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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2

作者:日-枢やな/枢梁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我看着他。右手握着左手拇指上的戒指。

“这是我们家族,所必须背负的命运。”

他看着我,这次他温柔地笑了。说:

“好了,不管什么理由,您都躲不过这堂数学课。”

警察局现在的任务是找出那个凶犯。我又恢复了日常的生活:学习,处理各种业务——可以明言的,只能隐藏的,拜访我的亲友或是生意伙伴。时而会在一些沙龙里遇见刘,有时也邀请他来打牌或是去戏院包厢看最新的喜剧。

奇怪的袭人事件仍旧层出不穷。原本流传的只攻击尸体的说法,在欧德曼夫妇去世后改变了版本,于是引起了人们的恐慌。终于引起女王的注意了。

而我也渐渐没了耐心。

那天我又一次在安洁莉娜阿姨的聚会里遇见了刘,我问他“你的那位常客还去烟馆吗?”

刘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撇起一边的嘴角,说:

“伯爵,你也是我的一位常打交道的客人呢。”

我说:

“我只是打听你最近的生意好不好嘛,这个你总可以回答我吧。”

“哦~”

他的声调拐了很多个弯。

“我的生意一直很好,很多常客都经常去。”

“那么,他今天会去吗?”

“我所有的常客都天天去。”

“很好,多谢你。”

我笑得很满足。

“没什么。”

刘用小勺子搅着杯里的咖啡。

“你,要去我那里作客吗?”

“好。”

“不过,要付费啊。即使你是老朋友。”

塞巴斯查恩抢上前来。

“我家主人还年轻,怎么能到烟馆里去呢。”

“那么,损毁的东西谁来负责?”

刘扭着脑袋看着塞巴斯查恩。

“不会弄坏东西的。”

我盯着刘的眼睛说。

“我对我的执事有信心。”

路上我对塞巴斯查恩说:

“塞巴斯,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说,不许你弄坏一点东西。否则刘那家伙,一定会对我们大敲一笔的。”

“您真是给我出难题。”

“做不到吗?”

“不。”

塞巴斯查恩对我彬彬有礼地说:

“只要是主人的愿望,我都会满足。”

“哪怕是随着您一起陨落黑暗。”

我再一次地,看见了塞巴斯查恩脸上那种诡异的光彩。

黑暗……如果这世上的温暖,都是孵化罪恶的温床,那么,就让冷酷的永夜降临,冰封这混乱的土地,重新孕育出一个洁净的光明。

中午过后我们一直在研究如何能不破坏刘的店,找到我们要找的人。

而塞巴斯查恩坚持说,我在这个问题上抓住不放,就是对他的不放心。

我说,塞巴斯查恩,我对你,一向是非常相信的。

“哦~”

他像刘一样,发了一个很长的,声调变化很多的音,然后又柔和地笑了,但我突然觉得一阵心慌。

“那就是说,您其实,只是想逃避下午的社交礼仪课喽?”

塞巴斯查恩俊俏的脸凑得越来越近……

“塞巴斯……”

我的视线里塞巴斯查恩的面容慢慢变大,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看见他把一只手按在我的额头上,几乎和我鼻尖擦着鼻尖。接着我听见一声大吼:

“老老实实给我去学习!”

课程结束了。塞巴斯查恩说:

“少爷,如果您愿意,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他又一次地,对我微笑了。小兔子一般温和无害。

“请您不要再为我刚才的失礼而发怒了。毕竟,您还年轻,读书是汲取知识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即使我是从那边过来的人,在这一点上也是不能代劳的。”

“我知道……”

我低下头说,我只能自己生气。

我突然觉得,我的执事诡计多端,他真是狡猾,比我自己还要狡猾。

我们带着调酒师田中老先生一起出发,塞巴斯查恩建议这样。

把他带出来可真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老先生倒是很配合。而亚尼安和巴鲁多在旁边闹个不停。

“为什么带他去,为什么不让我去?”

“塞巴斯查恩先生,我最近多么努力工作啊,你看我连花园的泥塘都填好了。”

“那……不是泥塘,是池塘!你把荷花池给填了?”

“塞巴斯先生,难道你对我做的餐点不满意?菲尼安总是跑到市区图书馆去听讲座,你也该带我出个门!”

“巴鲁多,菲尼安再把房子给烧了怎么办?你至少应该把你的厨用武器收好吧?”

到后来我的执事明显地昏头了,他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然后他认命地拍了拍手。

“好吧!我带你们中的一个人去!你们赶快决定一个人,把田中替下来!”

“我去!”

“是我!”

