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你有什么反应?」
「我……」
迪蓝特的背脊又不自觉地打了一次哆嗉,
「我一直看。」
「看勃来?」
「是的。」
「你看到出神了吧?」
齐德耶乘胜追击地说:
「等我们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只有你还张口盯着他们呢。」
他一面说,嘴角一面露出笑意。
「啊,是吗……好像有吧。」
「很好,那么请将瓶子打开吧。」
「好的,呃……」
刹那间,他迟疑了。
没错,真的是短短的一瞬间。
「用手就可以了吗?因为我把香槟刀放在房里。」
「是的,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于是迪蓝特竖起右手的两根指头,充当香槟刀的刀身,然后敲打矿泉水瓶身——应该说是敲打靠近瓶颈前端的部分。
「噗咻——」
齐德耶又出声打岔了,不过这次玛提亚并没有忽视他的这个行为。
「有喷出来吗?」
「啊,是的。」
香槟瓶里的液体在软木塞打开的那一瞬间喷了出来。
「那么,假设香槟的喷发已经止住了,请你开始倒香槟吧。」
如此表示的玛提亚从桌上拿起空酒杯,递给迪蓝特。
接着迪蓝特假装倒酒。
……有问题,这一定有什么问题。
简直就像是站在无底深渊旁窥视里头情景的感觉,彷佛有某种无法挽救的「存在」即将逼近眼前似的。
然而身穿黑色连身洋装约少女并没有手下留情,仍旧拿着酒杯的她伸出另一只手:
「请给我。」
她指的是香槟瓶。
没错,迪蓝特很清楚。
这是拉洁薇娜当时做过的行为——令他意想不到的行动。
递矿泉水瓶时,少女的手指碰到迪蓝特的手指……好冰!
「酒杯是你自己拿的吗?抑或是拉洁薇娜小姐拿给你的呢?」
「啊……不,我从一开始就拿了。」
「是当你从拉洁薇娜小姐那里接下香槟时就摆在桌上的吗?」
「啊,是的,应该是那样没错。」
「那么,请你拿起一个酒杯。」
听到玛提亚那么指示,他拿起桌上的酒杯。
「那个酒杯是你一度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的吧?」
玛提亚一边这么询问,一边倾倒瓶身,假装倒香槟。
然后——
「到此为止。」
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香槟的她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没有任何人回以否定的答案。
「很好,以上就是案发当时,现场发生的整个过程。」
如此总结后,少女把香槟跟酒杯摆在桌上。
「那么,接下来就是重点了。」
也正如她所宣布的——
马纳伽靠在用来支撑巨体的特制大椅子上。
「唉啊啊啊~~」
他叹了一口又长又低沉的气。
果然没错,进了执勤室之后的他无法处理任何事情。
实际上,如果真的还有工作没处理完,上级是不可能准假的,即使马纳伽要参加射击比赛也一样。
他望向隔壁的座位——空荡荡的办公桌,空荡荡的椅子……
那是玛提亚的座位。
卡莉娜当时非常毒辣的言词再度浮现在他的心里。
——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的并不是那孩子,而是你…
「或许真的是这样呢……」
位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就在此时——
「嗯……?」
他的背脊突然毫无理由地紧绷了起来——照理说待在这犹如洞穴般的执勤室的只有马纳伽一个人而已。
然而,一阵彷佛面对某件重大工作的紧张感,突然自他利用物质化能力构筑而成的背脊一口气直冲到头顶。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自觉地站起来,环视着没有其他人的房间,
然后——
「……玛提亚?」
他感应到了,感应到那个对他而言「独一无二」的少女。
马奇雅·玛提亚很娇小,听说她十八岁,但怎么看都像是十五岁。
她一面盯着卡那多·迪蓝特,一面「咻」地举起既瘦小又纤细的手臂,纤细手指指向的是摆在桌子中央的香槟桶。
「当时拉洁薇娜小姐帮你倒香槟,你也接受了她的回礼;接下来,你暂时离开了那张桌子,
对吧?」
「没错……」
他感到汗水正顺着背部淌下。
「然后你因为听到须藤·倪尔莉妮小姐的惨叫而冲了回来。」
「啊,不,我不知道惨叫的是不是她……」
他瞄了倪尔莉妮一眼,对方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迪蓝特。
「……没错,我是回来了。」
「然后撞到桌子?」
「是的。」
「结果香槟桶倒了?」
「没错,香槟桶倒了。」
玛提亚之所以指着香槟桶,就是想表达这点。
「请把它弄倒。」
「要用撞的吗?」
此时的他总觉得舌头彷佛黏在喉咙深处似的。
「不用,你伸手把它推倒也没关系。」
红色警示灯像发了狂似地在脑子里拚命回转。
陷阱,这是陷阱!
