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艾紫竹摆好碗筷准备吃饭时,姜尚武腰间的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是监察局副局长邓璇龙打来的。
“喂,没吃吧?”邓璇龙首先问道。
“没心思!”
“想开点!”邓璇龙真诚地劝道。
“你能想开吗?”
“哎,我也恨不得把这个奸贼找出来,邀几个战友揍他个死!可——”
“可什么?废话一句!”
“我马上开车来接你,出去坐坐!”
“没兴趣,以后吧。”
“别以后了!只怕你知道后比我还急。”
“什么事?”
“见面再说!”邓璇龙啪的一声把手机关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艾紫竹 把桌上的烟盒打火机塞进姜尚武的衣服口袋里,随意问了一句:“要我陪你去吗?”
姜尚武不想让艾紫竹再听到什么坏消息,就劝道:“无非是喝口酒解解闷。”
“那你得听我一句话,不管什么消息,都不要喝醉酒。”艾紫竹用手帮他熨了熨衣领,叮嘱道,“除了身体,什么都是身外之物,啊?”
姜尚武觉出艾紫竹的手在微微发抖,也看到了她眼里淡淡渗出的泪光,不觉喉头发酸,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知道,身体是自己的。”
楼下传来一声汽笛。姜尚武轻轻拭去艾紫竹眼角的泪痕,咚咚咚下楼去了。
看着姜尚武坐上邓璇龙开的监察局那辆桑塔纳车走了,艾紫竹再也忍不住满腹酸楚,伏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邓璇龙和姜尚武上车后一路无话, 姜尚武憋不住了:“你这唱的什么哑剧?”
邓璇龙没接声,打开车抽屉把一条精装“芙蓉王”丢给姜尚武。
“那我就不客气啰,”姜尚武伤感道,“我得好好留着,今后就靠它打牙祭了。”
车在城西一个叫“乡里人家”的小店前停下。这里的柴火饭菜小有名气, 口味好价格也便宜。姜尚武过去也经常到这儿来,可今天来到这里感觉就大不一样了,店内的柴火味简直呛得他回不过气来,于是扭头就往店后的竹园走去。
店后的竹园虽然不大,却被聪明的主人搞得颇有情趣,一条鹅卵石小道将几张大理石桌子弯弯曲曲的连在一起,桌与桌之间有数量不等的竹子隔着,像一道稀稀疏疏的竹篱笆。 姜尚武径直走到最远那桌坐下,夕阳的余辉透过竹叶射在他发青的脸上,就像一尊摆在竹园里的青铜像。
邓璇龙 将刚撕开的一包烟丢在姜尚武面前,又打燃打火机凑到他嘴边,等姜尚武抽出烟接上火,这才轻轻问道:“是谁放你的阴水,你知道么?”姜尚武没吭声。“我知道,你其实早就看出了这个人,只是你心里不愿意承认。”邓璇龙不想马上把这个名字讲出来,他知道这个名字在姜尚武心中的分量 !
“真是林小栋!?”姜尚武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一双豹眼直盯着邓璇龙,他希望看到邓璇龙摇头。邓璇龙却没有摇头。
自己最不希望是真的事果然成了真!对此时的姜尚武来说,无异于一把按在心口十几天的尖刀终于戳到了心脏里。他的脸扭曲了,手背上的筋青鼓着,渐渐捏成了骨嶙嶙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大理石桌上。倾刻,有血从他的拳下渗出。
“大哥,你这是怎么啦!”邓璇龙连忙从桌上的纸罐里扯下一段餐巾纸擦着他掌上的血 。他了解姜尚武的性格,这大的屈辱让他忍着那是不可能的 。
终于,“我操”两个字像子弹一样从姜尚武嘴里射出来,那只渗血的拳头又一次高高扬起。
说时迟那时快,邓璇龙腾地站起,飞快地伸出双手抓住姜尚龙的手腕没让他往下砸:“大哥,你冷静一下!他是怎么搞的你,还要我详细说吗?”
“别磨磨蹭蹭了,全都告诉我!”
这时,农家小妹用红漆木盆端着酒菜来了:一盘笋片炒腊肉,那肉是皮黑肥黄瘦红, 笋片则是头年冬天挖的新鲜楠竹笋, 配上豆豉干椒和蒜苗,整盘菜是黑红黄绿竟艳,肉豉椒蒜争香。另一盘菜是香辣血浆鸭,它是取谷米养喂的本地土鸭肉若干,用新鲜刀口猪肉炼油拌蒜瓣爆炒,加入新鲜红辣椒、马鞭仔姜后再将醋鸭血、甜麦酱迅速搅合进去,一盘黑里透红、浓香扑鼻、椒柔姜脆、油而不腻的香辣血浆鸭就算大功告成。还有一碟野芹菜,采自山里,清香异常,翠绿欲滴,纯天然绿色食品。这都是姜尚武的“爱菜”,酒也是他的最爱——正宗乡村草饼药米酒,从前哪次不喝它个一斤两斤的,可今天对他全没了胃口。
“心情不好,今天就少喝点,一斤酒,一人一半。”见姜尚武没反对,邓璇龙就将酒倒在两个大玻璃杯里,递给姜尚武一杯。
姜尚武脖子一仰,一杯酒全倒进了喉咙,嘴巴都没抹:“说呀!”
