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不能靠近对方,绝对不要靠近低于二公尺以下的距离。
她却忘记了。
正当众人都以为嫌犯终于死心、准备束手就缚时,雪莉嘉直觉认定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然后非常大意地背对杀人犯,从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走过去。
要是她察觉到卡那多在说谎……其实对方的身上藏有香槟刀的话,或许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吧。
但是事到如今,任何的假设都毫无意义。
就在她被卡那多·迪蓝特抓住肩膀的同时,玛提亚一面大喊雪莉嘉的名字,一面冲了过来,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拉扯。
问题是玛提亚是一边往她的方向跑,一边做出这个动作的,于是肩膀被抓住的雪莉嘉脱离了迪蓝特的魔掌,整个人往前倾倒;玛提亚却像是跟她互换角色似的,因为拉倒雪莉嘉的反作用力而导致整个人向前冲去……朝着杀人犯的方向冲去。
「全给我退开!」
这是卡那多·迪蓝特的要求。
雪莉嘉不知道香槟刀如果当成刀械使用,会有多大的效果;其实仔细一看,它的前端并不是尖锐的,看起来呈现圆弧状,不过还是很容易想像这薄金属抵若少女柔软的脖子会有多么危险。
「还有在后面的你们也是!谁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这家伙!」
站在拚命大叫的迪蓝特身后、原本打算伺机而动的两名保全人员吓得停止动作;他们正往下压低身体的重心,准备朝他扑过去。
「请往后退!」
如此表示的是被嫌疑犯从后面抱住的玛提亚本人;尽管被挟持,她的语气还是跟刚才一样淡然:
「非常危险,请你们往后退。」
然后——
「欧米社长,请你下令待在饭店里的全体职员都回到房间,不要出来——也请你不要从房间出来。雪莉嘉,你去联络鲁谢市警,如果是那里的话,你的名字联络得到人。」
「你给我闭嘴!」
迪蓝特用手紧紧勒住玛提亚娇小的身体;即使如此,她依然毫无乖乖就范的意思。
「你告诉他们,等明天派支援过来的时候,务必让监识课也一起同行。」
可能是胸口被勒住的关系,她所讲的话有点像是喉咙被塞住似的。
「重点是验出指纹,检验的对象是香槟瓶,指纹附着后有暂时凝结的可能性,因此除了铝粉以外,还要准备碘——你就照这样说,知道吗?」
「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不过玛提亚的意思是要我们丢下她不管吗?
然而现在的雪莉嘉能够做的只有不甘心地握拳、咬紧牙关而已。
「还有,保全先生。」
「是!」
在远处的他们仍然想伺机制伏挟持玛提亚的迪蓝特。
「从现在开始,嫌犯将开始移动,请你们疏散其他客人离开嫌犯移动的路线。」
「……咦?」
听到那句话而感到讶异的不只是保全人员,连迪蓝特都目瞪口呆地低头看着少女。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要逃跑吗?」
「不……不是的,不……啊,没错!就是这样!」
然后他抓着玛提亚,面向保全人员说:
「闪开……不对,快走!快给我走!」
他手上的香槟刀仍抵着少女的脖子。
「你说『走』……是要走去哪里啊?」
两名保全人员之中的其中一人说话了,是个眉毛格外粗的男子。
「你如果不跟我们说你要去哪里的话,我们无法安排客人避难哦。」
「去海边。」
说话的是玛提亚。
「海滩那边不是有港口吗?去那边。」
「喂、喂!」
感到焦急的是迪蓝特,只见他彷佛要抱紧什么东西似地粗鲁勒住玛提亚,然而少女只是稍微皱起眉头而已。
「暴风雨就快来了,就算叫直升机也无法降落,你想离开这座岛的话,只能够搭船了。」
她淡淡地说道,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感情。
「或者你想坐困愁城,直到支援的直升机到来吗?你想看看,喜业的警官会当着挟持人质的罪犯面前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这是怎么回事?玛提亚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威胁嫌犯。
她想利用威胁的方式,让自己移动到不会伤及无辜的场所!
