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蛮横的声音,语带嘲讽地插了进来。
「……」
另一个被囚的女性——碧安卡,一句话就引来众人的目光,接著她更是露出轻蔑的笑容说:「人类因为精灵的出现而变得安逸,忘记什么事情都需要努力。反正人们就算放手,却也因为有精灵帮忙而终究得以成事——也是啦,因为我们周围就是有这种比起人类来得更强大、更长寿而且无所不能的怪物嘛。我们只要有神曲这种怪音乐,就可以恣意使唤这些怪物,哪还需要什么努力呢。」
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和毅力,人类终究无法填补自己和精灵之间的实力差距。而精灵如果是与人类毫无关联的生物,大概也不至於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然而,精灵就在人类身边。
精灵渗入人类社会之中,操著和人类一样的语言,享受同样的文明,并且带著强大的力量和几近永恒的生命凌驾於人类之上。他们的存在,等於是将「平凡」两字冠到了人类头上。而人类面对身边如此优越的存在,唯一聪明的作法,就是逢迎谄媚、想尽办法加以利用。毕竟不管人类怎么做,在各方面都赢不了他们。因此,也造成人类停滞不前的惰性。
放弃追寻是杀死未来的利刃——在人类和精灵如此靠近的关系之中,有没有什么是促成人类继续进步的关键呢?
「把精灵当作人类的好邻居?」碧安卡嗤之以鼻地笑道,「笨蛋!精灵呀,最好是成为人类的『敌人』。」
「……」
面对碧安卡的说词,特蕾丝等人没有回话。
碧安卡的说法尽管偏激,不过也包含一部分事实。而且,碧安卡对於自己的观点更是深信不疑。负责监视她的这两名学生缺乏历练,尽管知道她的说词偏颇,却仍无法在短时间内想出足以推翻她这种「信念」的论点。
「你们知道人类的文明跟文化都是在三国战争中开始发达的吧?人类是在斗争和竞技之中进步的一种生物。如果我们希望精灵的存在,能对人类产生正面意义,那就必须让他们成为人类打倒、征服、超越、蹂躏的对象。你们说,现实难道不该如此吗?」
「所以,你们打算挑拨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关系吗?」
碧安卡说完话之後,忽然有个低沉的声音喃喃开口问道——是米诺提亚斯。
「……」
对此,碧安卡则是恶狠狠地瞪著这柱牛头精灵,仿佛在说精灵没资格跟她说话。
之前始终没有开口的米诺提亚斯见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是精灵嘛……」
他说话的语气中有种事不关己的从容,然而,那坐在地上、超过两公尺的巨大身躯,却流露出些许怅然的情绪。
持蕾丝和廉顿对於这柱牛头精灵并不熟悉,不过他终究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细数过人世间种种变迁的古老精灵。
此时,他的语气听来不仅沉重,还带著深刻的感慨。
「没错,人类的感受如何我是不太能体认。不过你可曾想过,在人类和精灵对立而为人类带来进步的过程中,人类又会失去什么?两者之间的得失你衡量过吗?你能够衡量吗?不行吧?」
「……」
「要提出一个不考虑任何人的观点、纯粹以抽离的角度观察所得的评论,其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因为你可以毫不在乎地忽略,这个意见可能为其他人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若是你可以不计较你的友人、同僚、恋人对此会有什么样的观感,那你要提出多偏激的论述都没问题——你知道吗?偏激的论点尽管看似可能带来崭新的局面,但其实那都是没有经过验证的观点,纯粹只是空谈。」
牛头精灵那双深黑的眼眸,转而望向特蕾丝、廉顿还有纳尼阿特三人。
「纸上谈兵很容易被接受。因为这种空论可以忽视许多现实障碍,很快让人听懂。如此一来,无论说的人或是听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头脑变得清晰了。」
「……」
然後,米诺提亚斯带著怜悯的眼神转头望向碧安卡。
「但事实上呢?在我们口里谈论著社会怎样、人类怎样这种大范围抽离式的观点时,我们是不是该先想想,我们的世界里还有其他人类跟精灵一起生活,而这个世界是所有生命共有的。」
「……」
碧安卡的脸颊痉挛著。
