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一个年轻的记者找到了杨松柏。他和杨松柏过去在政府办时相熟,共同采写过几篇新闻,对杨松柏的人品和文才印象颇佳。这次群工部收到姜尚武的“群众来信”后,社里认为许多地方的干部群众对越来越多的检查考评厌烦已久,质疑其公正公平和是否科学的呼声也越来越多,姜尚武的事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因此派他下来采访,视采访情况能公开披露就公开披露,不能就发内参。在找到杨松柏之前,他已到县委宣传部去了一趟,和新闻组组长碰了下头,看有不有什么好的新闻线索,顺便搞几条回去,但却瞒下了此次下来的真正目的。其实完全可以不去的,新闻记者有采访的自由,特别是采写负面新闻,你一告知当地宣传部门,十有八九会泡汤。近些年,各地党委以维护稳定为由,纷纷出台了加强宣传纪律的若干规定,说穿了就是阻止采访批评报道的一系列措施。按理说,宣传部门应该最了解新闻宣传的规律,从而大力支持记者全面公正的采访报道。可事实却往往相反,宣传部是党委的直属部门,部长只是一个普通常委,只要主要领导不开明不大度,出现了负面新闻就成了你部长的严重失误,所有带来的后果就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现实的情况是,开明大度的领导已经是越来越少,在许多地方已经像恐龙一样彻底消失了,领导的缺点和工作的失误,就像老虎的屁股,谁摸谁倒霉,背后讲你都要小心提防领导的跟屁虫听见,更何况在舆论工具上曝光了!老百姓给这种现象编了几句顺口溜:“讲假话我们不高兴,讲真话他们不高兴,只有讲痞话大家都高兴。”所以近年来宣传部的日常工作多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就是堵截负面新闻。堵截的办法也越来越多,封锁消息,预先疏通,贴身陪护,感情笼络,甚至不惜送“封口礼”发“封口费”,无所不用其极,一般的记者往往会无功而返。这个记者还算聪明,到“土地爷”那报了个到,然后以找朋友为名甩掉了新闻专干,在一个茶座里与 杨松柏见了面。
寒暄了几句后,记者说起了此次来的目的,问杨松柏知不知道姜尚武在测评中遭陷害的事。杨松柏就把他所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并说县里曾经搞过一次调查,后来却不了了之。记者又问,林小栋利用测评暗中操纵有什么证据吗?杨松柏说,难就难在这上面,本来有两个人与别人说起过事情的真相,可组织出面一了解,就只一个年轻姑娘勉强承认,其余的人一个也不认帐。现在林小栋当了一把手,只怕那个姑娘都不会承认了。这样的事,当事人不承认的话,你查都没法查,就把那些票拿出来也没用,上面只有勾和叉,根本看不出是谁投的。再说,它还牵涉到民主这个敏感问题,查起来很棘手。记者叹道,林小栋这个人可真是太鬼精了,杀人不出血啊!杨松柏说,可不是吗?要不我早就查处了!
这次借你无冕之王的手,看能不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记者也知道这事的难处,但既然领了任务总不能就这样空着手打道回府,让别人笑话啊。于是按照杨松柏的指点,分头悄悄找了姜尚武和王晓玲。姜尚武当然说得咬牙切齿斩钉切铁,说出了一串名字,还说有一盒录音作证。记者问录音在哪?姜尚武说交给县调查组了。又找了王晓玲,果然如杨松柏所言,她也不敢承认了,记者问得紧了她就哭。记者只好作罢。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小栋耳朵里,他立即把那次投了不合格票的那些人一个个分头叫到办公室下了“紧箍咒”,然后给漆报国打了个电话,告知有一个记者在温岭搞秘密调查,借调查姜尚武测评丢官的事,深挖这件事的根源,矛头好像在指向您哦!
