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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觅官谣

作者:闲人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于姜尚武来说,这个年是过得心情最难受的。调查组一去半年无消息,恢复职务的事自然也无从谈起。又看到林小栋帮漆报国的姨妹搞进了省城电视台后,那趾高气扬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气就更不打一处来。操他奶奶的,这个世界怎么总是狡猾人不死老实人吃亏呢!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向杨松柏索要那盘录音带。杨松柏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就劝他再等等,年后县里就要研究人事问题,应该会有好消息的。李兰芳和艾紫竹也劝了他好几次,他只好压下火头,干巴巴地等了。

年前,杨松柏和林小栋在给领导拜年的事情上闹了次矛盾。前些年,外籍的县领导都是一过了农历小年就回老家去了的,下属连给他们口头拜年的机会都很少。近些年的情况就慢慢变化了。逢年过节、生病住院、老人过世,已成了下属部门单位的头头们对上级领导表达心意联络感情的绝好机会,反正是礼品开支公费报销,只要不从中克扣,屁事都没有,所以这风气就越演越烈。领导生病住院,开始只是送个花篮买点补品什么的,后来都在里面塞了“营养费”,少则几百,多则数千。领导的父母死了,过去送个大花圈买床好祭幛放几挂鞭炮也就差不多了,现在光这几样就不够意思了,还得奉上一份“奠仪”,这数字三五几百是最低的。过年更是向领导表心意的最佳机会,民间老百姓都要提着礼品互相拜年,给领导拜年为何就不可以呢?于是从年前半个月就开始“拜早年”,礼品逐步从高档糖果、高档烟酒进化为现金红包,红包的数量几百几千不等,一些求领导心切的甚至一个红包就上万。当然,这些行情是和领导职务的高低和权力的大小成正比的,一般来说,县委书记是人人不会忘记的重点,县长、管党群的副书记、有否决权的人大主任和组织部长是列入大多数人优先考虑的对象,其余常委、副市长一般只有被分管的下属记得,至于同是处级的政协主席和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们,大多就只有与民同乐的份了。

杨松柏和林小栋的矛盾就是在拜年的礼品上。杨松柏说:“还是按往年的规矩,不送红包只送烟酒,对象控制在和局里工作有关的书记、县长、常务副县长和掌有财政预算权的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四个人,总额控制在五千元以内。”

林小栋不同意,心想为了自己当局长的事情顺利些,党群副书记和组织部长不能不表示意思,再就是还只送点烟酒也不够意思,因此提出:“我有两个建议,一是要加上党群副书记和组织部长两个对象。”

杨松柏问理由?林小栋想了想说:“你不是想给姜尚武搞个位置吗?”杨松柏听听有道理就答应了。

林小栋接着说:“二是其他人送两瓶好酒两条好烟可以,漆书记那就拿不出手了。”

杨松柏说:“那就加一倍,四瓶五粮液四条芙蓉王。”

林小栋不屑的一笑:“局长啊,现在还有几个给领导拜年提烟酒的,恐怕全温岭就只有我们国土局了!”

杨松柏问,我觉得还是送点烟酒好,送钱就变了性质了。“

林小栋心里打冷笑,说:“要是提烟酒,漆书记那我就不去了。”

杨松柏问:“那你说怎么办?”

林小栋说:“送现金。”

杨松柏问:“送多少?”

林小栋说:“少不了一万吧。”

杨松柏心里直嘀咕,送一万可就上了检察院立案的标准了,于是说:“不就拜个年吗,有必要送这么多?”

林小栋说:“你是真不知道啊?别的单位,包括乡镇,哪个不是几千上万?”

杨松柏直言说:“他们是有个人目的,我们不跟他们比!”

林小栋见说不服杨松柏,只好退一步说:“那就少一点,五千。”

杨松柏算了算,四瓶好酒加四条好烟也要三四千元,就松了口:“那就破个例,四千吧,四季发嘛。”

林小栋虽未遂意,但觉得这个数也还过得去,就没和杨松柏争下去了。

在农历小年(腊月二十四)之夜,杨松柏和林小栋来到漆报国家拜年,一看门外竟停着三辆小车,凭车牌就一眼 认出分别是财政局、建设局、工业园的。林小栋见来的不是时候,就要司机把车退回去,在城中心的公园外绕了一圈,估摸着那几起人该走了才绕回去,却不料他门口又换了两台车,一台卫生局的,另一台计生局的。杨松柏说不躲了,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他们走了我们去。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些平时你打我推的熟得不能再熟的单位头儿,今晚上都变得陌生起来,不仅彼此不打招呼,连车灯都灭了的,谁也不理谁,谁也不抢先。

好不容易进了漆报国的家,彼此说了一些拜年祝福之类的客气话,杨松柏就掏出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厚牛皮纸信封放在书记身前的茶几上,说:“这是我们国土局的年终总结材料,请书记指点指点。”

漆报国瞟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好,你们的工作还是不错的,材料我也会好好看的。也祝你们春节愉快!”

