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况其实非常简洁——
一名身穿套装的女性倒卧在地板上。
是刚刚站在讲台上的女性……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她叫都贺·拉洁薇娜。
倒地的女性身体扭曲,手里还握着空酒杯,脸部因为朝向地面而无法辨识。
几名分别穿着西装与套装的男女愣在周围、盯着她看。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玛提亚一边询问,双脚一边跪在拉洁薇娜的旁边。
回答她的问题的是一名下巴蓄有胡须的圆脸男性。
「她突然倒在地上、全身痉挛,不过很快地就一动不动了……」
「我知道了,请你退到后面吧。」
然后玛提亚仔细观察拉洁薇娜的脸——她皱着眉头、抿紧嘴唇,牙根紧咬的牙齿从嘴巴的缝隙露出来……一直维持着这样的表情。
玛提亚用手指翻开她紧闭的眼皮。
连眼球也完全没有动静。
她抓起女性的手,并拢两根手指,贴在对方的手腕内侧,接着将耳朵贴在女性穿的套装胸前,再凑近她的嘴边,最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玛提亚……」
雪莉嘉往她这边看。
然而马奇雅·玛提亚警部直接回头看向站在后方的人物,也就是欧米·戴迪哥特社长。
「很抱歉,是不是能中止这场宴会呢?」
听到这句话,欧米社长便似乎立刻了解状况。
「知道了,其他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在场的各位都是公司职员及其眷属吗?饭店方面现在应该是被欧米科技整个包下来吧?」
她指的是参加宴会的人们。
「嗯,的确是的。」
「那么,请刚刚目击现场的人留在这里,其他人请回到房间,不要出来,然后请帮我通知饭店的医生及保全人员过来,我会处理剩下的事情。」
「知道了。」
然后欧米社长像是要推开人墙似地大喊:
「卡瓦兹!」
听着喊「来了」的声音,玛提亚再次蹲在遗体前面。
没错。
是遗体
都贺·拉洁薇娜已经死亡了。
5
回到宴会会场的雪莉嘉不自觉地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这里是会场的入口;不过跟刚才相比,景象实在差太多了……她还以为自己来到了祠堂。
人群似乎是从偌大的会场中被硬带出去的,现场已经不见闲杂人等的身影——在雪莉嘉离开会场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应该是在玛提亚的指示下被赶出去的吧。
然而除此之外的事物依然残留在原来的会场里。
无论是没吃完的料理、没喝完的杯子,甚至是还没开封的香槟……都留在原处。
会场的角落站着一名少女——穿着黑色礼服的少女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地板的某一点,彷佛伫立在逝者墓前的黑衣寡妇。
既哀怨又美丽。
「玛提亚!」
尽管雪莉嘉压低了音量,声音依然在大厅回响着。
少女缓缓回头看她。
「你回来啦?谢谢。」
即使两人相隔着一段距离,她那犹如呢喃细语般的声音仍清楚地传进雪莉嘉的耳里。
「可以过去你那边吗?」
待玛提亚点头之后,雪莉嘉踏入会场。
连穿不惯的皮鞋踩踏绒毯的声音都清楚地回响在四周。
唰哩!
唰哩!
唰哩!