「你可以举出任何一柱精灵的名字吗?你可以举出一个不是特别有名而是出现在你生活中,和你曾亲身接触过的精灵名字吗?你该不会一天到晚把精灵两个字挂在嘴上,可是却从没有跟精灵交谈过的经验吧?你曾跟精灵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吗?你曾跟精灵提起关於恋爱、兴趣等等话题,或者漫无目的地闲聊,甚至是吵过架的经验吗?」
「……」
碧安卡没有回话,或许她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好比方才那位大姐提到的,光明和黑暗永远是相依相附、互为表里。在你看不到的世界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他们自己生活上的包袱,而这些事情也都有其利害权衡的复杂面。但今天你看待事情的方式,却是忽略所有细节与关联性,完全偏颇而极端地去论断它,你不觉得这有点太霸道了吗?」
「住口,你这头畜生!」碧安卡眯起眼睛大声斥道。
碧安卡自己似乎没有察觉,粗言辱骂代表她已无力反驳。如果对方说的是毫无道理的鬼话,那么听听便罢。然而,碧安卡之所以无法耐住性子保持沉默,正是代表米诺提亚斯的言论,不偏不倚地刺伤了她。
「像这种世俗琐事根本——」
「我也试著用稍微偏颇的观点来看你吧。」米诺提亚斯起身走到这名女囚面前,「我问你,在你生命中可有即便舍弃自己的身分地位、自己的前途,甚至是丢了性命,也非得保护不可的对象?」
「……」
「假设有,如果那个人现在性命垂危,而你可以藉助精灵的力量来救他,那么,你会为了遵循自己的反精灵主张,而眼睁睁看著这个比起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死去吗?」
「……」
碧安卡没有回话,反倒是坐在她身边的纳尼阿特整个人震了一下。
「如果你可以,那你的说法就可以成立,代表这真是你坚信的神圣信条。果真如此,那么我不会对你的说法有任何意见,因为我也找不出你的破绽。」
米诺提亚斯耸耸肩。
「不过话说回来,那种几乎对所有人来说,即便舍弃性命也也非保护不可的对象——如家人、朋友等等关系,可是组成人类社会的最小单位。在这种关系的层层重叠之下,人类才有村落、城市甚至国家。即便你可以无视这层人际关系来坚持你这般偏激的反精灵理念,不过,我可不认为其他人会认同你呢。」
「……」
一旁的特蕾丝和廉顿听得哑口无言。直到前一刻为止,这柱牛头精灵在他们眼中部还是个「鲁莽战士」的形象,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般辩才无碍的一面。
接著,纳尼阿特平淡地喃喃说道:「所有事情并不是只有表里两面,而是同时拥有许多复杂的面向,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也都背负著各自的难题。每件事情永远会因为我们所处的立场不同而得到不同的观感。神曲乐士如此,精灵也是如此。面对这些相关的议题,结论永远都不会只有一个。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牢记这一点,然後深切地思考之後再去选择你们的人生道路。」
特蕾丝和廉顿听到一半,才发现这是纳尼阿特方才没说完的教诲,转而面向这名被囚的讲师。
「思考不能怠惰,相信必须建立在反覆怀疑和验证的基础之上。思考和怀疑是我们永远不能懈怠的一种义务。我们绝不能把自己怠惰而不思考的情况,错当成是对於问题的理解,更必须永远反省自己的行为。这是拥有『力量』的人不可懈怠的一种责任。若非如此,我们所拥有的『力量』,随时都可能让我们失足。」
「……」
「……」
两名学生在脑中回想著方才听到的话——碧安卡说的话、米诺提亚斯说的话,以及纳尼阿特说的话。他们每个人说的话,都代表「真实」在他们眼中呈现出来的面貌。
「是,我会好好思考——思考老师说的话、这位精灵先生说的话,还有……」特蕾丝转头看了看碧安卡,「还有这个人说的话。」
「……很好。」纳尼阿特颔首而笑。
●
克缇卡儿蒂心里觉得非常不快。
她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此时她背著单人乐团的模样加上脸上的表情,仿佛整个人明明白白地将「不悦」两字写在脸上。
由精灵背著单人乐团的景象其实非常罕见。虽说有些精灵会为了体贴神曲乐士而代替他扛重物,不过,这种情况绝不会出现在克缇卡儿蒂身上。
照这么说来,此时克缇卡儿蒂的行为又该怎么解释呢?