林小栋问书记哪天回老家去过年?漆报国说:“年三十吧。”

林小栋说:“书记真是太辛苦了,不到除夕还回不了家。”

杨松柏嘴上随声附和,心里却在说,这样的好年景哪个舍得哦。

第二天,林小栋接到了漆报国的电话,让林小栋中午去他那里一趟。林小栋估量十有八九是好事,就兴冲冲去了。

刚落座,书记夫人就给他倒了杯好茶,说杜葩昨天专门打电话回来,今年春节台里安排她值班,就不回来过年了,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说罢从房里提出一个装着烟酒的礼品袋,放在林小栋身前,说这点意思你一定要收下。林小栋死活不肯收。夫人说,这不仅是杜葩的心意,也是漆书记的意思。

漆报国从里间出来说:“小林,你就不要客气了,收下,啊。”

林小栋只好收下,但说了一连串的感谢话。

漆报国看了林小栋一眼,慎重地说:“今天找你来,还有两个事,想听听你的看法。”林小栋受宠若惊地瞪大双眼往下听说。“一是你的工作安排,两个职务,国土局局长和开发办主任,你挑一个。”

林小栋心里一阵狂喜,望眼欲穿的国土局长交椅终于摆在了自己面前,想想是那么的艰难又似乎是那么的容易,两者比较,虽然都是正科级,都是一把手,但国土局是政府组成局,在城市化的社会大背景下的地位将会越来越重要,而开发办是个临时性单位,迟早会撤销,他不想干不得几年又要去求爹爹拜奶奶。担心的一点就是杨松柏怎么摆?就说:“我愿意在国土局干,但不知道杨松柏局长怎么安排?”

漆报国随口说:“就让他和你换一下嘛,反正过一年他就要退下去了。”

林小栋一听紧张了,这个安排可对自己不好,就委婉地说:“换他下来可是可以,就是别人会说是我在抢他的位置,再说我和他的关系也不好处理,能不能把他调动一下。”

漆报国仔细想想也是有点不太妥,但把开发办主任这个位置让给杨松柏,尽管杨松柏也会不高兴,他还有点舍不得,因为他已经答应了一个多次送礼的干部在这两个位置中安排一个的,怎么办?林小栋这个帮了自己大忙的人是一定要优先考虑的,只有让杨松柏和那个干部受点委屈了。于是说:“杨松柏就让他去干开发办主任吧。”

林小栋想杨松柏对这个安排肯定有意见,但只要对自己没妨碍也管不得这么多了,就表态说:“我听从您的安排。”

“第二件事是关于姜尚武的职务安排。”漆报国说着认真地看了一眼林小栋。

林小栋装糊涂地问:“姜尚武不是党组成员了吗?”

漆报国严肃地说:“这个事情你要给我说实话!”

林小栋心里一惊,肯定是姜尚武把状告到漆报国这里了,不过也不怕,掌握在夏天手里的证据已被他烧毁了,无证据的事,干脆一棍九脱皮,不认账!就连连点头:“保证跟您说真话。”

漆报国问:“姜尚武的测评不合格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小栋说:“那是他自己平常不注意形象,爱赌博爱喝酒,在干部职工中失去了威信,所以才咽下了自己酿的苦果。”

漆报国又问:“你没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

林小栋想,若把自己推得太干净,漆报国肯定不相信,反正票上又没写名字,编个情况搪塞一下,脑子一转,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说:“也不能说和我没一点关系,我当时没想到测评会这样当真,出于对他负责, 我给他投了一个不称职票,可谁知道情况偏偏就出在我那一票上,如果我投的是称职票,他的不称职票就过不了半数,也就不会......”

漆报国半信半疑地:“哦,情况是这样的,那就不能怪你。现在有两种意见,一种是照顾情面,给他恢复适当职务。另一种是尊重考评意见,维护县委威信,我也一时拿不准,你的看法呢?”

林小栋的脑海里霎时浮现出姜尚武争娶艾紫竹、阻止他调入国土局,特别是举报告状,连累他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一连串往事,一股毒气沿隙而生,于是口是心非地答道:“漆书记,我是这样想的。如果讲私人感情,我同意恢复他的职务。但站在县委的角度考虑,肯定是有弊无益,特别对您的威信是一个很大的损伤。您对我这样信任器重,为了维护您的威信,我认为姜尚武的职务不能恢复!”

漆报国好一阵没做声,他相信林小栋对他的忠诚,心里暗暗决定排除异议,维持原来决定,于是吩咐林小栋说:“这两件事你一定要保密。”

林小栋感激地说:“您尽管放心。保证不露半字!”