但是又没有办法逃出去。
他只得走近桌子,伸手将香槟桶推倒。
发出「喀咚、嘎唰」的玻璃碰撞声之后,剩余的四支瓶子与香槟桶一起倒在桌上,其中一瓶还因为力道过猛而飞出香槟桶。
「谢谢你的表演。」
玛提亚如此说道。
「其实最初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个部分。」
她看着倒在桌上的四支瓶子说道:
「在桌上的瓶子数目是四支,第五支瓶子则因为被害人拿着它倒下而滚落在地板上;然而案发过后没多久,这张桌子却出现了第六支瓶子。」
玛提亚再次伸手指向桌脚……指向迪蓝特站立的正前方那块区域。
「有一瓶香槟像是藏在桌巾下面似地滚落在那边的地板上;不过就香槟桶翻倒的方向来看,它会出现在那边实在太反常了。」
「会不会是碰巧滚到那边的呢?」
发问的是倪尔莉妮。
「你说得没错,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虽然很反常,不过如果说是巧合也不无可能,但是我找到了更合理的解释。」
少女缓缓地再次面向迪蓝特。
他非常确信。
这家伙……这个女孩……全都知道了!
「——这张桌子打从一开始就存在着六瓶香槟。」
玛提亚抓起桌巾,掀起它的下摆。
「就像这样!」
第六瓶香槟就藏在那里。
此时,所有人都绕到桌子后面,为的是要察看玛提亚掀开的桌子下方,迪蓝特却像是被这五个人从后面架住似地一动不动。
「喔喔……」
发出声音的是欧米·戴迪哥特,他正待在卡那多·迪蓝特的正后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第六支瓶子是可乐。
很明显地可以看出玛提亚想利用它漆黑的颜色象征什么,用意明显得令人厌恶。
问题是,这并非只是单纯的忆测,因为第六支瓶子被绑在桌脚——在靠近桌面不远的下方,用迪蓝特当时使用的缎带绑住!
「我不知道嫌犯的绑法是不是跟这个一样,但他所做的安排应该是一样的。」
只见可乐瓶上下颠倒地被绑住——也就是宽广的瓶身朝上,细瘦的瓶颈向下。
缎带先将细瘦的瓶颈部分跟桌脚绑在一块,然后在瓶身缠绕两圈之后,于靠近瓶底处与金属桌脚打了个结。
「这是栓住小船时所使用的结绳方式。」
玛提亚一边说着,一边蹲在桌子前面,抓住绑着可乐瓶的缎带,接着用力一拉——只凭这短短一瞬间的动作就把缎带解开;只见黑衣少女手里拿着的是同于自己衣服颜色的瓶子。
「这就是嫌犯做的安排。」
同时不知何时,玛提亚的手上又拿着一瓶刚刚的透明玻璃瓶——瓶装矿泉水。
她将瓶装矿泉水往地上丢,刚好丢在可乐瓶绑的位置正下方;当少女一站起来,桌巾便垂了下来,遮住透明的矿泉水瓶。
留在少女手上的是黑色的可乐瓶。
「原来是调换啊……」
齐德耶·泰拿克满脸佩服地说道。
没错,正是把瓶子调换——矿泉水瓶与可乐瓶之间的调换。
……将无害的香槟调包成有毒的香槟。
「啊,原来如此!」
齐德耶突然大叫:
「难怪香槟会整个喷出来……!」
「是的。」
玛提亚点点头:
「那是开封的香槟藏在桌子底下的证据,因为它冰过又变温的缘故……而且恐怕跟倒着放也有关系。」
然而为了事先固定住香槟,只能让它倒立;除了瓶身部分之外,较细的瓶颈部分也必须充分利用,否则会出现滑落的危险性。
玛提亚将黑色瓶子摆在桌上。
「为了这次的宴会,饭店准备了五百瓶的香槟;但是案发以后,清点的香槟却变成五百零一瓶,这样的现象明白指出嫌犯从外头带了一瓶下过毒的香槟进入会场。」