——因为佛隆身上也负载著相当的重量。
贫血的琉妮雅此时正趴在佛隆背上,这也正是克缇卡儿蒂一脸不悦的原因。
尽管琉妮雅还不至於失去意识,不过严重贫血的情况让她无法走动,因此佛隆必须背她。
如果要比力气的话,身为精灵的克缇卡儿蒂显然比佛隆更有力:如果要载人的话,身边也有一柱马型精灵,远比佛隆来得适合。那么,为什么这件工作最後会落到佛隆头上呢?这是因为琉妮雅的坚持。
以琉妮雅的立场来说,光是要神曲乐士背她,已经够让她觉得屈辱了。不过若要在神曲乐士和精灵之间做出选择,她宁可让神曲乐士来背。
现在,佛隆背著琉妮雅走在最前头,克缇卡儿蒂背著单人乐团跟在离他半步的斜後方,而柯迈茵则是悄悄地拉开了两公尺左右的距离,尾随在後。
(嗯……)
这个情况也让佛隆觉得有点闷,毕竟当下可是需要彼此互信互助的关口,然而他就算开口提出这个建议,想必也无济於事。
「……老师。」
琉妮雅在佛隆背上挣扎著,佛隆也感受到了。
「我、我已经没事了……请放我下来。」
尽管她嘴里说著没事,声音却气若游丝。佛隆觉得她现在根本还不能自力步行,因而回道:「再等等吧,等你身体好一点了再说。」
「我……我已经——」
「佛隆,既然她这么说,就把她放下来吧。」克缇卡儿蒂忽然插嘴,「这么一个大包袱,原本就该把她丢到路边,好方便我们自己行动上
「克缇~~」
佛隆语带叹息地唤了自己的伙伴一声。
他知道克缇卡儿蒂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不是认真的,纯粹只是想挖苦一下这个公开表明自己讨厌精灵的少女而已。
「你不愿意的话,至少让柯迈茵来背她吧,我们没必要理会她无理的要求。何况,要是你背她而累到手指头都动不了,待会儿我们遇上什么需要你演奏神曲的场合,你还能好好发挥吗?」克缇卡儿蒂说。
佛隆先是叹一口气,然後将注意力转到背上的琉妮雅身上。
「陆野,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佛隆背後传来。
「你对精灵的恨意,是针对所有精灵而来的吗?」
「……」
琉妮雅的身体瞬间发出颤动。佛隆感受到了,因而回头指向柯迈茵再问:「还是,你的恨意只针对它?」
「……」
琉妮雅没有回话,然而她内心的悸动却传到了佛隆身上。
这个话题极有可能造成琉妮雅身心的负担,不过佛隆还是慎重其事地一边观察琉妮雅的反应一边问。毕竟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他可能没机会好好跟琉妮雅说话。
佛隆留意著琉妮雅的呼吸状况,接著问道:「你之所以恨它,该不会是因为它杀了你父母亲吧?」
「!」
琉妮雅一阵惊愕,全身上下的肌肉完全紧绷起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的同事受邀协助警方,调查一个叫做『正道』的反精灵团体。」佛隆边说边回想前一刻从尤芬丽口中听来的细节,「他们偶然问发现了你爷爷的行踪上
「爷爷……」琉妮雅瞬间犹豫著要不要将嘴边的话说出口,不过,最後还是按捺不住地说:「我知道爷爷的书非常投这些人的喜好。」
「然後,他们更进一步找到了你爷爷留下来的手札。」
「……手札?」
琉妮雅下意识复述著那个让她意想不到的词汇。
佛隆颈边感觉到琉妮雅的呼吸,接著说:「嗯,里面提到了你跟柯迈茵的事。」
「……」
琉妮雅没有说话,也许她早料到这个部分。然而……
「他在手札里写满了对你,还有对柯迈茵的抱歉。」
「——咦?」
这句话倒是完全出乎意料,让琉妮雅惊讶地叫了出来。
「……对柯迈茵……感到抱歉?」
这彷佛是异国的语言,让琉妮雅一时之间无法意会,只能在惊讶中复述一遍。
「嗯,还有对你。」佛隆说。
接著,在一阵沉静的怒意之中,琉妮雅断然否决了这种说法,「不可能!」
「为什么?」
佛隆似乎早料到对方会有这种反应。
琉妮雅的声音中透露出她对精灵——对於柯迈茵的愤恨。这种愤恨,明显是出自她的亲身经历,其中蕴含跟一般空泛的观感截然不同的深刻感受。
尽管人们可以藉由一些浅层观感来扭曲污蔑讨厌的事物,不过若是没有支撑这种厌恶之情的「心蕊」,绝对无法散发出深沉的恨意——反之亦然,若是没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人们也不会为了爱情和希望而赌上一切。
「柯迈茵是夺定爷爷子媳性命的仇人!」
「对你而言,它也是杀死你父母的凶手是吗?」
「对!」
「不过,真是这样吗?」
琉妮雅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有料到佛隆会反过来质问她——又或者这句话勾起了她心里的某段记忆。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充满敌意,「那可是我亲眼看到的事实呀!」
红色的血液咻咻咻地从琉妮雅的双亲身上被抽了出来。
那是生命之水。
当时他们已经受伤,这个动作好比从他们身上榨出仅存的生命一般,让他们的躯体在象徵死亡的痉挛中逐渐乾涸。
『住手……』
琉妮雅连吐出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下去,爸爸妈妈都会死掉……』
堵在心里的呐喊,怎么也无法传达出去。