漆报国一听就火了,马上给宣传部长通电话,责问他为什么没阻住记者的私下采访?宣传部长迅即找来分管外宣的副部长和新闻组长,先把新闻组长训了一顿,然后着令他二人立即找到记者,好生接待,千万别让他捅出什么漏子来。
新闻组长找到记者时,记者正坐在夏天的办公室里谈这事。夏天告诉记者,是有这回事,县里也组织过一次调查,但只有一个人承认是林小栋怂恿她,证据不足,没办法下结论,只好不了了之。记者说不是有一盒录音带证词交给您了吗?夏天脑瓜子转得快,说是收到过一盒录音带,可惜录制效果太差,时间一长又发了霉,基本就听不清了。问记者需不需要听一下,记者知道肯定是听不清的,听了也无用,就试探着问,能不能看看王晓玲的证言?夏天想了想,在抽屉里假意翻了一翻,告诉记者材料已经交给了档案室封存,一下也拿不出来,既然你感兴趣 ,我可以把她的话的主要内容告诉你。记者听后又问夏天,能谈谈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吗?夏天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有难以启齿的瓜葛,不能掉以轻心,于是分析道;我认为有三个原因,一是姜尚武本人平时不注意形象,导致在单位的威信不高;二是一部分人,包括林小栋,对姜尚武有看法,就借这个机会近乎戏弄地投了他的不合格票,也可能有过暗中不规矩的动作,但查无实据;三也暴露了我们在实际制定这些措施的时候考虑不全的弱门,让一些人钻了空子,同时觉得我们在处理上也似乎简单了一些。记者点头同意夏天的分析。怎么,这件无依无据的事还打算见报?夏天担心地问。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只是调查研究一下,记者笑着说。
这时,新闻组长敲门而进,说漆书记听说记者来温岭指导工作,十分高兴,晚餐一定要请记者吃顿饭,不会不赏光吧。记者想了想,高兴地接受了邀请。
晚餐很丰盛,气氛也很热烈,几杯酒下肚,记者向漆报国通报了此行的目的主要还是给你们吹喇叭抬轿子,姜尚武的事只是顺便了解了解,没有它意。漆报国已和夏天通了电话,知道了记者对姜尚武事件的基本看法,大为宽慰,觉得已没有必要再和记者纠缠这件事,于是说,我们这里环境很宽松,时刻欢迎你们记者大驾光临,你想怎么采访就怎么采访,想怎么报道就怎么报道,绝对尊重新闻自由。记者笑说,温岭的工作挺好的,新闻报道的环境也不差 ,我每次来都得到了热情周到的接待,这次也是,新闻组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我,这种敬业精神实在令我感动。新闻组长和宣传部长、漆报国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记者在温岭没采访到什么好新闻,勉强写了一两篇“豆腐块”之类的小东西便草草收场,姜尚武事件也是无果而终,仅把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向群工部主任做了口头汇报,主任就说了三个字:“知道了”,此事再无下文。
漆报国却为这事费了脑筋。从夏天的汇报和记者的采访到艾紫竹的请求,他心里已基本肯定林小栋在姜尚武测评的事情上是做了手脚的,绝不会象林小栋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不注意投了一张不称职票。其实,当时纪检委向他请示时,他就察觉有点不正常,但他刚来温岭个把月,正需要尽快树立权威,这件事对他来说正是一个树立权威的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反正是民主测评的结果,又是上届书记定下的规则,错也错不到哪里去,稍经犹豫就批了。事实证明,这件事的处理对他来说是有利无弊,借上任书记的刀“杀一儆百”,既赢得了“尊重民意”的口碑,又让干部们知晓了他“坚持原则”的厉害,姜尚武再有气也撒不到他头上来。这次不给姜尚武恢复职务,林小栋的建议不无道理,虽然他批了字,但谁也拿不出证据说他批错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吐的口水自己又舔回来,岂不威严扫地让人笑话!通过这件事,他更了解了林小栋的城府、聪明、野心和狠劲,如果是同级的同事,这是个必须严防死守的劲敌。但他是自己的下属,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这种野心和狠劲往往会变成对上司的忠心,还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十分头疼的难题,就成了他不可多得的心腹了,在一个地方主政,没有几个这样的得力干将能行吗?
面对着艾紫竹送来的一万元钱,漆报国就颇有点踌躇了。在艾紫竹登门向他求情的楚楚可怜的目光中,他的良心在一霎那间似乎受到了触动,打开信封看到钱后,这种触动又多了几分,甚至已打算在过一段时间后,找个机会给他恢复算了。记者的到来让他对自己的打算产生了疑虑,记者肯定了解到是他的批示才让姜尚武的事一锤定音,如果给他恢复了,那不等于宣布他当时的批示是错误的,虽不一定说他是以权谋私,但至少官僚主义的责任是棒槌脑壳也敲不脱的,这对一个县委书记的威信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损失,岂是一万元能够弥补的。一万元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连塞牙缝都嫌寒呛。这次科局班子调整,被提升或被调整到好单位的几十名干部,没有一个没给他送了“信封”,哪个“信封”的含金量都比艾紫竹的高!那些干部是得到了回报的,用的又是私款,只要不认账把柄都找不到,因此不怕他们反水,试想,若是有人反水,他自己的好处和既得利益岂不打了水漂,有这样傻的干部吗?姜尚武这事不同,他是受了冤屈理应恢复的,恢复了也不会对他感恩颂德,搞不好还会把这事捅出去,到那时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必须防止这样的情况出现!最好的办法是退回去,同时给一个“研究研究”的口头答复,这样既去了一个心头大患,又让姜尚武恨不起来,还留下一个“清廉”的好名声。
正当漆报国准备给艾紫竹打电话时,林小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小林,什么事呀,这样急急忙忙的?”漆报国放下电话随意问道。
“漆书记,我了解到一个严重情况,必须马上向您报告。”林小栋紧张兮兮地说,同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漆报国。
漆报国看到的正是那张《觅官谣》,虽然不是十分明白,但做贼心虚的他立即让他感到了这张纸的严重性,只觉得后脊梁上一股冷气骤生,他很快冷静下来,故作平静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小栋担心地看了漆报国一眼说:“刚才我陪几个客商喝酒的时候,一个喝得快醉了的客商问我,听没听说过一首顺口溜。我问什么顺口溜?他正要说,却被旁边另一个人拉住,他喷着酒气,说又不是我们编的,又不是讲我们林局长的,有什么说不得?我听出这后面有情况,就打他的气,催他快说。他白了另一个人一眼,告诉了我这几句顺口溜。”
漆报国再次看了一遍《觅官谣》,心急口不急地问:“他是听谁说的?”
