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将案件目击者聚集一堂——这点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危险的选择。
因为记忆是很含糊不清的东西。
一个人的误解与会错意的想法是很容易转移给他人的;一旦被植入错误的记忆,想要矫正过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此举也存在着很重大的益处——早已忘记的事情,有时可以藉由他人的记忆引出来。
玛提亚决定赌赌看后者: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同时是最后一场赌注。
「那么,拉洁薇娜小姐是自己走到这张有问题的桌子吧?」
「是的,并不是我们这桌的人把她叫过来的。」
齐德耶·泰拿克点头说道,他已经换上以红色为基调的花俏夏威夷衫及五分裤,因为接到了「只要侦讯结束以后就能够自由行动」的通知。
「应该说是她主动跟我们打招呼哦。」
这里是位于饭店三楼、有着面海大窗的咖啡厅,外面是阴沉昏暗、满是乌云的天空、具备相同色彩且开始大大起伏的海洋,以及在远远俯视的情况下呈现圆形的桌子。
其他桌子几乎有一半都坐满了人。由于得以从不自由的软禁状态得到解放,只见每一张脸上都露出「终于可以渡假」的表情。
众人已经得知昨晚发生的骚动是因为发生了凶杀案。
「在那之前,拉洁薇娜小姐曾经造访其他桌吗?」
齐德耶针对玛提亚的质问摇头回应,连同双下巴一起晃动。
「不,没有,她好像一直在找人呢。」
寻找自己的工作伙伴。
不过这样或许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举动;玛提亚也一样,要不是有雪莉嘉跟自己一起待在那宽阔的宴会会场,她一定会觉得不知所措。
「然后你们稍微聊了一会儿……」
「是的,接着她就上了讲台,说是荣升之类的……我们都吓了一跳呢。」
演讲结束之后,拉洁薇娜再次回到他们这一桌。
与玛提亚想的一模一样。
「须藤小姐看到的状况也是一样的吗?」
在齐德耶旁边的须藤,倪尔莉妮回答:「是的。」
「进入会场后的我立刻跑到那张桌子旁,结果没过多久,都贺前辈就来了。」
「你一进会场后就马上到桌子旁吗?」
「是的,不过卡那多先生已经先到了……」
「话说回来……」
齐德耶·泰拿克插嘴说:
「不叫那家伙没关系吗?当时我们也是同桌的吧……」
「没关系。」
玛提亚露出一派轻松的模样说:
「因为等一下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询问卡那多先生。」
在此之前,有许多必须事先确认的事项,而且为数不少。
「说到那位卡那多先生……他也是跟你们一起进入宴会会场的嚼?」
「啊,不是。」
回答的是须藤·倪尔莉妮。
「他应该是先到的吧?然后把我们叫过去。」
「啊啊,好像是耶。」
齐德耶做出追述,补充同事的证词。
「当时进场后的我们正在考虑要到哪一桌,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啊,嗯。」
倪尔莉妮点头说:
「这一次似乎是他先到呢。」
「所以拉洁薇娜小姐是在之后才来的罗?」
「啊,嗯,就是这样。」
「谢谢你们的合作。」
询问的下一个目标站在距离倪尔莉妮较远的一侧,位于玛提亚的斜对面。
怎么看都是个格格不入的人物。
以他的立场,照理说并不适合跟客人同桌站在一起。
他是规规矩矩地穿着黑色西装的清波·贾梅亚……是案发当时距离现场最近的随桌服务生。
「……你看到的跟他们所描违的一摸一样吗?」
「是的,不过实际上我有点不敢确信就是了……」
清波边说边调整蝴蝶领结。
「为什么呢?」
「因为当时还有许多宾客到这张桌子,而且我们受过训练,除非有什么必要,否则不能注意宾客之间的对话。」
换句话说,对他而言,在案发那一刻以前,连同都贺·拉洁薇娜在内的四个人只不过是「许多宾客中的一部分」而已。