「是它——是柯迈茵吸乾了我父母身上的血!」
「真是这样吗?事实真是如你所理解到的这么回事吗?」佛隆问。
「不然呢!」琉妮雅的语气充满怨恨:「我看到了!它从我父母身上抽出大量的鲜血!它伸出几根像是触手一样的管子,硬生生插进我父母的胸膛!它吸乾了我父母的血!那血、那血——它不断地吸!多得令人难以置信!大量的鲜血被抽到了空中,而我的父母就好比枯叶一般,血被抽乾而死!是它——是它杀死我的父母!不然你说该怎么解释?就是因为它吸了我父母亲的血——」
「……你开什么玩笑啊?」
一个冷淡的声音怱然插进来,打断琉妮雅满腔怒火的咒骂——是克缇卡儿蒂。
「精灵吸人血做什么?」
听到克缇卡儿蒂的声音,佛隆回头看到她翻著白眼斜睨琉妮雅。
「你以为你在说什么无聊的怪谭呀?精灵吸了人血是有什么好处吗?你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地方吗?」
「可是——」琉妮雅扬起了声音尖叫道:「我就是看到了呀!是它——」
「如果真是柯迈茵杀死你的父母亲,这件事不是该交给警方处理吗?为什么你爷爷从没打算这么做?」
相对於琉妮雅的激情,克缇卡儿蒂则是带著冰冷的语气反驳。
「这……这是因为它——因为它不断出现在我爷爷面前,威胁我爷爷……」
「那它又有做出什么具体的言行,迫使你爷爷不能采取行动呢?」
「……」
琉妮雅不说话了。
事实上,即便不用等她回答,佛隆等人也知道,柯迈茵从没这么做过。这其中的原因在於……
「陆野,你父母亲是什么血型?」
佛隆平静地开口问道。
「……咦?」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琉妮雅的声音听来有些茫然。
「你不记得了吗?你的父亲是0型、母亲是A型,而你也是A型。0型血在必要时可以输血给A型的人,而你就是这种应用的实际案例。」
「你……你说什么……」
佛隆的话让琉妮雅显得狼狈。她心里的不安和混乱情绪,全都清楚映在佛隆眼里。
A型、0型、输血……鲜血、受伤、濒死——再加上精灵的力量。
这些词汇整合後的结论,实在太过於血腥。
啪啪——一阵尖锐的电流声传来,让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
那是柯迈茵的精灵雷。这柱黑马精灵踩著畦睫的马蹄声,一跃飞到了佛隆面前。
一道紫色的精灵雷从柯迈茵的额前闪现,在佛隆身边的墙上刻出一排字:『我不认为这个话题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可是,这样的话——」
佛隆话没说完,接著又是一道精灵雷刻出的文字,硬是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是我杀了陆野·琉妮雅的双亲。这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我让他们咽气。我明知结果会如此,却依然夺去他们的性命。就是这么回事。』
叽叽——琉妮雅咬牙切齿的声音传人佛隆耳中,然而柯迈茵却完全不顾琉妮雅的反应,继续放出一道精灵雷。
『陆野·琉妮雅因为这件事而恨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没有错,这一切理应如此。』
「柯迈茵——」
琉妮雅低喃著伸手推开佛隆的臂膀,硬是想从佛隆背上挣脱。
「陆野,等一下!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要这么冲动——」
「柯迈茵!你别老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最好你把一切都看得这么清楚!反正你以为我杀不了你是吧?你到底是想怎样!你——」
佛隆想尽办法让琉妮雅继续留在自己背上,不过,除非琉妮雅有意听话,不然佛隆是不可能制住她。
琉妮雅一把将佛隆推开,从他背上跳了下来,然而……
「呜……」
琉妮雅的身体尚未获得充分休息,所以即便她想站起来,却因脚步摇晃,随时都可能摔倒。
「陆野!」
「放开我……」
「好啦!听你的!都听你的!冷静下来好吗?你还需要多休息呀!我也累了,我们去那边休息,好吗?」
佛隆抓住琉妮雅的手,另一手指著附近的空地。琉妮雅恶狠狠地瞪著柯迈茵,一会儿之後似乎终於露出疲态,任由佛隆拉著坐到地板上。
「我们就在这里坐个十分钟,休息一下吧。」
「……好啦。」
克缇卡儿蒂一脸不耐地答应了。
佛隆提出这个意见,当然是为了让琉妮雅的心情能够梢梢缓和。不过,事实上佛隆一直背著一个女生走路,多少会觉得疲惫。虽说他平常都背著一具单人乐团行动,身体早已习惯一定程度的负重量,然而,背一具经过人体工学设计的单人乐团,跟背一个不肯配合、老想挣扎逃脱的人,终究是两回事。而克缇卡儿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答应休息的。
「……」
此时的琉妮雅,依旧眼神凶恶地瞪著柯迈茵。在佛隆插进她和那柱精灵之间的空隙坐下来後,她才疲累地闭上眼睛开始休息。毕竟带著憎恨情绪、全神贯注地瞪视某个人,其实也相当费力。即便不提这点,面对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事件,也让她累坏了。