“我也这样问他,他说好多干部和老板都知道,流传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林小栋边说边看漆报国的脸色,见他有点激动,就讨好地接着说,“开始我也没全听懂,他又给我解释了一番。我觉得这首顺口溜的内容很恶毒,性质很严重,酒没喝完就抄出来到您这儿来了。”
漆报国喝了口茶压下心里的急火,故意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没全看懂,他们是怎么解释的,你说给我听听。”
林小栋忐忑不安地把《觅官诀》的内容解释了一遍。
漆报国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没指名是温岭,也没点他漆报国的名,可这顺口溜明摆摆说的是这次人事调整,也明摆摆影射的是他漆报国。这可不是几句普通的顺口溜,这是几枝足以致他于死地的夺命箭!绝不能让它继续流传!稍稍想了想,他对林小栋说:“你的政治敏感性很强,这绝不是一首唱着玩的顺口溜,它是搞乱我们干部队伍的一颗烟幕弹,是影响全县安定团结政治局面的一枝毒箭,决不能听之任之!你回去马上写两份情况报告,明天上午亲自送到县委办主任和政法委书记手上。知道该怎么写吗?”
“这您放心,在听到主任和书记的汇报之前,您什么都不知道。”林小栋说。
目送林小栋走后,漆报国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他感到一个危险的阴影正在向他逼近。为了排除这团阴影,他冥思苦想了一套方案。
当晚,漆报国打电话给县纪检委谢书记,要他马上带廉政办主任来他家一趟。二人来后,漆报国把艾紫竹送的那个信封放在他们面前,说这是艾紫竹送给他的,告诉他是关于请求恢复姜尚武职务的报告,他开始没注意,今天打开一看,里面竟塞了一万元钱,所以请你们来,当面上交给你们纪检部门,请你们按规定办理。二人从信封里取出那叠钱,清点后写了一张收条给漆报国。廉政办主任十分激动,这是他上任三年来收到的几笔廉政资金中最大的一笔,又是县委书记亲自交的,这意义自然非同寻常,就有点结巴地说,书记的廉洁自律行为令人敬佩,不愧是全县干部的表率,我们一定要大张旗鼓的宣传。漆报国摆手制止,说我只是按党的纪律办事,可不是图你们宣传表扬,我的意见是纪委内部晓得就行了,不要公开宣传,以免给当事人造成太大的压力。纪委谢书记连连称是,说还是书记虑事周到,是对我们纪委工作的最大支持,我们一定注意好分寸。漆报国淡然一笑,他知道,他越是强调不要宣传,他们越会认为他是谦虚谨慎因而宣传得更厉害,这样他的第一步棋就算走好了。果然,第二天谢书记就开会通报了这件事,连称漆报国书记是温岭廉政建设的楷模,要号召全县所有的干部向他学习。此事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传扬开来,虽然暗地里有些人说漆报国是故意作秀,也有人说他是丢卒保车,但大多数的人对他的廉政之举还是表示了肯定和赞扬。
就在纪委开会宣传漆报国的廉政之举时,林小栋的情况报告也分别送到了县委办曾主任和政法委洪书记的手上。两位常委一看此事非同小可,立即亲自向漆报国汇报,并请示处理意见。漆报国平静而慎重地说,开个常委会吧,听听大家的意见再做决定。两位常委诺诺而去。
晚上,漆报国主持召开了县委常委会,先让曾主任念了那份情况报告,并就那首《觅官谣》做了简单解释,然后请常委们发表看法。常委们突然听到这首《觅官谣》,都感到吃惊和意外,在人事安排上,他(她)们都多多少少地收过下面干部送的礼品和礼金,因此就有些人人自危的紧张,心里都有严查此事的意向,却不好先说出来,怕别人说他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因此面面相觑,会议室异常安静。
漆报国明了大家的心思,就拿眼故意看了纪委谢书记和政法委洪书记一下。洪书记因为上午就知道了这回事,已预先做了一些分析和打算,见漆报国拿眼看他,只好第一个发言,说:“这首顺口溜不是简单的发牢骚,是有意在小题大做,哗众取宠,制造矛盾,发泄对县委人事安排的不满,煽动不明真相的干部攻击县委。”说到这儿洪书记悄悄看了漆报国一眼,见漆报国微微点头,就有点慷慨激昂地继续说:“我认为,这个事千万不能小看,要把它提到维护安定团结政治局面的高度来认真对待,严肃查处。”
纪委谢书记第二个发言。对《觅官谣》中反映的现象,他不能说没有一点察觉,只是不相信有《觅官谣》中说的那样严重,他自己就没收过一次上万元现金的红包嘛。因此他首先通报了漆报国把姜尚武、艾紫竹送的一万元钱交到廉政办的情况,接着对漆报国的廉政行为大大地颂扬了一番,然后说:“《觅官谣》的煽动性和负面作用是不容忽视的,它不是对某一两个领导的牢骚,而是对整个县委人事安排的不满,必须立即采取措施制止它的进一步扩散!”
