莉嘉的说法感到十分讶异。
「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没有啦!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啊,啊,嗯……就是宴会开始以后,他不动声色地偷拿一瓶香槟,非常迅速地在里面下毒,然后再度把它放回香槟桶里。」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因为随桌服务生不会改变『每个香槟桶里都要维持摆放五瓶香槟』的状况哦。」
「啊,对喔……」
只要桶内少了一瓶香槟,他们就会立刻补足——也就是说,如果嫌犯把下了毒的香槟又放回去的话,香槟桶内的香槟就会变成六瓶了。
「这样随桌服务生会发现到哦。」
「说得也是呢。」
「而且也会留下『该怎么阻挡』的相同问题。」
「啊,对耶,又回到原点了。」
而且如果卡那多·迪蓝特是嫌犯的话,就不能把侦办的方向朝随机杀人进行,必须当成拉洁薇娜是遭到暗杀。
这样的话,「阻挡」这个问题将会成为最大的谜题。
原本还以为自己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终究只是外行人的浅见罢了。
「对不起,我只会出一些歪主意。」
但是——
「别这么说,你再继续说下去。」
「啊?」
「雪莉嘉,我曾经对你说过,如果我跟马纳伽在侦办案件时遇到瓶颈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思考吗?」
「没说过。」
没有,至少印象中没有听她提起。
「我们会做跟现在一样的事情哦。」
「『跟现在一样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就是像雪莉嘉刚刚做的事情。」
「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耶?根本没有经过大脑仔细思考。」
「所以就是这点——」
玛提亚忽然把手伸过来,触碰雪莉嘉捧着热可可的手,并紧紧握住——彷佛连杯子也要包住似的。
「我们会将想到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说出来,然后再一一解开其中的谜团。」
「真的吗?」
「嗯,真的。雪莉嘉,虽然我没有拜托你,你刚刚却这么做了,好厉害哦!」
「没有啦,哈哈,我哪里称得上厉害……」
雪莉嘉感到不好意思,害羞到了极点。
不过也因为这样,她明白了玛提亚需要的是什么。
所以——
「那么……」
她继续说道。
「如果嫌犯其实在更久以前就下毒了呢?」
「你说更久以前?」
「也就是说……虽然不晓得嫌犯是怎么下毒的,不过如果是在香槟搬进饭店以前就完成这项作业的话?」
「你的意思是在进货的时候,香槟就已经被人下毒了?」
「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宴会开始后,香槟不就会自动送上桌了吗?」
「可是那样毒香槟很有可能会被别人先喝到哦?」
「这个嘛……就是那样嘛,像是做记号之类的……」
「只有嫌犯知道的记号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然后他迅速找出那瓶香槟,并且设法不让别人喝到……啊!」
说着说着,她发现到一件事。
「不行,这样无法确定下了毒的香槟到底摆在哪一桌。」
「嗯,就是这样。」
历经短暂的沉默后,这次换玛提亚开口说话了:
「看样子,雪莉嘉做的揣测很正确呢~~」
「什么?」
「就是把软木塞拔开之后,在香槟倒进被害人的杯子以前趁机下毒。」
然而这次否决这个想法的是雪莉嘉。
「不过当时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哦?」
刻意使用香槟刀开瓶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
「说得也是呢……除了有些说不通之外,还很反常……」
玛提亚以双手捧着玻璃杯,并咬着吸管:
「如果嫌犯打算在开瓶的时候下毒,应该会用一般的开瓶器吧。」
如此一来,便能掩饰隐藏于他手中的物体。
然而香槟刀就没办法了,它会将身为唯一开口的瓶口在一瞬间切开;也就是说,根本无法对里面的液体动手脚。
「这样的话……这个方法呢?」