「……」
不一会儿,闭上眼睛的琉妮雅终於体力不支地昏睡了。
●
每当她清醒过来,柯迈茵总会占据她视野中的某个角落。
在一间狭小病房里,机械装置呆板的运作声中,琉妮雅环顾著四周——真是一问单调无趣的病房,这跟牢房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房间中只有一张病床、一组生命维持装置、一张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柜子,全部统一漆成白色,仿佛是一切色彩枯竭的沙漠。也许非得是这副景象,才不会让病人觉得不安或不满吧。
琉妮雅的祖父陆野·赫布罗斯住在这里,早已经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对琉妮雅来说,祖父已然形同死亡,连医生都说陆野·赫布罗斯并没有恢复意识的可能性。早在爷爷陷入昏厥以前,他的身体已日趋衰弱,所以琉妮雅也已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的爷爷,即便琉妮雅来看他,他都感觉不到。
这不是眼睛看不看得见或者耳朵听不听得见的问题,而是他灵魂的居所——陆野·赫布罗斯的脑,已经停止活动了。
琉妮雅知道,就算坐在爷爷床前、握著他的手跟他说话,也只是一种得不到回应的自我安慰而已。即便如此,她还是每个礼拜一定会来爷爷的床前一趟,毕竟陆野,赫布罗斯是琉妮雅最後的亲人。
「爷爷……」
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琉妮雅呢喃著注视祖父沉眠的侧脸。
从她的位置,越过病床可以看见窗外一棵高大的落叶树。随著季节更替,叶子褪色,落了一地的枯黄。然而爷爷病房里的时间却好似永远停止,完全没有流动的迹象。
在这个时间停滞的病房里,生命维持装置运作的声音却从没有间断,紧紧系住了爷爷留在人间的身体,还有另一个世界的魂魄。
「我——我要进入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读。」琉妮雅对著沉沉昏睡的祖父说。这个举动也许没有告知的意味,纯粹只是表明了她的决心。
「我要找出那家伙的弱点,而最清楚精灵这种生物的,大概除了神曲乐士之外也没有别人了。」
爷爷没有任何反应。然而……
「!」
越过爷爷躺在床上的侧脸,琉妮雅见到窗外梢纵即逝的红黑色残影——它随後停到树上。这匹理应不该出现在树上的马儿,从容地站在看似脆弱、随时可能折断的枯枝上头。
「柯迈茵……」琉妮雅咬牙揪住了床单的一角,「我绝对要亲手将你——」
这是夺走她双亲性命的仇人。
它——柯迈茵逗留在琉妮雅的视线之中仅仅数秒,之後便从树枝上消失。
然而那副红黑色的身躯,却仿佛深深烙在琉妮雅的视野之中,让她久久瞪著枯枝上的残影,不肯栘开视线。
她早已习惯孤独的晚餐时间。
琉妮雅在父母双亡以前就喜欢做家事,因此要她自己煮饭、洗衣、扫除,都不是让她觉得痛苦的事。加上双亲遗留下来的财产,让她不至於在金钱上陷入困顿,因此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虽说爷爷的医药费庞大,不过这些钱也都是从爷爷的帐户里支出,里面的余额大概够撑个几年,所以对她来说并不至於构成困扰。因此各方面综合起来,她现在生活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迫切性的麻烦——理应如此。
「……」
一不留神,她手中的白色磁盘没拿稳,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也许是太过疲劳,琉妮雅在叹息声中蹲下,捡拾著散落一地的碎片。陶瓷尽管不如玻璃来得锐利,不过空手捡拾陶瓷碎片依旧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动作,不过她有穿拖鞋,手上也戴著手套,因此倒还不成问题。
「……」
然而——有需要收吗?这些碎片收不收对自己而言有什么差别吗……琉妮雅忽然有了这样的厌触。毕竟不会有人来访,也不可能有。这个家除了琉妮雅自己,不会有任何外来的访客踏进一步。她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因此……
「……」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忽然问,生活中的一切仿佛完全失去意义,她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徒劳无功且愚蠢至极。
她身体原本就不好。在那次事件过後,更觉得自己的体力大不如前,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像是从事一种难以负担的重度劳动。
她没有想做的事,也没什么梦想——也许过去有,不过随著双亲过世,她曾经拥有的一切也随之消失。她已经不记得以前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连试图回想的力气都没有。她甚至觉得,如果哪天夜里就这么闭上眼睛不再醒来,也许还乐得轻松呢。
