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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初露锋芒

作者:闲人 当前章节:11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杨松柏当上副主任后,鞍前马后地跟着张副县长,一年时间几乎跑遍了全县的中学、中心小学、卫生院、文化站和广播站,掌握了大量的情况,也提出了一些建议。由于长期在农村工作,他十分熟悉农村干部和农民群众的心理,因此提出的建议都有很强的针对性,也容易收到预期的效果。那年 ,上级对普及初等教育抓得很厉害,限期两年要达到校校无危房,班班有教室,人人有桌凳。县里开了几次会布置强调,进度仍很缓慢。杨松柏建议仿效搞经济工作,订立区乡干部普及小学教育责任制,将工资奖金和这项工作挂钩。结果,这项火烧肉痛的措施受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当年底就全面完成了预定两年的目标。对新闻素有敏感的杨松柏又把这件事告诉了省报记者,不久,这条新闻稿在省报的头版头条位置发表了,《人民日报》也于几天后在显著位置全文转载,在省内外引起了轰动。这件事让温岭一时闻名遐迩,张副县长更是出足了风头,乐得他几次拍着杨松柏的肩膀说:“小杨主任,你这个建议提得太好了,年底要为你请功!”果然,那年杨松柏得了个二等功。

春节,林小栋和陈妍荷来给杨松柏、李兰芳拜年,下午就在杨松柏家吃饭。饭饱酒酣时,林小栋敬杨松柏一杯酒,说:“大哥,妍荷的事就拜托你了,

这几年孤男寡女的生活可把我们折腾苦了!”

陈妍荷说:“是啊,害得我们连孩子都不敢生。”

李兰芳打趣道:“你们这堆干柴烈火,到一起准是烧得昏天黑地的,还能控制住不怀孕,太厉害了,有什么高招啊,从实招来!”

陈妍荷看了杨松柏一眼,说:“松柏大哥不配合,告诉你也是枉然。”说罢,和李兰芳你推我揉的闹到了一起。

杨松柏回敬了林小栋一杯酒,说:“放心吧,我已经为你做了准备了。县城红阳小学的新校长是我极力推荐的,年后就去就职。到时我再跟他说你这个事,我想他应该买账吧。教委的主任和政工副主任这一年多来和我的关系也相当好,我也帮过他们一些忙,估计也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早已停止打闹的陈妍荷起身给杨松柏和自己倒了一杯酒,恭敬地举到杨松柏眼前:“大哥,为弟妹的就先谢了!我虽不会喝,今天也要敬你一杯酒,祝你步步高升,天天快乐。”

杨松柏说:“这你就太见外了,我们是什么,是兄妹,你帮我我帮你,都是应该的。”

林小栋满脸醉意地附和说:“大哥说的一点没错,我们几兄妹,除了老婆各是各的外,其他的都不分你我!”

“就你不说人话!”陈妍荷边说边伸出手指戳在林小栋脸上,谁知喝多了酒的人不识轻重 ,竟一指就将他戳到了地上,引来大家一阵哄笑。

新学期开学后的一个周六下午,杨松柏将教委两位主任和红阳小学的新校长一起邀到新开张的南天酒店喝酒吃饭,自己和林小栋、陈妍荷作陪。

虽然杨松柏事前已告诉他们,陈妍荷可是一个“万人迷”哦,他们几个还当笑话。可一看到她还真眼前一亮:眉眼是那样的妩媚,身材是那样的性感,用“魔鬼”二字来形容一点不过,在温岭还没发现那个女孩的身材可与之相比。有如此的美女作陪,加上陈妍荷落落大方的说笑,这酒席的气氛当然就格外活跃。由于事先杨松柏已和他们通过气,调动的事只在酒醉饭饱后提了一句,三人都说“就按杨主任的意见办”。

一件几令林小栋要丢炸药的难事,就这样在几个掌权人的推杯换盏中轻松地解决了,这大大地刺激了深藏在林小栋心底的权力欲望,他在心里发誓,就是头破血流也要挤上仕途。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起身送他们时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陈妍荷今天自然很高兴,主动向主任、校长各敬了一杯,他们又每人回敬了一杯,一来二去也就喝高了,满脸通红,满嘴酒香,对着服务员吆五喝六的。

