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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单打独斗的搜查官

作者:日-大迫纯一 当前章节:14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犯罪搜查最关键的步骤是初步侦查。

对于当了三年半警官的玛提亚来说,这是熟悉到连自己都快讲烦的名词。

有时候甚至会因为几分钟的差距而丧失重要的线索。

但是……这次呢?这次的状况呢?

面对连指纹都无法采集的现状,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

总之还是先指示现场的保全人员,请他们把所有的料理都收拾干净;至于在这桩案子中最关键的那张桌子上的料理则是收进冰箱里保存起来,即使是没吃完的料理也一样。

除此之外,现场的所有桌子都保持着案发当时的模样。

玛提亚站在身为问题症结的桌子前方,半发愣地凝视眼前的景象。

现在的时刻是黎明前,雪莉嘉还在房间里睡觉。

但是玛提亚醒了以后便再也睡不着,现场的景象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当初搭船时,她万万没想到会出现穿上这身黑色连身洋装,站在宴会会场的机会。

而且还是以一名在案发现场被赋予搜索责任的警官身分……

这里除了一道门以外,其他的门都被关起来并上锁;唯一一道开放的门前也站了一名警卫守着。

此时从门的彼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玛提亚,你跑来啦?」

慢慢开门进来的是雪莉嘉,战战兢兢的模样俨然像是恶作剧闯祸以后、被叫到校长室训话的一年级学生。

「……可以进来吗?」

玛提亚露出苦笑回应,并招手要她进来。

「对不起,我偷偷跑出来。」

「别这么说,我睡死了的这件事才真的对不起。」

雪莉嘉边说边小跑步过来,然后站在位于桌子前方的玛提亚身旁。

「然后呢?」

「嗯……」

玛提亚慢慢绕着桌子周围。

「这张桌子的确有问题。」

冰块融化的水渍已经乾到完全看不见了,玛提亚心想:「应该拍摄案发以后的现场照片才对。」

过去自己只要抵达现场,其他伙伴都会把必要的作业全部处理好——监识人员会采集指纹与遗留在现场的物品,并拍摄现场的照片;其他警官则会进行对案件相关者的简单侦讯。

就连验尸的工作,也只要稍等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专家详细的看法。

由于必要的资料都已经到手,不需要为无用的情报烦恼,她便得以专心推理这件事。

但是这次并不一样。

九点一到,玛提亚准备开始亲自侦讯——而且是向所有人询问从案发开始的所有细节。

即使目前断定被害人的死亡是他杀,也不知道毒杀她的药物是什么;同时不是凶杀案的可能性仍旧残留着。

眼下之所以无法厘清问题的症结,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总觉得桌子的状态有什么格格不入之处,然而现在找不出原因。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光是这句轻声细语是硬挤出来的。

但是——

「会是香槟的瓶数吗?」

毫不犹豫地这么说的是雪莉嘉。

「……咦?」

玛提亚不禁抬起头来。只见雪莉嘉环顾着会场,并上下挥动食指、数着些什么。

是瓶数,她在数香槟的数量。

「你看,其他桌的香槟桶里都各放着五瓶香槟呢。」

经她这么一提,玛提亚也跟着数起来。

雪莉嘉说得没错,每一桌的每个香槟桶都露出五瓶香槟的瓶顶,然而因为冰块全都融化的关系,摆放的模样并非呈现宴会时所看到的放射状,不过每一桌确实都各摆了五瓶香槟。

「这里的随桌服务生很厉害哦!」

云莉嘉说:「每一位随桌服务生似乎负责三张桌子,一旦有空碗盘摆在桌上,他们就会迅速过来收走」。

「香槟也是哦。」

她说有看到随桌服务生帮忙开瓶,也有宾客自行「啪啪啪」地开瓶;然而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瓶香槟从香槟桶抽出来,就会不晓得从哪里冒出随桌服务生,将新的香槟补进去。