随著肉体上的衰弱,轻生的念头也随之浮现。此时琉妮雅心里,似乎宁愿抛下一切,从此一睡不醒。
就在这时候——
「……啊。」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光芒。即使隔著窗帘,她仍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
——是柯迈茵,那柱令她恨之入骨的精灵。那道光是它的精灵羽翼。
她瞬问像弹簧般从地上跳起来贴到窗边,焦急地拨开窗帘,愤怒的目光直射向窗外夜空——在五层楼的公寓顶端,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抹高大的黑影融入了深沉的黑夜,从容地伫立在那里。它窥视著琉妮雅数秒,然後消失。
「……柯迈茵!」
愤怒和仇恨的情绪驱走了心里原本消极的念头——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死也不该死,因为她必须对它复仇。
(对,我还有一件事情该做,我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要让那柱精灵跪倒在我脚下,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
「……」
琉妮雅焦躁地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抓起吃剩的晚餐——她原本打算丢掉,不过现在反倒是硬撑也要往嘴里塞。她想吐,不过还是硬要自己将食物吞肚子里,好比那是杀死她父母的凶手一股,嚼烂了之後将它咽下。
琉妮雅灌了一口水,勉强将梗在喉咙里的最後一口食物吞进肚里,然後拚命地喘气。
柯迈茵不只一次,而是一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琉妮雅私自做出了解释:「对,它在愚弄我,以嘲笑我的落魄为乐!」若非如此,实在无法解释它的行为。
柯迈茵是杀死琉妮雅父母亲的凶手。然而琉妮雅的爷爷陆野·赫布罗斯,却从未有过欲将它绳之以法的行动。爷爷没打算这么做,琉妮雅也就拿柯迈茵没辙。因为她还未成年,而某些法律上的行为是必须经过监护人允许的。
除此之外,琉妮雅手中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柯迈茵是杀人凶手。唯一的证人只有陆野·赫布罗斯和琉妮雅本人。姑且不说陆野·赫布罗斯作为证人的效力,琉妮雅自己当时还是个孩子,更身负重伤、意识薄弱。律师告诉她,她的证词在法庭中被法官采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曾经问过爷爷,为何不对柯迈茵提出控诉,然而爷爷始终只是拉下脸摇头回应,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琉妮雅私自认为这是因为祖父受了柯迈茵的威胁,而它总是不时出现在祖父身边就是最好的证据。
琉妮雅认为,柯迈茵之所以会如此频繁地现身在他们祖孙两人看得到的范围之内,为得就是监视爷爷有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
(对,现在它也是如此!就好像过去监视爷爷一样,现在它也是为了监视我……)
「精灵的出现是为了让人类社会发展停滞,为了让文明腐化!因此我们必须教育人民,同时对精灵祭出惩罚,将这些寄生虫全部赶出人类社会!」
十年没见的莱诺斯,在琉妮雅面前提出这样的主张。
他是爷爷的学生——不是医学方面的,而是反精灵主义思想方面。
琉妮雅记得,他总是和爷爷一起坐在家中客厅的暖炉前,谈论著跟精灵有关的话题。小时候的她总是坐在爷爷膝上,任由两人的对话在她阅读绘本时从耳边流过。
「人类应该创造出只属於人类自己的社会结构!」
莱诺斯握著拳,满腔热血地对著琉妮雅侃侃而谈。
「我的未来原本是无可限量!因为精灵的出现,才让我的人生脱离正轨!」
这是西葛·波克特的说词。
他认为自己受到佯装成人类女性外型的精灵美貌蛊惑,因而让自己踏上错误的人生道路。因此他讨厌精灵,讨厌那些似是而非的假人类。
然而,即便他口口声声表露出他对精灵的反感,却在弄到了足以对精灵做出报复行动的《奏始曲》之後,仍旧犹豫著没有任何行动。他无法舍弃目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而对精灵做出报复。
不过,若是换成琉妮雅得到那东西,再加上她又有足够的演奏功力的话,那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演奏它吧。
……
一股违和感袭上琉妮雅心头。她不知道这种感受究竟从何而来。
对她而言,无论是伍堂·莱诺斯或者西葛·波克特,他们都和琉妮雅一样讨厌精灵。然而,琉妮雅就是无法对这些人抱有亲切感,甚至觉得这些人的主张都太过肤浅。
但话说回来,如果她对这些人有这种感受,那么对伍堂·莱诺斯和西葛,波克特而言,琉妮雅对精灵怀恨在心的理由,会不会也是同样浅薄呢?