「……可恶!」
限限臭骂的迪蓝特或许察觉到了这件事吧?
「去海边!海边!我要去港口!」
保全人员开始移动,他们一面回头看了好几次,一面往大厅的出口移动。
至于挟持玛提亚的迪蓝特则是跟在他们后面。
「唔!」
在此时发出呻吟、往前踏出一步的竟然是欧米·戴迪哥特社长。
「不可以!」
但是雪莉嘉拉住他的手臂予以制止。
「可是……」
回过头来的社长不晓得在雪莉嘉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他讶异地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请你按照玛提亚的话去做。」
她直视着父亲的雇主。
「知道了。」
欧米社长的这句话听起来几乎像是呻吟。
「就这么做吧。」
离开宴会会场时,左右开启的大门边框映着雪莉嘉的身影——经过擦拭的金属犹如镜子般地映出她的影像。
雪莉嘉终于明白欧米·戴迪哥特社长为什么会说不出话的理由;因为向日葵色发色少女的眼睛正熊熊燃烧着怒火。
她对杀人犯非常气愤……但是更气自己的没用。
这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恶!」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导致演变成这个下场?
同样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卡那多·迪蓝特的脑里盘旋。
这是怎么回事?
「可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导致演变成这个下场?
「可恶!」
就时间上来说,的确只有一个星期。
不,因为了解自己该做的事情需要时间,白天有工作要做,而且搭船也需要停留一个晚上,因此完成那些准备实际上所需的时间是四天左右。
的确花了四天的时间。
过程当中,他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反覆考虑计划的内容。
每次发现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就立刻修正;虽然是一点一滴地慢慢修正,不过还是要累积起来,设法将它推练成完美的计划。
没错,照理说它应该是完美无缺的!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导致演变成这个下场?
走出一楼大厅的他穿过与海滩跟游泳池连接的更衣室前方,直接朝港口前进。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影,跑在前面的警卫应该也乖乖听话地疏散其他客人了。
没有抵抗的玛提亚被迪蓝特从后面揪着脖子,模样简直像是从脖子被抓起来的猫咪一样。
是黑猫。
她的脖子很纤细,连手并不算大的迪蓝特都能够抓住她一半以上的脖子……彷佛只要稍微出点力,就会弄断她的脖子。
如此纤细的少女与迪兰特本身的模样映入眼帘——出现在位于走廊尽头……往两边打开的玻璃门上。
「这是什么啊……」
厚厚的玻璃门黑漆漆的,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模样,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
照理说时间还不到下午五点,外面却暗得好像已经三更半夜了。
「是暴风雨哦。」
「这种事我也知道!」
气得大叫的迪蓝特把手伸向眼前的那道门,用握着香槟刀的拳头把门推开。
「可恶!」
他抗拒那出乎意料的强烈手感,再次用力推门。
当门开出缝隙的那一瞬间,大量的雨滴几乎以水平的方式被吹入室内,感觉简直像是从正面冲冷水澡。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拚命大叫的他以单手抓着少女的脖子,再用另一边的手臂及肩膀把门推开。
打进来的雨水不一会儿就把他们淋得湿答答的。
当门打开的角度超过一定的极限时,突然失去了阻力,差点往前倒的迪蓝特整个人冲到外面。
背后传来「咚」的一声。
回头一看,门因为被风阻推回去的关系而再度关了起来,打茌玻璃门表面的雨水简直像瀑布一般。
「……可恶!」
前方是水泥建造的楼梯,两旁夹着树木,一路微微弯曲通到下方。
外头真的是暴风雨的天候——树木彷佛波浪般摇动,发出吵杂的声响——水泥表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积水,打下来的雨滴持续激起无数又毫无间断的银色水波;传进耳朵的则是夹杂风雨且没有间断的噪音……
走出来的他们早就连内衣裤都湿透了。
「跟我来!」
他拖着少女下楼梯;楼梯经过室外游泳池,弯曲绵延至下方;等间隔设置的路灯全都亮着,然而灯的周围只有闪亮的银色雨滴,光线几乎照不到楼梯处。
他觉得背部涌上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不过自己从刚才开始之所以一直抖个不停,或许只是因为风雨夺走汽化热的关系。
然后卡那多·迪蓝特发现到一件事;因为发现这件事,这次一股恶寒从腰骨一口气直冲到头顶。
他发现到的是少女的脖子——被迫蓝特用左手揪住,彷佛随时会被折断的纤细脖子。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竟然没有害怕得发抖?