「他们的动作真的非常迅速,『咻咻』地将新的香槟放进桶里哦。」

也就是说,桌上的香槟数量会一直保持五瓶,恐怕是随桌服务生让它得以维持在这个数量吧。

「不禁让人有『果然是高级饭店呢』的想法。」

于是摆在香槟桶里未开瓶的瓶数都是五瓶:如果出现多于五瓶的状况,便代表第六瓶是已经开瓶的香槟。

彷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玛提亚回头望向出事的那张桌子。

「雪莉嘉……」

的确没错。

「你好厉害!」

「啊,咦?有、有吗?」

「嗯!」

好厉害!雪莉嘉说得一点都没错。

倒在桌上的香槟有四瓶,地板的人型旁边还有一瓶——这瓶香槟已经开瓶,里面的香槟已经一滴不剩了。

因此,总计有五瓶香槟。

但是……

「你看这个。」

玛提亚指着桌子底下——指着盖住圆形桌面,直接往侧面垂落、几乎碰地的白色桌巾的边缘部分。

「什么?」

在那里的是——

「是第六瓶香槟。」

只见另一瓶香槟正倒在那里。

香槟的瓶身有一半被桌巾遮住,封签仍缠得好好的瓶颈部分则露了出来。

「嗯,没错,这下终于明白了,我的思绪就是卡在这里。」

「你是指……当某人弄翻香槟桶时,其中一瓶掉到地上滚呀滚的,然后停在这里的这一点?」

「嗯……」

刚刚瞄到它时,玛提亚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觉得它应该只是从桌上掉下去的吧;然而现在多亏雪莉嘉的暗示,它开始具备不同的意义。

没错,这是这张桌子的第六瓶香槟。

「咦?可是……」

雪莉嘉的眼神飘向天花板,开始在半空中用食指书写些什么……应该是在计算数目吧?

「正常的话都是维持五瓶香槟吧?」

「没错。」

「然后……有一瓶打开了。」

这一瓶是下了毒的香槟。

「当下随桌服务生不是会补上新的香槟吗?既然如此,被补上的那瓶不就是第六瓶香槟?」

滚落在遗体旁、已经打开的香槟……由于已经开瓶了,因此残留在香槟桶的应该是四瓶;不过随桌服务生会立刻补足,因此会再度变回五瓶。

然后,案件发生了。

仔细想想,第六瓶香槟就变成非「第六瓶」了——雪莉嘉如此表示。

「或许吧。」

这算是合理的判断,却还是有什么让人想不透的地方。

「雪莉嘉。」

「什么事?」

「请你过来一下。」

「嗯。」

玛提亚让出一个空间。

「你站在这里一下。」

这个位置位于发现那瓶香槟处的正前方。

玛提亚绕着桌子走,站在与雪莉嘉面对面的位置。

这是张圆桌,正中央有着翻倒的香槟桶,以及倒在桌上的四瓶香槟。

目前料理全被保存了起来,剩下的只有好几个在现场的酒杯。

「谢谢你。」

玛提亚说道。

「多亏你的帮忙,我渐渐明白了。」

「什么?」

为了回应雪莉嘉的问题,黑发少女指着倒在桌上的香槟,而且是依序指着那四瓶香槟。

「这瓶……」

第一瓶的瓶底似乎还卡在香槟桶里。

「还有这瓶。」

第二瓶跟第三瓶因为翻倒的力道而飞出去,停在距离香槟桶十五公分的位置。

「然后,还有这一瓶……」

第四瓶位于桌边,似乎跟其他三瓶一样是飞出去以后才倒下的,停在只差十公分就会滚落桌子底下的位置。

「每一瓶都是在香槟桶翻倒时飞出去的。」

「嗯,大概是这样。」

「没错,大概吧。」

玛提亚现在正站在四瓶香槟飞出去的方向。

也就是说,香槟桶从雪莉嘉站的方向被推倒,然后朝玛提亚站的方向倒下。

虽然不知道是谁、从哪里、如何把它弄倒的,不过就香槟桶倒下的方式来说,大致上是这样没错。

案发当时,如果玛提亚同样站在这个位置的话,或许会被洒出来的冰块正面喷到。

「可是……」

玛提亚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指向桌子——指向站着的雪莉嘉前方说:

「另一瓶却在那里。」

第六瓶倒下的位置位于站在大圆桌前方的雪莉嘉脚边。

「……咦,是吗?」

「嗯,没错。」

太奇怪了。

两人现在隔着桌子站着——玛提亚背对着墙壁,雪莉嘉的背后则是宽敞的会场。

案发当时,香槟桶是朝玛提亚站立的方向翻倒的;也就是说,它朝着墙壁的方向倒下。

但是其中一瓶从桶内飞出去的香槟落在隔着桌子的另一侧……也就是雪莉嘉那边。

「为什么呢?」

雪莉嘉问道。

「我也不知道。」

玛提亚如此回答:

「我觉得有很多理由可想,所以距离下结论还早呢。」

「是吗?」

「嗯,如果在情报稀少的情况下开始做各式各样的揣测,会让人有先人为主的观念,所以这件事只需要先记在心里就好,还不需要深入思考。」

「这样啊……原来如此!」

「就是那样哦。」

「那么,接下来呢?」

「嗯——……」

雪莉嘉盯着玛提亚的眼睛,咧嘴一笑:

「你觉得『那件事』也太早吗?」

玛提亚心里想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快就明白了。

「应该还没开吧?」

「早餐服务从上午七点开始哦。」

「已经那么晚啦?」

「嗯,而且早就过七点罗。」

完全没注意到……这么说来,自己独自在这里待了将近两个钟头。

「要去吗?」

不过雪莉嘉这句话的意思并非询问玛提亚的意见,而是表示「我们走吧」。

「说得也是呢。」

玛提亚也点头回应。

今天的早餐走的是贺尔甘多风。

2

他醒来时吓了一跳。

所谓的「醒来」,便表示自己曾经睡着。

宝际上,他一度担心自己可能会睡不着;虽然无法掌握迎面而来的将会是罪恶感?失落感?抑或是成就感?但他直觉认定会被某种感情压迫得睡不着觉。

结果自己居然睡着了。

因为如此,才会有睡醒的动作。

卡那多·迪蓝特确认过嵌在床头柜里的电子钟。

清晨来临,闹钟还没响,但自己自然醒了。

带着爽快的心情醒来。

带着一种完成一项重大工作的踏实感醒来。

当然,只要想起拉洁薇娜的笑容,便会有一阵痛楚在胸口蔓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同时却产生了一种非常深切的安心感。

这样就好。

这么做是对的。

仔细想想,都贺·拉洁薇娜这位女性已经走入昨晚的那一瞬间了。

出生在将都兹姆卡利的她据说从小就生长在贫穷的家庭——至少迪蓝特从本人口中得知的是如此。

不幸的是,她的父亲是那种会把在贫穷生活中所承受的压力,全都发泄在自己孩子身上的人。

因此,拉洁薇娜打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忍受父亲的施暴。

然后十五岁时,拉洁薇娜离家了。

由于母亲在三年前也抛夫弃子、逃出这个家,可以说她只是仿傚母亲的做法而已。

不过拉洁薇娜并非只是逃出这个家而已。

她搜括家里所有的现金,把投保在自己身上的微薄寿险解约换成现金,再到父亲工作的职场预支半年份的薪水,之后才离开家里。

她在留下的信里是这么写的:

如果你想告我,我也会告你长期以来对我施暴,而且证据就烙印在我身上。

她在国中毕业前之所以一直没有付诸行动,为的是取得就业的最低学历标准。

没错,从当时开贻,拉洁薇娜就是这样的女人。

无论是任何痛苦、悲哀,甚至是些微的不满,她都不会显露在脸上,不过会在心里坚定报复的心意,伺机而动——她就是这种女人。

总而言之,她就这样一路逃到将都托尔巴斯。

正确来说是她的旅费在此时花光了。

于是她一面露宿街头,一面赚取当天所需的生活费,好不容易才得以入住鲁谢赛理斯市卡德纳区的便宜公寓,但过的绝非什么安逸的生活;虽然不至于碰到边吐着臭酒味边挥拳闹事的男人,然而那里的居民毕竟都是陌生人,并不是家人。

不过对她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拉洁薇娜在隔年年初得以进入欧米科技工作,同时马上搬进员工宿舍生活。

后来过了八年,在迪蓝特的领导下,她非常勤奋地工作;就这方面的意义来说,拉洁薇娜堪称是符合公司期待的女性……或者可以说是理想的女性吧?