所以对于林小栋来说,这个年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过得最惬意的年。作为一个在县里工作的一般干部,谁能够收到县委书记高档烟酒的谢礼,谁能够得到县委书记虚位以待的厚爱,谁能够享有与县委书记共议人事的特权?能够得到县委书记的如此信任,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啊。可这些难以企及的事在他林小栋身上就全都发生了,还能不令他热血喷涌意气风发吗?眼看着局长的宝座就要落在他的屁股底下,那种上台一坐全场寂静的的威严,那种大笔一挥畅通无阻的权势,那种金口一开应者云集的号召力,全都有了他林小栋的名字,这不是他为之奋斗了几十年的目标吗!有什么比艰难奋斗终于成功而让人更为陶醉的呢?整个春节期间,他只到杨松柏家拜了个年,给艾紫竹打了个拜年电话,其他什么地方也没去,整天就看看电视,听听音乐,哼哼小调,每餐喝几口漆报国送他的茅台或五粮液酒,过得如神仙一般。他还欣喜地发现,今年给他拜年的人明显多了,礼品的成色明显高了,说话的语气也比往年更客气了,过去从未登门的几个房地产老板也亲自登门拜年,并送上了好烟好酒甚至不大不小的红包。

陈妍荷开始有点看不惯,后来一想,他好不容易靠上了漆书记这棵大树,这得意也是不奇怪的,只要他不再做对不起杨松柏和姜尚武的事,不再纠缠她和夏天的旧事,也就随他去了。脚生在自己身上,她白天拜年喝酒,晚上唱歌跳舞,年也过得有声有色的。

杨松柏的这个年却过得有点尴尬。大年初一上午, 他到局里参加了团拜后,就和李兰芳带着儿子就到双方父母家里拜年。下午等姜尚武一家和林小栋一家先后来家拜了年,他和李兰芳随即进行了回拜。先到姜尚武家,吃了点瓜子,尝了几片红姜大蒜,说了会话,就要离身去林小栋家。姜尚武和艾紫竹执意要留他俩吃饭,杨松柏说,今天就不吃了,家里拜年的多,要回家招待客人。李兰芳对杨松柏说,林小栋家我是不去的,要去你一个人去。姜尚武接腔说,他呀,我看见他的背就是一座岭,打死我也不去!杨松柏无奈地说,过年嘛,有些事就暂时忘了吧,也就是走走过场。姜尚武说,他怎么就不来我家走走过场呢,就打了一个电话,让陈妍荷一个人来,他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哥吗?艾紫竹说,大年初一少说那些烦心事,一礼还一报,我就陪大哥去走一趟吧。二人来到林小栋家,正碰上局机关那几个和林小栋相好的干部在给他拜年,说说笑笑地坐了大半个客厅,这些人过去是从不到杨松柏家拜年的,因此一见杨松柏都有点不好意思,搭讪了几句就一个个开溜走了。杨松柏也感到有点尴尬,和林小栋说了几句就示意艾紫竹离开。林小栋假惺惺地要留二人吃饭,被杨松柏婉言拒绝。陈妍荷一直把二人送到大街上。从初一晚上开始,杨松柏就没离开过家,感觉到今年给他拜年的干部职工明显少了,那几个在林小栋家碰见的干部除一个勉强地来过后,其余的一个也不见影。往年总来的那几个房地产商来还是来了,但显得淡薄了许多,很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味道。哎,这世道,人还没走这茶就有些凉了,真令人心寒。

正月初七机关报到,常委们关着门连着开了几天会,主要是研究人事问题。过了元宵节,县里按惯例召开了县、乡、村三级干部会,安排全年工作。村干部一走,留下乡镇干部和在城机关副科以上干部又开了一上午会,宣布了涉及到一百二十八个干部的人事安排方案。

方案一宣布,有人欢喜有人烦。林小栋被宣布为国土局局长,当然是欢喜一类,虽然也引来不少的羡慕和妒忌,但他不恼,他喜欢始终处于被人们强烈关注的对象,就好像明星喜欢出风头闹绯闻一样。

陈妍荷升为外事办副主任,副科级,虽然夏天早在三级干部会前就向她透了这个风,她仍然很高兴,自然也属于欢喜一类。

邓璇龙也很高兴,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被调到卫生局当上了一把手。

杨松柏属于烦的人,被出人意料地调到开发办当主任,最后一年还调到一个临时机构,却把一把手拱手让给了他一手栽培的的林小栋。谁都知道那是个行将退出历史舞台的机构,许多人都为他抱不平。李兰芳更是脸都气歪了,在家里从林小栋一直骂到漆报国,“小人”、“黄眼狼”、“贪官”“不得好死”一类的钉心话都诅咒上了,还是觉着堵得慌,非要拉上杨松柏去找漆报国讨个说法。杨松柏虽也气得长吁短叹,但转念一想,自己在位也就一年时间了,何必再去争个什么高低,笼笼火火几百天,算了。他担心的是姜尚武,这次恢复职务又没了他的戏,他能咽得下这口气吗!他决定找夏天问个究竟。

最烦躁的当然是姜尚武,翘首以盼的好消息没有等到,压在心里的那团气就像火星子嘣到了硝药桶里,呼一下就燃烧起来,被他视为清官的夏天的形象也顷刻间被烧得烟消云散。他恨林小栋,恨漆报国,恨夏天,恨那些好坏不分唯唯诺诺的狗屁常委,他恨不得提一把尖刀,先将林小栋这个王八蛋戳他十几个窟窿,再挖下漆报国那双狗眼,然后扛一包炸药丢进常委会议室,自己也同归于尽!