夏天不动声色地看着几个常委发言,边听边想,他认为《觅官谣》中说的现象并非凭空捏造,应是不争的事实,他自己不是退还了几万元吗?漆报国权比他大,求他的人肯定更多,送的钱也肯定不止几万的数目,其他的常委大多也会碰到下级送礼送钱的事,只是没人敢于承认罢了。他们收不收了虽不敢妄下下结论,但如果都像他这样全部退了回去的话,这《觅官谣》是不会出来的。从漆报国的态度看,他是十分在意这首《觅官谣》的,不然不会紧急召开这个常委会。既如此,作为第三把手肯定要表明一个态度,不然他肯定会不满意,甚至记恨你。至于他交出姜尚武夫妻送的礼金,有着显而易见的作秀意图,否则早不交晚不交,一发现《觅官谣》就交了。哎,只是苦了姜尚武夫妻了,冤枉免了职,又冤枉丢了钱,全成了漆报国个人利益的牺牲品!想到此他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内疚,毕竟自己也做了对不起他们夫妻俩的事啊。如此想来,夏天待其他的常委发言之后,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首先我对漆书记廉洁自律的行动表示由衷的钦佩,应该在全县干部中广为宣传,并向上级有关部门汇报,只是建议不要披露送礼者的名字。《觅官谣》的出现,确实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我虽然不相信其中的现象,但我相信这是干部队伍中一股不得不面对的严重不满情绪,如果我们引导不力,就可能给我们的形象,给全县的工作带来难以预料的损失,因此对这件事进行认真的调查还是必要的,但一定要掌握分寸,不能操之过急。”
漆报国最后发言:“同志们都发表了各自的看法,意见基本一致,说明大家的政治敏感还是很强的。我认为,《觅官谣》中说的现象在我们温岭是不存在的,在座的各位,你们谁收了那么多的钱啊?”漆报国说到这故意停了下来,用眼光逐个地把与会的常委们扫了一遍,只见常委们个个正襟危坐,屏心敛气,一脸严肃,眼睛仰视,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样子,就接着说,“反正我是没收过!我也相信你们中的每一位都没收过!”常委们几乎都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有几位常委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漆报国喝了一口茶,脸色逐渐严肃起来:“可为什么又出现了《觅官谣》这样无中生有,蛊惑人心的东西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个别在人事安排上的过高要求没有得到满足的人,于心不甘而蓄意捏造的,其企图是挑起部分干部和县委的矛盾,给各位抹黑,给工作添乱,破坏温岭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从而达到泄私愤出怨气的卑鄙目的。对这种现象,我们绝不能姑息迁就,决不能让它继续蔓延,必须采取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措施坚决予以制止。”常委们交头接耳,点头颌首。漆报国轻咳一声,会场立刻又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综合大家的意见,我们必须采取如下措施:一,明天下午召开全县干部大会,批评《觅官谣》的谣言性质,指明它的严重危害,揭穿它的卑鄙目的,严格要求所有干部并转告单位群众不信谣,不传谣。对一意孤行继续传播谣言的人,不管是干部群众,一律给与党纪政纪处分。号召大家珍惜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与县委同心同德推进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二,责成安全部门立即组织专案组进行秘密调查,务求摸清源头,查出真相。三,以《觅官谣》为反面教材,开展一次机关干部思想作风整顿活动和反腐倡廉教育,杜绝此类不正之风的再次发生。”
一场以不信谣不传谣为重点的干部思想作风整顿和反腐倡廉教育活动大张旗鼓地在温岭展开。
下午的干部大会上,纪委谢书记、政法委洪书记先后讲话,从不同的角度发表了看法,提出了要求,宣布了措施,严厉的言辞让与会干部感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谢书记还用不公开点名的方式,批评个别干部为了解决个人问题,违反组织纪律给领导送红包的现象,说幸亏这位领导廉洁自律原则性强,把一万元的红包及时交给了县廉政办。听到此,会场内嗡的一声议论四起,一些知情干部还伸长脑袋到处寻找姜尚武和艾紫竹的身影。
坐在靠前位置的艾紫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是说她。可看到四周不时射来的惊疑目光时,她几乎崩溃了,她做梦也没想到竟会出现这样的结局!她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和她坐在一起的李兰芳强忍住心头之火,紧紧抓住艾紫竹的手不敢松开,那道气愤的目光逼得谢书记的眼光都不敢往她这边看。趁会间休息时,她拉起艾紫竹疾步离开了会场。
开会一贯只坐后面最边上位置的姜尚武也被这消息搞蒙了。他虽然不敢肯定是艾紫竹到送这笔钱,但知道她有这个打算,莫非是她背着他做了这件事?他不放心地拿眼悄悄寻找艾紫竹时,却突然与几道狐疑的目光相遇,这心就咚地往下一沉,暗叫不好。几次想起身离开会场,又觉得众目睽睽之下更难堪,只好咬着牙捱到会间休息,找了一圈艾紫竹不见,料她已回家,扯开大步就追。
艾紫竹和姜尚武的行踪已被杨松柏和邓璇龙看得清清楚楚,他俩心急如焚,却又不好贸然跟去,商定散会后一起去姜尚武家。