玛提亚凝视的地板上头,有着用白色胶带围成的有棱有角的人型。
「来,这给你。」
雪莉嘉递过来的是一本老旧的皮面笔记本,是回到房间的她从玛捉亚的行李里拿出来的。
「谢谢你,有找人陪你去吗?」
「有,我请卡瓦兹先生陪我。」
「是吗?」
此举造成了一点小骚动。
当玛提亚建议中止宴会、欧米社长也接受她的指示后,讲台上的卡瓦兹·傅罗格强普再次握起麦克风。
不过这一次,他的身分并不是宴会的司仪。
他向所有人说明大致的状况,并请他们回到客房里,同时也指名几个职员前往饭店大厅。
雪莉嘉刚好在那个时候受到玛提亚的拜托。
她要雪莉嘉帮忙拿笔记本过来,但不要独自行动。
此时雪莉嘉刚好逮到从讲台下来的卡瓦兹·傅罗格强普,便请他偕同前往,这件事当然也得到欧米社长的许可。
「可是,有点好笑耶。」
雪莉嘉面带苦笑地如此表示。
「什么?」
「卡瓦兹一开始居然都没有讲话,正当我暗自想着『他是怎么了』的时候,他却冒出『真是非常抱歉』这句话。」
雪莉嘉还说「他的道歉让我根本招架不住」。
「他说『难得的假期却被这种事情泼了一盆冷水,真的是本公司管理不周呢』。」
「这样啊~~ 」
「我是跟他说『玛提亚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啦』。」
「没错,谢谢你。」
然而玛提亚再也没有看向雪莉嘉;她一面绕着成为案发现场的桌子四周,一面在笔记本里记录着些什么。
当黑发少女背对自己时,雪莉嘉稍微瞄了一下笔记本的内容——
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文字。
玛提亚的脚在绒毯上踩踏出「唰哩」的声音,并停了下来。
在都贺·拉洁薇娜倒地处的四周贴满了白色胶带,绒毯上面贴着有棱有角的简略人型。
「平常的话,我都是后来才写的。」
她「啪嚏」地板上笔记本。如此表示——指的是记笔记的这件事。
「可是今天,你也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人……」
「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知道耶……」
她望着地上的人型。
「感觉像是中毒,待会儿去医生那里一趟吧。」
玛提亚指的是饭店里的医生。看来在雪莉嘉离开会场的那段时间,似乎有人帮忙把遗体抬到医务室。
大概是保全吧?
「可是,应该很困难……」
「是吗?」
「是的,这里的设备恐怕不够,我想应该无法进行解剖,也无法做血液分析。」
「这代表情形不妙罗?」
「的确不妙,不仅无法锁定死因,也很难判定是意外或是刑案。」
雪莉嘉终于明白了。
事情发生后没多久,玛提亚就做出许多指示,可见她已经预见了这些困难。
目击者是所有参加宴会的宾客,在掌握到全员的姓名与房问号码后,便请他们先回到房里,然后请保全主任加强连同监视录影器在内的监控体制,并要求他们不仅必须防止嫌犯逃走,也要注意二次犯案的发生。
没错。
如果这不是「意外」而是「刑事案件」的话,嫌犯就会存在!
此时雪莉嘉忽然发现,玛提亚之所以说「不要自己一个人回房间」,就是为了防范未然。
「真的相当不妙呢……」
「嗯,没错。」
「或许尽快转交给辖区警察处理会比较好呢。」
「警察不会来哦。」
「为什么?」
「这座岛并没有警察,连派驻所也没有。」
「……啊。」
她突然想到——
这里是离将都最近也有四百公里的孤岛,没有机场,搭船也要八个小时。
「啊,可是有直升机耶。」
「不行。」
「为什么?」
盯着地上人型看的玛提亚回头——以坚定却看不出感情的眼睛望向雪莉嘉:
「听说托尔巴斯现在有暴风雨。」
「咦?」
「也就是台风。」
「台风?」
「嗯,托尔巴斯目前已经进入暴风圈了,船不仅不能出海,连直升机也无法起飞。」
「这样的话……请精灵警官飞过来怎么样?」
虽然这似乎足个好主意,但玛提亚还是摇头:
「即便是警官,精灵只限在紧急的时候才能获准做长距离飞行哦。」
就现阶段而言,还称不上是所谓「紧急的时候」。
此时雪莉嘉总算想到——因为这起意外目前无法确定是意外或是刑事案件。
「也就是说,在台风过境以前都不会有支援罗……」
「嗯,直到后天早上为止,都不会有支援。」
「后天?」
「因为台风的行径路线预计会往我们这边过来。」
「这边?」
「就是这里,库雷门沙岛。」