「我明白了,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向对方如此告知之后,玛提亚再次重复她的问题。
「请问齐德耶先生与须藤小姐的证词跟你目击到的状况是一致的吗?」
「就我所看到的,的确是有这个印象。齐德耶先生、须藤小姐,以及……另一个人的名字我不知道,总之他戴着眼镜。」
齐德耶与倪尔莉妮点头回应,那个人是卡那多·迪蓝特。
「当他们三人谈笑风生时,都贺小姐也过来了。」
「然后四个人聊了起来?」
「啊,没有,那位我不知道名字的人看起来并没有很积极参与对话的样子……」
「但是他待在现场吧?」
「是的,一点都没错;就我所知,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都没动的只有那一位而已。」
总共有五个人——四名宾客及随桌服务生清波。
案件是在这五个人聚集在同一张桌子旁的短短几分钟内所发生的事情。
当然,嫌犯应该有做好该做的准备,完成既定的安排,但是犯罪行为的执行只有短短几分钟……一切都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汇集在一起。
令玛提亚怎么也想不透的只有一个部分,嫌犯却偏偏成功地办到唯一一件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到的行为。
那是一件非常琐碎的事——关于这点,她倒是很确信。
虽然的确十分琐碎,这个瞬间的动作却让嫌犯以外的所有人陷入盲点,造就出这个犯罪行为的可能性。
然后,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应该就掌握在眼前这三个人的手里。
除了嫌犯与被害人之外……在场的其余三人是重要的关键。
「那么,请你们现在仔细回想拉洁薇娜小姐挑选香槟时的情景。」
这三个人的证词并没有任何出入,无论是当场面对面接受质询的证词,还是今天早上个别质问的证词来说,都是一致的。
当时要拉洁薇娜从香槟桶里挑一瓶香槟的的确是卡那多·迪蓝特,不过实际上从桶内挑出香槟的是被害人本身。
迪蓝特在这个阶段并没有触碰香槟。
接着,拉洁薇娜拿手帕擦拭瓶身,并在之后将它交给卡那多·迪蓝特。
「然后他开瓶,结果香槟喷了出来……」
正当齐德耶又做出那个动作、开始挥动双手时……
「对了,在那之前……」
须藤·倪尔莉妮忽然插嘴:
「就是勃来啊!」
「啊?啊,是吗……对喔!」
「怎么了吗?」
这么问是为了进行确认,因为玛提亚当时也有看到勃来乱舞的景象。
「就是勃来四处飞舞的景象啊!」
那是弦乐四重奏的现场演奏与神曲乐士共同合作的联合表演。
在音乐的伴奏下,神曲召唤出勃来,做出各种光芒乱舞的表演。
「而且他吓到了哦。」
齐德耶指的是卡那多·迪蓝特。
「还张着大口抬头往上看呢。」
倪尔莉妮也为他的证词做了补充。
「话说回来,抬头一直看到最后的也是那家伙呢……」
「是啊,他一直看到我们喊他才回过神来哦。」
两人的证词到此依然是一致的。
玛提亚又看向清波,戴着蝴蝶领结的随桌服务生点了点头:
「是的,我看到的情况也是那样。」
也就是卡那乡·迪蓝特张着嘴巴,看呆了的模样。
果真如她预料——那一瞬间正是卡那多·迪蓝特安排的圈套。
「那个……」
倪尔莉妮开口喃喃说道。
「我觉得是不是应该把卡那多先生也找来呢?大家一起问不是很好吗?」
玛提亚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这么表示:
「倒是我也想问问各位……」
她先提了这段开场白——这场小聚会里最棒又重要的问题。
「勃来漂亮吗?」
他正忙着写稿子。
照理说,其他员工已经可以自由离开房间了——接到马奇雅·玛提亚警部的通知,负责安排联络全体员工的人员不是别人,就是他。
但是卡瓦兹·傅罗格强普并没有离开房间,因为他必须撰写社长将来当着媒体公布此事时的演讲稿。
由于考虑到消息事先走漏的情况,他还因此准备了两份演讲稿;虽然大部分的员工应该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公司高层已经事先交代过:「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不得把宴会上发生的事情泄漏出去。」