「是什么品牌的?」
提问的是欧米社长。
娇小的搜查官早已准备好针对这个问题的答覆:
「关于香槟的品牌,饭店提供的指南上刊有记载,好像也可以打电话询问;想必嫌犯在进入这座岛屿前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如此。」
「嫌犯为了杀害拉洁薇娜小姐,事先准备好下过毒的香槟,而且一开始就将它藏在这座会场里。我猜对方应该是在宴会开始之前,混在从业人员当中进行这个动作吧。」
黑衣少女边说边看向迪蓝特:
「贝要朝着这个方向想,就能够解释卡那多先生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常的举止了。」
「……我?」
少女并没有点头回应卡那多·迪蓝特,而是回头看向齐德耶跟倪尔莉妮。
「两位都发现到当时卡那多先生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吧?」
「咦……?」
「你们曾经说过一进入会场,卡那多·迪蓝特先生就立刻跟你们打招呼,对吧?」
「咦……啊!」
齐德耶·泰拿克拍了一下他肥厚的手掌。
「没错、没错,我的确说过,我好像曾经说过『难得他主动跟我们打招呼』吧?」
你说什么?
「嗯,没错。」
倪尔莉妮也点头回应。
「平常卡那多先生都是在宴会开始以后才到场,我们总会突然发现他人在会场后方……」
说到这里,须藤,倪尔莉妮一时语塞,因为她的眼神与卡那多交会,却又突然发现马奇雅·玛提亚警部再度看向这边。
「我调查过了。」
她如此表示。
「卡那多·迪蓝特先生,你是昨天晚上第一个进入会场的人,对吧?」
「是……吗?」
「是的,有证人可以证明。」
「谁?」
「就是放你进场的人。」
我怎么没印象……不过那个人是谁并非十分重要的问题。
「你只有在昨天晚上率先进入会场,为的是不让其他人……占去你在这张桌子下藏香槟瓶的位置。」
「你别胡说……」
等一下!事情还没结束!千万不要急!
「这是臆测。」
没错,她根本没有根据,这些不过是理论上可行的说法罢了!
但是——
「而且……」
玛提亚并没有露出畏缩的样子。
「还有香槟刀这点。」
你说什么?
「你对于自己事先准备香槟刀这件事说是『因为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对吧?」
「对……没错。」
我记得自己是那么说的,因为那是事实。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件事的?」
「……什么?」
「我指的是都贺·拉洁薇娜小姐在昨天晚上升职与荣迁的这件事,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这个……」
话说到一半的他这才发现——
对喔……可恶,一点都没错!
「那件事……」
欧米·戴迪哥特社长代替说不出话的迪蓝特表示:
「在宴会当天以前都没有公布哦。」
齐德耶与倪尔莉妮也点头赞同。
卡那多·迪蓝特在呻吟——这一次,他在呻吟。
但是这个可恶的小丫头并没有打算手下留情。
「你在昨天晚上假装初次听到拉洁薇娜小姐升职的这件事,另一方面却又说『是值得庆祝的事情』而事先准备香槟刀,甚至还特别订制皮套……其实你应该在这之前就知道了吧?」
等一等!你先安静一下!我无法统整我的思绪!