“总得吃点菜吧,空肚酒伤身。”邓龙璇劝道。
“啰嗦!”姜尚武嘴里一股酒气直扑而来。
“好,我全告诉你!只是你得答应我一句话。”
“什么话?”
“没想出稳妥的解决办法以前,你不能找任何人发火,特别是林小栋。”
姜尚武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下头。
邓璇龙把一只鸭腿夹到他碗里:“ 林小栋调来的目的是什么?”
“当副局长啦。”姜尚武不假思索地说。
“老兄呀,你可把他想低了,他是冲着局长的位置来的!”
“不会吧,不可能一下就跳两级呀?”姜尚武一下还转不过弯来,因为那时林小栋还是宣传部的一名正股级干部。
“科级干部年满五十二岁退出领导岗位的消息是哪一年传出来的?”
“前年下半年。”作为多年的政工干部这类事他记得很清楚。
“今年杨松柏多大年纪?”
“满五十一。”
“如果规定不变,明年他就会退下来。”
“嗯。”
“如果从内部产生局长人选,你和他谁排在前?”
“当然是我!”
“明白了吗?”
“我就成了他的拦路虎?”姜尚武虽然明白过来,但他仍半信半疑,他不相信林小栋真的下得了这个手?
邓璇龙看出了他的疑虑,诚恳的说:“老兄啊,你是好也好在这义气上,吃亏也吃在这义气上。碰上杨松柏和我这样的君子,你的义气是一坛好酒。可碰上林小栋这样的小人,你的义气就成了你的软肋!”
姜尚武一时无语。
草草吃了饭,姜尚武闷闷不乐地回到车上,嫌闷得慌,就把车窗摇下。
邓璇龙却又把车窗摇上,说:“我给你听样东西.”说着从皮包里拿出盒磁带,塞进车上的音响里,按下放音钮。
里面首先传出一阵倒酒碰杯喝酒声,接着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很耳生,另一个姜尚武特别耳熟,几句话后就听出是局办公室副主任吴明。
耳生的人:“听说你们把一个副局长给测评下去了?”
吴明:“因为他挡了局里一个头儿的官道!”
耳生人:“难道是杨松柏?”
吴明:“ 他是一 把手,姜尚武能挡住他?”
耳生人:“那会是谁呢?”
吴明很响地喝了口酒:“你是故意套我吧?”
耳生人也喝了一口酒:“算了吧,我就是想知道,谁能想出个这么简单又这么有效的主意,这个人呀实在是高!谁跟了他谁走运!”仰慕之意,溢于言表。
“是呀,这点我也看出来了。要不......”吴明欲言又止。
“正常,我要在你局里我也会跟他靠!”
一声清脆的碰杯声后,耳生人试探着说:“此人不会是林小栋吧?”
“不是他还有谁!”吴明好像觉得讲得有点不妥,马上叮嘱道:“这个名字可是你猜出来的,和我无关。”
“那我们不讲他了。来,喝酒!”又是一声很响的碰杯声。
邓璇龙啪一声按下了停止钮,打量着姜尚武的神色。
姜尚武的脸铁一般青,嘴角抿得很紧,看得出他在尽力压抑着自己。半天,挤出几个字:“还有吗?”
邓璇龙想了想,又按下了放音钮。
首先传出的是很响的音乐声,接着是一个女声和一个男声跟着音乐在唱一首叫《萍聚》的情歌。见姜尚武皱着眉头,邓璇龙按了下快进键,在歌曲的最后部分松开了按钮。接着是一首慢四的舞曲,声音小了许多,两人的话也就清晰了些。
女声有些嗲声嗲气地说:“怎么这么久不来陪我了?”姜尚武觉得声音好熟!
男声说:“你要当计财股股长了,还稀罕我来陪?”这声音姜尚武不熟。
啪的一声,好像是女人的拳头打在男的背上:“胡说八道!谁知他讲话算不算数。”姜尚武听出来了,是局财务室出纳员王晓玲。三年前分来的最后一届包分配的中专生,档案上看是一个追求上进的姑娘,姜尚武对她有一种直观的好感,因此力主将她安排在局机关搞财务。对此,王晓玲还很感谢他,年年都上门拜年的。在这次测评中,他是把她划在投优秀票这圈人里的,难道她也------
“他要讲话不算话,我找人捶他一顿!”男声讨好地说。
王晓玲叹了一口气:“吹牛不坐牢哦,他红黑两通,你哪是他的对手!哎,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姜局长。他是一个好人,不应该落得这个下场!”