迪蓝特揪住她的手却抖得不得了。
「你……是谁?」
他在呻吟的同时不自觉地脱口这么问,但是少女并没有回答。
5
玛提亚说得一点也没错。
「这是紧急状况,我是佐治·雪莉嘉,是替玛提亚警部转达讯息的。」
自己只那么说而已,对方便很机警地回应。
她的声音听起来柔柔的,大概是位年轻的女性吧。对方把雪莉嘉说的话全部覆诵一遍,最后再确认一次,然后便如此表示:
「请您转告警部,我们会立刻准备出发,只要气候状况许可就会马上赶过去。」
雪莉嘉并没有把玛提亚被抓去当人质的事情说出来,因为说了也无济于事……而且玛提亚也不准她报告这件事。
不是因为这种事情没必要报告,而是不能报告。
她「咔嚓」地挂上电话——那是办理住房登记的柜台电话。
「搞定……」
就在她如此喃喃自语时——
「雪莉嘉小姐!」
有人忽然呼唤自己的名字,感到讶异的雪莉嘉于是猛然回头。
是欧米·戴迪哥特社长;虽然他没有紧张到乱了手脚,但也是担心得紧皱眉头。
「社长先生?请问……联络得怎么样?』
「啊,都联络好罗,卡瓦兹刚刚联络上的。」
「OK,那么社长先生也请快点回房间吧。」
当说完这些话的她正准备往前跑时——
「啊,等一下!」
被欧米社长叫住了。
当雪莉嘉正准备从欧米社长旁边跑过时,这次换她的手被抓住。
「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这还用说吗?」
手臂仍被抓住的雪莉嘉把头转向他说:
「玛提亚交代我跟警方联络……其实再怎么急着跟警方联络,支援也要等这场暴风雨过了以后才会来;她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交代我去做联络的工作。」
「那是因为……」
欧米·戴迪哥特皱到额头正中央的眉毛突然往上扬。
「不会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她认为自己或许无法亲自跟警方联络。」
因此,她把民众的安全以及确立案子的罪证当做最优先事项。
她把这两件事情看得此自己的安全还重要。
「那孩子早就抱着一死的心理准备,怎么会这样……」
这时候雪莉嘉甩开欧米·戴迪哥特的手。
「我绝无法允许她那么做,你也是哦,社长先生。」
「……什么?」
「玛提亚交代过,要你回房间里去,请你照她的话做吧!那是她拚了命说的话,所以就请你照做吧。」
「但是你也……」
雪莉嘉打断他的话。
「她并没有交代我那么做。」
「……咦?」
「你应该不懂吧?可是我懂她的意思,她并没有叫我回房间去……只有我!」
她紧握双拳,一边盯着对方的眼睛,一边往后退。
「请你回房间吧!然后,请不要再阻止我。」
她的眼神充满近乎杀意的觉悟。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追上转身往前冲的少女了。
卡那多·迪蓝特对于库雷门沙帝国饭店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
顶多就是规画成宴会会场的一楼大厅构造、仓库的管理状况,以及送上桌的酒类厂商与品牌……如此而已。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关于后院的配置。
因为这些仝部都是计划所需的资讯。
每一项资讯的获得都不需要耗费太大的工夫,因为大半资讯都刊载在饭店指南跟旅游指南里,至于后院的资讯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能轻松取得。
由于它拥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因此与它有关的人一定不少。
其中就算有人以自己是世界知名饭店的从业人员身分写下亲身经历,亦不足为奇;即便有人实际上出了书,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前往一趟图书馆,还真的可以在书架上找到好几本这一类的书籍。
花上四天的时间做准备,应该可以说很了不起吧?