不过终究只是表面而已。

在美丽的外表下,她正虎视眈眈地等待背叛迪蓝特的机会。

所以她死了。

这点的确让迪蓝特很心痛,因为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

然而这个事实同时也让他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没错,拉洁薇娜再也不会微笑……不会再对任何人微笑。

因为她被夺走了。

夺走她的人是我。

是我夺走她的——不仅是微笑,甚至连她的全部、她的人生……都夺走了。

迪蓝特心想,她是我的!

他心想,如此一来,拉洁薇娜便永远属于我了。

自从第一次在研究所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在心里描绘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卡那多·迪蓝特露出笑容,把脸埋进枕头。

距离应该起床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时间还很充裕。

3

案发当时,被害人所在的桌子周围有五个人,分别是被害人都贺·拉洁薇娜、拉洁薇娜的同事齐德耶·泰拿克,新进的同事须藤,倪尔莉妮、上司卡那多·迪蓝特,以及饭店人员……负责桌务的清波·贾梅亚。

其中三人目前应该分别待在自己的房间等待侦讯,随桌服务生也待在员工宿舍的房间里。

当然,除了这五个人之外,欧米·戴迪哥特社长应该也已经发出「如果有人觉得自己知道什么跟案子有关的线索,也可以申请参加侦讯做笔录」的通知;不过至少在当下的这个阶段,马奇雅·玛提亚警部尚未接到这方面的报告。

吃完早餐的玛提亚舆雪莉嘉先回到房间一趟,她想在展开侦讯前先整理一下脑中的思绪。

毕竟询问的对象不像雨果医生是专家,倘若质询的方法有什么差错,不仅得不到必要的情报,还可能发生得到的情报遭到扭曲的状况。

因此连讯问的顺序都得注意。

这些事,玛提亚都非常清楚——自己过去的做法在接下来将进行的侦讯是行不通的。

面对设在客房里的吧台,玛提亚不禁想称赞自己的搭档——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一位心地善良的壮汉。

他能够巧妙诱导案情相关人员,引出必要的情报。

她并不清楚他是否有经过计算之类的过程,如果询问本人的话,大概会说「没有」吧。

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

实际上,玛提亚总是待在他身边,只需要听他做侦讯就绰绰有余了,几乎没必要再重复询问。

玛提亚心想:「与其说那是才能,倒不如说是他的人格特质呢。」

接下来,她却得独自完成那些事。

「雪莉嘉……」

伴随着玛提亚的呼唤,背后的床铺突然咯咯作响——只见原本仰躺在床上的雪莉嘉彷佛弹起来似地坐起身。

「什么事?」

彷佛已经等待良久似的。

「我想询问一下你的意见,可以吗?」

「可以哦!」

或者她真的是在等对方出声吧;当玛提亚察觉时,她已经以近乎精灵瞬间物质化的速度坐在身旁了。

雪莉嘉穿着热裤的臀部正靠在吧台上。

「是什么事呢?」

「啊……嗯。」

面对对自己迅速的动作感到讶异的玛提亚,向日葵发色的少女投以满面的笑容,一副「快说快说!快点说!」的模样。

「对了,可以假设我们都是嫌犯吗?」

「嗯,可以哦。」

她还展露出没有补上「不过是小事一桩」这句话反而奇怪的气势。

「不过前提是『下了毒的香槟已经准备好了』哦。」

「嗯。」

「你会如何让被害人喝下它呢?」

「咦?」

这次轮到雪莉嘉讶异地瞪大眼睛。

「呃——当然是打开软木塞……」

「啊,对不起……不对不对。」

玛提亚不由得苦笑起来,因为她完全忘记对方并不是专家的这件事,随后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背脊涌窜而上。

她意识到——要是连这种事都忘了,反而会将自己的思绪逼进死胡同……

「譬如说……」

玛提亚挥开那股凉意说道:

「在这个房间准备好下了毒的香槟,再把它带进会场……这个嘛……假设已经偷偷把它带进宴会里了,但要如何把它插进香槟桶呢?」

「啊,这样啊……」

尽管佐治·雪莉嘉对于犯罪搜查这方面是外行,然而她的脑筋绝对不差。

「原则上不可能逃过随桌服务生的眼睛呢。」

她说得没错,因为香槟都一直维持在五瓶的数量,可以说这家饭店的随桌服务生个个都相当优秀。

如此一来,如果有人将从外面带进来的香槟插进香槟桶里,他们是不可能漏看的;即使嫌犯有办法巧妙推托,然而发生这件案子之后,应该会有目击者针对那么不寻常的行动提出证词。

但是没有。

也就是说——

「朝『没有任何人看见』这个方向思考是自然的。」

「我懂,而且嫌犯如何『阻挡』也让人充满疑问呢。」

没错,雪莉嘉的脑筋转得很快。

「嗯,就是这点。」

如果这是锁定杀害都贺·拉洁薇娜的犯罪行为,便有必要阻止那瓶香槟被其他客人先喝掉的状况;雪莉嘉是用「阻挡」这个名词来表现那样的状况。

也就是说,嫌犯利用某种方法把下了毒的香槟带进宴会会场,并小心翼翼地不让其他人喝到它,只让被害人喝下——就是这么回事。

「啊,可是……」

这么表示的雪莉嘉又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次当她将视线移回来时,玛提亚真的被她吓到了。

「说不定是在让她喝下香槟的那一瞬间哦……」

「……咦?」

「就是下毒的时机啊!或许并没有事先在香槟里下毒,而是这次把毒药另外带在身上,然后在她喝香槟的那一瞬间下毒。」

「啊……」

这次不只是身体感到一阵寒颤而已,甚至还起了鸡皮疙瘩。

她的手臂、大腿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过由于被连身洋装的袖子跟裙子遮住的关系,因此大可以不用管它。

「说得也是……嗯,没错。」

自己居然连这么单纯的事情都没想到?

是累了吗?还是不服输的关系?

抑或是……

「雪莉嘉。」

玛提亚挥去这些逐渐涌上来、令她不寒而栗的思绪。

现在不是沮丧或钻牛角尖的时候。

因为眼前的这位拥有向日葵发色的少女正伸手拉了自己一把。

「什么?」

「走吧,时间差不多罗。」

雪莉嘉笑着回答:「嗯。」

两人一起步出房间,一起走在走廊上,一起搭乘电梯……抵达的地点是饭店的七楼。

门铃一响,齐德耶·泰拿克便飞也似地冲出来开门。

「我等好久啦!」

齐德耶晃着双下巴中央尖尖的颚须如此说道。

玛提亚对齐德耶的讯问是从身为问题症结的香槟开瓶的一瞬间开始问起,因为这个部分正是她思考的盲点所在。

当她的问题一问完,齐德耶便将右手在脸旁往上挥。

「当时『啪——』一声地开瓶了,卡纳德的香槟开瓶技术真棒呢。」

香槟在那一瞬间打开了。

「我看他一定下了不少工夫练习吧……」

据说他用的并不是香槟开瓶器,而是香槟刀——这种工具的开瓶方式是在瓶颈处连同软木塞一起切断。

「但是后来造成了满大的骚动哦~~」

齐德耶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右手在自己的圆脸前面转呀转的。

「因为香槟『啪——』地喷出来……『啪——』地整个喷出来哦!」

看来他的手势是想表现香槟喷出来的景象吧。

「就是那个嘛……跟开可乐前如果经过摇晃,里头盛装的液体就会喷出来的原理是一样的。」

纵使说着话,他依然没有放开左手的罐装啤酒。

桌上摆着开封了的袋装花生跟义式香肠,而且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丢了几个空铝罐。

至于他的服装,应该只是将昨天宴会所穿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而已,只见外套直接被丢在床角,

看来当案件发生后,回到房间的他就开始喝酒;不过他的身上并没育什么浓烈的酒臭味,可能是体质的关系吧?