抑或……
●
琉妮雅在昏沉的意识中吐出了梦呓,「骗人」、「柯迈茵」、「杀死爸爸和妈妈的凶手」……这些话语像是咒文一样,反覆从她口中流泄而出。在她身畔的佛隆,对此不禁发出叹息。
「我总觉得我好像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这话使克缇卡儿蒂皱起眉头。
「什么心情?」
「克缇,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我会这么执著於陆野的事对吧?」
「……嗯。」红发精灵双臂交抱点点头。
佛隆抓抓脸颊,面露苦笑。
「其实,还是因为我们拥有同样经验的关系。」
「你说什么?」
佛隆望向远方,沉吟著说:「因为我们都是与精灵相遇之後,命运出现大幅改变的人。我们都是为了某一柱精灵而倾注全力,因此扭转人生。所以,我们都算是被精灵吸引的人吧。我是,陆野是,还有卡提欧姆也是。」
「这——」
「我怀抱著幢憬,卡提欧姆是出於对谢尔乌托的爱恋,而陆野则是对柯迈茵怀抱仇恨。」佛隆转头望著克缇卡儿蒂,「人会因为印象深刻的体验而改变。对我而言,那天夜里在孤儿院屋顶上和你的邂逅,就是为我人生带来转变的楔子。」
说完,他微红著脸。
「佛隆……」
「若是从坏的角度解释,我们都成了[严禁|转载|s||f]精灵的俘虏。拿卡提欧姆来说,他知道这段恋情将会走得非常艰苦。不过若要他就此放弃,那他的人生也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了。他会终日惦记著谢尔乌托,然後心里逐渐只容得下这么一个念头,人生也将为了这个念头而活。」佛隆耸耸肩继续说:「我想……陆野也是如此吧。所以对我来说,陆野的事我怎么也无法视而不见。」
「你跟这小鬼头才不一样呢!」
克缇卡儿蒂气冲冲地驳斥道,但佛隆摇摇头露出苦笑。
「没有哦。我呀……如果那时没遇见你,或许我的遭遇也会变得像陆野一样吧。当时我住的地方太过偏僻,不知道外界发生什么事,不过我遇见你的时候,正值『叹息的异邦人』事件的尾声吧?」
佛隆说的没错,当时的动乱也让尤吉莉姊妹受了重伤,差点丧命。
除此之外,军队也好几次碰上带著强悍精灵的神曲乐士,冲突之下连日出现大量死伤。
该起事件中,有不少人被精灵杀死,也有不少精灵在危急中救了人类。如果佛隆当时遇见的情况是前者——
「该怎么说呢?或许我也会变得跟陆野一样个性偏激,容易钻牛角尖吧。」
「这……」
「现在的陆野似乎对柯迈茵怀有非常深刻的仇恨,我怎么看也不觉得她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幸福,甚至这种关系只会永远痛苦地束缚著她。对她而言,憎恨简直就像是一种义务……」佛隆笑著说道:「所以我想让她明白,其实跟精灵相会的际遇也可以像我一样,因此拥有如此幸福的人生——虽说我这种幸福有种强迫中奖的意味就是了……」
●
「我想让她明白,其实跟精灵相会的际遇也可以像我一样,因此拥有如此幸福的人生——虽说我这种幸福有种强迫中奖的意味就是了……」
佛隆的声音回荡在琉妮雅耳边。
她在朦胧意识中逐渐清醒。身体不能动,眼睛也睁不开。在无法出声回应的状况下,只能毫无抵抗地接受这股流入意识里的声音。
(塔塔拉老师……跟我一样?而且……欧米也是?)