雪莉嘉一边说着,一边从玛提亚的正前方捏起一团皱巴巴的纸团,这原本是用来装吸管的细长纸套。
「假设这是毒药的话……」
她用手指将纸套揉成圆形的小球,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弹开;结果那纸团画出低角度的抛物线,「咚」地飞进玛提亚连身洋装的领口。
「啊嗯……」
「啊,对不起!我没想到会飞进去!」
「真是的!」
一面碎碎念,一面露出腼腆笑容的玛提亚扭转自己的身体。
「啊……飞进胸部了……嗯嗯,啊嗯,怎么办……」
「啊,对不起啦!」
但是这个动作似乎同时也让她理解雪莉嘉想表达的意思。
「不过这个方法我觉得应该没用。」
玛提亚的举止依旧扭扭捏捏的。
「既然能够用手指弹开,应该会是固体吧?譬如说胶囊之类的;然而那种东西不会马上溶解,被害人在喝香槟以前就会发现的。而且,啊……」
「什么?」
「掉到肚脐去了……」
「啊……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嗯,没关系,你等我一下哦。」
玛提亚从座位站起来,前往的地方是化妆室。
「伤脑筋耶……」
目送她背影的雪莉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苦笑。
随后,伴随着类似「咻噜咻噜」的声音响起,苦笑慢慢消失。
雪莉嘉想不透。
她知道玛提亚的信心坚定得无法撼动。
嫌犯就是卡那多·迪蓝特,就是他杀死了都贺·拉洁薇娜。
当然,他的行为鑪非随机杀人,而是早就想置她于死地。
不过就某种意义来看,雪莉嘉觉得这是个完美的计划,因为宴会会场有这么多人聚集,他竟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制造出自己不可能犯案的印象。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的计划似乎是成功了。
「对不起。」
玛提亚回来了。
「拿起来了吗?」
「嗯。」
回应雪莉嘉而伸出来的那只手里,是她刚刚揉成一团弹飞的纸屑。
然后——
「我们走吧。」
玛提亚一边看向嗯台里面的时钟,一边这么表示。
「嗯。」
她们在这一桌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6
风有些潮湿,空气却很清新。
天朗气清,唯一遮住天空的是厚厚的积雨云。
台风过后的隔天早上,就某种意义来说算是非常舒适。
不过——
「喝啊啊啊啊……」
仰望这片天空的同时发出低沉叹息的壮汉快恨死这烈日了。
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拉格·艾迪莱克利亚斯是个古老的精灵,同时也是托尔巴斯屈指可数的精灵课搜查官。
如果要说唯一敢大声斥责他的人物,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好~~了,再慢吞吞的话天都快黑罗!」
宛若金刚力士般站在便宜公寓玄关口的是一名中年女性……至少外表看来是如此。
然而如果看到她的是精灵的话,应该会基于两种意义而感到讶异。
一是「她也是精灵」的这件事。
二是精灵居然会像她这么朴素……甚至选择了称不上美丽的模样。
就人类的共通认知来说,精灵是非常美丽的。
实际上,被称为精灵的存在的确都很美丽,甚至就算再加上一句「就各种方面来说」也算正确。
但是她……这间公寓的管理员并不是那么美丽,穿着朴素洋装的她有着上下一样粗的身材,圆脸丝毫不带丝和蔼可亲的表情;位于圆框眼镜后的双眸正隔着镜片凝视着对方。
她是卡莉娜·韦恩·奇特克泰勒莎;虽说她是精灵,模样却太像人类了。
「哎呀,需不需要让你稍微休息一下?」
公寓的正门处有着连接满是裂痕的人行道的楼梯,从楼梯下方抬头仰望她的壮汉,或许也没办法说「像精灵」,毕竟他那张彷佛岩石般粗犷的脸上还长了胡渣。
「已经好久没像这样流了这么多汗啦。」
正如壮汉所言,他的脸上满布汗水。
不,不只是脸,就连脱下外套后卷起袖子的衬衫,也都因为淋漓的汗水而贴在身上,几乎能透过衣服看到他发达的肌肉。
「伤脑筋,过了精灵岛时期之后,连我们精灵也变得不堪一击了呢。」
卡莉娜边说边露出苦笑,然后坐在楼梯最上面的一阶:
「因为你难得休假,想说拜托你帮个忙、整理一下公寓嘛。」