这结果也大大出乎艾紫竹的意外。杨松柏的不如意调动使她不平和担心,姜尚武的希望破灭更让她惶惶不安,她不知怎么去劝他才有用,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剧烈反映的事来,所以一散会就请假回家,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干部会散后,前几天还应接不暇的夏天突然清闲了。常委会之前,来找他请求升职调位不在几十人之下,除陈妍荷外都无一例外地表示了意思,这些人中提高档烟酒的多,送红包的也有十几个。他本来就没有贪财的秉性,也深知官场的险恶,所以十几年来一直坚持一条底线,收点烟酒礼品可以,现金一律退回。一些人的红包被退后心里总不放心,又会去买些好烟酒来,他就不说多话收了下来。多年的仕途生涯告诉他,任何事情都不能矫枉过正,譬如这收礼,下属求你照顾你不能拒绝得太干净,太干净了会说你不近情理,慢慢就会疏远你,在他的耳闻目见中,还没发现因为收了烟酒礼品而被追究了党纪国法的。也不能什么都收,象现金这东西可就太危险了,一沾上就掉进了党纪国法的雷区,稍有不慎就会炸得晕头转向。这次人事调整他也不改初衷,结果收了两柜子烟酒,有两个丢下红包就走了的干部,也被他昨晚声色俱厉地叫来退了回去,当然又换回了两袋礼品。正当他轻轻松松地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杨松柏来了。

几句客套话后,杨松柏单刀直入地问道:“这次为什么没恢复姜尚武的职务,你可是当我面许过愿的?”

夏天一见杨松柏的面就知道肯定是为了他自己和姜尚武的职务安排而来,因此并不感到意外,浅浅一笑说:“你不要生气,告诉你真话,连我都没搞明白。”

“你是说......”

“我可没怎么说,你别没根据的猜测呀。”夏天截住杨松柏的话,心想终究有点把柄在他手里,有必要洗刷一下自己,“原来商量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听不进油盐呢?后来一了解,才明白上面没通过,可根子在下面哦。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已是尽力了!”

夏天的话印证了杨松柏的分析,他象下雪天吞了一口大冰,从里到外全是凉:姜尚武和林小栋这两兄弟的关系彻底完了!他沮丧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夏天有点奇怪,杨松柏对自己明显遭排斥的安排怎么就没一句牢骚,也不提那次调查半句,那盒录音带的事也问都没问?看来杨松柏不仅是个大肚量的人,而且和姜尚武、陈妍荷的关系还不一般,这件事没办好,他的心里也深感不安,是有点对不起杨松柏和姜尚武,于是轻声叫住他,诚恳地问:“你对自己的安排感觉怎么样?”

杨松柏叹了口气说:“这样的安排也只有你们这届常委做得出来!”

夏天正欲表白自己的态度,杨松柏摆摆手:“我看得出来你的态度,不会怪你。我不想说自己的事了,人呀,都会有这一天的。”

夏天安慰说:“你的这种心态我很钦佩。姜尚武的事我会尽能力帮到底的,你多劝劝他,别想不开做出什么得不偿失的事来。”

杨松柏知道他不是在说假话,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这件事只能靠您了!”遂黯然与夏天告别。

当杨松柏去找夏天的时候,李兰芳来到了姜尚武家。姜尚武一腿高架椅子上正在喝闷酒,艾紫竹则强憋着泪有一句没一句地劝他。见到李兰芳,艾紫竹百感交集地说:“大嫂,我家尚武的命怎么这样苦哇。”一头倒在李兰芳身上大哭起来。

李兰芳想起杨松柏此番的不平遭遇,也觉鼻子发酸,但她强忍住没哭出来,紧搂着艾紫竹又劝又骂了好一阵。抬头瞥见姜尚武还在喝酒,脸青得象一块铁,李兰芳就松开艾紫竹,一把夺过他的酒杯:“少喝两杯不行吗?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

姜尚武一拳砸在桌子上,悲愤地叫道:“大嫂,我心里苦哇!”

“就知道你苦,大嫂心里就好受吗?”艾紫竹说。

姜尚武果然看见李兰芳转过身在偷偷抹泪,牙齿咬得嘣嘣响:“林小栋你这个王八蛋,总有一天我会宰了你!”

李兰芳转脸说:“说空话有什么用!杨松柏找夏天去了,我们抓紧时间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先打断他一条腿再说!看他跛着脚还怎么去害人?”