「那种蠢事我也干过耶。」

说完之后,坐在床上的雪莉嘉毫不客气地拿起一片义式香肠往嘴巴里塞。

「那种状况通常会让里面的液体喷到只剩下一半左右吧?」

「没错,就像那样。」

齐德耶点了好几次头;每次点头时,他的胡须就会埋进脖子周遭的肉里。

「然后……」

催促他继续说下去的是玛提亚。

「他就直接将香槟倒进杯子里吗?」

「你说倒给都贺吗?是啊,没错。」

齐德耶又点了一次头,厚厚的脂肪层还因此抖动。

「他直接将香槟倒进杯子,她直接喝下——就是这样。」

然后她就暴毙身亡了。

「从她喝下香槟到出现异常的反应,经过了多少时间呢?几秒钟?几分钟?」

「这个嘛……」

齐德耶·泰拿克「咕噜」地灌啤酒。

「我想应该不到十秒钟吧。」

诚实的男人——齐德耶随后补上一句:「我并不确定正确的时间啦。」

「因为你也知道的,当时还有勃来呢,对吧?」

他指的是当时的表演。

那并非一般的现场演奏,而是加了神曲乐士及勃来四处飞舞的表演;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在宴会会场中施放烟火般的感觉。

「哎呀,说真的,那好精彩哦。」

他指的是菘·贝鲁妮琪嘉的演奏。

他还说:「其实我因为被那场表演吸引,一些琐碎的事情都记得不太清楚。」

「毕竟太美了……」

雪莉嘉如此说道,

「没错,真的很美呢……」

脸颊紧张到僵硬的齐德耶再度对如此表示的雪莉嘉放松表情。

他先是微笑,接下来表情变得很悲伤。

「明明是很美的表演,但是……」

齐德耶低着头说:

「真是太可怜了……」

最后他抖动既宽大又圆滚滚的肩膀,开始呜咽起来。

「啊,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站其来的雪莉嘉从背后抱住哭泣的齐德耶。

直到放声大哭的男子最后哭累、睡着为止,整整持续了十分钟之久。

听着他打呼并轻轻走出房间的两人不由得叹着气苦笑。

须藤·倪尔莉妮是一名还很年轻的女性,她介绍自己是新进的职员,

穿着无袖上衣及七分裤、看起来充满休闲气息的她跟齐德耶不一样,确实换了衣服等待两人到来。

「不过其实我真的不敢相信呢……」

倪尔莉妮如此说道。

请两人到桌旁坐下的她往两个并排的玻璃杯内注入果汁。

「因为你跟我妹妹同年龄,跟我只差四岁而已耶……就算你自称是刑警,也实在感觉不出来呢……」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在手上的宝特瓶内还剩下一些刚刚替两人倒的果汁。

倪尔莉妮直接一口饮尽。

看样子,可以说她是个行为极端直接的人吧。

仔细一看,只见雪莉嘉微微皱着眉头……应该说是无法隐藏心中的不快吧?

但是对玛提亚来说,她反而喜欢像倪尔莉妮这种性格。

「那么,可以开始问问题了吗?」

「可以,随便你想问什么都行。」

真的如同想像一般。

须藤·倪尔莉妮与齐德耶·泰拿克不一样,算是另一种意义的长舌;虽然不像齐德耶会发出拟声或比手画脚的动作,但对于一个问题都会回以十个至二十个的答覆。

「当下我心里觉得『你在装模作样什么啊』,可是都贺前辈都没说话了,我这个菜鸟有什么资格吐他槽呢?」

这是她针对卡那多·迪蓝特拿香槟刀这件事的证词……不,或许说是「杂感」会比较正确吧?

「他刻意准备那种东西来,就是想要帅嘛!」

「你是说他是特地表现给拉洁薇娜小姐看的吗?」

倪尔莉妮用力点头回应玛提亚的问题,下巴都快碰到胸部了。

「没错,平常的他才不会做那种事情呢!不觉得他应该是想耍帅给都贺前辈看吗?」

平常不会那么做?