但是另一方面,他对于住宿设施几乎不怎么清楚,至于游戏设施就更不用说了。
尽管此处设有港口的这点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这里是孤岛型的避暑胜地——但是迪蓝特对于这座港口的位置、规模,以及备有的船舶等等相关事情完全没有头绪。
「这是怎样……」
目瞪口呆地望着起伏的灰色海浪的迪蓝特大叫出声,露出一副想反击打在身上的雨声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船……一艘都没有,只有被扑上来的大浪冲刷的水泥制码头,所有船只都被载到货车上、拖上岸。
同时,依序排列的几艘船只都没有搭载任何动力,它们都是小船!
「你骗我!」
迪蓝特再次面向少女……不,或许说是把她拉到自己跟前会比较正确吧,他硬是将一把揪住的纤细脖子转到自己这边。
「你明知道没有船还把我带来这里?你早就知道没有任何船吧?」
但是——
「没错。」
虽然因为抬头看迪蓝特而使雨水纷纷打到脸上,玛提亚的脸却连皱都没有皱一下。
「倒是你没有事先预想到这种状况……反而让我觉得很讶异呢。」
「你说什么……」
「关于台风即将接近的这个消息,很早以前就已经发布了,因此船只会被拖上岸是理所当然的事哦。」
「连你也是?」
为什么?
「连你也骗我?」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对我?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骗我?」
「不。」
尽管玛提亚的声音莫名地细微,却还是穿透风雨跟狂乱的海浪聋,清楚地传进迪蓝特的耳里。
「根本就没有人欺骗你,我……跟拉洁薇娜小姐都没有骗你。」
「你说什么……」
「欺骗你的……卡那多·迪蓝特先生,是你自己。」
你在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我……
我……
「你应该很了解她……了解拉洁薇娜小姐才对,你知道她会怎么做、她心里会怎么想,于是拟定这一连串的计划;可是卡那多先生……」
迪蓝特只感到毛骨悚然。
虽然雨水打在脸上,这名少女的眼睛却眨都不眨一下,视线连一秒钟都没有间断,一直盯着迪蓝特看。
「那只是你心里认定的『都贺·拉洁薇娜』,不管你怎么预设、怎么思考,真正的拉洁薇娜小姐都是另一个个体;无论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行动,真正的她所采取的行动才是真实的。」
在说什么啊?
这个小丫头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你的眼里只有存在于自己的心中……只对自己有利的『她』而已;你并没有理解她,也不是去预测她的想法,只是单纯希望她是你内心塑造的那个形象罢了。」
「住口!」
迪蓝特放开少女——以往外抛出去的力道放开她,被抛出去的纤细身体摔在被厚厚的雨水覆盖的水泥地上。
然后——
「请你死心吧。」
她慢慢地站起来。
「再反抗下去,也只是对你自己不利而已。」
全身也湿透了。
「住口,少罗唆!你哪会懂我的心情……你不会懂的!」
「没错,我是不懂。」
沐浴在不断打在身上的大雨中、背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她的模样简直像是黑色的幽灵。
此时,一道强光闪过……是闪电。
港口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般光亮,少女的每一处肌肤都显得非常白皙,头发跟衣服看起来却像是从这个空间中剪下来的黑暗。
「我知道的只有『自己心里怎么想』这件事而已,所以才会把你带到这里。」
「……什么?」
「我现在的希望是……不要再有人受到伤害。」
「哈!」
从腹部涌现而出连迪蓝特自己都大吃一惊的嘲笑。
「什么?啊?你想牺牲自己,把杀人犯引到外面吗?」
但是——
「不。」
少女摇头否认,但她并没有把眼神移开。
「我所害怕的是让你就这么死掉。」
「……你说什么?」
「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但是这份失败还没有结束。」
她的眼神笔直,不带一丝的犹豫。
「你依然会继续失败下去,因此接下来的你还是会失败;我所想到的是该怎么做才能够让你察觉到这件事,至于我所害怕的则是你会在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迈向毁灭。」
「住口!」
他失控地大叫,大步地走过去,从正面伸手抓住幽灵般的少女肩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是从正后方传来的。
从走廊跑向港口的雪莉嘉在尽头处发现地板是湿的——就在通往外面、往两侧打开的玻璃门前。
简直像是拿莲蓬头洒过水一样,地上布满了无数水滴。
然后她立刻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在外面!