杨松柏先把林小栋搀到门口,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告诉了他的详细地址,并多付了一元钱,托付师傅一定要把他送进屋。

杨松柏又回店里来搀陈妍荷。见她已醉躺在沙发上,就叫一女服务员来帮着把她扶到了三轮车上。刚把她安放好正要下车,却被陈妍荷一把拉住了:“你不......能走,送......送我回......回家。”

杨松柏一边解她的手一边说:“我不是小栋,放开我。”

“我—......知道,你......是杨......杨大哥,我......就不......放!”陈妍荷拉得更紧了。

杨松柏知道和醉酒的人说得再多也无用,再说她一个人回去也放不了心,只好坐在她旁边,叫师傅开车。

醉酒的人力特大。杨松柏几次想扳开她的手都未成功,相反越扳陈妍荷越往他身上靠得多,最后差不多上半身已全贴在他身上。幸亏夜色已浓,街灯也不亮,他只好听之任之。人力车在不怎么平整的街巷里吱吱呀呀地走着,晃动的车身带动着陈妍荷的身子在他的身上一弹一跳的,那极富弹性的双乳也就时轻时重地按压在他的胸前。凭感觉,这是一对令人陶醉的美丽乳房,比李兰芳的大,比艾紫竹的挺,贴在胸前的感觉是格外的柔韧。他真想伸出双手把这对梦幻般的乳房满满地握在手心里,轻轻地捻,缓缓地揉,细细地品。但他强行克制了这个念头。

正遐想中,陈妍荷突然抬起上身,双手绕着杨松柏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如梦呓般地说:“松柏大哥,你......知道吗,我心里最......爱的......是......谁......吗?”

“这还用问,林小栋呗。”

“你......错!”

“谁?”杨松柏有点诧异。

陈妍荷把杨松柏紧紧一搂:“是......你!”

“别胡说,你喝醉了!”杨松柏轻怪道。

“我......没醉,酒醉......心里明,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也不能说!”杨松柏轻轻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不说我......难受。”

“难受也不能说!”边说边在她圆润的肩膀上安慰似地捏了几捏。

“难道我......爱你......错......了吗?”声音比蚊子还小。

“说出口就是错!”

“那我就......埋在......心......里。”

“埋在心里也不行,你必须放弃这个念头!”杨松柏斩钉切铁地说。

“那你......把我的......心......掏......出来吧。”陈妍荷嗲声说。

杨松柏扳过她的脸,脸还那样红,酒气还那样重,可眼光却很明亮。“你,没醉?”

“你看我醉了吗?大傻瓜!”说着,冷不防在杨松柏脸上吻了一口。

“你......”话未出口,陈妍荷一手捂住他的嘴,指了指人力车师傅。

杨松柏还想叮嘱她几句,车已到了林小栋家门口。陈妍荷在他耳边说:“别下车了,有话以后再说。走吧。”

杨松柏跌坐在车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县长办公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会议的议题很集中,专门研究县文化局的问题。

张副县长先介绍了文化局的情况。他说,文化局主要存在三个问题:一是领导班子不团结,特别是一二把手互不买账互相拆台,已经有半年多没开成局党组会了,班子基本陷于半瘫痪状态;二是在明知资金缺口很大的情况下,强行上马修建剧场和电影院,结果欠下一屁股债,职工已经有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只领到一大把用于抵工资的影剧票;三是少数局领导和下属单位的主要负责人有接受贿赂的嫌疑,公安和检察已调查终结,近日会结案。他喝了口茶接着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调整和加强加强局领导班子。由于大家知道的原因,县委同意先选派一个得力干部去当副局长,列一,以后条件成熟升为正职。请各位发表高见。

几位副县长先后发言,大家虽然同意县委的意见,但是在具体人员安排上有分歧。派一般的人去解决不了问题,派得力的人去,在副职的位置上也难以展得开手脚,谁愿意去揽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呢!提来提去,没一个合适的人选,最后把球踢给了分管文化的张副县长。