至于饭店方面,欧米科技不仅吩咐他们必须将各个房间与外界的通话纪录全数向公司报告,也及时交代饭店人员不得张扬。
尽管如此,消息这种东西,会泄漏的时候就是会泄漏——卡瓦兹公关主任深深了解这件事。 当吧台桌角落的电话响起时,他正准备写第二份演讲稿——是消息已经事先走漏的版本。
听到对方声音的当下,他察觉到一件事——已经完成的演讲稿跟刚刚才开始写六行左右的演讲稿全都没用了。
而且有准备第三份演讲稿的必要。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玛提亚警部指定在三楼的咖啡厅见面,时间是下午三点过了五分钟左右。
有两个人正坐在距离面向海洋的大型玻璃窗不远处的座位上,等待着卡瓦兹的到来,她们分别是马奇雅·玛提亚警部以及佐治·雪莉嘉。
「没关系,请坐。」
玛提亚指着位于两人对面、隔着桌子的位子。
桌巾上面仍残留着些许污渍,看来不久前这一桌也坐了不少人。
把玛提亚拜托他带来的资料放在桌巾上后,卡瓦兹便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过来点餐。当卡瓦兹点了咖啡后——
「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移驾来此……」
「别这么说。」
欧米科技的公关主任笑咪咪地回答:
「因为我的房间现在一团乱,无法请你们进去里面;而且如果有两位年轻女性在房间里的话,我会紧张得无法确实提供协助呢。」
这有一半是他的真心话,尤其是见识到昨晚两人那样的姿态之后。
「呵呵呵呵。」
在此时露出灿烂笑容的是佐治·雪莉嘉。
「原来在卡瓦兹先生的眼里,连我们这种小鬼头也算是『女性』啊?」
「这是当然的罗!」
卡瓦兹如此极力主张:
「我觉得是否有资格被称为『女性』这点并非以年龄来决定的,而是出于本人的意志,以及进而衍生出来的举止动作;我认为昨晚两位的表现确实称得上是『女性』哦!」
感到讶异的雪莉嘉将眼睛瞪得大大的。
「谢……谢谢你的赞美。」
一旁的玛提亚警部则是轻轻露出微笑。
当服务生送上咖啡并走回吧台后,玛提亚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么,卡瓦兹先生……」
她的视线落在位于卡瓦兹前方、摆在咖啡杯旁的厚重笔记本;虽说是笔记本,却是用皮制的硬封套装订而成的。
那是名册。
「打开来看没关系吗?」
「没关系,请看。」
这本来就是为了给她看才带来的。
它是登记受邀参加宴会的员工出缺席名册。
从卡瓦兹手上接过名册的玛提亚将它摆在膝上摊开,并逐次翻页。
「这是……」
微微浮现在她脸上的是紧张?还是沮丧呢?
她立刻抬起头来问:
「这不是签到式的吧?」
「对,我们只针对非公司员工者采取签到的方式,员工则是像这样做核对。」
昨晚预定会出席宴会的全体员工姓名事先便连同职位与部门印在上面。
当负责报到的人员确认出席者的身分后,便会在印有对方名字的行前做上「O」的记号,表示已经确认这个人有出席宴会。
「那么……这不是按照进场的顺序做登记的吧?」
「啊,对,不是哦。」
名册分成两本,各字则是按照员工证的ID号码依序排列。
卡瓦兹大概能够从雪莉嘉盯著名册看的表情理解这个问题的涵义。
只见佐治分社长的女儿脸上明显露出沮丧的表情。
「这样就不知道了呢。」
「嗯……」
「不好意思……」
连卡瓦兹的声音都变得既低沉又小声。
「你是不是想确认宾客进场的顺序?」
「是的。」
仅管卡瓦兹所知道的马奇雅·玛提亚警部并不会把感情表露在脸上;不过她的声音还是听得出带着一丝失意绝望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点点。
「不过光看这本名册,还是无法看出谁在什么时候进入会场呢……」
「是啊……」
玛提亚「啪哇」地阖上名册。
「非常谢谢你,没事了。」
天哪!结果没派上用场!