这次,她冲进去的是通往游泳池的更衣室;雪莉嘉穿过排列整齐的置物柜之间的通道,推开位于尽头的玻璃门。
风雨一瞬间打在她身上。
她来到了游泳池边。
「找到了!」
降下的雨水形成厚厚的雨幕,挡住视线,但她还是能看见前方通往港口的楼梯——它微微弯曲地经过游泳池边,往下方持续延伸。
有两个人正置身于几乎是横向扫过来的暴雨中,分别是卡那多·迪蓝特及玛提亚。
「……玛提亚。」
雪莉嘉压低身体,沿着间隔在楼梯与游泳池边的树篱跑去。
由于雨势有如火力全开的莲蓬头一般,雨声因此盖住了她的脚步声。
她离开游泳池、穿过散步道路,前往目的地——港口。
雪莉嘉先绕到前方躲起来,躲藏的位置位于将游艇拖上岸的货车阴暗处。
在倾盆大雨与不断吹袭的强风中,两人约对话无法传进雪莉嘉冻僵的耳朵里;然而令人讶异的是唯独玛提亚的声音清晰不已。
当玛提亚被甩出去时,雪莉嘉曾不自觉地想冲上前去,但是随即又停下脚步,因为雪莉嘉不想成为她的绊脚石。
玛提亚被迪蓝特抓去当人质是不可抗力,但是将他引到这里来的则是玛提亚自己。
雪莉嘉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玛提亚一定有她的用意。
不过……是什么呢?
她听见玛提亚的声音。
我心里想的是该怎么做才能够让你发现到。
我害怕的是你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走向毁灭之路。
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就在此时——
住口!
她首次听到卡那多·迪蓝特的声音。
他在大叫。
雪莉嘉之所以会反射性地冲出去,是因为她看到迪蓝特的动作——看到他一面大叫,右手一面拿着闪着不祥光芒的银色物体,逼近玛提亚。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喊着的她一口气冲了过去,冲到迪蓝特的背后;但是当杀人犯回头的那一瞬间,她已经不在后面了,因为雪莉嘉早在他转身之前往旁边纵身一跃,滚在地上。
「哼!」
然后她在距离迪蓝特不远之处再度稳稳地踏地起身,位置正好是他转身回来的死角。
「雪莉嘉!」
她听到好友如此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还没等雪莉嘉扑过来,玛提亚便已经率先行动了;只见她的两只手伸向迪蓝特抓住自己肩膀的右手——也就是持有刀械的那只手。
她纤细的手臂紧紧缠住男子的手臂。
「可恶……你这家伙!」
迪蓝特试图甩开玛提亚,左手于是放开她的肩膀;结果反而变成玛提亚被握着香槟刀的右手甩来甩去的状态。
「放开她!」
听到雪莉嘉的叫声,迪蓝特终于往她这边看——而且还吓得停下动作。逮住这个空隙的雪莉嘉连忙把手伸向玛提亚的身体,然后硬是将她拉向自己。
「臭小鬼!」
迪蓝特大叫。
不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的雪莉嘉突然失去上下感,只觉得有什么坚硬的物体「喀滋、嘎滋」地往身上撞,手脚跟肩膀刹那间都麻掉了。
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已经飞到将近三公尺远的地方。
湿答答的水泥地滚动的她正把玛提亚抱在怀里!
「玛提亚!」
成功了!成功把玛提亚……把最重要、最重要的好友从杀人犯的手里抢回来了。
但是——
「雪莉嘉!」
先行站起身的玛提亚眼神中露出不安的情绪。
「雪莉嘉,振作一点!」
咦?什么?