艾紫竹白了姜尚武一眼:“净说些没用的话!大嫂,你有什么主意就说,我们照你说的办就是了。”

“我想了很久,还是只能用那个老办法治他。但在温岭没有作用,因为他在温岭已经有了一个靠山。”李兰芳恨恨地说。

“温岭不行,就往市里省里,还不行就往中央,我就不信这大一个中国就没有一个主持公道的地方!”姜尚武一双眼气得瞪成了牛眼珠一样。。

艾紫竹看了一眼李兰芳,担忧地说:“这办法好是好,就只怕越到上面越难引起重视,毕竟只是一个副科级干部的事。”

李兰芳说:“那也不见得,一个村官的选举都上了《人民日报》呢。”

姜尚武大腿一拍:“要是嫌小,那就连他漆报国一起告!”

“你告他什么?”艾紫竹问。

姜尚武想了一想,说:“就告他官僚主义,姑息养奸!”

“证据呢?”艾紫竹又问。

“免我的职不是他批的字吗?还有那盘录音带不是交给了他们调查组吗?这不是证据是什么!”姜尚武喷着酒气说。

“刚才我想了一下,还有一条渠道可以利用,”李兰芳看着姜尚武和艾紫竹说,“就是新闻舆论,利用民主手段实施打击报复,这样的题材记者一定感兴趣。这次我们把网撒宽些,组织、人事、纪检、监察四个部门,《人民日报》、《纪检监察报》、《法制报》几家报纸,甚至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栏目都送一份。”

“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姜尚武有点按耐不住了。

艾紫竹吞吞吐吐地问:“还需要瞒着大哥吗?”

李兰芳柳眉一锁:“他呀,我来看着办,你们别露声色就是了。”

这时,杨松柏推门进来了,一眼瞥见李兰芳:“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们都在等你的消息呢!”艾紫竹深情地看了杨松柏一眼,递上一杯热茶。

杨松柏叹了口气:“尚武的事这次是没希望了,不过,夏副书记表示以后还会尽最大努力帮你解决,他这次是尽了力了,可惜没成功。”

“自己的事就没讨个说法吗?”李兰芳问。

“和夏副书记说有什么用,你还看不出是谁在一手操纵吗?唉,共产党的组织路线就要在他们手里拐弯了啰。”杨松柏难过地低下了头。

“你就这样认了?”李兰芳试探着问。艾紫竹和姜尚武一齐看着杨松柏,姜尚武想说什么,被李兰芳摆手止住。

杨松柏无可奈何地说:“我的事不想再折腾了,有钱也难买清闲哦。”

“那尚武的事就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李兰芳追问。

“不,尚武的事一定要争取!”杨松柏说得斩钉切铁。

“怎么争取?去求林小栋和漆报国发善心?”李兰芳不屑地问。

“当然不是。”杨松柏想,夏天和陈妍荷的私情证据已与林小栋交换后销毁,可以不必顾虑了,于是说,“尚武的事可以借助舆论的力量,我过去还结交了几个记者朋友,或许能起作用。”

李兰芳和艾紫竹、姜尚武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丝欣喜溢上眉梢,说:“尚武,那你尽快写个东西交大哥看看,然后发给新闻单位。纪检监察也要寄,不能便宜了这只黄眼狼!”

姜尚武说:“这回我就寄实名信,怕他怎的!”

“他都往死里踩了,你还有什么可怕的!”李兰芳圆睁杏眼,说话刀剁一般。

杨松柏说:“信要寄,方法也得讲究,特别是不要在局里和他发生正面冲突,现在我不在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姜尚武一拳砸在桌子上:“他还要和我过不去,就让他尝尝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滋味!至多是个死,索性来个痛快的。”

李兰芳双目一睁:“你痛快了,她们娘俩怎么办!一介武夫!”

杨松柏说:“姜尚武,你可别干傻事啊,要不,你的事我和你大嫂就不管了。”

“大哥大嫂放心,他是心烦说气话,不会去干那种犯法的事。”艾紫竹说。

“唉!”姜尚武重重地捶了一拳膝盖,满腹怨恨地蹲了下去。

杨松柏和李兰芳前脚跨进家门,后脚陈妍荷就跟进来了。她提着一套真丝睡衣,满面春风地递给李兰芳:“大嫂,这是我刚从杭州给你买的,穿上试试。”

李兰芳没好气地把衣盒子往沙发上一丢:“用不着你们来安慰。”

陈妍荷脸上迅速由晴转阴,象一个木偶一样呆在原地。

杨松柏走近李兰芳轻声责道:“兰芳,人家陈妍荷一番好心,你怎么......她和林小栋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兰芳余恨未消:“哼,一人得道......”杨松柏一句“乱说”把她后半句逼了回去。

陈妍荷可听得清清楚楚,满腹怨屈骤涌心头,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杨松柏,小嘴张了几次却不知如何说起,那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杨松柏看着心疼,厉声对李兰芳说:“你冤枉陈妍荷了,她是靠她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的,林小栋不仅没替她说话,还想把她调开呢。是夏书记帮了她的忙。”