「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玛提亚「嘻嘻」地笑了起来;虽然只是浅浅的微笑,但她确实笑了。
「究竟是为什么呢?」
然后——
「雪莉嘉。」
「什么事?」
「可以听听你的意见吗?」
「要问我的意见?」
「嗯。」
「为……可是我……」
「你不愿意吗?」
雪莉嘉非常用力地左右挥动伸在面前的双手。
「不是不愿意、不是不愿意!可是你也知道的,我算是门外汉哦,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会不会反而造成你的困扰?」
玛提亚的回应还是笑容。
「拜托你。」
她都亲自拜托了……既然这样,也只好答应了。
「OK!」
见雪莉嘉点头答应,玛提亚再次面向桌子——
「你看。」
——然后如此表示。
她指的是靠近讲台、距离墙边不远的桌子,死亡的都贺·拉洁薇娜下了讲台以后,恐怕就待在这里跟同事谈笑。
然后突然暴毙身亡。
根据玛提亚的推测,大概是中毒的缘故。
她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是那张桌面上。
当时的状况实在是太凄惨了。
香槟桶倒下、几瓶尚未开瓶的香槟正倒在桌上,至于弄湿桌巾的应该是从香槟桶中洒出来的冰块融解后的水吧。
地上也倒了一瓶酒——这一瓶倒是已经开了,里面的液体几乎都倒光了。
玛提亚的询问焦点似乎全放在整个案发状况上。
「你觉得案发现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拉洁薇娜小姐突然倒下,然后某个被吓到的人在惊慌之余不慎打翻了香槟桶。」
至少眼前的状况看起来是这样。
「雪莉嘉也是这么认为的?」
「嗯。」
「这样啊……」
玛提亚只这么呢哺着,然后再度陷入沉默。
仔细一看,她的视线不慌不忙地在案发现场游移。
她正在思考,思考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如此表示。
就在雪莉嘉刚刚进来的同一个地方站着两个人,分别是卡瓦兹·傅罗格强普及欧米·戴迪哥特社长。
走进来的两人与上前迎接的两人——四个人在这空无一人的宴会会场正中央面对面。
「全都处理好了哦。」
这么说的是欧米社长。
「已经确认全体员工都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非常谢谢你的帮忙。」
「还有,雪莉嘉小姐……」
他露出一副打从心里过意不去的样子。
「你的父亲似乎还走不开,他现在正为这场风波与布来颠方面电话商讨对策协议呢。」
「没关系。」
雪莉嘉答道:
「就父亲有责任处理这些事的立场,我对他感到引以为傲!」
「谢谢你的体谅。」
接下来他说话的对象,是身穿黑色礼服的便服警官。
「然后……现在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听到这句话的玛提亚回过头来说:
「没有,总之只是掌握了现况而已。」
「这样啊。」
欧米·戴迪哥特对再次转头面向自己的玛提亚说:
「刚刚已经跟托尔巴斯将都警察联络过了。」
「是的。」
「有关人员派遣的部分,目前似乎依然不可行,就连指派精灵警官也没办法。」
雪莉嘉想起不久前课堂上教过的内容——是关于精灵行动范围的法规。
原则上,精灵并非不能飞行,虽然飞行高度与速度因人而异,也会受到状况限制,不过可以断言大部分的精灵是会飞行的。
不过法律方面并不允许他们无限制地飞行,不仅根据区域严格规范容许飞行的高度,有时候还会视情况进行全面禁止。
当然,如果遇到紧急状况的话,这些规范也会有某种程度的放松。
然而正如玛提亚所言,由于目前无法判定是意外或是刑事案件,不可能会出现允许精灵在海上飞行四百公里的法律。
「因此,马奇雅警部——」
虽然欧米·戴迪哥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沉重,语气却比刚才更为亲切。
「这是我个人对你的请求……」
「什么请求?」
「在支援的警察抵达以前,这件案子的搜查能否请你负责?」
「……咦?」
玛提亚讶异地瞪大眼睛,欧米·戴迪哥特则回以认真严肃的眼神:
「尽管并非出于本意,不过我本人目前处于三起刑事案件的关系人立场——我儿子遭到绑架与核心抢夺事件,还有亚格尼·阿古拉特那宗案子……或许应该视为两起案子吧;虽然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经验,不过我大概也能了解犯罪搜查的基本程序。」
「初步侦查……」
玛提亚喃喃说道,欧米·戴迪哥特则用力点头回应:
「一点也没错。」
「但是也有可能是意外哦。」
「如果是意外的话,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
欧米·戴迪哥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越过娇小的玛提亚头顶望向案发现场。
「你应该也不这么认为,对吧?」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玛提亚这次并没有露出讶异的表情并点头说:
「对,我认为是刑事案件。」
「是杀人案件?」
说话的是雪莉嘉。
对于她不由得脱口而出的话语,玛提亚同样点头回应。
「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你的根据是什么吗?」
提问的是卡瓦兹;面对这个问题,玛提亚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太反常了。」
然后她回头看案发现场。
「我无法断定这一类的状况没有碰巧发生的可能,因为一般的食物中毒如果加上被害人有什么过敏体质的话,的确有机会出现像这样近乎当场暴毙的状况。」
身穿黑色礼服的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雪莉嘉、欧米·戴迪哥特及卡瓦兹·傅罗格强普则跟在后面。
「可是这种状况必须仰赖异常的偶然同时出现。」
她以彷佛轻声呢喃,却又不可思议地能清楚传进耳里的声音解释:
「一是被害人有致命性的过敏体质,二是这样的人物毫不在乎自己的症状地摄取食物,三是被害人吃的料理里面含有达到致死量的过敏原……」
只要三个条件没有刚好结合在一块,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玛提亚……不,马奇雅·玛提亚警部如此说道。
她接着表示:「但是这太不寻常了。」
「不过要是这么想的话,便完全没有异常的偶然——」
玛提亚立于在地板上贴了胶带所构成的人型前方,说:
「……如果有人毒杀了都贺·拉洁薇娜的话。」
「马奇雅小姐。」
欧米·戴迪哥特喃喃地说道。
「什么事?」
与卡瓦兹交换一下眼神以后,欧米社长对回头的玛提亚说:
「关于佐治……佐治·雪莉嘉小姐父亲的冤案,请问你知道当时遭窃文件的详细内容吗?」
「不知道,由于看不出搜查跟那份文件有什么直接关联,调查并没有扩及到那部分。」
「这样啊……」
欧米科技的社长垂下双眼:「其实……」
「当时他负责的是验证单人乐团无需使用CELL的可能性。」
「无需使用CELL……吗?」
所谓的「CELL」是所有单人乐团共通的……严格说起来称得上是「核心」的零件。
玛提亚知道那是从地底采掘的稀少矿石,有着特殊的结晶构造,能够当做以现在的技术无法制造的极小回路使用。
就某种意义来说,支撑具将来性的单人乐团构造的,就是这个被称为「CELL」的矿石。
单人乐团之所以能够在近代实现意想不到的小型化,便是因为CELL的构造经过解析后,变得能够二次利用的缘故。
当然,就另一方面而言,这点也是商品化的单人乐团高价化的原因。
如果现在能够成功开发出不需要使用CELL、却又能像现在这样随身携带的单人乐团,不仅可以帮企业创造巨大的财富,也可能让世界整个为之一变。
「不过就结论来说是不可能的,至少当时我们公司……佐治·戴尔威兹的研究结果是这样没错。」
「那个……」
雪莉嘉忍不住插嘴询问:
「爸爸的研究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让欧米社长露出沉痛的表情。
「你应该知道我儿子遭到绑架的那件事吧?」
「是的,我知道。」
「在这项研究开始之前,绑架我儿子的克拉特·罗比阿特认为单人乐团没有存在的必要……也就是说,他打算创造『神曲歌手』这样的存在。」
「琪雅拉……」
说话的是玛提亚,她曾经听过马纳伽提过这件事;虽然并没有详细说明,但他的确提到当时进行了被称为「歌姬计划」的残酷实验。