其实张副县长早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杨松柏,之所以迟迟没有提出,是担心他不肯去。文化局老局长为什么不动?是因为他有一个硬后台,县委抓党群的副书记原来是他的部下,在那次突击提拔一批年轻有文化干部的时候,是他向上级做的推荐,以后才步步青云。如今有恩的老局长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虽然他知道老局长在这位置上是有点“麻雀子吃胡豆——力不从心”,可在这时候把他撤下去,副书记实在是不忍下手,于是就在常委会上提出了派一个列一副局长的方案。设身处地地为杨松柏想想,在这种关系下,他怎么能打得开局面?再说,他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干得顺风顺水的,职权比那个副局长还硬,他怎么愿意去趟这趟浑水呢。见大家等着他拿意见,只好勉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并说出了他的担心。

县长们都说这是个好主意,也都担心杨松柏不肯去,又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就把动员杨松柏的工作任务交给了张副县长,并授权他只要杨松柏同意去,就不再议了,直接报县委常委批准。

于是,张副县长和杨松柏进行了一次认真而坦率的谈话,强调这是几位正副县长的一致意见,是对你的最大信任和期望,如果有困难,政府领导会尽力支持你,我就是你的直接后台。

对这种安排,杨松柏也曾有所预料,可鉴于那里的复杂情况,他在心里做了否定的打算。张副县长这一说,让他有点左右为难,就来了个缓兵之计,容他想几天再作答复。

晚上,他把林小栋、姜尚武、正在县里开会的艾紫竹和刚调来温岭的陈妍荷一起叫到屋里,专门磋商这件事。李兰芳给大家倒了茶,也参与了研讨。

姜尚武听杨松柏把文化局的复杂情况一说,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看千万莫去,放弃吃香喝辣的副主任不当,去给人家当填房老婆,我才不干呢!”

“是有点划不来,搞好了功劳是人家局长的,搞差了你跟着挨批评,我看也是不去为好。”艾紫竹轻言细语地说。

“还有这个列一,表面上是明确了你二把手的位置,实际上是害人的。”李兰芳在机关混久了,也提出了她的见解,“一把手会认为你是来夺他权的,本能地对你产生反感,倍加提防。而你后面的副局长又认为你挡住了他们提升的道,对你产生妒忌,甚至会拌你的脚。你说这不是害了你吗!”

陈妍荷不时地看杨松柏一眼,那眼神似爱似怨似怜似妒,旁人都难明就里,只有杨松柏读懂了几分。他不敢看她,抬眼望着墙上那幅最近他们六人照的合影。

为了打破这难堪的宁静,李兰芳打趣地指着陈妍荷说:“妍荷呀,你跟小诸葛同床共枕几年了,就没沾着他一点聪明?拿个好主意来听听。”

“那你呢,和大哥结婚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没给你匀个一官半职呀!”陈妍荷反唇相讥。

两人一来二去,闹成一团,艾紫竹笑说:“两个长不大的洋娃娃!”结果三人又搅成一堆。

姜尚武大笑:“老话没说错,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扯脱衣,你看看。”

杨松柏笑而不答,他在等林小栋说话。

待三个女人闹得差不多了,林小栋端起茶,用杯盖轻轻地扒了扒浮着的茶叶,然后喝了一大口。这是林小栋的习惯动作,杨松柏知道他要开口了。

“我的意见是——去!而且尽快。”林小栋斩钉切铁地说。

众人愣住了。陈妍荷摸摸林小栋的脑门:“你没发烧吧?”