续会后是漆报国讲话。在肯定了这次思想作风整顿和反腐倡廉教育活动的重要性必要性紧迫性后,他说:“最近出现的《觅官谣》是一个极不正常的现象,首先它不真实。最近几年,县委确实提拔重用了一批科局级干部,也向上级争取解决了一些同志的副处级职务,难道这些同志就全是酒囊饭袋,全都是靠送钱解决的吗?这些同志恐怕今天都在坐吧,我想冒昧地问你们一句,你们送了没有,送了多少,送给了谁?实事求是地说出来,或者向上级举报嘛!这是政策法律允许的,县委是支持的,我也是支持你们的!那么,不真实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是冤枉,是诬陷,是假话,是谣言,我们能听之任之吗?”说到这,漆报国停了下来,眼光缓缓地从左到右将会场扫视了一遍,一千多干部没一个交头接耳的,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出奇地安静。“第二,它不光明长大。如果你是事实求是的,你有证据,为什么不敢点名道姓,为什么不直接向纪检、检察部门举报?你不相信我们温岭县委,上面还有市委、省委、中纪委呀,难道全都是贪官?道听途说,捕风捉影,不负责任地瞎编,不负责任地传播,这是阴谋诡计!它最终伤害了谁?伤害的不是某一个领导,而是县委这个领导核心,是一大批奋发有为的中基层干部,是温岭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这是温岭六十万人民都不会答应的!”主席台上率先响起了一阵掌声,紧接着会场下面也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尔后逐步增多,但听得出来,掌声并不热烈,大多是应付式的有气无力。
散会后,杨松柏和邓璇龙一前一后赶到姜尚武家。只见艾紫竹坐在沙发上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那梨花带雨的脸容谁看了都心疼。李兰芳在旁边不停地劝着,时不时拿张餐巾纸给她擦泪。姜尚武则像一只被激怒了的老虎,喘着粗气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板踩得咚咚响,烟头丢了一地。一见杨松柏和邓璇龙来了,满腹冤屈的艾紫竹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李兰芳憋了许久的泪水也忍不住溢眶而出。
姜尚武把尚未抽完的烟狠狠地甩在地板上,狂躁地喝道:“哭哭哭,现在哭有什么用?我说打死也不送钱给那些王八蛋,现在怎么样?钱丢了,脸丢了,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我操他奶奶!”
杨松柏霸蛮把姜尚武拉到椅子上坐下,厉声说:“你嚎什么,艾紫竹这么做是为了谁,你难道不清楚?她的心比你好受吗?”
邓璇龙掏出一支烟递给姜尚武,劝他说:“这个事你不能怪大嫂,是我们几个商量了的,没有告诉你,是怕你不同意。原以为送了这一万元钱,你的职务恢复应该没问题,谁知道那首《觅官谣》捅到了他的痛处,为了挽回名声,保住西瓜,他才把你这粒芝麻抛了出去。哎,想不到我们辛苦攒下的血汗钱竟给他买了一块挡箭牌。”
“无耻政客!”李兰芳骂道。
艾紫竹擦干眼泪,悔恨不已地说:“我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小人。尚武 ,你知道这钱是哪来的吗?”
邓璇龙抢着说:“管它哪里来的,丢了就丢了呗,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只可惜没为大哥帮上忙,冤枉它了!”
姜尚武心里一阵热,重重拍了一下邓璇龙的肩:“兄弟,谢谢你了!钱我会还给你的,有你这番真情实意大哥心满意足了。”
“大哥你可别这么说,兄弟情义岂是金钱能买得到的。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邓璇龙情真意切地说。
“不能想办法把钱弄回来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李兰芳实在心疼。
“钱进了廉政办,天皇老子都奈不何。”在纪委干过几年的邓璇龙肯定地说。
姜尚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交到廉政办,也比送给那个王八蛋强!”
杨松柏说:“今天我算领教了现代政客的卑鄙可怕!唉,就当生了场病算了。问题是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就这样收场,连我都觉得冤出了血!”
“是啊,不能这样老是当冤大头,一定要设法挽回损失。”邓璇龙说是咬牙说了,可怎么挽回损失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杨松柏几个也是一筹莫展,干生气。
姜尚武憋不住了,告诉他们说:“实不相瞒,我也瞒着你们做了件事。”几个人一齐把疑惑的目光对着他,艾紫竹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有点吞吞吐吐地接着说:“我把温岭人事问题上的腐败现象和招兵过程中的收钱经纪人的现象举报到上级纪检监察部门了,还寄了一份打印的《觅官谣》。”
“没把我做典型吧?”邓璇龙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问。
“我还没傻到这个地步,一个单位一个名字我都没点,信也是匿名的。”
“多久了?”杨松柏问。
姜尚武想了想说:“小半个月了,和报社的信同时寄的。”
杨松柏和李兰芳几乎同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情况的?”