我的两个仆人滚成一团。菲尼安揪着巴鲁多的领子,巴鲁多扯着菲尼安的胳膊。

“好了,快走!”

塞巴斯查恩跑过来,左手拉过田中,右手拖住我。

他朝着马车奔去,或是说,他原本打算朝着马车奔去。

但是一只纤细的手拉住了他的燕尾服。

“塞巴斯查恩先生……”

执事回过头,看见了泪眼汪汪的梅琳。

她的眼镜和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都在闪闪反光,晃得我和塞巴斯查恩头晕目眩。

我无力地看着我的执事,突然对我的仆人们感到绝望。

“梅琳,我刚烤好的那块点心,就送给你吧。它放在橱柜里。”

塞巴斯查恩露出他那堪作招牌的美好笑容。

“还有,那两个笨蛋。”

他用手指指那边在地上乱滚的厨师和园丁。

“就像长不大的小鬼似的。主人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就拜托你照顾了!”

“塞巴斯先生,您这么信任我,您真是个好人……”

梅琳这次整张脸都在放光。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们的马车已经狂驰出500米了。

田中按照我们的嘱托,躺在一个烟榻上,做着抽鸦片的样子。不过他叼的是中国旱烟袋,里面燃的是烟丝——这些中国土产是从刘那里借的。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真的染上毒瘾,我就要让你一次吃掉十斤鸦片,提早送你到上帝身边去体验生活!”

之前我对一头雾水的老先生这么说。他看起来总是一团和气,或是说,总是糊里糊涂的。而我可不想在自己身边挖一个无底洞。

“少爷,别这样。”

塞巴斯查恩拦住我。

“您不该对一个老人家这么凶。”

“塞巴斯……”

我抬头看着他。

“不必这么紧张。”

他肯定地回答我。他的保证很有重量,令人安心。我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

我们像上次一样,藏在隔壁的房间里。好象两个真正的烟鬼一样斜躺在榻上。

我透过缝隙看着田中歪在那里的圆滚滚的身体。他灰白的头发梳得乎平整整地向脑后背去,脑袋看起来也是圆圆的。一瞬间我产生了幻觉,我觉得躺在那里的不是我的调酒师,而是法多姆海恩家出产的一款大玩具。

他像我们安排好的那样,过不久就喊一声:再给我换一个烟泡。

刘家训练有素的小猫们就装模做样地进去一次。

有一阵子他没了声息,我们赶紧挤在一起看。

让我们备感沮丧的是,老先生躺得太舒服,他睡着了……

赶紧派只猫咪过去摇醒他,告诉他继续。

田中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想了想,然后开始不停地抱怨:

“钱啊,越花越少。过了这最后一次瘾,我就自杀去!”

折腾了很久后,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掀帘走进他的房间。

“就是这个了!”

塞巴斯查恩一下子变得很振奋。

“您看起来很烦恼?”

那个人说。

“是的,我很穷困。而且我也老了,见过了很多东西,我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了。”

“但是您看起来还是很有气派。”

我有点后悔没把田中装扮得落魄些,至少应该把他的头发弄得凌乱点。

“这可能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天了,我想让自己干干净净地去见上帝或是撒旦。”

我真没想到我的调酒师反应这么迅速而自然。啊!不愧是老人家,见多识广,他就是去国家歌剧院,上台演出都不用看剧本!

我家仆人有时也挺聪明的。

“我愿意帮助您一点钱,使您好好享受这瑰丽的人生。您可以很久后再还呢。”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未必能活很久了……”

我激动的时候,他们的演出还在继续。

那个男人还在循循善诱,而房间里的侍女小猫们都已经退走,他没发觉无声走近的塞巴斯查恩已经到了他的背后。

我的执事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肩膀。

他大惊失色,回头看时,塞巴斯查恩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脑袋,用力把他向地面压去。

而他突然间,变化了形态,他的身体变成了扁扁的一片,绕过塞巴斯查恩的手,向窗缝挤过去。

塞巴斯查恩一瞬间掏出了银质的叉子,扬手间甩出了三把,上中下牢牢地把那个黑色半透明的物体钉在地上。

那个怪物卷起尾巴,朝着塞巴斯查恩抽过去,它极力想挣托那些叉子,所以失了准头。他的尾巴偏了角度,向着门口打去。

而那里,正站着赶来看热闹的刘!

“刘!”

我们同时惊慌地喊了一声。

我没看清刘是否挨了这一击,但是我看见刘向后飞进了大厅里。

然后,由大厅穿过开着的大门,直直地飘上了对面的房顶,他像燕子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屋檐上。面不改色,仍旧是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老板!”