其中一名牺牲者是一名叫琪雅拉的女性。
「而且……」
欧米·戴迪哥特继续说道。
「核心抢夺事件中,被夺回的核心经过详细分析后,发现它非常像两种东西的构造。」
「两种东西……?」
「是的,一个是人类的大脑,是酷似神经细胞的构造。」
「另一个呢?」
欧米社长这次并没有立即回答雪莉嘉的问题,而是直盯着向日葵发色的少女,然后反问对方:
「你觉得是什么呢?」
被反问的她察觉到一件事——自己根本没必要问。
「……是CELL。」
「没错,是CELL。」
卡瓦兹公关主任在此时插入对话:
「由于这点尚未打算公开,请务必保守这个秘密。」
半呈现呆滞状态的雪莉嘉点点头。
「那么……」
说话的是玛提亚。
「都贺·拉洁薇娜小姐呢?被害人是从事什么研究,调派的职位又预定被赋予什么样的工作呢?」
欧米·戴迪哥特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注意到对方表情的雪莉嘉讶异地心想「不愧是玛提亚」。
「是复制CELL。」
他如此说道。
「单人乐团不可能不使用CELL,不过如果能够复制出跟CELL相同构造的廉惯物品,得到的结果将会是相同的。她在美嘉纳研究所做的正是开发能够让结晶构造成长的电导性树脂哦。」
这些话让人不禁感到一股凉意直往背脊上窜。
想不到有关联……发生在欧米科技周遭的事件,全都有共通点。
也就是「与CELL诀别」。
但是——
「我觉得这起事件跟前面几桩案件应该没关系。」
玛提亚斩钉截铁地断言:
「至少从这几桩案子之间看不出什么关联性,正因为如此,我认为现阶段应该判断这些都只是巧合。」
「我有同感。」
浮现在欧米社长脸上的是苦笑……不过总觉得看起来像是自嘲的苦笑。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足以让人背脊发凉了呢。」
只见赞同地点头雪莉嘉的直打哆嗦。
「感觉很像是CELL的诅咒呢……」
她如此说道。
「感觉CELL.……我们称之为『CELL』的物体,会带给那些试图从它手中抢走单人乐团的人灾厄……」
「其实员工之中也有出现这种谣传哦。」
我懂——雪莉嘉一面那么想,一面再度把脸转向前方,只见玛提亚正往她这边看。
然后——
「如果真的有那种事……」
她先是直视着雪莉嘉,接着转向欧米·戴迪哥特。
「CELL也不可能毒杀人类。」
正当她这么说时,传来一阵「咕噜~~」的可爱声音。
只见玛提亚的脸像切换号志的红绿灯般渐渐转红,雪莉嘉的肚子也像是回应她似的,紧接着「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
想起来了!这么说起来,两人今天一整天根本没吃到任何东西,只有雪莉嘉勉强吃了一口凉拌章鱼。
「两位如果不介意的话……」
欧米·戴迪哥特满脸笑容地如此表示:
「要不要先吃个饭呢?」
两名少女红着脸互相看向对方之后,回答「好的」。
于是最顶楼的酒吧餐厅被包了下来.玛提亚也允诺接下搜查的工作。
6
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说得一点都没错。
离开托尔巴斯都警综合射击场时才刚过下午五点,外面却已经被一片黑暗笼罩。
厚厚的乌云笼罩着整个天空。
当他开着匡塔·克鲁格往东边奔驰时,雨「滴答」地落了下来。
等到进入鲁谢赛理斯市的时候,雨势已经转为倾盆大雨,没过多久后甚至变成伴随着强风的暴风雨。
因此他陷入下班尖峰时段的庞大车阵中——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每一辆车都放慢速度,毕竟这是一场即使雨刷来回的速度达到最快,也无法看清楚前方视线的暴风雨。
好不容易抵达鲁谢市警本部时的时间接近下午七点。
下了车的马纳伽全身湿答答地冲进署里,速度猛烈到几乎快撞上正前方的服务台。
「糟糕,哎呀呀!」
差点往前倾的他用力站不动,却因为鞋底湿滑,导致这次变成整个人往后仰。
「唔喔!喝!」
于是他用力「咚」地踩住地板,不过姿势非常奇怪——只见马纳伽的两脚前后张开,往旁边挥出的右手提着巨大的银色琴箱,举到头上的左手则紧握着金色的奖盃。
或许是这场雨的关系,署里今天没有出现半个民众,至于在大厅的同事们全都一动不动地回头看着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啊、啊哈……这个……抱歉。」