「你之所以会准备香槟刀,为的是要掩饰自己的犯罪行为;如果用香槟刀开瓶的话,就不可能在现场下毒了。」
给我闭嘴!
「然后你假装不知道拉洁薇娜小姐升职的这件事,刻意表现出自己没有充裕的时间能事先在香槟里下毒,然而两者事实上有矛盾之处……」
「你给我闭嘴!」
当迪蓝特心想「糟糕了」时已经太迟了,因为他在破口大骂之后才发现到自己的举动;不过现场也因此陷入一片寂静。
虽然沐浴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下,这整整三秒钟的时间却也帮卡那多·迪蓝特制造了能够充分转动脑筋的机会。
「我只是不想丢脸而已!」
他如此说道……这也是事实。
「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在发表的当下惊慌失措而已!」
至少有一半是事实。
「对啦,没错!我是喜欢她!大家应该都察觉到了吧?发现这件事的你们只是没说出来而已吧?没错,一个礼舜前她就亲口告诉我了!拉洁薇娜非常了解我的个性,所以她有事先告诉我,如此而已!」
尽管如此……
没错,尽管如此,玛提亚警部的脸上依然没有浮现任何表情。
「真的吗?」
她用极度冷冽……用冷得像冰的眼神问道。
「嗯,是真的啦。」
「你事先知道她升职的事情,因此准备了香槟刀,希望帮她庆祝……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没错,我怎么可能杀了她……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啊!」
「是吗?」
那是道沉稳、彷佛呢喃细语般,却又意外地清楚的声音。
紧接着——
「不过,嫌犯就是你。」
那道声音如此表示。
「不是我。」
「不,在你的行动之中,还有最不自然的地方哦。」
……你说什么?
「当你在被害人的酒杯中注入了毒香槟之后……」
「我没有做那种事!」
「自己的酒杯中也被倒进同一瓶的香槟,做回敬之用。」
「所以那又怎样?」
「见她一口饮尽后,你并没有啜饮自己的香槟,而是连忙离开现场。」
「那是……那是因为我看到认识的……!」
然而他的话被打断了——被轻柔如呢喃的声音打断了。
「这点是不是事实并非重点。」
「……咦?」
「重点在于后面的发展。」
也就是他听到惨叫声而冲回去的那件事。
「你有无论如何都要弄倒香槟桶的理由……正如刚刚倪尔莉妮小姐所言,为的是让放在桌子底下的香槟看起来并不反常。」
「不,等一下……」
但是对方根本不肯等。
「你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回礼倒酒给你,因此只好离开桌子,并在听到惨叫声时跑回桌子这边把香槟桶弄倒。」
没错,那对我来说是很棒的转机。
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我看到拉洁薇娜开始痛苦不堪的模样而惊慌失措——或者说是假装惊慌失措——然后把香槟桶弄倒。
当然,此举也是为了让玛提亚警部所提到的「第六瓶香槟」的存在不引人注目。
但是我接受了她回敬的酒,为了摆脱那个回敬造成的失误,我急中生智想到的就是「冲撞桌子」这个手段。
……明明是很高竿的主意啊!
「听到惨叫声而冲回去……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吗?哪、哪有什么地方反常呢?」
「真的很反常。」
玛提亚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之所以察觉到你是嫌犯,就是基于这一点。」
你说什么?
「唯有你是嫌犯,才能够解释这个反常的地方。」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太快了。」
「……什么?」
「我也跟你一样,在听到惨叫声的下一秒钟冲出去;然而当我到达桌子那边时,该处已经围出一道人墙,我根本无法靠近。」
「那是……」
「而且我是警官,早就练就出『只要一听到惨叫声,不管情况或对方的状态如何样,总之先往现场的方向冲』的这种习惯;但是你并不是基于这些原因。」
「不,我都说是因为听到惨叫声……」
「一般人如果在宴会听到惨叫声,应该不会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吧?因为搞不好只是某人弄脏了礼服之类的。」
「我都说了,惨叫声是我那一桌发出来的哦!」
「可是你曾经说过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吧。」
「没……」
他没把话讲下去。
没错,自己的确曾经那么说过。
还是在不久之前,当着这几个人的面前说的……!