“你们女人啦,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走路只看脚面前。”林小栋一本正经说。

三个女人嗤之以鼻。

杨松柏起身给林小栋加了点开水:“说说理由。”

“第一,政府办塘太浅,鱼太多,个人发展余地小。你看,上面是六七个正副县长罩着,中间是八九个正副主任挤着,下面还有十几个一般干部盯着。从副主任熬到主任,没个三五七年不行吧?从主任熬到副县长,也不会比这个时间短吧?况且是多少人在争着过这独木桥!我认为,这种地方只宜过渡,不宜长待。”

众人把眼光都看着杨松柏。杨松柏叹了口气:“是呀,从信息组长到副主任我是干了六年,如果不想办法,恐怕现在还是个组长。我前面还有七个副主任,个个资历比我老 ,轮到我当主任只怕是修得庙来老了鬼了。”

“第二,文化局虽然不算一个好局,但他是一个正宗的政府组成局,局长是由人大任命的,下面管着几十个单位几百号人,不可谓不重要。俗话说,宁当鸡头不做凤尾,怎么着也比在政府办泡着强。眼下是有困难,问题也多,可越是这样就越是展现才干的好机遇,随便一点进步都能被人看到,今后还找不着往更好的单位跳巢的机会吗?”

三个女人频频点头。

姜尚武却不以为然:“我的兄弟,你可别忘了,这次是要大哥去当副局长!”

“我正要说这点。”林小栋喝了一口茶,接着说:“第三,这次的副局长和平常的不是一回事。”

“我看差不多,就打了个括弧,多了个列一。”姜尚武站起来插言道。

“你别急,听他说。”杨松柏把姜尚武按在椅子上。

“别小看了这括弧里的两个字,这是一种重要的组织程序。对现任局长是一种督促,做好准备走吧,后任已经等着接你班了。对其他副职是一种提醒,不要盯着局长位置,那儿已经安排有人了。”林小栋边说还边模仿着领导的动作,惹得大家忍不住笑。

“如果不出意外,按照组织意图,列一的副职少则一年多则两年就会扶正,这已是一个惯例。大哥是不是这样?”林小栋问。

杨松柏点点头。

“还有一点更重要。”林小栋又端起茶杯。

性急的姜尚武一把抢过:“就你喝得这么多茶!讲完再喝!”

林小栋无奈一笑。杨松柏把杯子还给他:“喝吧,免得渴断了你的思路。”

林小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大哥,你不是告诉我,说今年开始实行干部退二线制度吗?”

“是的呀。男五十七岁,女五十五岁。”姜尚武抢着说。

“文化局长梁君今年多大了?”林小栋问。

大家都摇头。杨松柏也说不清楚。

“我可从他在学校念书的女儿那打听到了,今年十月满五十五啦。”

“那就是说,满打满算他至多还能干两年!”姜尚武说。

“对。你们说我这些理由站不站得住脚?”

姜尚武和三个女人都说:“站得住站得住”。

其实林小栋还有一个理由没说出来,就是杨松柏一旦当了局长,把他调进局里岂不是小菜一碟,从此他便可以与教书匠生涯拜拜,在仕途上一展拳脚。而这在政府办是很难办成的。见杨松柏没表态,就问:“大哥你看呢?”

杨松柏沉吟了一会说:“从理论上讲是对的,但实践上能否如此还难说。”

林小栋怕他动摇,想了想又出了个主意:“你如果实在不放心,就向县长们提一个条件。”

“实在干不好就仍然回政府办。”杨松柏说。

“对,大哥和我又想到一块来了!如果领导不答应就不去,我分析他们会答应的。”

“兰芳、紫竹、妍荷、尚武,你们的意见呢?”杨松柏有点不放心地问。

李兰芳说:“人生难得几回搏,我支持你去。”

艾紫竹说:“那里情况复杂,要注意保护自己,爱惜身体。”

陈妍荷定定地看着杨松柏,那眼光盛着情,漾着喜,更多的是装着期待,并轻轻地鼓起了小巴掌。

姜尚武一掌拍在桌上:“就这样准起。”接着提来开水壶,一边给林小栋添水一边说:“现在让你喝个饱!”