抱着被递回来的名册,这次换成卡瓦兹变得非常沮丧。
「真是非常抱歉。」
「不……」
此时——
「这不是卡瓦兹先生的错啦,了解吗?」
插嘴说话的是佐治·雪莉嘉。她先是回头看了一下玛提亚,并在点头确认以后继续说:
「别这样啦,好吗?」
她看着卡瓦兹的眼神非常认真,彷佛拚命在安慰失恋的朋友一般。
「放心啦,玛提亚很优秀的!她会从其他地方找出线索,而且也打算要询问其他人罗。」
「……这样啊。」
「因为是第一个进场的人,铁定会有人有印象的!」
第一个进场的人?
「那个……不好意思。」
她说「第一个进场的人」?
「难不成你想锁定第一个进入会场的人物?」
「嗯,是的,可是……」
「啊,如果是这点的话……」
这次换卡瓦兹·傅罗格强普打断她的话了。
「我知道!」
「咦?」
两名少女同时发出惊叫声。
「你想知道第一个进场的人是谁吧?」
「是的,一点都没错,你知道吗?」
卡瓦兹对玛提亚点头回应:
「我知道哦!」
他边说边打开其中一本名册。
「当时有一名员工在会场前等着报到;虽然我负责过好几次宴会的报到事务,不过还是有不认识的员工。」
他的意思是指并非常常受到招待的人物,或者总是在入场时间的最后一刻……也就是报到处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才现身的人物。
「不过姑且不论这点……」
由于当时在场的只有卡瓦兹一个人,于是他便亲自帮对方完成报到的手续。
「当时……说起来实在有点丢脸,我没有带登记核对用的原子笔,因此……」
他不断翻页。
「只有第一个报到的人是用我的钢笔核对的。」
用卡瓦兹最爱的蓝色墨水钢笔。
「啊,找到了!」
他打开著名册,用食指指着问题症结,然后往桌子对面递过去——上面有着唯一用蓝色墨水钢笔打的圈圈。
「就是这一位。」
两名少女看着卡瓦兹手指的下方,然后相互对视,说:
「果然是他。」
结果正如卡瓦兹所想的——记者会用的原稿必须写第三种版本了。
欧米·戴迪哥特觉得很累。
不,或许应该用「精疲力尽」来形容会比较贴切吧。
虽说是员工旅游,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机会休息,因为这次的企画主要是为了慰劳员工,而非慰劳靠那些员工打天下的自己。
他希望尽可能地招待这些部下,一直以来也都确实地履行这点。
然而突如其来的事件却推翻了这个计划。
目前员工们都被关在房间里,甚至禁止自由外出;其中也有不少人像卡瓦兹·傅罗格强普及佐治·戴尔威兹那样,为了抢先处理这次案子所衍生出的各种不便问题,被迫忙着因应处理。
然后,身为他们的领导,欧米·戴迪哥特已经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通电话,也不记得叫了几名员工到自己房间,开了多少次的因应对策会议。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空档,得以躺在床上休息,他一躺下就失去意识——与其说是睡着,倒不如说近乎昏迷。
所以——
「……嗯。」
当听到刺耳的铃声时,他一时无法立刻反应自己身在何处。
「……到底是谁啊?」
有人打电话进来。
躺在被单上的戴迪哥特把手伸了出来,摸索了好几次才找到电话;再用浑身的力量拿起话筒,拚命地将它贴在耳朵上。
「哪位?」
「戴迪哥特先生。」
是少女的声音。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声音足以诱人沉睡,因为听起来十分清爽,也很舒服。
「连起来了。」
「……你说什么?」
他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连起来了?
什么?
什么跟什么连起来?