李兰芳狠狠地盯了杨松柏一眼,轻声却不轻松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杨松柏心里一惊,旋又镇定地反问:“你难道不知道吗?猪八戒倒打一耙。”

李兰芳扑哧一笑,抽出几张餐巾纸递给陈妍荷:“喔唷,哭得梨花带雨似的。大嫂今天心里有点烦,错怪你了,向你赔礼道歉。”并作古正经地鞠了一个躬。

陈妍荷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谁要你道歉了!你是大嫂,打我都打得。再说,没有你和大哥的帮助,我能有今天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好,接受吕洞宾的一片心,走,试衣服去。”李兰芳拉着陈妍荷进了卧室。

杨松柏看着陈妍荷的背影,心里替她一阵高兴,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尤物,这个叫他推也难呢拉也难的妹妹,能有今天这个局面,也算是终成正果了。

天黑了好一阵后,邓璇龙给姜尚武打了个电话,说:“刚刚收到两瓶好酒,想过来陪大哥喝几杯,说说话,不知大哥有兴趣不?”

姜尚武心情不好想推掉,艾紫竹一把抢过手机,说:“过来吧,你们两兄弟好久没喝酒了,今天又是兄弟新官上任的好日子,我也陪你喝一杯庆贺庆贺。”

邓璇龙说:“大嫂这一说,我倒不好意思过来了。”

姜尚武把手机抢回来:“哪里这么啰嗦,要过来就快点!”

十分钟不到,邓璇龙就提了两瓶水井坊酒和一条中华烟来了。艾紫竹递上一杯热茶后说:“两兄弟先吃点瓜子,讲讲白话,我去炒两个下酒菜,等会再喝酒。”

邓璇龙叫住艾紫竹:“大嫂别费力了,我刚喝过酒,留着以后来喝吧。”

姜尚武生了气:“不喝酒你来干什么?提回去吧,我还没穷到买不起酒喝!”

邓璇龙看出他心情不好,忙说:“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大嫂,今夜我要喝醉了,可就不回去了,有床睡吗?”

“你侄儿的房子不空着么,你就放心陪你大哥喝吧。”艾紫竹本不想让姜尚武喝酒,但考虑到他心情不好需要放松一下,就劝邓璇龙留了下来。

不一会儿,艾紫竹就将一碟卤水猪耳、一碟五香牛肉、一碟油炸熏鱼和一碗姜片肉丝汤端了上来,开了一瓶水井坊,每人倒了一杯。从不喝白酒的艾紫竹端起酒杯说:“今天我借花献佛,祝贺璇龙兄弟荣升。”

邓璇龙连忙起身说:“大嫂,你坐下听我说,要是没有大哥当年救我,我的魂现在还在阴间游荡,所以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哥,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说罢和姜尚武一碰杯,滋拉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对艾紫竹道:“大嫂,大哥有了你可是掉福窝里了,做兄弟的诚心诚意敬你一杯,你随意。”一碰杯又是一口吞。

艾紫竹也一口咽了下去,呛得直用手对着嘴扇风,说:“尚武有你这个好兄弟,也是前世的缘呀。唉,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恩怨分明,这世界该多好啊。”

姜尚武举杯:“璇龙啊,大哥敬你一杯酒,祝你前程步步高。”喝了之后有点不解地问道:“你怎么搞到卫生局了呢,你原来不是想到建设局交通局吗?”

“唉,这本经念来就长了。”晚餐酒还未消现在又连喝几杯的邓璇龙有点高了,脑袋烘烘的,舌头卷卷的。人们把喝酒划分成五个阶段:轻言细语、甜言蜜语、豪言壮语、胡言乱语、不言不语(醉了),按这个划分,邓璇龙已进入了豪言壮语阶段,不敢说的也敢说,不该说的也敢说。他扫了一眼姜尚武和艾紫竹:“你们知道吗,靠努力工作取得进步的时代已经一去难返了。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挪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那你这次是又跑又送了!”姜尚武不无讥讽地问。

邓璇龙无奈一笑:“不瞒大哥大嫂,我也是花了大本钱的哦。”

“无非是送了几条烟酒罢了。”艾紫竹猜测说。

“那是老黄历啦,现在时兴的是硬通货,没那个你就等着天上掉馅饼吧!就说我,不就在原地踏步了七八年吗?”邓璇龙沮丧地说。

“老实说,这次你花了多少?“姜尚武直统统地问。

邓璇龙没有直接回答,却很神秘地说:“现在机关里流行一首《觅官谣》,你们没听说过么?”

姜尚武摇头。艾紫竹说“是不是一个什么官场价格表?”邓璇龙点头说就是那个。姜尚武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和邓璇龙又喝了一杯酒,催他快讲。

邓璇龙就数板似的念道:“想戴乌纱不用愁,家里多养老人头。团鱼一个一二零,蝌蚪一条三六九。敲个鼓,四毛五,呜里哇喇剃光头。”

姜尚武听得云里雾里,便问紫竹:“我就听懂了前两句,后面几句什么意思?”