众人一阵开怀大笑。

半月后,杨松柏来到文化局报到。同来的还有组织部刘部长、张副县长和组织部的干部组长。

局里按惯例开了一个欢迎会,刘冀风和张副县长先讲了一通,无非是形势呀意义呀要求呀希望呀一类的官话。局长梁君接着发言,首先用“年轻有为”、“经验丰富”等一堆好话恭维了杨松柏一番,接着表态要团结一心,艰苦奋斗,争取几年打个翻身仗等等。

在这种场合,杨松柏也只能跟着打官腔说套话。先把以梁君局长为首的局领导班子赞扬了一遍,肯定“成绩为主”,“前途光明”,然后表示了自己与文化局广大干群含辛茹苦,励精图治的决心。

仅过了几天,文化局就发生了一次重大的人事变故:和梁君唱对台戏的那个副局长因受贿事发,被纪检会双规,电影公司经理和花鼓剧团的团长也因同样原因被立案审查。

杨松柏不管这些,仍按原来的计划先把情况摸透摸准再说。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杨松柏找到了温岭文化系统的两条主要病根:

一是大锅饭的管理方式未破。文化馆、图书馆、文化市场稽查队、电影公司、花鼓剧团等二级机构统一由局里直管,大家都眼盯着县财政的拨款,团团坐分果果。局里年年忙于下达分配方案,却很少下达创收任务。二级机构的负责人一年到头的主要精力就是到局里争钱,却很少考虑如何去挣钱。各单位内部也是做多做少一个样,不怕穷就怕不均。

二是计划经济的观念未改。剧团演戏无人看,干脆长年关大门。电影院观众少了,索性员工放大假。图书馆工资发不足,就用订报刊的钱做补充。文化馆一年搞一次春节晚会,其余时间变成了无人馆。结果是人越来越多,拨款越来越少,单位越来越穷。

为了改变这种面貌,杨松柏绞尽脑汁拟出了三条措施:

首先是打破统管体制,二级机构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调动各单位的积极性。

其次是建立定人员定任务定收入定开支定奖惩的经济包干责任制,单位负责人的收入和责任制挂钩,连续两年未完成责任制指标的一律免职,由职工另选。

再就是盘活资源走向市场。除图书阅览室免费开放外,其余各种文化设施和资源都可利用来开展有偿服务,努力开辟农村市场企业市场娱乐市场。

杨松柏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向张副县长作了汇报。张副县长表态同意,还给梁君打了电话。

在一次局党组会上,杨松柏郑重推出了自己冥思苦想的改革方案。

梁君半闭着眼睛没做声,其他几个也一声不吭。许久,梁君微微睁开眼睛,不轻不重地说:“杨副局长的方案是大胆的,大家仔细思考一下它的可行性。”

一个副局长说,我对第一条有保留意见,二级机构全独立了,局里岂不成了光杆司令!

另一个副局长说,第三条值得商酌,我们的文化设施都是国家的,文化是群众的精神食粮,有偿服务有悖初衷。

一个党组成员说,经济责任制我们过去不是没搞过,到头来都是无果而终。

杨松柏据理力争,两位副局长高唱反调,另一位党组成员则作壁上观,会议陷入僵局。

梁君终于睁开眼睛表态了:“我认为杨副局长的设想总的还是可取的,张副县长也给我打了电话,我们要支持杨副局长。我看这几项工作可以分步走。独立核算牵涉到体制问题,这个不要急,条件成熟了再搞。经济责任制和有偿服务的问题可以先搞试点,成功了再推开。这两样工作杨副局长肯定已是成竹在胸,做了很多准备,我看就由你全面负责抓吧。大家意见如何?”

仿佛是安排好了一般,两个副局长齐声同意,那党组成员也表示赞成。

杨松柏知道他们是穿一条裤子,早就串通好了的,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他们则在岸上看热闹,甚至还在等着看他的笑话。而另一个党组成员则胆小怕事,是一个门转柱,靠他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这种情况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既然来了,就豁出来干一场,他就不信没了张屠夫就吃混毛猪。

他选择了电影公司做试点。

足足花了一个月时间做市场调查,结果令他很兴奋:电影公司大有可为。

他第一个想起的是教委。按上级的要求,为了加强对学生的爱国主义教育,每个学生每学期可安排三元钱的电教费,就去找教委主任。主任告诉他,这笔钱是安排了的,还没决定怎么用。杨松柏说:“我建议你把这三元钱全安排看电影,保证每期看三场,送戏到校,又实惠效果又好,怎么样?老朋友,你可得支持我哟。”面子难却,主任答应研究研究。