看见他的猫女们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

那天我知道了,刘这个烟馆店长不吸鸦片或是其他毒品,证据是他敏捷的身手。

后来我知道他的烟枪里,点的是薄荷,一种清凉能使人保持冷静的作物。

我们走神的时候,那条黑影已经扭出了银叉控制的范围。他滑过门槛,到小院子里去了。

塞巴斯查恩跳出去挡在他的面前。

“那是什么?”

我问,刘已经跑回他的店里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站在我旁边继续作壁上观。

他撇着一边嘴角笑了。

“饕餮。”

那条黑影又开始变形,化为了一只野兽的样子,它身上被满鳞甲,而脖颈上一圈长毛,眼睛灯泡一样凸出来,有着方型的大嘴。很像是中国用金属铸造的某种野兽。

我在刘借给我的画册上还看过石头雕刻的装饰兽,他说那是石狮,我说一点也不像狮子,他笑笑不置可否。

我不懂欣赏这些来自东方的东西。就像我不明白刘为什么在伦敦还坚持穿着他的长袍。而不象其他长年居住在英国的外地人一样,入乡随俗地换上西装礼服。

“中国传说中的神兽,专司人的贪婪。”

他在一边不急不缓地解释。我说:

“贪婪。七宗罪中,也有关于贪婪的罪孽。”

“是的,我知道。”

刘手里又转着他的烟枪。

“关于人性的弱点和缺欠,东西方倒是有很多相似的洞察。不过文化差异就实在相差太大。”

塞巴斯查恩正面对着那只神奇的野兽。他敞开他的燕尾服,对它说:

“来吧,攻击我吧……”

他的语调很平和,没有挑衅,也没有恐吓。

但他脸上却显出必胜的信心。

而那只奇异的野兽盯着他,似乎很迷惑的样子,然后,它犹豫了。

在它犹豫的一瞬间,塞巴斯查恩扑过去,用外套把它包裹起来,紧紧地掐住,任它扭动挣扎。

后来我曾经问他当时是怎么回事。

塞巴斯查恩说:我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到,所以,我心里,没有贪欲。

就是这么简单。

饕餮吸食贪婪的人的心灵。它吸收掉他们的精气,让他们在贪婪之中倍受痛苦。

贪婪不会直接杀人,但绝大多数的痛苦都和它有关。

但它没法让塞巴斯查恩痛苦。

那些郊区的尸体,死后显出了被贪婪侵蚀的痕迹。他们的财物,被吞进了饕餮的肚子。

它是这个烟馆的常客,因为在这里聚集了太多的无所事事,和与其成正比例的贪心。

实在是个方便的餐馆。

我问刘:

“它为什么不破窗而出呢?”

刘缓缓地回答:

“因为它贪心啊,舍不得弄坏东西。”

我猛然醒悟:

“那你之前还想收什么钱!”

他慢慢地晃着一根指头。

“烟袋租借费~”

那天我说:

“赛巴斯查恩,你的弱点是什么?你怕什么,老实地回答我!”

他说:

“应该没有。”

我说不可能,你在骗我。

那个时候的天空,颜色已然凝重,太阳开始缓步下落。

他笑了,说,我怕夕阳的光辉。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抬腿登上马车。

他在车下追着车厢跑。

“少爷!夏尔少爷!”

在路口,落日血红的残照已经将一切染上庄重且惨烈的颜色。我命令车夫:

“快走!我要趁早赶回去!”

车夫唯唯诺诺,把鞭子甩得啪啪作响。

赛巴斯查恩在车厢后面渐渐落远,他也慢慢地停止了追赶,然后——

我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长嚎。

回头望去的时候,我觉得我在做一个逼真但又不真实的梦。梦总是不真实的,但进行的时候,总让我们以为它是真的,而世间的事情也就是这个样子,黑夜白天交错着,真假融合着,每天的生活都以为是在做梦,而看见虚假的表象又认为它确切存在。

赛巴斯查恩,在如血的夕光里,散落成灰。由一具人形的堆叠,渐渐变成了零散的粉末,随风飘落。

“停下!停下!”