艾紫竹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姜尚武:“这是我们办事处文化站小金给我抄的,你一看就明白了。”

姜尚武展开一看,上面这样写着:“官场价格表:想逮(戴)乌鲨(纱)不用愁,家里多养老人头(大额钞票)。团鱼(团级干部)一个一二零(一二十万),蝌蚪(科级干部)一条(个)三六九(差局三万,中等局六万,好局九万)。想敲鼓(股级干部),四(瓶)毛(茅台)五(五粮液),呜里(无礼)哇啦剃光头。”“真是到了如此地步?”姜尚武不相信地问。

邓璇龙摇摇头:“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有的权重单位象财政局、政府办,光有钱都不行,还得和主要领导有过硬的关系。”

姜尚武无语。邓璇龙说:“还有更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呢,招城市兵已经是明码标价,前年一个两万,去年一个三万,今年涨到了五万,还送不脱呢!”

“部队里的人也敢收钱?”姜尚武不敢相信他引以为荣的部队也会这样。

“当然不是直接送给部队的人,这样的事有专业的经纪人操办。经纪人是和人武部有特殊关系的人,对象体检合格后,经纪人就会和这些合格对象家长联系,告诉他交多少钱就能保证你的儿子穿上军装,如实在不行也保证一分不少的退给你。你想,一个城市兵两年后退伍回来,就能被安排在全民单位上班,这样的投资哪个家长舍不得?这笔钱经纪人当然不敢独吞,他会按照权力大小瓜分给有关的人,接兵部队的也会分到一份。”

“这事确是真的,办事处一个熟悉的村干部去年就找到我,求我引荐,怕我不相信,还拿出四万元钱给我看了。我不熟悉这里面的内情,就把她介绍给另一个干部。后来她的儿子果然当兵走了,我问她送了多少?她伸出了三个指头。”艾紫竹忍不住说。

“我操!这哪还像个人民政府,活脱脱一个农贸市场。”姜尚武简直气晕了,“不知道你们纪检监察都干什么去了?”

“大哥,你不是不知道,纪检监察的帽子都在他们手里提着,你敢怎么样,你又能怎么样?”

“那你也不应该去助长他们的邪气呀!”姜尚武没好气地责备道。

“你以为我想送啊,我那钱来得容易吗?那都是从工资里面挤出来、从饭碗底下抠出来的!可不送怎么办?你不送人家送,你就得给人家提皮鞋,你就得看人家的脸色。每个人都二十四条肋骨,你心甘吗?”邓璇龙痛苦地将一杯酒倒进喉咙,尔后把酒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姜尚武无言以对。艾紫竹责备地盯了姜尚武一眼,劝慰邓璇龙说:“只要不是肉包子打狗,送了就送了呗。璇龙兄弟能往上走,对我们也是好事啊。”

“我正想和大哥大嫂商量件事。大哥的事我看等下去是没有多大希望了,是不是也去活动活动,或许能够早点解决。”邓璇龙紧张地观察着二人的反应。

姜尚武一掌拍在桌子上:“让我拿钱送他们那些王八蛋,呸!”仰口又是一杯。

艾紫竹想了想,把邓璇龙拉到一边轻声问:“你觉得有多大的可能?”

邓璇龙说:“我觉得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因为原来漆报国是同意恢复大哥职务的,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主意,他是个贪财的人,见了钱还能不眼开?再说,如果事不成,这钱他也不敢咽下去的,迟早会吐出来。”

“那你估计要多少才合适?”艾紫竹认真地问。

邓璇龙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说:“大概两万差不多吧。”他示意艾紫竹到卧室里,从皮夹克衣服内口袋里掏出一万元钱塞给艾紫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大嫂一定收下,最好不要告诉他。”艾紫竹死活不要,邓璇龙动感情地说:“大哥救了我的命,我一直没机会报答。现在大哥有难处,你不收下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说着霸蛮把钱塞到床上的枕头底下。艾紫竹拗不过,只好暂时先收下。

姜尚武在客厅扯着嗓子说:“商量个屁,告诉你,撤了我也不会给他们送钱!”

邓璇龙边出来边说:“不送就不送,大嫂也不同意,那就安安心心地等着吧,希望奇迹会出现。”说着朝艾紫竹眨了一下眼。

艾紫竹明白邓璇龙的意思,马上接着说:“我也不想送,算了,不当那个副局长日子照样过得下去!坏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邓璇龙走后,艾紫竹瞒着姜尚武把那一万元钱藏了起来。虽然她并不缺这点钱,可这是邓璇龙的一片心,她决定收下来,等尚武的事办好了再退给他。把他和林小栋一比较,艾紫竹的心就止不住一阵痛,同样是同生死共患难的结拜兄弟,一个相濡以沫知恩图报,一个却勾心斗角忘恩负义,如此泾渭分明势不两立,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开始她还对林小栋抱有幻想,觉得他总有一天会良心悔悟改弦更张,弥补回他的过失,现在她是彻底地绝望了。杨松柏说夏天仍然答应尽力帮忙,她相信夏天不是说假话,但他上次不是也答应尽力的么,结果还不是一句空话,他毕竟只是个副书记,在人事问题上当不了家作不了主,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向上级纪检监察部门申诉和借助新闻舆论固然会有作用,但作用多大难以预料,上次那么大的雷声雨点不是连地皮都没湿吗!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也只有送钱一条路了。两口子积蓄了这么多年,两万元钱倒还是拿得出来,只要能掰回这件事,也就认了,就是心太疼了,不单是心疼钱,更心疼这世道,晴朗朗的天怎么全被笼罩在一片铜臭气中了!