杨松柏知道这是件牵涉面很广的事,教委不一定能顺利通得过,必须搬动张副县长做工作,最好是开个现场办公会把这事敲定下来。张副县长开始也面有难色,杨松柏耍赖说:“你不是说全力支持我的吗?我第一次求你你就给我吃闭门羹,那我也只好打退堂鼓了。”张副县长扑哧一笑:“刚走两步你就将我的军!好好好,我去给你开个现场办公会总可以了吧。”

“这才叫大力支持嘛。”杨松柏松了口气。

现场办公会开的很成功,原来几个有不同意见的教委领导成员见分管副县长亲自来开会,也就没好唱花脸了。会议决定每所中学和中心小学每学期放三场电影,每生收三元电影费。电影公司要添置必要设备,保证送电影到校,放好每一场电影。拿着会议纪要,杨松柏乐坏了,他算了一笔账,全县中学、中心小学有学生近十万人,每年的电影放映收入就有二十来万,这可是一项可观的收入啊!

他第二个盯上的是两座电影院。老城区的那座电影院容量小,设施简陋,放电影门可罗雀,可它地处黄金地带,如改作歌舞厅肯定会生意兴隆。前几年新建的电影院舞台大,座位多,稍加改造让它成为一座影剧院,这几年演出的文艺团体这么多,影剧院的利用率就会大大提高,收入自然也就会水涨船高。

他还瞄上了公司的职工宿舍。职工的宿舍区是用围墙和电影院圈在一起的,影院和宿舍之间有一条十来米宽的道路,道路尽头的外面是一条正在开发的街道。只要把道路两头的围墙拆开,就可打造出一条新商业街,又有了一项新的产业和收入。

杨松柏的三项举措获得了公司大部分领导和职工的支持。据此他将公司领导一分为三,分别负责农村电影、影剧院改造和商业街建设,并分别签订了责任状。公司职工也兵分三路忙碌起来。

围墙拆了之后,宿舍区的宁静被打破了,几个原来就反对拆墙的住户特别是几户退休人员很有意见,几次和施工人员发生冲突。一天夜里,几个扒手又光顾了几个住户,偷了一些东西。这些人就串合起来,向公司领导发难。公司领导见势不妙,一个个开了溜。十几个人就冲到局里来讨说法。早有一个亲信向梁君报了信,他和那几个党组成员悄悄离开了,把杨松柏一个人丢在局里。他们十几个人就把杨松柏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忿忿是火,吐沫横飞,强烈要求恢复围墙,由局里和公司赔偿损失。一个因犯了错误被处理的原公司干部更是借故发泄,拍桌骂娘。杨松柏强忍着没有发火,苦口婆心地向他们解释拆围墙的必要性,和他们算建设商业小街的经济账,细数成功之后给大家带来的好处,并许诺派专人加强安全巡查,方将他们劝回。

这件事深深刺激了杨松柏,他痛切地感到了孤掌难鸣的痛苦。虽然他在电影公司的几个举动打响了第一炮,使他在局里的威望有了显著提高。许多干部职工背着梁君都夸他,对他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可只要梁君在场,这些人就都缄口不语了。杨松柏理解他们的顾虑,毕竟梁君在这里干了二十几年了,织就了一张关系网,局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亲信,背后还有个县委副书记撑腰,谁愿意去得罪他呢!看来,调林小栋进来不能再犹豫了。

晚上,杨松柏来到林小栋家商量这件事。陈妍荷见她来了,格外兴奋,倒茶摆瓜子削苹果忙个不停,末了就站在林小栋身后,一双秋波闪闪的眼睛不时地飘向对面的杨松柏。杨松柏视而不见。

林小栋盼来了梦寐已久的机会,自然高兴万分,首先表态说:“不管干什么我都愿意,绝不给你为难!”

杨松柏说:“我调你来可不单纯是帮你换个工作。”

“这我明白,我只是担心没有合适的岗位能帮得上大哥的忙。”

“我考虑了很久,有一个位置对你是很合适的。”

“我猜,是局办公室吧?”林小栋眨眨眼说。

“你怎么猜到的?”