但是她的下一句话将欧米科技工业的社长从昏昏欲睡的状况踢回现实世界。
听到下一句话,他便确实了解话中涵义了。
「知道嫌犯是谁了。」
事实与真相连接起来了。
2
之所以会握着匡塔·克鲁格4WD的方向盘,并不是因为他十分勤奋,而是因为他觉得「无聊是有限度的」。
马纳伽听从卡莉娜的话回到房间,冲澡洗去全身的汗水。正当他心想「那么,开始好好休息吧」的时候,突然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怎么休息?做什么好呢?
仔细想想,打从来到这个城市以后,马纳伽总是跟玛提亚形影不离,所有行动都是为了她……为了她跟自己。
撇开突发的紧急状况不算,这种状况可以说是初次发生。
玛提亚不在自己身边,马纳伽没有什么能够为她做的事情。
「嗯……这样很伤脑筋呢。」
他试着打开电视,然而只是把所有频道转过一轮以后就把电视关了。
他试着到书架找书看,可是全都是跟神曲有关的专门书籍或警官的学习参考书,没有任何娱乐相关的书籍;话说回来,马纳伽平常也没有看书的习惯。
他心想「不然看个漫画好了」,不过玛提亚似乎没育任何这一类的书籍;虽然有人可以借他这一类的书,问题是那个人物正跟玛提亚待在南方岛屿上。
「伤脑筋……」
即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最后他决定下楼到管理员室询问是否有什么事情可做,却被卡莉娜赶回房间。
重重叹了大约十七次的气以后,古老精灵好不容易离开自己的床铺。
他换上西装、穿上大衣,提起巨大的银色琴箱;虽说是在非执勤的日子上班,不过应该不会给其他人造成困扰吧。
搞不好有什么杂务可以做——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是迎接他的——
「啊,焉纳伽先生!」
是出乎意料的真相。
「不好意思,昨天辛苦你了!」
一边说着、一边高举右手走过来的是一名身穿西装且戴墨镜的男子。
这里是鲁谢市警本部的玄关大厅,当马纳伽正准备通过服务台时,有人自走廊对侧跟他打招呼。
对方是同属精灵课的便服搜查官,名字是夏德亚尼·伊兹·艾罗。
「听说拿到了冠军?真不愧是你啊!」
他一边这么表示,一边将手笔直地伸过来。
「没有啦,我觉得是蒙到的哦。」
做出回应的马纳伽所伸出来的手比他的手大上一倍以上,而且十分厚实。
「你又~~来了,其实我根本比不上马纳伽先生呢。」
然后——
「不过你昨天跟今天不是都没班吗?」
「啊,那个啊……」
正当马纳伽的话说到一半时……
「啊,我懂了,是为了库雷门沙那桩案子吗?」
什么?
「啊!」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是从旁边的服务台传来的。
长满雀斑的脸表情讶异地往他们这边看——是克丝诺梅·马尼耶提卡巡官,或许是因为离开座位的关系,她并没有看到刚才进来的马纳伽。
只见马尼耶提卡突然发出有些慌张的叫声。
「那、那个……夏德亚尼巡查部长……」
「嗯?什么?」
「不是啦,那个……呃……」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是夏德亚尼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这副模样。
「毕竟他们是关系紧密的伙伴,也难怪会担心呢~~」
虽然脸上戴着墨镜,不过可以看出夏德亚尼正笑咪咪地对她这么说;然而马尼耶提卡却露出夹杂着苦笑、不知所措与哭笑不得的奇妙表情。
此时,夏德亚尼似乎终于察觉到了。
「……啊。」
他回头看向马纳伽,然后再转回来看向马尼耶提卡,随后小声地问她:
「难不成……」
听到这个问题的马尼耶提卡以点头代替回答,同时微微地耸着肩、缩着脖子。
「啊,那我有事要先走了。」
正当夏德亚尼准备离开时——
「等一下!」
马纳伽伸出粗壮的手臂,用力地揪住他的脖子。
「夏德亚尼,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啊,不,什么也没有……」
虽然夏德亚尼打算设法蒙混过去,不过并没有挣扎,因为他非常了解马纳伽这个男人。
马纳伽用力地将夏德亚尼拉到跟前,从背后附在他耳边说:
「看是你要说还是马尼说吧!嗯……你敢把这种麻烦事推给女孩子吗?」
虽然他没打算这么严厉地恐吓夏德亚尼,但对方还是马上投降了。
「知道了,我说。」
夏德亚尼无奈地张开双手、耸着肩膀说道。
「不过我要先声明,这不是我的错哦。」
「我知道,也不是马尼的错。」
如此表示的马纳伽对着服务台露出笑容。
「对不起……」
马尼耶提卡如此说道:
「我们是在昨晚接到联络的,但是上级做出判断以后,决定不通知马纳伽刑警……」
「没错,结果我以为消息解禁了,所以马纳伽先生才会赶来。」
光是凭这些话,马纳伽大致上已经想像得出发生什么事了。
「玛提亚出了什么事吗?」