“那他也怪不得你,林小栋那么心狠手辣,你惹得起吗?如今的官场,哪里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呀。”男的安慰道。
“何得了哦。哪天姜局长晓得我投了他的这种票,我哪里有脸见他哟!”王晓玲的话语里充满了担心和懊悔。
姜尚武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王晓玲的忘恩负义使他恨得吐口水,可她真心的后悔和一口一个“姜局长”的尊称,又把他对她的恨差不多冲消了大半。
邓璇龙去按停止钮,姜尚武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
“没啦!”邓璇龙说。
姜尚武泄气地往后一靠,他希望还有几个人的录音,好使他的心里更多点底。
邓璇龙明白他的心思,无奈地说:“搞这两个就费了不小的力气了。我跟你说,你可只能记在心里,千万不要轻易往外说。换了别人,机关枪对着我我也不会去干这下三滥的事!”
姜尚武有点感动地拍拍邓璇龙的手:“我知道,大哥谢谢你。”又指着录音带问:“你是怎么搞来的?”
“我说大哥,这样的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不过你放心,东西绝对是真的。”
姜尚武少顷又问:“兄弟,你主意比我多,你跟我说实话,这事还有救吗?”
邓璇龙想了想说:“这事已经是生米煮成了熟饭,要翻转来确实很难。不过就这样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我都替你不心甘呀!”
“只要有办法,倾家荡产,开除坐牢我也要搞个鱼死网破!”姜尚武咬牙切齿地说。
“这事离不开一个人的支持,而且他必须全力支持你!”邓璇龙说。
“杨松柏吗?那没问题!他是我大哥。”姜尚武十分肯定。
邓璇龙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一定吧。”
“你不相信?他跟林小栋不是一类人!”姜尚武的眼睛睁得溜圆。
“这我知道,可他有他的难处啊。”邓璇龙盯着姜尚武担心地说。
“那我马上找他去!”说着就催邓璇龙开车。
邓璇龙一边发动车,一边说:“找找也好,他这关过不了,你这事也就黄了。”
一支烟工夫,车停在离杨松柏家几十米的路口。邓璇龙说:“今天我就不去了,你们兄弟说话方便。”
姜尚武也没劝他,嘭一声关上车门大步走了。
从姜尚武通通通的脚步声中,正在门边换鞋准备去公园健身的李兰芳就听出谁来了,于是又换回拖鞋,一边告诉在卧室看电视的杨松柏,一边给姜尚武泡了一杯新采的“云雾茶”。
姜尚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呼呼地出着粗气。
李兰芳把茶递给姜尚武,轻声问:“又听到什么了?”
“大嫂你说,这林小栋还是不是人!”姜尚武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茶水晃出来一多半。
“真是他干的?”李兰芳擦着茶水,一双杏眼看着姜尚武。
“不是他还有谁?”姜尚武冒火的双眼直盯在墙上镜框里的林小栋脸上。
“你有什么依据?”杨松柏不轻不重地问。
“我都听了几个人的录音了,这还有假?”
“什么录音?”杨松柏和李兰芳差不多同时问道。
姜尚武就简单把情况说了个大概,然后盯着杨松柏:“大哥,你说怎么办?”
杨松柏心情复杂地移到姜尚武身边坐下:“尚武,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邓璇龙和他那两个录音的朋友。”
“嗯,这事现在还得保密。”
“还保什么鬼密哦!尚武都叫你那好兄弟害成这样了,你还舍不得碰他呀!”
李兰芳实在是气不过,愤愤地嘣了一句 。
姜尚武感激地看着李兰芳,只觉得一股酸意涌上喉头,连忙 喝了一大口茶。
见李兰芳捅破了自己的痛处,杨松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许久,他避开姜尚武急切的目光,瞟了李兰芳一眼,自言自语地说:“不是想碰就能碰好的事哦。”
“大哥,你总得拿个主意啊!”姜尚武急了。
李兰芳说:“尚武说的没错,你是老大,主意是得你拿。”
“这样吧,我们今晚都好好想一想,明天,你把邓璇龙叫我这儿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个稳妥的办法。”又对着站起来准备离开的姜尚武说:“兄弟,别太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相信大哥!”姜尚武动情地抱住杨松柏,眼眶发热,一股泪水就要滚出来,连忙推开杨松柏,一阵风似地卷下了楼。
杨松柏轻轻抱了抱气鼓鼓的李兰芳的肩,柔声说:“去健身吧。这样的事是急不来的。”
李兰芳走了。天渐渐黑了下来。看着墙上越来越模糊的六兄妹合照,往事像电影一样在杨松柏眼前浮现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