林小栋喝了口茶:“我想,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进局领导班子那是痴人说梦。下面的二级机构我又不熟悉业务,让我去干一个负责人也无异于天狗望月。当一个普通干部嘛又帮不上你什么忙,有违你的初衷。只有办公室既不要资历,又不是官职,梁君他们也不好太阻拦。而我去了却能马上胜任,给你通风报信,走脚跑腿,参谋策划,有事了还可替你抵挡一阵,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安排。大哥我说的没错吧。”

陈妍荷感到奇怪:“你又没在机关里混,怎么这么了如指掌呢?”

林小栋一笑:“这有何怪。古语云,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何况还有大哥经常指点。”

“这事我两兄弟又想到一块来了。我想以需要一个笔杆子写材料为名调你进来,先干普通文秘,不觉得委屈吧。”

“大哥想哪里去了!能跟大哥一起干是我的福气,我感谢都来不及呢。需要我做点什么?”

“你就把近年发表的文章装订成册,再写一份简历交给我。我要先找张副县长,征得他的支持,减少梁君他们一伙的阻力。”

几天后,杨松柏专程找到张副县长汇报这件事,说了一大通孤掌难鸣的痛苦。张副县长想,调一个普通干部到局办公室,这只是一般的人事调动,没什么

大不了的,就打断他的话:“你不用唱苦了,我理解你的难处,说,打算调个什么人?”

杨松柏把林小栋的资料递给他,说:“这是我上山下乡时的一个队友,人很聪明,对我也挺尊重的,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嗯,还挺有才的。行,我没意见。”见杨松柏仍然没动,笑说:“喔,你是要我做做梁君的工作吧?”

“县长真是体贴民情。有你撑腰,我干起来才有劲呀。”

“你呀,还说你老实,我看你挺精的嘛。”

“还不是跟领导学的!”杨松柏幽了一默。两人对视一笑。

正当杨松柏准备向梁君提这个事时,梁君却出人意料地找上门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提着一个装了一条烟两瓶酒的纸袋。

杨松柏一边说“稀客稀客”,一边把二人让进客厅。

李兰芳给梁君倒了杯茶,笑说:“局长登门,蓬荜生辉啊。”

梁君一笑:“早听说我们杨副局长的夫人漂亮,果然是名不虚传。松柏兄弟,你好福气呀。”

“哪有你福气好哦,你都做爷爷了,我们的儿子还刚上初中呢。”杨松柏说。

“哈哈,彼此彼此。”梁君喝了口茶,说:“松柏老弟,办公室配个笔杆子的事张副县长已给我打了电话,其实我在几年前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你推荐的这个人听说还有两下子。”

杨松柏就把材料给梁君看,说:“本来想明天专门向你汇报的......”

“诶,我们两个还讲什么客气啰。”梁君打断他的话,扬扬资料:“我看不错,同意调进。”

杨松柏忙说:“谢谢梁局长的理解支持。”又指着那年轻人问道:“这位是......”

梁君介绍说:“哦,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在机械厂搞翻砂,会开车。听说我们局今年打算买个北京吉普,他想来开车,我想反正要个司机,就带他见你来了,你看......”

杨松柏这下明白了梁君的意图,真是老谋深算呀,又送了我的人情,又解决了自己的亲戚,实际上是又安插了一个亲信。可我除了投桃报李,还有什么办法。于是说:“既然是梁局的亲戚,我当然要帮忙啰。只是有个时间问题,没买车就不好调进了。”

“这是自然。办公室这个人你就先办吧。”临出门时,梁君分外亲热地拍拍杨松柏的肩,说:“其实呀,文化局的事,只要我们两人同一条心,那不好办得很吗!”

杨松柏连说“那是那是。”心里却在说,要是不附和你呢,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吗?

李兰芳提着那袋东西追了出来要退给那年轻人,年轻人不接,二人拉扯起来。梁君拉下脸生气地说:“这点小东西收了吧,就算看我的面子,啊。”

杨松柏见状,只好收下。但第二天晚上,就叫林小栋换了两瓶酒一条烟,上了梁君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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