「须藤小姐。」

在这段证词即将转移到下一个问题以前,玛提亚紧抓着话题的尾巴不放。

「卡那多·迪蓝特先生的模样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但是——

「嗯……该怎么说呢?如果要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也的确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吧?」

「迁话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那个人总是黏着都贺前辈嘛。如果就立场而言,都贺前辈的确会黏着卡那多先生没错——毕竟他们是上司与部属的关系;不过我所叙述的情况则相反,是卡那多先生黏着都贺前辈哦!」

「你的意思是对方喜欢她吗?」

说话的是雪莉嘉。

倪尔莉妮露出一副「你说对了」的模样,用食指指着雪莉嘉。

「你的直觉不错。没错没错,我们的确都是这样讲的,大家的想法都是如此哦。」

「那么,他们过去曾经交往过吗?」

这次对方就没伸出食指了。

「怎~~么可能?嗯……搞不好卡那多先生有这个意思没错,不过都贺前辈应该是没那个意思啦,因为她连这次升职的事情都保密到家呢。」

「天哪,卡那多先生不知道她要升职吗?好可怜哦!」

「嗯……就是说啊,要说可怜也满可怜的呢,毕竟她待在自己的身边已经七、八年了,现在却突然被调走,而且还升职呢!」

「请等一下。」

玛提亚插嘴询问:

「卡那多先生并不知道她要升职吗?」

太奇怪了!

「你说升职吗?嗯,他说不知道哦!好像是在昨天的宴会上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吧,所以不觉得他是刻意耍帅吗?」

指的是他拿出香槟刀的这件事。

「他开瓶时怎么了吗?」

「嗯,手法出乎意料地漂亮?关于这点,应该是称了他的意吧?」

「他一次就成功开瓶了,对吧?」

「嗯,瞬间迅速开瓶哦!虽然后来很糟糕啦。」

倪尔莉妮说:「因为香槟喷了出来。」

这点与齐德耶·泰拿克的证词吻合。

「那瓶香槟好像有一半都喷出来了。」

「结果那一瓶的香槟是直接倒进拉洁薇娜小姐的酒杯吗?」

「啊,嗯!好像……的确如此,没错哦!」

「香槟喷出来之后,他什么也没做,直接将酒倒进酒杯里?」

「你说『什么也没做』是指?」

刹那间,玛提亚犹豫了——因为多余的提示等于在诱导询问者;在不少情况下,如此得到的证词都会夹杂着错误的讯息。

但是——

「像是重新擦拭瓶身什么的……」

她仔细挑选过可以说的话语,试着投出这个讯息。

想不到结果非常好。

「啊,没有哦!开瓶以后,他就直接将香槟倒进杯子里罗。」

「确定是那样没错吗?」

「嗯,没错!因为我全部都看到啦。」

然后,喝了香槟的都贺·拉潆薇娜倒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脸部表情,紧抓着胸口,不断呻吟。

此时,倪尔莉妮忽然变得愁眉不展,说: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看到倒地的拉洁薇娜而发出惨叫声的人就是她。

结果须藤,倪尔莉妮的证词跟齐德耶·泰拿克的并没有太大差距。

至少就「毫无出入之处」这层意义来看,可以说双方的证词是一致的。

而且倪尔莉妮也指出挑选香槟的是被害人自己,因为卡那多·迪蓝特这号人物对拉洁薇娜说:「你挑一瓶吧。」

于是拉洁薇娜亲自从插在香槟桶中的几瓶香槟里挑了一瓶出来。

结果那瓶香槟……拉洁薇娜自己挑的那一瓶却夺走了她的性命。

这样的话……

「算是巧合吗?」

雪莉嘉抛出的这个问题算是无庸置疑。

她们待在位于走廊尽头的电梯大厅里,等待显示电梯到达的灯亮起来。

「嗯……我还无法做出任何评论。」

玛提亚先是做出如此声明。

「若是往巧合的方向想,那么任何不合理的疑点真的就会消失不见了。」

「是吗?」

「嗯,如果嫌犯的目标并不是拉洁薇娜小姐,而是随机杀人的话,只要单纯把下了毒的香槟安排在香槟桶里就大功告成了。」

这样就不需要防止别人先喝掉……也没必要做出雪莉嘉所说的「阻挡」这个动作,只要等着看某人成为牺牲者就好。

「那样的话,「究竟是谁干的」又会变成另一个问题了……」

「如果不是那样呢?」

「你还是认为拉洁薇娜小姐遭到暗杀?」

「嗯。」

「那样的话……」

陷入沉思的玛提亚没有发现到雪莉嘉的表情产生了变化。

「应该要回到刚才的问题吧……像是嫌犯如何将下了毒的香槟摆在香槟桶内——做到『阻挡』这个动作——而且我也不觉得卡那多·迪蓝特这个人从开香槟到倒进杯中这段期间有机会下毒……」