「虽然你不知道是谁的惨叫声,却直接冲回拉洁薇娜小姐所在的那一桌,而且还因为冲得太猛而撞到桌子,甚至早在人墙围起来以前就冲回去了。」
因为要在别人发现桌子底下的「第六瓶」香槟前回去。
「能够那么做的只有确实掌握发生了什么事的人物。」
「这是狡辩!」
他不由得如此大叫:
「这些都只是理论吧?根本只是以我是嫌犯为前提所下的结论吧?」
然后,迪蓝特发现到一件事。
已经没有半个人站在自己的身后。
无论是齐德耶、倪尔莉妮、随桌服务生还是欧米社长,全都离开迪篮特并从远处围着他……所有人都站在玛提亚后面!
众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在迪蓝特身上。
六人份的视线从正面如刺一般地贯穿他,然而其中只有玛提亚的视线是冰冷的,甚至不带敌意、疑惑跟憎恶,犹如从无底深渊吹上来的寒气一般,狠狠地冻住卡那多·迪蓝特。
「更何况……对了,更何况如果我要调换瓶子呢!」
把矿泉水换成可乐。
「你刚刚不是也花了些时间吗?宴会进行时可是有上千人在这里哦,铁定会有人看到的!」
但是马奇雅·玛提亚并没有退缩,而是正视着迪蓝特。
「卡那多先生,请你把员工证拿出来。」
……什么?
「就是刚才的员工证,请你再拿出来确认一遍。」
「做什么?」
「请你确认一下。」
搞不懂她想干么。
即使如此,迪蓝特还是把手伸进西装内袋里,拿出员工证并打开皮套。
「……唔!」
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真的!」
光是要说出这句话就花了他不少时间。
「抱歉。」
如此表示并伸出手来的是欧米·戴迪哥特社长,他迅速地将迪蓝特手上的员工证抽过来,并在确认过内容物后轻声说:
「这是我的。」
没错,虽然无法相信,却是事实——从迪蓝特的西装中拿出来的竟然是欧米社长的员工证! 「员工证真的可以拿回来……没关系吗?」
「请拿回去没关系,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什么时候……」
话没讲完的他突然发现到一件事:
「不会吧?」
「没错,你的员工证在这里。」
玛提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皮套,摊开来放在桌上。
里面的塑胶制员工证上面确确实实地贴了卡那多·迪蓝特的大头照。
「那么,刚才……」
「没错,是我请雪莉嘉刻意把舞台上的建材弄倒的,还特别请饭店方面帮我准备建材。」
为的是制造声音……
为的是制造声音,使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该处。
「就在那几秒钟的时间,我把你的员工证换掉了,换成我事先向欧米社长借的员工证,然后摆出同于你听到声音而回头看之前的姿势,等你把头转回我这边。」
就理论上来说,这是一种很单纯的手法,不过只要按照必要的程序走,便会产生十分显着的效果。
「我摆出当你将眼神移开之际所看到的那个姿势站着,所以你没有察觉到当自己的眼神没有聚焦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正在做其他动作——因为你认定我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站着不动。」
这跟卡那多·迪蓝特做过的事情简直一模一样。
他从拉洁薇娜的手中接过那瓶香槟,然后等待对方……等待周遭的视线移开的那一刻,并在将香槟调包完成后,摆回原来的姿势,等待某人出声呼唤自己。
等众人的视线从在会场飞舞的勃来移开为止……
「当时勃来在聚集的人群头上飞舞,大家都抬头盯着勃来看;虽然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但每个人都往上看,而你就趁那段短短的时间,把藏在桌子底下的香槟拿出来调包。」
「喂……不,等一下,那样的时机怎么可能抓得准……」
「不,你办得到。昨晚的神曲乐士是菘·贝鲁妮琪嘉,表演的曲目是『为了可琪诺』,这些内容在这次宴会的指南里都有记载,因此有充分的可能性让你预测到勃来出现的时机。」
「等一下!」
这句话……是怎么回事?只听见迪蓝特的声音变得尖锐……甚至破音。
「你听我说……等一下!不是啦……怎么可能……那个……怎么可能!才不是呢!」
他的脑袋以猛烈的速度运转。
快找!应该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
我明明慎重演练过这项计划,连必要的说明应该都准备好了。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啊!