邓璇龙想起这些情况基本上都是他告诉姜尚武的,心里不免有点后悔,既怕姜尚武嘴巴不严把他“漏”了出去,更担心上级真来查处会殃及他,正要替他掩饰时,艾紫竹艾怨地看了一眼姜尚武说:“都是在牌桌上酒桌上听来的小道消息,不知有几句真的。你呀,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邓璇龙感激地看了艾紫竹一眼。本来想开口解释几句的姜尚武听出了艾紫竹的意思,也顺着说:“大家都这么传,肯定是无风不起浪,紫竹送的钱,他不也收留了十来天吗?如果不是出了《觅官谣》,他舍得交出来吗?”
“我看那《觅官谣》说得一点也不会假。”李兰芳愤言道,“前几天,我那个在法院当副院长的同学请我们吃饭,就说了一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说一个和他要好的老板请他喝酒,问他何时能转正,他告诉老板,谈何容易,没有钱没有靠山你就干到老等到老吧。老板问需要多少钱,他半开玩笑地伸出三个手指。老板说三万,他说只能买个副科。老板说三十万,他不好说是,只苦笑了一声。老板就认认真真地说,那我就送你三十万,把这个院长拿下来。他没作声,老板一再拍胸脯,说我说话算数,绝对无偿相送!哪天要哪天给我个电话,保证一个小时送到你手上。”
“他要了吗?”姜尚武迫不及待地问。
“我那同学历来办事谨慎,哪里敢要?我也问他为什么不要,捞个副处级院长当当,我们也跟着风光风光啊。他说,那能要吗?要是没捞着呢,我拿什么还?就是捞着了,我不得想办法帮他把那三十万赚回来啊,弄不好我可就吃了桐油呕生漆了!”
“你不是编故事吧?”杨松柏不无讽刺地问。
“他是一个掉一片树叶下来都怕打烂脑壳的人,还敢编这样的故事啊?”
杨松柏问邓璇龙:“你相信?”
邓璇龙高深莫测地一笑:“信则有,不信则无,世事无常,鬼也难料。”
“那你邓大局长是不是也......”李兰芳突兀地问。
邓璇龙眉头一皱,神秘兮兮地说:“天知地知我知他知,天机不可泄露也!”
“酸里吧叽的,你也不是......”姜尚武还想说下去,被艾紫竹一声咳嗽止住。
邓璇龙摆摆手,长叹一声:“大哥骂得不错,我骨头发软,助纣为虐!可大哥还记得吗,我从部队副营级回来多少年了?十五年啊。在纪委第三副书记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八年啊!比我级别低的提了,比我资历浅的升了,排在我后面的窜到前面了,而我就窝在这这个位置上整整坚持了一个抗日战争!人一生能有几个八年?我拍过多少次桌子,我摔烂多少个茶杯,我骂过多少回朝天娘,有用吗?有人可怜你吗?”
杨松柏给邓璇龙倒了杯茶,颇有伤感地说:“邓局,我理解你的心情,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就稳稳当当地走下去,我们兄妹今后就靠你支撑台面了。”
“兄弟,大哥不怪你!我是恨那些贪官啊。”姜尚武拍拍邓璇龙的肩膀说。
邓璇龙激动地说:“你以为我就不恨吗?我好几次梦见自己提了枝冲锋枪朝天狂射呢!可在这种家长制的政治体制下,你恨有什么用?如今的仕途,就像横着一把把刀的阶梯,面对眼前锋利的刀口,你低头过了,前面的光景更灿烂,你昂首而过,只能是伤痕累累空叹息。“
姜尚武猛一拍桌子:“我操!过去逼良为娼,现在是逼良行贿啊。”众人无语。
稍顷,艾紫竹说:“璇龙有个想法,让尚武调到他那局去,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大哥调走了,在他手下干事凶多吉少,惹不起我躲得起啊。尚武你说呢?”
“这主意好,我也正在琢磨这个事,尚武到我那里工作不稳定,跟璇龙在一起,大家都放心。”杨松柏高兴地说。
“事是件好事,漆报国那里通得过吗?”李兰芳担心地问。
邓璇龙说:“我当面去请求他,说尚武的处境很为难,尚武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帮一把心里过意不去。再说副科干部的平级调动牵涉面小,阻力也小,他把尚武搞得如此狼狈,总有点恻隐之心吧。所以我估计问题不大。”
“我也可以去找一下林小栋,要他帮着和漆报国说说。我分析,他的内心也是希望尚武走的,这样把握性就更大些。”杨松柏补充说。
“那岂不是便宜他了!”姜尚武老大不心甘地说。
李兰芳碎牙一咬:“让他遭到别人手里吧,这样的奸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杨松柏想了想,提醒大家说:“尚武举报的事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传出去。就是调查组来问,我们都装糊涂,尚武你也不能承认。”
尚武老大不情愿的“嗯”了一声,心里却在说,县里来我肯定不能承认,省市来的我不说岂不便宜了那些王八蛋!