虽说是「拜托帮个忙」,后来马纳伽却从一大早开始就被交代了一大堆事情——像是处理弃置在后方空地的大型垃圾、换掉受损的墙板、修理快要破洞的楼梯,还有帮地下室抓漏。
对于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都认定很笨拙的马纳伽来说,这些可是一连串的大工程,会因此而满身大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卡莉娜小姐,所谓的『休假』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为了让人休息而存在的吧。」
「哎呀,你这个小子竟然敢跟我讲道理?」
「哇呀,拜托饶了我吧!」
壮汉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楼梯下方;尽管已经坐了下来,巨体却仍像一座小山。
此时,伴随着啪嚏啪嚏的轻快脚步声响起,那位女性下了楼、坐在这座小山旁边;虽然她坐在高他两阶的上方,但头部的位置仍然比马纳伽的脸部还要低。
「你累了吗?」
「嗯,是有点累。」
「累到不想搭船吗?」
「咦?」
壮汉彷佛要弹起来似地回头。
由于卡莉娜的脸出乎意料地近,让他不由得把身子往后挪。
中年女性在眼镜后方的脸笑了起来——那是充满得意的笑容。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大块头?」
「哎呀……」
对马纳伽而言,光是想喊出这句话都费了不少力气,因为他的确烦恼不已。
或许应该说「他曾经想实践一度放弃的事情」会比较贴切;因为昨晚接到玛提亚的电话以后,他再度萌生出「我是不是应该过去一趟?」的想法。
他觉得怪怪的,觉得电话里的玛提亚不太对劲,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隐瞒。
问题是马纳伽没有确切的证据。
而且,如果她真的有意要隐瞒,自己便不应该打破沙锅问到底。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烦恼不已的这点却也是事实。
「那么……」
「我就是在说这个啦,迟钝的家伙!」
卡莉娜之所以会在一大早把马纳伽挖起来,然后交代他一堆工作,就是为了这件事。
「像你这样就叫做『过度保护』哦。」
「是……吗?」
「『如果放那孩子自己一个人,她什么事也办不到』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吧?』
「这个嘛,其实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
「你有那种想法吧?」
便被卡莉娜狠狠打断。
他想反驳,因为自己从来没有产生那种想法,一次也没有。
然而之所以没有回嘴,并非因为谈话对象是卡莉娜,也不是被她可怕的表情吓到……而是没有自信。
自己的确没有这么想过;然而纵使心里没有这么想,实际上却可能表现出这种态度……所以他才没有否认过去的自信。
马纳伽忽然想到一件事——提古蕾雅昨晚不是也对自己讲过类似的话吗?
「我先把话讲清楚,小子。」
卡莉娜站起来,走下来到楼梯最底层,站到马纳伽的正前方,双方视线的高度几乎相同。
「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的并不是那孩子,而是你。」
「我……吗?」
「你应该心知肚明吧?」
他找不到可以回嘴的话。
「你应该没有忘记当初那孩子昏倒在地的事吧?」
「……嗯。」
我怎么可能忘记啊?
而且……没错,连跟雷欧那家伙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是。
那股焦虑感,彷佛半身被揪住的那种失落感。
随之涌上来的黑色物体……
愤怒、憎恶,然后是……绝望
「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
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低着头的马纳伽听到卡莉娜呼唤自己而抬起头来,发现她的脸就在正前方。
「你差不多该发现了吧,小子。」
「……卡莉娜?」
「能够拯救你的只有那个孩子。但是呢,如果你没有认清事实的话,别说是救你,那孩子连碰触你都办不到哦。」
「咦?那个……这是……」
……什么意思啊?