「怎么可能会没有人看到呢?」
想起来了!
「你、你不也做过了吗——为了掀开桌巾而压低姿势;连个子这么娇小的你都必须将身体压得那么低,才能拿到香槟瓶,不是吗?」
毕竟桌子的高度比迪蓝特的腰部位置还要低。
「所以铁定会被人看见的!的确,当时大家都抬头观赏勃来,不过视野角落多少会扫到旁边的动静吧?一定会被人发现吧?问题是都没有人发现,代表我并没有做出那种举止!」
「你说视野角落吗?」
「没错!」
尽管如此,眼前这个傲慢的小不点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那么,卡那多·迪蓝特先生……」
她从直直地正视着迪蓝特。
「请你不要回头,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现在你的视野角落中有什么呢?」
「……咦?」
「现在站在你旁边的……是谁呢?」
「……什么?」
有人,真的有人在。
正面直视着马奇雅·玛提亚的他的视野角落有什么人在………
「唔……」
回头的迪蓝特看到无法置信的景象。
那里有着一抹向日葵的颜色……只见佐治·戴尔威兹的女儿正站在距离约二公尺远的位置往他这边看,就在他的旁边!
「我要先声明一下——」
戴尔威兹的女儿瞪着他似地说道:
「我可不是偷偷摸摸地躲在这里哦,只是在你正盯着员工证看的时候,绕过桌子走过来这边而已。」
齐德耶、须藤、随桌服务生以及欧米社长纷纷点头,承认她所说的话并不假。
「一点也没错,卡那多先生。」
这次说话的是玛提亚。
「会场上不可能完全没有人看到你的举动,恐怕有几个人的视野角落有瞄到你吧。」
——瞄到他微微弯腰掀开桌巾,伸手调换那两瓶香槟的那一瞬间。
「不过,除非事先就察觉到目的,否则人类并不会在意视野角落扫到的影像;就像现在的你,要不是雪莉嘉走过来站在你旁边,你根本不会发现她。」
对,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除非回头看,否则绝对不会发现……不,非但如此,他甚至没有发现到她从视野消失不见的这件事。
「要不是我提醒你,或许她早就在你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回去原来的位置了,因为人类的认知能力就只有这点程度而已。」
真不敢相信!计划被看穿了?这个小丫头全都知道了!
但是——
「这全都是……推测……」
是的。
「你根本就没有证据嘛!」
没错!
「既然你讲得如此斩钉截铁,就请把证据拿出来给大家看!拿出证明是我干的证据给大家看!」
「我没有证据。」
「什么?」
大叫的并不是迪蓝特,而是除了他及玛提亚之外的其他所有人。
「不、不会吧?真的假的?」
其中叫得最大声的还是戴尔威兹的女儿。
「没有证据?不会吧?」
「是的。」
玛提亚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是真的,我没有证据。」
「你……」
迪蓝特发现自己的声音几乎已经变成呻吟声,逐渐涌上来的则是一股怒气。
「所以截至目前为止,你讲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确立你的罪证。」
小丫头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是哪门子的确立罪证啊?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罪证能够成立吗?」
「可以哦。」
什么……?