我大叫。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头高昂,两蹄悬空,同时“咴——”地嘶鸣一声。

我跳出来,车厢还在剧烈地晃动。

拼命地跑去,可是我却没法阻止塞巴斯查恩被风一点点地吹散。

“塞巴斯查恩。”

我探着手大叫,可是他还是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在微风中逐渐变少。伸手抓了一把,却又从指缝里漏掉了。

我用手杖重重地顿了一下,那确实是一堆极细的灰土,尘埃飞扬。

世界一瞬间好像改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以前我也并不认识塞巴斯查恩。这个世界不过是按照它原本的样子在前进。就像一朵花不会因为一粒灰尘而停止绽放一样,其实一切都还那么井然有序。

车夫把我从地上拖起来,他应该感到疑惑,但是,像很多人一样,他看到了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不是去探求它可能的原因,而是直接否认了它存在的真实性。

他想不通塞巴斯查恩怎么变做了灰,就自动认为看见了幻觉。然后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以为他的主人,我,在路上突然发癲了。

我任由他塞进车厢,马车重新驶向法多姆海恩的府邸。

车轮刚开始滚动,巷子里就好像慢慢地聚集了人,我的视线很恍惚,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这样子。但我想,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一定像我一样恍惚。

梅琳在门口等着我,镜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该怎么向她说明呢?也许什么也不必说,时间只要足够漫长,那它就会替你精准地阐述一切。

我脱去外套,一双手把它接过去,挂在衣架上,然后托来一杯热牛奶。

“少爷,喝点歇歇吧。”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人温文尔雅的笑脸。

“你……”

我一瞬间怒火冲天。

“您想看到我痛苦的样子,所以,我要尽量满足主人的要求。”

他仍旧彬彬有礼。

我一手杖抽在他脸上。

塞巴斯查恩手中的托盘和杯子一起泼翻出去,牛奶溅了一地。

梅琳尖叫一声“塞巴斯先生!”她扑过去,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犹豫片刻,她开始捡拾瓷杯的碎片。

“梅琳,住手吧,你看不清。”

塞巴斯查恩趔趄一下,站稳之后蹲下去,帮她把那些碎片扔到托盘里。

这时候他还是那么温和。

他蹲下时,顺手擦了下嘴角,脸上的那抹淤紫立刻随着他的动作化成了浅白。他似乎笑了一下,笑容里藏着嘲讽的味道。我知道那是在针对我。

塞巴斯查恩,他时刻服从我,却又时刻让我无可奈何。

我知道,我并不能完全控制他。

我的灵魂,最终将属于他。

即使我想挣脱。

棺材店那位敬业的老板,处理起尸体来比警察专业得多。他们是出于职业,而他是出于职业外加心中的爱。而这种专业有时也很让我头疼。

比如说,他看见欧德曼夫妇的尸体时说:

“小伯爵,这些和那一系列的不太一样哦。”

不过,阿巴莱警探派人通知我,说案件已经破了。

他自己是再也不愿意看见我了。

凶手是个驯兽师,在剧院里偶然听到了欧德曼夫妇的闲谈,像有耐心的欧德曼夫妇一样,他也很有耐心地策划了这次谋杀。但除了几十金镑外什么也没找到。

让野兽把尸体咬坏,那不过是个鱼目混珠的做法罢了。

这个结果使我长出一口气,而且,明显是个更适合上报的说法。

塞巴斯查恩带回来的那个东西,被他安置在厨房下水道附近。结果我经常听到类似的对话:

“塞巴斯先生,餐具打破了,怎么办?”

“丢进下水道!”

“塞巴斯先生,蛋糕烤焦了。”

“扔进下水道。”

“塞巴斯先生……”

“扔进去吧,它不会堵塞的!”

不过有一次梅琳的银项链不小心掉下去了。塞巴斯查恩立刻劝她死心,告诉她肯定再也找不到了。

刘听说饕餮成了我们填不满的垃圾筒,颇有微辞。塞巴斯向他保证,一旦有个神秘动物调查局出现,他立刻把贪婪的生物还给他们。

“有了它,我的日子就轻松多了,暂时借给我吧。”

我这一次郑重地谢了刘,请他来我的府邸作客,送给他一份新出品的最好的糖果。由海多姆法恩家的糖果师傅亲自送给他。

他看见那位师傅时,说:

“我曾听说,你要求他一礼拜内从英国消失。”

“影子追随本体,但又不是本体的一部分。法多姆海恩本来就是英国的影子,进入法多姆海恩家,就等于从英国消失了。”

塞巴斯查恩站在我身后替我解释。

“在他补偿了给我们造成的损失之前,我不会放他走的。”

我懒洋洋地说:

“尝一尝吧,刘,我家的师傅,手艺棒极了。在口味上,他很会设计花样。”

作为回礼,他送给我一方小巧的,暗红的丝绸手帕。上面绣着浅红的花。刘说:

“这是灯笼花,又叫倒吊金钟。很美丽,但也很脆弱,禁不起打击。”

我决定把它赠给安阿姨。

“虽然不是什么高贵的图宰,但是刺绣的手工还不错。”