身上淌着雨水的壮汉难为情地做出亲切和蔼的笑容。
「呃——什么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促使他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身旁站了一名女性,对方挺直了背脊,同时用手将眼镜往前推,可能是因为眼睛无法聚焦的关系吧。
「精历一OO八年,梅尼斯帝国警官射击比赛……」
是位穿着白袍的女性,把头发整个往上盘的她刻意皱紧眉头的表情,彷佛小孩恶作剧似的。
挺直背脊、戴着眼镜的她朗读的,是刻在马纳伽受颁的奖盃底座铜板上的文字。
「冠军 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拉格·艾迪莱壳利亚斯警部补。」
「啊……堤古蕾雅?」
是依蝶·堤古蕾雅法医。
适合白袍的女医生「嘻」地对马纳伽微笑。
「挺厉害的嘛!」
然后她又往服务台里面看,几名内勤的警官正往服务台这边看。
「注目!马纳伽警部补在初次登场的射击比赛中拿下冠军!」
众人随即发出「喔喔」的欢呼声,还有掌声。
「恭喜你了,警部补!」
「厉害哦,恭喜恭喜!」
「恭喜你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祝福让马纳伽目瞪口呆,不过随即又露出和蔼的笑容——大家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直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自己仍摆着奇怪的姿势。
「好极了,今天来举行庆功宴吧!」
「咦?」
听到堤古蕾雅这么说,仍然摆着怪姿势的马纳伽回头看她。
「怎么?不喜欢吗?」
「不是啦,我等一下要搭船……」
「都说没船可搭了,你还是死心吧!再过不久就要进入暴风圈了呢。」
「但是我刚刚打电话问过,还有一班早上的船班哦。现在开车飘过去的话,应该赶得上……」
「玛提亚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答应她事后会赶过去吗?」
「不,是没有啦……」
「马纳伽警部补。」
虽然发话者临时插话进来,声音听起来却很客气——是服务台的女警。
「可以让我们帮你庆祝吗?」
虽然称不上美女,但她拥有一张可爱的雀斑脸:被她用如此哀求的眼神注视,应该没有人会忍心拒绝吧?
就算不是男性……不,就算不是人类也无法拒绝。
「你觉得很困扰吗……?」
「啊啊……不是那样啦……哎呀,伤脑筋耶~~」
说得出口吗?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敢说「我很担心玛提亚」这句话吗?
不,自己心知肚明,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替玛提亚担心,她所前往的地方是设施齐全、防灾防盗系统万无一失,再也找不到这么安全的高级渡假饭店。
而且她的好友也在一起,甚至不需要担心她会寂寞。
「啊……嗯……」
壮汉持续用宛若发自丹田的低沉声音念念有词,法医却在绝妙的时机说中他的心事:
「还是说没有玛提亚陪在身边,你觉得很寂寞呢?」
「哇啊!知、知道了啦!」
想掩饰尴尬而发出的声音超乎他想像中的大声,彷佛近距离打下来的雷电般撼动着鲁谢市警本部。
「知道了,谢谢你们,我们一起去庆祝吧!」
热烈的欢呼声让马纳伽觉得简直像是胜利的呐喊。
顺带一提,败方是魁梧的古老精灵。
「好~~极了!那么下班的人准备好就到后门集合哦!地点是提安特的店,手边没工作的人也一起来吧!」
说话的人是堤古蕾雅法医,她以彷佛总彩排般的绝妙手腕一一做出指示,这句话同时也等于号召了今天没班的同事,说:「有骨气敢在暴风雨中来的家伙就尽管来吧!」
「啊,对了对了……」
堤古蕾雅在这段空档回头询问马纳伽:
「你很喜欢那个姿势吗?」
「……咦?」
经她这么一说,马纳伽才注意到……
本年度的射击比赛冠军仍然维持着刚刚的怪姿势。
饭店的二楼设有各式各样的免费设施,像是SPA、按摩中心、美发沙龙、乾洗处及快递中心等等。
位于建筑物最深处的则是医务室。