「目前只是缺乏证据而已。」
「都说你没有入人于罪的证据……!」
「不过还是可以逮捕嫌犯的。」
就在这一瞬间……当然,这很可能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不过卡那多·迪蓝特的确感觉到了,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寒冷无比。
「只要这些环境证据都齐全的话,就可以合法逮捕你了;最起码在蒐证完成以前,已经足以暂时将你拘留起来,以免畏罪潜逃。」
「你说什么……」
「其实证据是指纹。」
少女移动,屈膝捡起刚刚藏在桌巾下面的矿泉水瓶,然后将它摆放在桌上的可乐瓶旁边。
「这个……」
玛提亚边说边指着透明的瓶子。
「刚刚出现在重现案发场景的这瓶代表没有下毒的香槟,至于……」
她接下来指的是黑色的瓶子。
「这瓶代表已经下过毒的。」
然后马奇雅·玛提亚再次面向迪蓝特:
「真正在案发现场发现的两支瓶子都已经扣留下来了。」
……你说什么?
「原本下了毒的那瓶香槟上面应该有你跟被害人的指纹,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是拉洁薇娜挑出并递给迪蓝特的香槟。
不过问题出在接下来的部分——
「不过如果你把香槟调包的话,另一瓶香槟……也就是没有下毒的那瓶香槟上面应该也会有你们两人的指纹才对。」
「……喔;原来如此啊!」
啪!欧米社长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
「如果都贺挑的香槟早就下毒,却没有经过调包的话,应该只有那瓶有毒的香槟沾有他们两人的指纹。」
「一点也没错。」
玛提亚沉稳地点头。
「也就是说,位于这张桌子周围的两瓶香槟如果都沾有你跟被害人的指纹,便是证明你杀害拉洁薇娜小姐这个事实的最有力证据。」
一瓶是调包前的香槟,另一瓶是调包后的香槟。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的证据了,迪蓝特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件事。
「以目前的状况而言,我的确无法勘验指纹;但是等暴风雨一过,监识课的人员就会抵达这里,因此我进行『确立罪证』这个动作是为了要逮捕、拘留你,以免你在他们抵达以前离开这座岛。」
这位娇小的刑警非常确信结果将会是如何……正如迪蓝特自己所了解的。
结束了。
没错,一切到此结束。
迪蓝特觉得自己正看到过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当着面前慢慢崩解。
此时忽然浮现在他心里的是拉洁薇娜的脸,以及昨天做出最后的诀别时,她那双冷冷的眼神。
然后,他终于明白了。
拉洁薇娜不仅没有回报他的付出,夺走的事物还比他付出的来得更多……甚至包含他为自己建立下来的一切。
「我……」
他整个人瘫软无力。
「我不会逃走的。」
他喃喃说道。
「或许吧。」
不过少女的眼神明显流露出「不相信他说的话」的态度:
「然而很遗憾,连我也无法确定你那句话的真假。」
是啊,说得也是呢。
玛提亚回头看了一下欧米·戴迪哥特社长,点头回应的社长越过迪蓝特的肩膀,往后方举手示意。
从后面慢慢接近的脚步声应该是保全人员的吧?
可恶!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这样栽在这种小丫头……栽在这种小鬼的手上?
就在此时——他发现视野角落有什么在移动。
正如一身黑的小鬼所说的,除非在视野角落的存在移动至眼前,否则迪蓝特不会察觉出是什么。
是背影!是少女的背影……黄发少女的背影!
「雪莉嘉!」
当玛提亚大叫时,迪蓝特已经行动了。
为了逃跑,迪蓝特朝少女的背后伸出手,另一只手则从西装外套中抽出藏在里面的香槟刀。
马尼耶提卡起先以为那是远雷,因而无意识地从正门入口确认外头的街道,因为远处不断传来「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的低沉响声。
然而从大型玻璃门看出去的鲁谢赛理斯市的街道却沐浴着热到让人懒得出门的夏日艳阳,别说是打雷,连小阵雨似乎都不会下。
可是她明明就听到雷声。
「……什么?」
当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时,发现雷声并非从外面传进来,而是从警署大楼里面发出来的,而且不断接近。
此时站起来的不只是克丝诺梅·马尼耶提卡巡官而已……
「是地震吗?」
几名同样在她身后不远处执行内勤的警官也从座位站起来。
至于民众则比他们更先察觉到发出声音的本尊——只见一名站在服务台外、来缴违规停车罚款的一名中年男性说:
「那是什么啊?」
他动也不动地盯着走廊深处看……正以为男人愣住不动的时候,他跑了!为了尽可能远离不断逼近的轰隆巨响,他越过服务台、滚落至内侧的地板。
然后,发出声音的本尊现身了。
只见他从走廊冲到鲁谢市警的玄关大厅——是身高二公尺半、身穿黑色大衣的壮汉。
「马纳伽先生?」
这是怎么回事啊?