刘抿了一口红茶。我和他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一个额外的收获,就是,以田中先生为原型的不倒翁,甫一推出,就卖得好极了。

黑暗之匣

当法多姆海恩伯爵抱着亡妻烧焦的遗体,在熊熊烈焰中望着唯一的幼子夏尔哭喊着朝自己奔来时,原本充满愤怒、痛苦与绝望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

作为英国最有名望的贵族法多姆海恩的当家人,理应从生至死都保持着不容侵犯的骄傲与至高无上的尊严。但是,从伯爵的英俊脸庞上浮现出的充满爱意的微笑,并非留给那些为他绘制遗像的庸俗画家们。

他在烈火中竭尽全力地睁大眼睛,将那个平凡而充满温馨的景象一遍遍地镌刻在幼子稚嫩的心灵里,直至它变成永远不可磨灭的美好记忆——夏尔的小手紧紧牵着父亲的大手,站在英国古老乡村那高高的山岗上,出神地凝视着面前的夕阳。

夏尔,无论你今后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与危险,在惊惶失措放声痛哭之前,请努力回想起这一刻,与父亲同在的这一刻。

是的,父亲。年幼的夏尔流下一串晶莹的泪珠,还来不及从尖尖的下巴上滑落,便被热辣辣的弥漫着焦味儿的狂风无情地烘干了。

半年之前。

夏尔的八岁生日即将来临,作为法多姆海恩家的唯一法定继承人,那些对于平凡家庭出生的小孩子们而言极具诱惑力的礼物诸如糖果、玩具、精美衣服等,在夏尔眼中却如一堆空白的信纸,没有半点吸引力。

叔叔维克多男爵是一个为人风趣,极懂讨人欢心的人,听说哥哥与嫂子正在为侄子夏尔的生曰礼物烦恼时,便派手下的仆人送来了一匹半岁大的小马驹,还配着一副纯金打造的异常华丽的马鞍与一套为夏尔度身定制的骑马服。夏尔兴奋极了,扔下吃了一半的早餐,在仆人的服侍下穿上骑马服,手握马鞭,脚蹬一双手工缝制的黑色鹿皮靴,得意地昂着头在豪华的前厅里走来走去。

“少爷真漂亮啊!” “没错,瞧他的模样儿,简直和伯爵大人小时候一模一样!”“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已经隐约流露出一种特殊的气质,这就是尊贵的法多姆海恩未来当家人的气质吧!”仆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赞叹着,尽管与威严冷峻的伯爵近在咫尺,却丝毫不愿掩饰对小主人的由衷喜爱之情。

伯爵夫人轻盈地走到丈夫身边,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口吻戏谑地说:

“您为什么用如此古怪的眼神瞪着夏尔?莫非,对于眼前这位青出于蓝的法多姆海恩家小主人,您已经感受到了来自他的巨大威胁吗?”

还未等伯爵答话,旁边的维克多男爵便哈哈大笑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从略显狭窄的额头上飞快地拂过,也拂去了他脸颊上的一抹难以名状的红晕。

“嫂子的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哟,我哥哥还不到四十岁,对男人而言正是一生中的黄金时刻,他精力旺盛,心智过人,在他的领导下,我们法多姆海恩家族无论在名誉、地位以及财富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维克多男爵富有魅力的磁性嗓音在宽敞的大厅里久久回响,仆人们貌似恭敬地垂手站成一排,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暗地里却相互交换着不屑的眼神。

虽然在英国的宫廷舞会与社交沙龙中,银发披肩相貌英俊的维克多男爵永远是最受人瞩目的焦点,其风头甚至超过了他的哥哥法多姆海恩伯爵,但在仆人们的心目中,他却拥有着与其优雅外表极不相称的冷酷内心。

伯爵的女仆杜丽曾经介绍自己的表妹丽莎去维克多男爵家里当厨娘,谁知在一次男爵举行的招待皇室贵族们的宴会上,从未见过如此排场的丽莎由于过度紧张,失手打碎了一只银杯。男爵面不改色,对丽莎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她重新换个杯子即可。客人们纷纷称赞男爵的宽容大度,因为犯错而忐忑不安的丽莎总算松了一口气。谁知宴会结束的当天晚上,她就被男爵无情地撵了出去,并被勒令永远不得踏入男爵名下的任何领地之内。最令人气愤的是,已经在男爵家做了三个月厨娘的丽莎,临走时没有拿到一枚硬币,全部被男爵以赔偿银杯的借口扣下。