原则上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确保现场完整与掌握相关人物情报之后,他们便去吃饭。
成员有雪莉嘉、玛提亚,以欧米社长三人;由于卡瓦兹公关主任还有工作处理,因此先行离开。
玛提亚在餐厅里告知自己将在明天一大早进行侦讯,并委托欧米·戴迪哥特社长帮她争取方便。
具体来说,就像是像让饭店方面得知她是警官、替她交涉能够自由进出各个设施等这一类的事情。
然后两人回到房间换衣服。雪莉嘉换上无袖背心及热裤,玛提亚则是平常穿的连身洋装。
接着,两人步出房间。
初步侦查的下一个步骤……便是确认遗体。
玛提亚用她纤细的手敲了敲敞开的门。
没有人应声。
「抱歉打扰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玛提亚跟雪莉嘉走入诊疗室。
房内陈设着桌椅及面对面摆置的、没有椅背的圆椅——应该是患者用的吧?然后还有诊察用的床铺,倚着墙壁的则是药柜跟书架,以及上面夹了X光片的灯箱。
遗体正是被抬到这里来。
「请问有人在吗?」
「喔~不好意思。」
回应的是一名男性的声音,只见对方从诊瘵室最里面的门彼端慢慢走出来。
眼前的男性年约五十几岁,额头很宽但头发稀疏;虽然顶上的白发残量很少,但又不完全算是秃头。
他拄着细拐杖,白袍里面穿着整齐的西装。
他是这家饭店的医生。
「有什么事吗?是不是不舒服啊?还是因为在海里被水母螫到而过来呢?」
他一边如此询问,一边笑咪咪地走过来,眼神就像是盯着孙女看的和蔼爷爷。
玛提亚递到他眼前的是一本黑色手册——并非写笔记用的手册——将它摊开,识别证及金色徽章顿时映入眼帘。
「我是鲁谢赛理斯市警署·精灵课的马奇雅·玛提亚警部。」
医生忽然瞪大了眼睛。
「喔!喔喔喔,真是让我太惊讶了!哎呀~抱歉抱歉,我只听说是一位女性,原来是这么年轻的小姐啊?」
他一边这么表示,一边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并伸出右手。
「我是雨果·康斯坦汀,在这里负责处理饭店房客的腹痛或偏头痛等问题。」
雨果医生一面这么自我介绍,一边也希望跟雪莉嘉握手。
「你也是刑警吗?」
「啊,不是的。」
医生回握的那只手彷佛皱巴巴的皮袋,不过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我是她朋友,玛提亚的朋友,我叫佐治·雪莉嘉。」
「喔!是吗?是她朋友啊?」
五十几岁的男人眯着眼睛,不断打量两名少女。
「所以你们是共同合作、努力查案罗?」
而且看起来挺开心的。
「然后呢?你们应该不是来找我这个老人聊天的吧?」
玛提亚回答:「是的。」
「请问……遗体在你这里吧?」
「是的。」
白袍男子无奈地耸着肩说: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事……不过饭店房客死亡这种事其实时常发生,在等待家属将遗体领回之前,通常都会暂时放在这里——就在里面的药品仓库哦。」
「我可以看看吗?」
「你说遗体是吗?可以啊,不过她死得很离奇呢。」
「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一下医生的看法吗?」
听到「想请教有关遗体的看法」这句话,笑容随即从雨果,康斯坦汀的眼里消失……瞬间转换成干练的医生限神。
「两位先请坐。」
被劝坐的玛提亚坐在诊察用的圆椅上,雪莉嘉坐在床边,至于雨果医生则是站在桌子前面。
「首先我要声明——这里既非警局,也不是医院。」
「嗯,我知道。」
玛提亚也完全切换成警官的眼神。
「也就是说,这里既没有试剂,也没有完备的器具,要说能做的顶多只是取血放到显微镜上观察,解剖之类的根本不可能;我在这里的工作多半是在晒伤的水泡上涂软膏这种事而已。」
「只说你所知道的事情也没关系。」
「哎哟,先听我说完嘛。」
雨果医生举起手掌、对着玛提亚苦笑,彷佛在安抚吵着想快点玩游戏的孙女。
「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年轻的时候曾有过上战场的经验——在奇达利欧,甚至还看过因为水井被下毒而导致整个被灭的村子。」
她的确曾经在历史教科书上看过,应该是奇达利欧的内战吧?