原来那既不是远雷也不是地震,而是马纳伽警部补的脚步声。
站在马尼耶提卡正前方的他转动着有如岩块的头,往正门入口看,然后跨着大步、再次往前走,并以几乎要将左右开殷的大门撞开似的气势把门打开,直接猛冲到外面。尽管对他来说只是大步快走,不过那简直是普通人跑步的速度。
克丝诺梅巡官推测「一定出了什么事」,因为事实明确到她想解释这是自己的直觉都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平常的马纳伽并不会发出那种脚步声,他的脚步声一问很沉重,但是很安静。
这么说起来…
「马纳伽警部补!」
马尼耶提卡从服务台冲出去,直接穿过还没关上的大门,追在壮汉身后跑。
「马纳伽先生!」
只见马纳伽正站在警署大楼的前面,抬头看着天空。
「发生了什么事吗?」
壮汉回头看她。
刹那间,马尼耶提卡以为自己会吓得停止呼吸,因为对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如往常般温柔的笑容;不过也不是曾经看过的那种令人连灵魂都僵住的愤怒表情。
他只是憋紧嘴巴,直盯着前方看,彷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请你退开。」
当马纳伽这么表示之后,马尼耶提卡发现与自己印象中不同的事。
不对!这个表情是……
「她在叫我呢。」
这个表情代表的是确信——是唯有找到自己该走之路的人所拥有的、直视遥远彼方的那种眼神。
紧接着是轰隆的巨响。
「哇!」
与其说忽然卷起的这阵风是突如其来的暴风,倒不如说像是撞过来的气墙。
等马尼耶提卡发现那是一股冲击波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在扬起的沙尘中坐起身来——因为当下她整个人往后仰,而且还翻倒,如果不是曾经接受过格斗训练的女警,后脑杓很可能会受到猛烈的撞击吧。
「这是怎么回事啊!」
定睛一看,只见几名警官从署里冲出来,众人讶异地瞪大眼睛,注视着一点;就连好不容易站起来的马尼耶提卡也是……
「不会吧……」
眼前的光景令人不禁屏息。
「这是什么啊……」
就在鲁谢市警本部的正前方——在警署大楼连接人行道前方那块区域的地面,被挖开了直径约三公尺的圆形凹洞,彷佛有陨石落在此处似的……
「马纳伽先生?」
马尼耶提卡紧接着回头仰望天空,几乎可以说是反射性的行动。
不过事情正如她所想像的,市警本部的正上方笼罩着一层像白色岩块般的积雨云,正中央则开了一个巨形的圆洞,甚至看得见另一头蔚蓝的天空。
4
那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至少对雪莉嘉来说是如此。
等她察觉到时——
「玛提亚!」
好友……重要的玛提亚已经被杀人犯的手臂圈住了。
「你这像伙!」
虽然大叫的只有雪莉嘉,然而想出手救玛提亚不只是她,还有除了须藤,倪尔莉妮以外的所有人,甚至连欧米社长也想要救玛提亚。
但是——
「不准动!」
对方如悲鸣般的叫声足以牵制所有人。
「不准动,否则我就杀了她!我会杀了这家伙哦!」
银色的薄金属正抵着玛提亚白皙的喉咙。
没错,那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有人忽然从背后抓住自己的肩膀——是卡那多·迪蓝特。
那一瞬间,雪莉嘉发现自己出了差错。当玛提亚请求她帮忙证实「人类不会特别注意视野角落」这个事实时,明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要小心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