雪莉嘉想站起来,但是办不到,而且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就这样倒向玛提亚。
「……咦?」
她整个人被单脚跪在水泥地上的玛提亚抱在怀里。
「什么?」
当她说完那句话后,忽然感觉到脸上有热热的东西滑下来;试着用手摸摸看,发现黏黏滑滑的。
染成鲜红色的手指头立刻被打下来的雨水冲洗干净了。
「臭小鬼……」
口中念念有词的迪蓝特慢慢转头:
「不过是臭小鬼,竟然把我看得这么扁!」
在不断打在身上的大雨中……
「你们这两个臭小鬼,这么瞧不起我……!」
他手里拿着的是弯曲的银色刀械。
「屠然说我失败了?还说我会继续失败下去?」
迪蓝特瞪得大大的眼睛骨碌地转过来,转向玛提亚她们这边。
「既然这样,我就在这里结束你们的生命!」
他发出「唰啪」的声音,朝她们这边走过来,每一步都发出「唰啪」的声音。
唰啪!他慢慢地走近。
唰啪!他的手里拿着凶器。
「我要把你们全部杀掉,然后逃走,逃得远远的!」
但是——
「我要杀了你们!」
玛提亚并没有听到这道叫声……不,她甚至没有看向正逐渐逼近的男人。
黑发少女望着天空,望着那片黑漆漆,彷佛卷着旋涡的天空。
「……来了。」
听到玛提亚喃喃自语而顺着她的视线看的雪莉嘉,目击到黑云一分为二的一瞬间。
6
雷电随着轰隆隆的声响落在眼前。
卡那多·迪蓝特的心里是这么想的,因为闪光从正上方垂直打在水泥地的地面。
轰隆隆的巨响化成大气铁鎚,敲了下来。
水泥地粉碎,碎片四处飞散,四周扬起的大量沙土被豪雨冲没,没过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但是有其他东西还在飘——那是大量的白色蒸气。
不对,那不是落雷!
迪蓝特之所以会察觉到这个事实,是因为距离只有短短几公尺且全身湿透的自己并没有触电,身上也没有特殊的臭氧味。
然而有某种存在……位于被闪光挖起的水泥地……在那整个被挖空的凹洞正中央。
白色蒸气缠绕在那个存在的身上,缠绕在眼前那个像是从天上突刺而下的家伙身上。
「……精灵。」
那家伙看起来就像个精灵。
即使如此,迪蓝特过去也不曾见过像他这样的精灵。
因为对方的身高足足有二公尺半,有着厚实的胸膛及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子上面则挂着一张有如岩块的脸;问题是跟巨体比起来,更令人讶异的是他背后弯曲的「物体」。
所育精灵都拥有偶数片的光之翅膀,虽然形状及出现的部位各自不同,但它们的确是光芒所形成的非物质翅膀;即便是下级精灵的勃来也拥有一对翅膀。
但是,这家伙不一样,从他那令人联想到汽车车顶的宽阔背部延伸出来的是「黑色」的翅膀——是暗黑的颜色,是黑夜的颜色。
丝毫不带光泽的全「黑」翅膀没有被雨水打湿,在半空中波动着。
一共是三片。
左边背部张开两片,右边背部张开一片。
看起来像是破破烂烂的长围巾之类似的——只见既松散、又带着些微磷光的翅膀扭动着。
壮汉精灵就站在迪蓝特的正前方,脚下的水泥全都粉碎,彷佛火山口般翻起,白色的蒸气正从那里喷涌而出。
然后——
是音乐……缓慢又佣懒的旋律在猛烈的豪雨中静静流泻而出,是沉静又悲伤的蓝调乐曲——它的曲调足以让无赖窝在酒吧角落紧咬牙根、拚命忍住,以免放声大哭,却又无法掩饰肩膀动个不停的抽泣。
卡那多·迪蓝特是一名研究员。
说起来,从学生时期开始,他真正理解的东西就只有化学而已,对于除此之外的事物几乎毫无兴趣,所以也不具素养。
虽然他懂车子,但也只限于驾驶方式,对于构造一点都不懂。
纵使他不可能不听音乐,却连听过的乐曲曲名都没印象。
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
即便是这样的迪蓝特依然非常清楚……这并不是普通音乐。
是神曲——这是神曲!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神曲是利用单人乐团才能够演奏的高等技术;听说如果不使用单人乐团,便只能够仰赖优秀的演奏者编制而成的交响乐团演奏。
但是这的确是神曲!与精灵心灵互通、连人类都会为演奏者的灵魂所震慑,这就是神曲!