姜尚武又失眠了。如果说杨松柏带来的消息只是激起了他对林小栋一类忘恩负义之徒的愤恨的话,邓璇龙透露的这些情况就让他坚守了几十年的信念产生了动摇。过去他不是没听说过官僚腐败的事,但他始终认为那只是个别的现象,偶然的现象。林小栋这样的人虽猖獗一时,也绝对成不了气候,自己的冤屈很快就会消散。可严峻的现实象铁锤一样震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官场价格表》、收钱经纪人这些难以想象的现象活生生地摆在眼前,让他的心全乱了。买官卖官古来有之,但那是国家的公开行为,卖官的钱也入了国库,如今这样的暗买暗卖,肥了个别贪官,坏了党风政气,比封建社会还不如。收钱经纪人的出现,更把公权私用引入了市场机制,就像一个毒瘤,在人民群众中散发着恶臭,他不得不仰天长问:党的组织路线哪去了?军队的光荣传统哪去了?测评被免职后,有时他也自责,为社么也沾上了赌博、嗜酒的坏习气,虽然不严重,也和一个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是不相符的呀。从那以后,他基本上戒了麻将,再也不在公共场合喝酒,虽然并没有当一个优秀共产党员的理想,却也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绝不做有损共产党形象的事。现在看来,他觉得自己的信念受到了嘲弄,让漆报国这样的贪官当道,让林小栋这样的小人得势,将有多少一心干事的人受到冷遇遭到排斥,自己的冤屈何申?党的形象何在?政府威信何存?强烈的个人愤懑渐渐演化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责任感,一种为弱势人群打抱不平的义气,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把温岭官场上的这些丑恶现象抖露出去,让上级纪检检察部门来查处制止,至少要威慑这些王八蛋一下。为了不给其他人带来麻烦,他决定自己单独干,不告诉任何人,包括艾紫竹。

过了几天,他按原来商量的写了一封申诉信,交给杨松柏看了改了后,悄悄打印了几份,分别寄给了市纪委、市监察局和两家报社的群工部。又瞒着众人,另外写了一封举报信,披露了县主要领导卖官和招兵卖指标的现象,还附去了那张重新打印的《觅官谣》,以匿名信的形式寄给了省市纪检会和省市检察院。

就在姜尚武寄信的当天夜里,艾紫竹来到杨松柏家,把准备给漆报国送钱求他恢复姜尚武职务的打算告诉了他和李兰芳,征求他俩的意见。

李兰芳一听就来了火:“还给他们送钱!你这不是助纣为虐吗?要依我呀,钱一分不给,就坐在他漆报国办公室里不走,看他解决不解决!”

“你这是好办法啊?那么多起人堵过县政府大门,有几次解决了问题?再说,紫竹和尚武都是爱面子的人,做得出来吗?”杨松柏愁容满面,想了想又说:“送钱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可以考虑试试,兴许还真能解决这个问题,只是这钱的数量能不能少一点,这可是你们的血汗钱啦。”

李兰芳无言以辩,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艾紫竹坐近去,轻声和她说:“尚武也不肯呀,我这还瞒着他的。说心里话,两万块钱差不多是我两个人一年的工资了,能不心疼啊!可这个心结一天不解开,尚武一天不心甘,他又是那么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我真担心他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来。”

杨松柏想,主意是邓璇龙出的,他又有送钱的经验,就打电话请他过来一趟。几个人商量的结果,定下了一万元的数目,邓璇龙还说了一些送钱的具体方法。临走时,邓璇龙又出了个主意,说为了回避今后的尴尬环境,可以要求调动一下,索性就调到我卫生局来,兄弟之间还有个互相照顾。杨松柏和艾紫竹都说好。

第二天晚上,艾紫竹来到漆报国家里。漆报国开始一愣,旋即一脸笑容说:“艾主任,你可是稀客哟,来,先喝一杯茶,有事吗?”

艾紫竹也不客气,就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出来,怕他有顾虑,又声明说:“我也不求分个什么谁对谁错,只要求书记您把他的职务恢复了就行。为了减少林小栋局长的顾虑,您可以把姜尚武调动一下,也不要求单位太好,到卫生局就可以了,邓局长过去和他是战友,关系好处理。”说着掏出那个大信封放在漆报国面前的茶几上,“这是姜尚武的请求报告,请您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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