然而马尼耶提卡以摇头回应他的问题。
「发生案子了。」
说话的是夏德亚尼。
当马纳伽一松手,精灵警官便一边开始整理衣领,一边再次转头面向他:
「库雷门沙的饭店有案子发生了,好像是离奇死亡案件,骂奇雅,玛提亚警部正好在现场。」
「嗯?那么……」
「是的,目前案子好像是由她负责搜查,不过事后帝警会接手处理的。」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马纳伽的巨手往岩石般的额头一拍,发出「啪叽」的尖锐声响。
「现在的情况呢?由那孩子独立扛起案件的搜查吗?」
「是啊,目前的状况的确是这样呢~~」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再度重复这句话之后,马纳伽回头询问服务台的马尼耶提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说联络吗?」
「不,是这桩案子。」
「是昨天傍晚发生的,详细时间必须进行确认才会知道……」
「不,不用了,谢谢你。」
光是这些就足够了。
案件是在昨天傍晚发生的,但是昨晚玛提亚在电话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
伤脑筋啊……
「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请说。」
「你说『上级做出判断』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通知我呢?」
「就我所听到的……」
克丝诺梅女警先是这么表示。
「第一,由于案发地点本来就不属于本署辖区,因此署内并没有将这桩案件当作正式勤务;第二,因为处于无法进行最低限度的初步侦查的状况,在采取超法规的措施以前,没必要派遣支援……理由好像是这样。」
总而言之,就是「不准让马纳伽去」。
照这样来看,或许可以说上级十分了解他的个性吧;假如这桩案子的报告在当下传进马纳伽的耳里,他铁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去案发现场。
「我知道了,谢谢你。」
马纳伽如此说道,语气彷佛背负着某种巨大行李,十分沉重。
「能不能请你帮我跟课长说一下?说『就算不做隐瞒,我也不会去的』。」
至少他「现在」不会去。
克丝诺梅巡查松了口气地说:
「好的。」
并且露出笑容。
「对不起,没让你知道这件事。」
夏德亚尼也这么说。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啦!」
然而眼下有个问题——即使自己愿意帮忙处埋杂务,也无法静下心来处理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交代了一声:
「我人就在执勤室里,有什么事再叫我一声。」
不过「喀咚」地踏出去的脚步声,沉重得连他自己都感到讶异。
3
初次见面时,卡那多·迪蓝特二十四岁,都贺·拉洁薇娜只有十六岁。
当时已经是研究团队成员之一的迪蓝特很快地被拉洁薇娜吸引;尽管打扮很朴素,也没有化妆,却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强烈意志。
当然,整颗心被她的美丽夺走的不只是迪蓝特一个人,但是直到最后仍被她咬住不放的倒是只有他一个人。
由于其他男人的能力平平,出乎意料地无法与她的知性匹配。
但是迪蓝特不一样——只有他才能够指导拉洁薇娜。
刚开始接到某项企画时,迪蓝特马上指定拉洁薇娜担任助理;是他向主任建议要让当时挂名「事务」,实际上专门处理杂务的她成为正式的研究员。
当时的研究主任——佐治·戴尔威兹经过慎重的审查与多次的人事会议后,终于许可这个建议。
收到人事命令时,拉洁薇娜环住卡那多·迪蓝特的脖子,并对他说出许多感谢的言词。
后来,他们一直在一起。
接下来的他们本来应该永远在一起的……但是她背叛了。
所以,她的一切该结束了……该在这里——在这个会场画下句点。
「卡那多先生。」
才刚踏进宽敞的大厅,就有人出声喊他。
照理说应该是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声,想不到却能直接传进他的耳中。
「麻烦你到这里来。」
整个大厅空荡荡的,除了没有人之外,原本多得吓人的桌子及摆放在上面的料理跟酒也都完全消失不见,就连天花板的水晶灯也暗了一大半,光线因此变得有些昏暗。
整个空间只留下一张桌子——位于讲台旁边……靠近墙壁的那张桌子。
围着桌子的五名人物全往他这边看,其中三个人是案发当时在桌子周围的成员,分别是靠着墙壁的齐德耶,泰纳克、须藤,倪尔莉妮,以及隔着大圆桌站在另一侧,一样背靠着墙的随桌服务生……
不过为什么欧米社长也跟在马奇雅·玛提亚警部的身后呢?