演奏的神曲的是一名少女——是玛提亚,她单脚跪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维持抱着全身湿透的雪莉嘉的姿势,将双手摆在自己的嘴边。
银色的民谣口琴贴在她的嘴唇,彷佛被温柔地包覆在手里似的。
在不断打下来的豪雨中,黑发少女只用一支民谣口琴吹奏神曲!
此时壮汉慢慢回头,回头望着玛提亚跟雪莉嘉,然后又慢慢转回迪蓝特这边。
他粗犷的脸庞只有一只眼睛——只有左边的那只眼睛;而他右边的「眼睛」并不是「眼睛」,只能说是像墨水流进去般的「漆黑」。
然后一道黑色眼泪从该处淌下,在脸上画出一条笔直的黑线。
「是你吗?」
壮汉如此说道,语气十分平静,然而语音是由丹田发出的沉重声响。
「是你做的吗?」
「唔……啊……」
他回答不出来,因为声音……不,是话说不出来。
这是当然的,因为眼前这位巨大的精灵刚从空中降落,还撞碎了地面,同时他仅剩的一只眼睛正充斥着深不可测的怒气。
「是你做的吗!」
「轰隆」怒声几乎撼动着大气。
「哇啊啊啊!」
迪蓝特相对采取的行动则是出自于一半的本能——防卫本能。
他拿着手中的香槟刀,朝眼前的巨体刺过去。
但是没有成功,香槟刀的刀身发出「啪铿」的声音,硬生生地折断了,还是从根部断裂的。
「……咦?」
「这样啊……」
壮汉高傲地俯视愣住的迪蓝特,有如拳套般的巨手发出「喀哩」声响,并作握拳状。
「我非~~常明白了!」
比卡那多·迪蓝特的头还要大的拳头挥击而出,由下往上地朝他的脑袋飞去。
一切彷佛变成慢动作,置身在现实感格外稀薄的时间洪流里,迪蓝特终于明白玛提亚方才所说的话的涵义了。
是这家伙!她说的是这家伙——咆哮的巨人,黑色的精灵。
下一杪钟,那一记巨拳将把渺小人类的头部打得粉碎……不,应该说是差一点把他的头部打得粉碎。
就在于钧一发之际,玛提亚大叫:
「不行!」
于是他停下动作,彷佛在一瞬间将时间的洪流切断似的。
唯有打在拳头上的雨水顺着惯性法则、化成无数的水滴落在迪蓝特的脸上,只见他的脸上露出彷佛被空气枪打中般的痛楚。
但是卡那多·迪蓝特并没有大叫,也没有把脸遮住,只是无法动弹而已。
毕竟壮汉的拳头……巨大的肉槌只距离迪蓝特的脸部大约五公分的距离。
此时,壮汉的拳头忽然挥向正上方,伴随着「啪嚓」声响,他觉得屁股凉凉的。
卡那多·迪蓝特并没有发现自己早就瘫坐在地上。
古老精灵将拳头举到半空中,动也不动,然后回头看黑发少女。
「不行哦。」
玛提亚说道:
「不可以杀他。」
「知道了。」
马纳伽的声音非常平静。
即使马纳伽背对着迪蓝特,他也不敢跑,只是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望着上方。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不断发出毫无意义的话语。
「你没事吧?」
马纳伽的巨体慢慢接近,背后那三片波动的「黑暗翅膀」彷佛被雨水冲掉似地消失不见。
「嗯,我没事,可是雪莉嘉……」
马纳伽跪在两人旁边,仔细观察——只见雪莉嘉已经失去意识。
「是我害的。」
「是吗?」
「嗯,因为我……」
拜托她了。
在最后一刻……玛提亚下达指令,要求连同欧米社长在内的所有员工都回到自己的房间;然而就在此时……
忽然有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也就是「救我」!