这件事迅速在伯爵的仆人中间传开,所以每当男爵出现在伯爵的城堡中时,仆人们便你推我拒,谁都不乐意上前伺候他。假使有哪个倒霉蛋不幸被选中,为尊贵的维克多男爵阁下敬上一杯热腾腾的玫瑰红茶,那么他多半会预先在厨房朝茶杯里吐上一口唾沫,然后再一本正经地端到男爵面前。

上帝保佑,顽皮的夏尔适时打断了叔叔令人生厌的长篇大论。他挥舞着马鞭,飞快地冲出大厅,来到城堡外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众人也随后跟了出来。那匹作为生曰礼物的小马驹正低着头,一边惬意地嚼着草茎,一边“扑扑”地打着响鼻。它是一匹有着名贵血统的纯种马,毛色纯白无垠,看不到一根杂毛,夏尔一眼便爱上了它。

“夏尔!试着骑骑看,叔叔可是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跑遍了英国各地,最后从威斯安特郡的一位退役骑士手里买下了它,它的祖先曾经参加过赫赫有名的十字军东征哟!”

维克多男爵笑眯眯地拿着一根古色古香的烟斗,一面优雅地吐着烟圈,一面极力怂恿着早已跃跃欲试的侄子。

夏尔闻言,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疼爱地拍了拍小马的脖颈,然后左脚踩上马鞍一侧,右腿异常灵活地用力一蹬,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迅速跨上了马背。小马欢快地发出一声嘶鸣,在夏尔的引领下开始慢慢地踱步,然后绕着草坪轻快地小跑,最后越跑越快,在众人眼前跃起一道银白色的闪亮弧线,引来阵阵鼓掌声与喝彩声。

伯爵夫人惊喜交集。

“夏尔的骑术为何进步得那么快?我记得上个月,他还只能在仆人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骑上马背溜达片刻而已,怎么转眼间便能纵马奔驰了?”

伯爵依旧保持着沉默,不过,如果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英俊的脸庞上闪烁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矜持笑意。

这是他的儿子啊,家族的未来继承人,无论从长相、气质还是勇气、智慧,都将远远超越自己的夏尔·法多姆海恩,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甚至每分每秒,他的进步与成长都令自己感到无限的喜悦与骄傲。夏尔势必成为继自己之后,法多姆海恩最出色的当家人——对此伯爵毫不怀疑。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比起所谓的家族荣耀,年幼的夏尔则意味着更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伯爵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偶尔当夕阳西下时, 自己无意推开书房五彩斑斓的琉璃窗,会发现年幼的夏尔孤零零地蹲在草地上,沉静地与自己的影子结伴玩耍。

当感觉到父亲比夕阳更加灼热的眼神时,夏尔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那个时候,素来以强硬冷峻著称的,面对无数强敌都毫无惧色的伯爵大人,眼角便会突然湿漉漉地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一股飘入鼻间的异香打断了伯爵的沉思,他皱起眉头朝周围望去,最终确定这股奇怪的香味来自弟弟维克多男爵的烟斗。察觉到哥哥怀疑的视线,维克多男爵炫耀地扬起手中的烟斗,解释道:

“这是‘伊丽莎白号’货轮从神秘的东方圣地印度带回来的上等烟丝,香味奇异无比,据说吸食之后还能有效缓解神经紧张、头痛以及抑郁症等。哥哥,你想试试看吗?”

伯爵摇摇头,男爵悻悻地叼着烟斗,深深吸入一大口烟。这时夏尔正好纵马来到他的面前,男爵将口中的烟悉数吐了出去,烟圈袅袅地升向天空,其中有一多半都飘进了小马的鼻孔。

就在众人兴致勃勃地观看夏尔的马术表演时,灾难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过了片刻,小马突然痛苦地嘶叫着,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后腿乱蹬,好象突然发了狂一般,拼命想把背上的夏尔颠下来。众人纷纷惊叫,爱子心切的伯爵夫人立刻命令全体仆人上前帮助小少爷,却被伯爵严厉制止了:

“如果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的话,还怎么继承法多姆海恩的家业!”