由县安全局为主组织的《觅官谣》专案调查组,兵分几路,马不停蹄地明查暗访,几天下来却一无头绪。查访了百十人,不是没听说就是没看见,谁愿意沾这身骚呢。县委办一天一小催,两天一大催,把那个刚提上来的安全局长急得差不多要跳楼了。
而在县专案组焦头烂额的时候,由市纪检委组织的秘密调查组悄悄来到了温岭。调查组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姓何,五十八岁,三年前从法纪教育科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半闲着,和下面的人打交道的机会少,脸比较生,所以派他来试水。年轻的姓潘,是去年招聘的大学生公务员。二人挑了个一个偏僻的小宾馆住下,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初步摸一摸情况,《觅官谣》到底是无中生有还是无风不起浪,下一步的调查将视此次情况而定。怎么下手呢,两人伤透了脑筋。事关县委主要负责人,首要的是慎重,在没掌握确凿证据并采取措施前,绝不能让漆报国知道对他的调查。可要太慎重了,你又怎么获取线索,那不等于白来一趟。两人商量了老半天,老何突然想起了邓璇龙。他和邓璇龙打过几次工作上的交道,觉得这个人办事稳重,讲究义气,纪律性强,不会轻易泄露出去。再者,从市委组织部弄来的温岭此次干部调整文件上得知,他又是这次人事调整中得到提升的人,应该掌握一些内幕情况,可以先找他侧面了解一下,探探虚实。于是给邓璇龙打了个电话,说这次到温岭来办点私事,不想惊动别人,如果方便的话,就想请你过来一下,可能要给你添点麻烦!
机敏的邓璇龙从老何的身份马上联想到姜尚武的举报,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不免有点担心,担心扯出萝卜带出泥,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的局长位置还没坐热就要让出去。但多年纪检工作的他当然懂得这方面的规矩,二话没问就让司机开车把他送到那个小宾馆,自己一个人敲开了老何的房间。几年没见,两人仍是一见如故,又都经历了上上下下的变故,这心里就有些沧桑之感。一阵亲热过后,老何介绍年轻人说:“这是我的一个侄儿,跟着我来看看走走。”
“大叔,您好。伯伯说你是他在温岭最好的朋友,所以就来打扰你了。”小潘机警地接上了老何的话。
“哦,看样子是个大学生吧?”邓璇龙虽然早看出是老何的搭档,却不点破。
“差不多。我这次来主要是给他父亲祝寿,顺便看看几个朋友。到时需要用个车什么的,你不会舍不得吧?”老何故意开玩笑说。
邓璇龙暗笑:“没问题,这几天我也没出差,何时想用车一个电话就行。”
老何喝了口茶,有意无意地说:“邓书记,哦不,邓局长,温岭最近有什么新闻吗?你知道我过去是搞新闻的,对这些现在还是感兴趣。”
邓璇龙抓了抓脑袋,心想老何他们既然来了,我一问三不知只能会加重他们的怀疑,也对不起这位多年的朋友,全部说实话更不行,谁知道市里有多大决心,有多大把握放倒漆报国?此情况下,最妥的办法是泥鳅两头滑,说一些“牛栏里关猫”的话,应付这次再说,于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要说新闻,县里最近开展了一场机关干部思想作风大整顿和反腐倡廉大教育活动,声势很大。”
“为什么好端端地搞这场活动呢?市里没有布置呀。”老何装傻似地问。
“主要是为了追查一首叫《觅官谣》的顺口溜,说它污蔑县委政府,破坏安定团结。”邓璇龙说。
老何继续装傻:“一首顺口溜有必要这样兴师动众吗?到底是首什么顺口溜,能在温岭掀起一场这大的风?”
“我也是听别人说起过,好像是讽刺一些干部拿钱买官的事。”邓璇龙说。
“能念给我听听吗?”老何很感兴趣地问。
邓璇龙叹了口气:“我也记不全了,就是记得也不敢念呀!”
“为什么?“小潘惊奇地问。
“县里前天才开了整风动员会,严厉宣布不准传这首《觅官谣》,你们可别逼着我犯错误哦。”邓璇龙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过去看你挺老实的,今天看来你也蛮精的哟。”老何咧嘴一笑。
邓璇龙说:“你就别抬举我了,我知道你呀,是拿着地图问路——故意的。”
“你在纪委工作过这么多年了,你相信吗?”老何收敛起笑容,认真地问。
“这可不大好说,有时想不到的事生活中偏偏就发生。”邓璇龙不置可否。
“那倒也是,如今买官卖官早已经不是新闻了,连村长都有人用重金买呢。唉,这样的事一多,就把人们的思想都搞乱了,工作积极富有能力又按正常程序提上来的干部也跟着背黑锅。”三人一阵唏嘘。突然,老何开玩笑地说:“邓局,你这顶乌纱应该不会也花了钱吧?”