「我没有叫她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个嘛……的确很像你的作风呢。」
「嗯……」
所以雪莉嘉才会受伤,她是个女生,脸蛋却破了相。
不过马纳伽并没有责备玛提亚,犹如岩块般粗犷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她应该很高兴吧……」
「……咦?」
当他微笑起来,便会露出整排差不多拇指般大小的洁白牙齿。
「自己最宝贝的朋友向自己求助,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罗!」
然后马纳伽用他粗壮的手指把雪莉嘉的浏海往上拨。
「她没事哦。」
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的他如此说道。
然后,古老精灵站了起来,并且抱起两名少女。
玛提亚与雪莉嘉坐在他弯在厚实胸膛前的手臂上,同时玛提亚从后方用双手抱住瘫软的雪莉嘉。
「那么——」
玛提亚指示马纳伽通往饭店的楼梯位置。
「我们从这里上去吧。」
「知道了!」
回应她之后,壮汉揪住瘫坐在地上的迪蓝特的衣领,导致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谢谢你。」
玛提亚对往前走的壮汉如此呢喃。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将脸颊靠近那张大脸。
「是吗?」
「嗯。」
然后把脸埋进他粗大的脖子。
「没错。」
此时脖子被小小的嘴唇亲吻的古老精灵说:「别这样啦。」
两个人并没有发现雨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停的。
终章
「好~~极了!」
穿着泳装跟运动外套的佐治·雪莉嘉站在沙滩上;双手插腰,站姿有如金刚力士般的她直盯着晴朗的蓝天与清澈无比的海洋看。
「雪莉嘉完全复活!」
「那个,我说你啊……」
在后面盘腿坐在滚烫的沙滩上的是马纳伽,他既没有穿西装,也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条巨大的黑色平口裤。
当然,那是泳裤;不过他是被迫穿上的,想不到雪莉嘉连马纳伽的泳裤都有准备。
至于一旁——
「真的不要紧吗?」
玛提亚正待在遮住阳光的海滩伞下。
「安~~啦。」
回头看向两人的雪莉嘉额头正中央敷上大块纱布,还用OK绷贴成「X」的样子固定住。
幸亏雪莉嘉额头的伤势没什么大碍。
好像是她在救玛提亚的时候被香槟刀的尖端稍微画到,伤口并不需要缝合。
至于她之所以昏倒,是因为摔到地上时引发了脑震荡。
尽管如此,医务室的医生仍叮咛她,在回去给本国领土的医生诊疗以前,千万不能把额头的纱布拿下来。
雨果·康斯坦汀医生叹着气说:「要是让她为所欲为,大概五分钟就会把纱布拆掉了吧」。
受伤的她在隔天一大早便以金刚力士之姿站在海滩上,叫玛提亚不担心也难……本尊却满不在乎的样子。
昨晚到医务室迎接包扎完毕的雪莉嘉的是她的父亲——佐治·戴尔威兹,玛提亚跟马纳伽在饭店房间内看着他们父女俩紧抱在一起……这也代表昨晚玛提亚跟雪莉嘉有回到之前住宿的房间。
但是……一大早,门铃响了。
当睡眼朦胧的马纳伽打开门,就看到已经穿好泳装跟运动外套的佐治·雪莉嘉站在门口。
——早安,大叔!来,这个拿着,我们去海滩吧!
一问之下,才知道佐治·戴尔威兹大清早就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尽管大半员工只知道「案子解决了」,然而另一方面,主管级以上的人员必须准备召开临时会议。
毕竟不光是被害人,连嫌犯都是欧米科技的员工。
雪莉嘉说——
虽然如此,我难得有跟爸爸一起睡,所以OK哦。
然后三个人现在来到海滩。
人潮比刚到的那天还要多,推究原因应该是众人想趁今晚接送的船舶到来以前,补回被关在房间里、没办法玩乐的那些时问。
「喂~~你们两个,快过来啊!」
脱下运动外套的雪莉嘉已经站在海浪拍打的岸边,回头对他们大喊,同时用力挥动伸出的手臂。
「她好有精神哦……」
「我要过去她那里罗。」
待在苦笑的马纳伽身边的玛提亚站起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