伯爵夫人低声抽泣,众仆人忧心如焚,可是谁都不敢违逆伯爵的命令,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夏尔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如果有谁曾经嫉妒过他的家世,憎恨过他的富有,甚至为他的幸运而感到忿忿不平的话,那么此刻,所有这些卑劣的想法都自动消失了——不错,他的确得到了法多姆海恩的家业,可是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却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

惊慌失措的夏尔听见了母亲的哭泣,也听见了父亲的训斥。年仅八岁的他尽管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默默咽下了即将涌到嘴边的哭喊,出人意料地镇定下来。他用双腿牢牢夹紧马腹,伸出双臂死死地在小马的脖颈处搂抱成圈,并且用尽气力将圈越收越紧,任凭小马如何腾跃蹦跳,都始终无法将他甩下马来。这是小男孩与小马驹的较量,也是夏尔与自己那不可知的未来的较量。夏尔,你不会输给它,你也不会输给任何人,对吗?法多姆海恩伯爵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仿佛是听到了父亲的由衷鼓励,几近虚脱的夏尔再度振作起来,从小小的胸膛里发出低沉嘶哑却坚定有力的呐喊“啊——!”他用双手死死掐住小马的脖颈,直至将十根手指深深陷进它的皮肤。小马痛苦地垂下头去,它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无法抵御夏尔的力量,终于慢慢地放弃了挣扎,站在原地不动了。夏尔从马背上跳下来,虚弱至极地跌坐在草坪上,朝众人扬起苍白而自信的俊美笑颜。

一瞬间,法多姆海恩伯爵仿佛看见了那个年少的自己,不,他比自己更勇敢,更坚强,更具有王者的不朽气度与无敌风范。如果是这样,夏尔,父亲便会放心地离你而去,并且永不回头。但是,在那个无比痛苦的时刻来临之前,父亲仍然会如此深深地凝望着你,冷漠地,骄傲地,挚爱地。

“少爷胜利了!”“少爷真棒!”“少爷我们爱你!”一片寂静过后,如梦初醒的仆人们终于爆发出热烈的呼喊。他们忘记了主仆之别,纷纷张开双臂朝夏尔激动地奔去,伯爵搂着感极而泣的夫人,微笑着望着这动人的一幕。

突然,不知何时从现场消失的维克多男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手中还握着一杆猎枪。

“夏尔别慌!叔叔来救你!”只见他一面高喊,一面迅速地朝天空举起了猎枪。

“呼——!”

已经安静下来的小马驹乍听见枪声,再度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双蹄,朝夏尔狠狠地踏了下去!夏尔勉强在草坪上打了个滚,躲过了第一波攻击,可是小马驹仿佛丧失了神智,疯狂地继续朝他的头颅踩踏下去,夏尔先前与马驹搏斗多时,体力早已透支,现在再也无法闪避,只得用手护住脑袋,绝望地躺在原地等待死神来临。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失声惊叫,眼睁睁地望着夏尔再度置身险境。伯爵夫人叫了一声便晕倒了,伯爵虽然面色苍白,却依然镇定如常。他夺过弟弟手中的猎枪,拉栓,子弹上膛,瞄准,射击,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宛如魔鬼附身一般。子弹以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速度急飞而出,准确无比地贯穿了那匹狂马的脑袋。小马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嘶叫,便一头重重栽倒在地,狂喷而出的鲜血如一团恐怖而绮丽的血雾,透过明媚清新的曰光,在死里逃生的夏尔眼前交织成了令他终身难忘的诡异风景。

“少爷!”

仆人们冲了过去,将夏尔紧紧抱在怀里,争相抚摸着他柔亮的头发,鲜嫩的脸颊以及血迹斑驳的幼小身体。 “少爷,你受伤没有?”“少爷,你哪里痛,快告诉我!”仆人们泪流满面,早已忘记了与这位小男孩的主仆之别。他们效忠法多姆海恩家族,他们崇拜法多姆海恩伯爵,可是他们爱夏尔。不知何时,这小小的,倔强的,精灵般的男孩,已经彻底收服了他们的心,他们的感情以及他们的灵魂。

在众人的簇拥下,夏尔与母亲被抬进了城堡的卧室,偌大的草坪上顿时空荡荡的,只留下了法多姆海恩家族最有权势的两名男子:法多姆海恩伯爵与维克多男爵。男爵怔怔地伫立在原地,仿佛仍然未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场景中回过神来。伯爵淡淡一笑,扔下手中的猎枪,亲热地挽住了弟弟的肩膀。

“维克多,谢谢你。”

“什么?”

男爵无法置信地瞪视着伯爵。

“哥哥,难道,难道你不责怪我吗?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张让夏尔骑马,如果不是我太过莽撞慌乱开枪,令小马受到惊吓,它就不会有机会伤害夏尔……”

伯爵坦诚地凝视着弟弟的眼睛。他与维克多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相差整整十岁,除了年龄,他俩的身材、外貌、脾气秉性都迥然不同,但是,他俩都继承了父亲那双迷人深邃的眼睛,他们的亲人与死敌能够从其中看到任何感情的流露:欣喜、愤怒、忧伤、冷漠……只有一种情感谁都不曾见识过,那就是妥协。法多姆海恩家族的男人绝对不会向任何人、任何事物、任何环境妥协,即使他们面临魔鬼的威胁。

“不,维克多,我怎么会责怪你呢?你送来的小马是夏尔今年收到的最棒的生曰礼物。至于它突然发狂,谁都无法预料,与你又有何相干?再说,如果不是你及时拿来猎枪,也许夏尔早已丧命了。所以,我代表夏尔,代表你的嫂子,更代表整个法多姆海恩家族谢谢你。你会永远守护夏尔,守护法多姆海恩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对不对?”