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冷飕飕地自迪蓝特的背后往上窜,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时间是下午四点多,因为台风接近的关系,风势不仅变强,天空也变得越来越暗;就在迪蓝特眺望着这样的天空时,房里的电话响了——是马奇雅·玛提亚警部打来的。
她说:「请马上到一楼大厅。」
「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
如此表示的黑色连身洋装少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直视着他。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开口求助的迪蓝特询问的对象是欧米社长,然而社长只是挂着温厚的笑容说:
「这个嘛……你要不要先听听刑警小姐怎么说呢?」
「不好意思。」
玛提亚走上前:
「你有带员工证吧?」
「……咦?啊,有是有啦。」
「不好意思,是不是能在开始之前先让我看一下呢?」
「……啊?」
什么跟什么?迪蓝特感到一头雾水,不过欧米·戴迪哥特也点头示意要他先将员工证拿出来,于是他只好乖乖地拿给玛提亚。
只见他掏出了一个对折的专用皮套—由于是全体员工通用的物品,上面还压印着金色的欧米科技公司章,塑胶制的员工证就放在里面。
少女先是确认皮套,然后将它打开,看样子是在确认员工证上面记载的内容。
「非常谢谢你。」
玛提亚将皮套递还给迪蓝特,他伸手准备接过。
就在此时——
一阵「嘎唰」的巨大金属音忽然响起,让在场的所有人吓得缩起身子。
原来是竖立在讲台后方的十几根金属杆一起倒下来了,然而发出的不仅是轰然巨响,还夹杂着令人不悦的剌耳声音。
所有人都因为这道声音而回头看,迪蓝特则由于吓到而维持着刚刚递出员工证的姿势,玛提亚也是。
「搞什么啊……」
好不容易回过神后,迪蓝特一面碎碎念,一面将员工证放回西装内袋。
「……对不起。」
一边道歉一边现身的是佐治·戴尔威兹的女儿。
「我因为迷路而不小心闯祸了。」
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失态的行为吧,只见她的脸上从头到尾都挂着亲切的笑容。
「啊,没关系。」
向正准备把金属杆归回原位的雪莉嘉出声的是负责布置餐桌的人员。
「我们等一下会整理的。」
「是吗……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雪莉嘉一边这么表示,一边不好意思地缩着肩膀,随后也走到玛提亚的身后。
「那么……」
玛提亚对众人宣告。
「所有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啊……可恶!她到底想干么?
「我终于掌握到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了。」
……什么?