邓璇龙心里一笑,终于绕到正题上来了,看来这《觅官谣》不是唱唱就能休止的,得留点心眼,说话也得留点余地,免得日后被动,就打了一个哈哈:“你看该不该?十五年的副营级,八年的副科级,现在终于弄了个正科,这样巨大的进步不花点钱能实现吗?”
“看来你也难逃背黑锅的份了!”老何说。三人大笑。笑毕。老何一脸严肃地说:“璇龙同志,咱们曾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真人面前我就不瞒你了,我们最近收到了几封举报信,都是反映《觅官谣》说的那些事的,我今天来只是打个前站,从外围摸一摸情况,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没问题,只要我能办到的,要车有车,要人有人,吃饭我包了......”
老何打断邓璇龙的话:“你知道我需要的帮助不是这些,我就直问了吧,《觅官谣》中说的现象有多大的可信度?”
邓璇龙想了想:“八个字: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比方说我......”
“你的事不用说了。你这样的老同志,正科的问题都是早就应该解决的。”老何看了邓璇龙一眼诚心诚意地说,“有个事请你帮个忙,我这有份文件,是你们温岭干部调整任命的通知,我想请你把这上面属于提拔和重用的干部名单标出来,就这,怎么样,不怕犯错误吧!”说着把文件递给邓璇龙。
邓璇龙接过文件扑哧一笑:“我这不是郭亮带兵抓郭亮了!行,没问题,谁叫我投错了纪检门呢!”老何和年轻干部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中,邓璇龙沙沙沙地在四十几个名单前打了勾,声明说:“仅是提拔重用而已,与其他无关哦。”
“知道,打勾的不是你,是组织部的人,放心了吧。我也提醒你一句,谁也没找过你哦,啊!”老何紧握着邓璇龙的手说。两人会心地笑了起来。
邓璇龙走后,两人分析,《觅官谣》的出现不是无中生有,邓璇龙的“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话应是可信的,温岭搞的这次干部思想作风整顿也从另一面反证了这种现象的存在。邓璇龙极有可能加入了买官者的行列,象他这样老资历又在纪委系统工作过的人都身陷其中,可见温岭这股买官卖官风刮得有多厉害。小潘问老何为什么不刨根究底追问邓璇龙,老何说你想问就能问出来吗?在纪委未决定对漆报国采取措施前,这些既得利益者谁会说出来?邓璇龙的态度应该算是很不错的配合了,他的话已经给了我们不少暗示,你还能指望一蹴而就!小潘问下一步怎么走?老何搔搔手背说,要是能找到几个既不是提拔重用对象而又知道内情的人就好了。小潘一拍脑袋,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几年前考了公务员,现在温岭人事局当股长,是个挺有正义感的人,看他能提供点什么情况不?老何同意请他过来谈谈。
股长知道他老同学在市纪委工作,平常交往不是很密切,所以对老同学的邀请颇感意外,也深存戒心。老何反复说明只是了解一些情况,又不做记录,也不会透露给温岭的任何一位领导,小潘也拍胸脯保证为他保密,他才答应谈谈。他说,《觅官谣》早在春节期间就开始流传,他就是在春节喝酒时听说的,宣布温岭干部调整名单后传得更凶。去冬他就听说有这种现象,开始并不怎么相信,后来听得多了,而且听说得越来越具体,某某某送了多少,某某某送了几次,就只差没说名字,就有点信了。他还听说了一个笑话,说某个副局长想当局长,已经送了几次了,但因数目太少,依然原地没动,就打电话给某某领导,说到底要多少才能当局长,十万够了吗?领导气得甩掉了电话,第二天就让妻子把钱送了回去,结果那副局长一点数,还多出了一千元。三人笑了一通。老何问有没有具体一点的例子?股长说点名道姓的没有,但大家心里基本知道在说谁,只是没有证据的事,我也不敢乱说。
送走了股长,老何的心情更沉重了,凭他的经验,温岭的这股买官卖官风已到了很严重的程度,一旦打开了突破口,其中的真相将令人触目惊心。怎么寻找突破口呢?两人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就在老何他们苦思无计的时候,温岭专案组却有了重大的发现。说起来这又是林小栋的功劳。动员大会散后,漆报国打电话叫来林小栋,要他也搞点秘密调查,主要是查查有没有人把《觅官谣》的事报告了上级,上级是不是来了人搞调查。林小栋想,这买官卖官的事,就是两人之间的事,受了提拔重用的知道内情但不会说出来,而没有提拔重用的想说出来却又没有证据,因此,漆报国应该是比较安全的,帮他做密查的事也就不会有什么风险,既没风险又能取得漆报国的更大信任,何乐而不为!回去后他就冥思苦想,现在向上级举报除了个别实名举报之外,基本都是匿名的,既匿名就不会用手写,一般采用打印的方法,要打印也不会在机关单位,应该是在外面比较偏僻的小店子。只要打印了就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或许就能找到举报人。如果上级来人调查,肯定会住在县城的宾馆里,这种宾馆条件不会太差,太差会有失身份,也不会在闹市区那些红红火火的宾馆,在那里容易被熟人撞见,应该是在比较偏僻条件一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