虽然马纳伽试图如此询问,话语却化为团块、堵在喉咙深处,说不出来。
他不明白,不明白卡莉娜在说些什么,不过还是点头了。
卡莉娜咧嘴微笑。
这应该是马纳伽头一次看到她露出微笑,然而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抹神秘的笑容。
照理说卡莉娜应该会注意到他不知所措的模样——
「接、下、来。」
她却潇洒地转身,直接步上楼梯。
「已经可以罗。」
走入玄关门之前,她如此表示:
「今天不是假日吗?可以休息罗,今天辛苦了。」
然而马纳伽一动也不动。
仍然坐在楼梯下方的他扭着巨大的身躯,茫然抬头看着早已不见卡莉娜身影的公寓玄关。
7
库雷门沙帝国饭店的一楼大厅聚集了十几名工作人员。
虽然没有人发号施令、要站在讲台前方的他们列队站好,但这些工作人员还是排成歪歪斜斜的一列横队。
「呃——以上就是我想要说的。」
如此表示并将必要的作业统整完成的是神部,马迪拉克管理主任。
他针对变成案发现场的大厅,详细说明进行整理收拾作业上应该注意的事项,内容全部都是玛提亚事前委托他的事情。
比方说,一旦发现可能是遗留物的物品时,便必须立刻停下手边的作业,出声呐喊。
同样的,如果发现饭店用品或设备有任何与印象不符的状态,也要报告。
还有不可以接触出事的桌子周遭的物品——由于这点可能会造成指纹监定上的困难,因此不能赤手触碰。
虽然指纹也要等到支援抵达以后才能采集……
因为有暴风雨接近——台风即将来临。
更讽刺的是,它的行径路线刚好从托尔巴斯连接到库雷门沙岛——几乎是在同一条直线上。对于除了直升机之外、其他飞机无法起降的这家饭店来说,目前的状况与被孤立并无二样。
就算用绕路的方式从最近的将都托尔巴斯过来,燃料也铁定不够。
「警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听到神部这么问,距离问题桌子不远的玛提亚跟雪莉嘉一同站了起来,同时摇头表示回应。
于是神部主任宣布:
「那么,麻烦各位了。作业开始!」
全体人员回答「是」之后便纷纷开始行动,各自解散至自己负责的桌子。
直盯着眼前景象的玛提亚心里其实有种败北的感觉。
「玛提亚……」
雪莉嘉的声音也闷闷不乐。
「……嗯。」
凶手明明是他……是他没错,但是……
「就是没有证据!」
她如此说道。
卡那多·迪蓝特的证词几近完美。
除了某一点之外,根本找不出其他怀疑他的理由;而且即使有一点破绽,也无法构成逮捕他的说词。
「虽然很不甘心……」
她喃喃说道。
但是在表达心中不满的这段期间当中,整理、收拾会场的作业依然持续进行着。
最先收走的似乎是神部最在意的香槟,接着香槟桶也一一被卸除,然后放进事前摆在大厅正中央的木箱里……或许那些物品仍残留着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很心痛。
但是这已经是玛提亚能力的极限。
毕竟这里完全不具备搜查必须的程序及装备;话说回来,玛提亚承接此次的搜查,本身就已经算是「非正式」了。
这种时候……要是马纳伽在的话就好了。
他会给出答案,却不会宠溺自己。他总是会在最近的地方守护着玛提亚,代替抱她往外推出去的这件事。
他会保护我。
虽然从来没有想过要仰赖他,但是玛提亚现在才体会到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眼见木箱慢慢被填满……其中有几个箱子好像是专门摆放空瓶子的。
搜查结束了,已经无法再做任何进一步的调查。
唯一值得庆幸的应该是那些暂时被关在自己房间里的人们得以解脱。
待整理收拾的作业结束以后,她打算允许大家自由行动,而且应该不用担心嫌犯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犯案。
因此,只要等台风在今天晚上过境,应该可以在前来迎接的船只于明天抵达前再稍微玩乐一下。
无论是大家……还是嫌犯。
「对不起。」
说话的是雪莉嘉。
「我觉得我还是没派上用场呢。」
她如此说道。
「没这回事。」
玛提亚回头看着好友,虽然她非常清楚这句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雪莉嘉……」
她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不是因为说不出话,而是由于思绪被某件事打断。
「雪莉嘉。」
「嗯?」
「那是什么?」
「咦……?啊……」
向日葵发色的少女手里不知道何时拿着一条长长的缎带。
鲜红色镶金边……质料可能是天鹅绒吧?她正拿着那条长约一公尺的缎带在手上把玩。
「是缎带。」
「嗯,我知道,它是从哪里拿到的?」
「我看到的。」
「在哪里看到的?」
「这里。」
「什么时候?」
「刚刚。」
这一瞬间,闪过脑中的既不是推理,也不是计算——而是直觉。
「请大家停下手边的工作!」
回过神时,玛提亚已经对众人如此大喊,声音之大,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此时位于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神部主任则连忙跑过来:
「请问怎么了吗?」
「这个是这里的物品吗?」
玛提亚指着雪莉嘉手上的缎带。
「是饭店方面准备的物品吗?」
「我看看……」
神部先是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让我看一下。」然后接过雪莉嘉手上的缎带。
仔细端凝了一会儿之后,他高举缎带,问:
「注意!」
停下手边工作的饭店人员全往他的方向看。
「有谁看过这个?」
没有人回答。
「或是用在其他方面的?像是礼品或是新娘捧花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