「这次的案子首先遭遇到的问题是必须洞悉被害人的死是必然或是偶然。」
她指的是都贺·拉洁薇娜遇害的这件事。
「起先我以为朝偶然的方向思考是正确的,因为各位的证词带都有这种暗示。」
她指的是齐德耶、倪尔莉妮,以及随桌服务生的证词。
都贺·拉洁薇娜是随便从许多瓶香槟中挑出一瓶饮用,然后意外死亡的——同时三人也在现场目击到当时的状况。
……不,应该说是刻意让他们目击到的。
「当然,如果单纯就状况思考的话,死者也有可能是自杀;不过一想到拉洁薇娜小姐在昨晚那个阶段选择自我了断的理由,总觉得有点反常。」
毕竟拉洁薇娜已经决定要升迁了,而且她的死还是在这件事情当着许多员工面前发表不久后发生。
「如此一来,浮出台面的可能性便是随机杀人。」
也就是嫌犯不在意死的是谁,只是把一瓶下过毒的香槟带进会场,等待某人死亡的可能性。 「我以为拉洁薇娜小姐运气不好,碰巧拿到那瓶下了毒的香槟……也曾经认为这种想法最为正确不过。」
她曾经认为?不是「只能够那么认定」?
自己绞尽脑汁、一再地准备,不就是为了让警方这么认定吗?
「这么说,你现在不那么认为了,是吗?」
说话的是欧米·戴迪哥特。
玛提亚越过肩膀点头回应。
「是的,嫌犯从一开始就锁定拉洁薇娜小姐,这是一起明显想致拉洁薇娜小姐于死地的犯罪行为。」
然后她回头看向位于桌子对面的三个人——两名欧米科技的员工及随桌服务生。
「现在请各位仔细看清楚我接下来做的举动,如果有任何跟案发当时不一样的地方,就算是只有一点,也请指正我,可以吗?」
确认三人都点头回应后,这次她将脸转向迪蓝特。
「我来当拉洁薇娜。」
「……咦?」
「我要重现案发当时的情景,你愿意帮忙吧?」
「愿、愿意……嗯。」
「那么……」
玛提亚边说边再次望向餐桌,然后将手往正中央伸过去。
餐桌中央摆了香槟桶,虽然她想拿起其中一瓶,但是手构不到——看样子是距离……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她的个子有点不够高。
尽管向日葵色头发的女孩动手想帮她的忙,但是——
「不可以!」
玛提亚如此拒绝:
「这样的话就无法重现当时的情景了。」
如此表示的她硬是伸直指尖,好不容易抓出一瓶。
「刑警小姐。」
齐德耶·泰拿克像上课中的小学生举起手。
「对不起,我想指正一点——她当时拿的是香槟哦。」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玛提亚警部从香槟桶拿出来的是透明瓶装的矿泉水。
「而且桶子里装的也是……」
没错,装在香槟桶里的全都是同样的瓶子;但是丝毫不见笑意的玛提亚连毫不在乎地说:
「抱歉,这个部分就请你当做没看见吧。」
可怜的齐德耶只好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
「一切都是为了让状况能够浅显易懂,各位应该没有问题吧?」
所有人都点头回应。
这段期间,玛提亚从连身洋装的口袋掏出手帕、擦拭瓶身。
「请。」
迪蓝特接下她递过来的瓶子,完全就是在重现昨晚的那一瞬间。
「请你打开它,只要做出开启的动作就可以了。」
就在此时。
「啊,等一下!」
是齐德耶……
「我想指正一下。」
同时倪尔莉妮也发出了声音。
「请说。」
率先回应玛提亚的是倪尔莉妮,
「当时有勃来在附近飞来飞去哦。」
「嗯,是的,一点也没错。」
然后玛提亚再次面向迪蓝特。
「不好意思,当时有勃来在会场飞来飞去。」
「有吗?」
「您没看到吗?那个景象很美哦。」
「啊,不,我是有看到,不过是在那个时候吗?」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点头了——除了迪蓝特及玛提亚以外的所有人。
「那么现在请你想像有勃来飞来飞去。」
「好的。」
「飞在正上方,对吧?」
「对,没错,几乎是位于正上方哦。」
「是正上方没错。」
说话的是齐德耶。
「就像这样。」
这么表示的齐德耶往上看;诚如他所言,当时勃来飞舞的位置几乎位于一行人的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