伯爵紧紧地盯着男爵的眼睛,不容他的目光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了男爵的脑海。他都知道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精心策划的布局,从送小马给夏尔的那一刻起,他便洞悉了我的用心。我怂恿夏尔骑马,用特制烟草刺激小马的神经系统使之发狂,我假装鸣枪救人却意在置夏尔于死地,这一切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可是,他仍然沉默不语,仍然谈笑风生,甚至当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时,他依然保持着那镇定得几近冷酷的微笑。多么可怕的男人!他杀死小马的动作是那么流畅,那么完美,那么游刃有余,男爵深信,如果伯爵愿意,在杀死小马之后,他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转过身来,将第二发子弹射进自己的胸膛。

可是他并未这样做。为什么?绝非顾念所谓的“手足之情”,更不可能出于怜悯——死在伯爵剑下的仇敌不计其数。维克多男爵默默地思索着,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狂妄,无可救药的狂妄。关于法多姆海恩家族有一个非常古老而神秘的传说:每一任当家人去世之前,都会将身边的人尽数遣退,只留下新一任当家人,并且交给他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黑暗之匣。据说,黑暗之匣里封印着魔鬼般的神奇力量,拥有它的人,便能成为全世界的主宰。

哥哥不杀我,一定是因为他自恃拥有黑暗之匣,所以根本没将我这个“威胁”放在眼中。哼,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血的代价!想到这里,男爵将右手放在胸口,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对着伯爵庄严宣誓:

“我,维克多·法多姆海恩,以家族之血起誓,将用生命守护法多姆海恩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如果违背誓言,愿受地狱之火吞噬!”

伯爵用利刃般的锋锐眼神久久审视着男爵,直至男爵无所遁形,瑟缩地拱起肩膀,露出平日难得一见的狼狈之态。夏尔,我为你收服了他——维克多·法多姆海恩,这个像银狐般英俊却比银狐更狡诈的男人,与其逼他成为最危险的敌人,不如安抚他变成最得力的臣子。伯爵满意地点点头,抛下匍匐于地颤抖不已的男爵,愉快地大步走进了城堡。

尽管此刻已近正午,阳光耀眼,跳跃的光线跃过草坪洒下点点碎金,可是当维克多男爵昂然而立,潇洒地将黑斗篷向身后挥出时,巨大的阴影仿佛受到魔鬼诅咒般,笼罩了城堡的整片天空。

数日后,因意外而受伤的夏尔终于痊愈了。虽然在驯马时几乎丧命,但他毕竟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很快便忘记了那些不快的记忆,又苦苦缠着叔叔替他再买一匹小马。

“夏尔,在你成人之前不准再骑马了,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你让妈妈怎么办?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啊!”

素来温柔慈爱的伯爵夫人闻言,扔下手中的针线活,倏地站了起来,语气严厉而坚决。

夏尔闷闷不乐地垂下头,维克多男爵朝他夸张地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伯爵放下手中的文件,若有所思地望着儿子,半晌后突然开口说道:

“夏尔,你愿意与我一起去骑马旅行吗?”

“什么?骑马旅行?愿意!愿意极了!”

夏尔惊喜交集,连连点头,一迭声地表达着他的兴奋之情。

伯爵夫人刚想开口表示反对,维克多男爵热烈地鼓起掌来。

“这真是个好主意!既让夏尔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闻,又锻炼了他在艰难环境中的生存能力,为他将来继承家业打下坚实的基础,这真是一举数得!嫂子,你不必为夏尔担心,有我哥哥这位全英国最出色的勇士陪伴他,照顾他,夏尔一定会非常安全的!”

伯爵含笑点头。

“夫人,维克多说得对极了,你就放心吧。在我们外出旅行的这段期间,就由维克多暂时代为处理家族大小事务吧。”

维克多男爵内心一阵狂喜,表面却淡淡地不动声色,朝伯爵深深鞠躬致意。

“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直至您回来为止。”

夏尔欢呼着扑进母亲怀中,伯爵夫人依依不舍地摩挲着爱子光洁的额头,美丽的面庞上泛起一股难言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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