此时的她发现到一件事。

「怎么了?」

她发现雪莉嘉企带着用力憋嘴的表情往这边看,并在随后「噗哈」一声地笑了出来。

「对、对不起!对、对不起啦!」

她一边道歉,一边却又拚命大笑。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的举动很轻率,可是、可是……」

而且还笑到流眼泪。

「到底是怎样啦?」

「就是那个——」

雪莉嘉从正面指着玛提亚说:

「那个姿势!」

「……咦?」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玛提亚才发现到——

自己正弯起右手手肘,并用左手撑住那只手肘;被撑着的右手手指则抠着右边的眉毛。

而且是一边思考,一边做出这样的动作。

「跟马纳伽一模一样!」

玛提亚的脸颊……甚至连耳朵都是红的。

然后——

「真受不了你耶!」

玛提亚的下一个动作连她自己都很讶异。

因为她不知不觉「啪」地拍打雪莉嘉的手臂。

此时电梯刚好到了,「叮铃」的清脆声响在大厅回荡着。

4

这一次真的是被闹钟叫醒的。

距离昨晚通知的时间不到三十分钟。

当然,对方曾说届时可能会视状况,大约在约定时间的一个小时前后过来,不过还是先起床做好准备吧。

一钻出被窝,卡那多·迪蓝特首先到浴室冲个澡。

其实昨晚已经泡过澡了,现在冲澡只是想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下。

然后刷牙、刮胡子,接下来洗脸。

跟往常一样的顺序,迎接跟往常一样的早晨。

只不过是地点不同而已。

只不过是状况有些落差而已……

他规规矩矩地穿上西装,还系上领带;时间只剩下五分钟,自己只差穿上西装外套而已。

结果对方隔了一个小时才来。

当门铃好不容易响起时,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的他正准备开始打瞌睡了。

「来了!」

隔着门回应的他透过猫眼,看到金色的徽章。

「我是鲁谢赛理斯市警的马奇雅·玛提亚。」

是昨天那位夺着黑色礼服的女孩。

把门打开后,他发现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连身洋装,而且还有一名露出手臂及腿部肌肤的少女同行——她自称是助手,名叫佐治·雪莉嘉。

「呃——我有点好奇……」

邀请两人喝茶的卡那多劈头就问:

「你该不会是布来颠分公司的……」

「是的,佐治·戴尔威兹是我爸爸。」

「啊啊,原来如此!那么……」

迪蓝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刚刚离开的床铺上。

「见到你父亲了吗?不过人实在很多就是了。」

「没有。其实宴会结束后我们应该见得到面的,但这次的事件好像让他忙得团团转……」

「这样啊……」

迪蓝特的表情变得闷闷不乐——这副模样并非演戏,因为他没想到会像这样给无辜的人物带来麻烦。

他不禁想说声「对不起」,不过最终还是紧闭着嘴巴。

「可以开始问了吗?」

打破现场沉默的是黑发少女——马奇雅·玛提亚警部。

「可以,请开始问吧。」

卡那多·迪蓝特一面露出和蔼的笑容,一面在心里做好准备——他必须漂亮地熬过这场正式侦讯,不能在善后的阶段把事情搞砸了。

「首先请尽可能地正确描迤所看到的事物,麻烦你了。」

「要从哪里开始呢?」

「如果没有让你特别怀疑的人事物的话,就从最初在会场上与都贺·拉洁薇娜小姐见面的时候开始说起吧。」

「可以的。」

这样的话,也就是说……

「就从她到我们这一桌开始说起吧?」

早在动手以前,他就已经将这些话在脑子里重复演练好几次了,因此没有结巴——至少在迪蓝特自己察觉到的范围内是这样。

「是她主动呼唤我们的。」

「是在宴会开始以后吗?」

「不,在宴会开始……乾杯以前,她看到我们这一桌的人。」

并非迪篮特叫她过来的,这一点有必要强调。

然后正当拉洁薇娜与同事们谈笑风生时,她忽然被叫到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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