「我只有在那个时候看过因药物中毒身亡的遗体;不过那具遗体……」
雨果·康斯坦汀边说边用下巴指着身后的那扇门,代表遗体就在那扇门后。
「……跟我当初看到的状况非常相似。」
「可以请你讲得具体一点吗?」
「像是口腔黏膜溃烂、食道出血,甚至还有坏死的状况,这些都在我能看到的范围;至于体内状况如何,我只能够用想像的。」
「跟氰化物造成的伤害很相似呢。」
「是啊,不过并没有独特的杏仁味。现场有什么毒气吗?」
「没有,最起码我没有收到那样的报告。」
「那可能不是吧。」
雪莉嘉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对话内容太专业了。
「是否可以认定死者是在现场发生急性中毒的现象呢?」
「这个嘛……如果一开始就出现中毒状态,我想她应该会想要离开宴会会场吧。」
「那么是否可以认定是经由口部摄取的呢?」
「恐怕是呢。」
「而且不是固体……」
「没错,大概是液体吧。」
之所以会想到「是香槟」几乎是雪莉嘉个人的直觉……不,或许应该说是单纯的联想。
雪莉嘉并不清楚玛提亚做了什么样的判断,只见她不断把医生说的话写在不知何时拿出来的笔记本里,将细密的文字满满排列至最后。
「选有一个问题,假设我把怀疑掺了那种毒的液体带过来,请问你有办法检验吗?」
「在这里吗?」
没错,就是在这间医务室——玛提亚点了点头,雨果医生却摇摇头说:
「恐怕办不到,这里能够做的顶多只是让淀粉指示剂变成紫色的这种事。」
「那我知道了,非常谢谢你的解说。」
如此表示的玛提亚阖上笔记本。
然后——
「可以让我看看遗体吗?」
在玛提亚回来以前,雪莉嘉一直安分地坐着等她。
7
这是一栋木造的老旧建筑物。
窗户被突如其来的暴风吹得嘎答嘎答地响,屋子的梁柱也咯咯作响。
尽管如此,提安特的店在鲁谢市警的瓦第耶肯尼还是菜鸟时,便已经一手包办鲁谢市警所有同仁的伙食问题,历史称得上相当悠久。
也就是说,这里承受得了相当程度的风雪。
店内的每一根木柱都被油烟熏得漆黑,连天花板露出来的梁柱也是一样的颜色,上面还贴了许多酒标、老电影的海报等等。
涂了灰泥的墙壁虽然没有张贴任何东西,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堆涂鸦——不晓得是何方神圣的姓名、对工作的怨言、对心上人的情话,以及其他一些有的没有的内容,重重叠叠地写在一块。
在廉价的塑胶制桌巾上放了几张皱巴巴的纸钞、拿空酒杯从上面压住后,马纳伽站了起来。
「你还是要走了吗?」
早已脱下白袍并坐在旁边的依蝶,堤古蕾雅抬头看着壮汉说道。其实从时间过了晚上十点以后,她就发现马纳伽开始坐立不安了。
「是啊,不好意思啊,在大家玩得正开心的时候离开。」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整间店有一半都被鲁谢市警占去了。
桌上摆满了价格便宜但味道实在、分量也够多的料理,以及同样便宜但不减风味,铁定能让人喝醉的酒;众人大声喧哗、唱歌还肩并肩。
早就呼呼大睡的并非只有一两个人;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应该没几个人还记得这是为了什么而举行的酒宴。
「是吗……」
这一次,堤古蕾雅不再阻止他。
理由育两个。
一是因为已经让古老精灵喝了不少酒。
二是她知道无论天候产生什么变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艘会出海的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