他们是和精灵邂逅而使人生出现大幅改变的人。因为精灵的出现使他们心中产生极为强烈的情感,更进而被这种情威束缚,无法脱离这种情感。从这个角度来看,琉妮雅确实也是如此。
然而……
(可是,憎恨跟幢憬是一样的事吗?仇恨和爱情可以相提并论吗——骗人!这怎么可能!)
琉妮雅不希望自己的憎恨被拿来跟憧憬、爱恋这种单方面又飘怱不定的情感混为一谈。她的恨意和愤怒是其来有自,而且不能抹灭。
这是夺去父母亲性命的血海深仇,她恨柯迈茵恨得理所当然。
她对柯迈茵的愤恨好比数学公式的答案,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
佛隆将视线栘到柯迈茵身上。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你执意要让她对你怀抱如此强烈的恨意吗?」
这柱黑色的马型精灵没有回话。它先是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然後……
『你是问我为什么要杀死她的父母亲吗?』
一道精灵雷在佛隆脚边的地板上,刻出这样一排文字。
佛隆看了这段文字稍微思索一下,然後拾起头看著柯迈茵。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也许是因为佛隆正面看著它,所以,这次柯迈茵并没有制止佛隆追问下去。
「我跟我同事并不清楚事件的详细内容,不过赫布罗斯教授的手札里有提到,他对於硬是要你扮黑脸的事感到抱歉。」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野坚称她父母是你杀的,然而这跟赫布罗斯教授要向你谢罪的意念,根本就相互矛盾呀。」
『这个问题跟你无关。无论事实真相如何,对你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得失。既然如此,为何你执意要插手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佛隆先是将视线栘到琉妮雅身上,然後果断地说:「因为我从她身上看不见幸福的未来。」
柯迈茵身体抽动了一下。一股沉重的空气笼罩著所有人,佛隆在沉默中直视柯迈茵,等待它的答话。
『因为她的父母亲已经没办法活命了。』
柯迈茵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在地上刻出回应。
『这是她祖父当时所做的判断,说她父母亲所受的伤势已经让体内重要器官无法运作,再怎么样也撑不过一个小时。而她尽管失血过多,不过伤势却没有影响到生命机能,只要输血即能得救。』
柯迈茵的言下之意是,它之所以杀死琉妮雅的双亲,为得是要救活琉妮雅。
『我认为这样的判断非常合理。与其想办法让身受致命伤的人活久一点,倒不如将资源移到还有机会活命的人身上。』
「既然如此上克缇卡儿蒂插嘴说:「为什么你要对这个小鬼头隐瞒这件事情的真相呢?」
『我没有人类心理和生理方面的相关知识。』
「……这跟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克缇卡儿蒂看著这段文字,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柯迈茵则继续放出精灵雷——
『这是她祖父告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首先,她祖父说,如果她知道为了救活自己,加速了父母亲的死亡,那么她肯定会受到相当严重的精神创伤。当时她虽然获救,不过一旦她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那么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基於这个缘故,她的祖父要我暂时先别告诉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可是……」
『再来,我认为让她对我保持恨意是比较好的办法。』
「为什么?」
克缇卡儿蒂蹙眉提出质问,佛隆也同样惊讶地看著这柱黑马精灵。他们同为柯迈茵的告白牵引,完全没有留意到,身旁靠在墙上的琉妮雅已经微微睁著眼睛发出了颤抖,而柯迈茵也浑然不觉。
它继续在地板上刻著文字:『因为这才能使她维持活下去的动力。她对我的恨意,可以使她的感情变得强烈而专注,同时也能提升她的生存意志。这个决定也是我跟陆野·赫布罗斯达成的协议,藉此帮助他身体虚弱、失去双亲又欠缺求生意志的孙女活下去。』
「这——佛隆失声叫道:「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事!太没道理了!」
这样的作法,也许是琉妮雅的祖父身为反精灵主义者的矜持。
陆野·赫布罗斯的大半辈子都以反精灵主义者的身分,提倡驱逐精灵的理论。他的著作,更是被那些跟他具有同样思想的反精灵主义人士奉为圣经。他自己是个医生,对於长期藉助精灵之力行医的医院总是大肆抨击,认为人类身上的伤病应该由人类自己治疗。因此对他而言,自己孙女必须藉助精灵之力医治才能捡回一命,这肯定是极大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