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这个思路,林小栋首先查访了几家城乡结合部的打印店,以有一批资料要打印为诱饵,说一位朋友在一家店子打印过几份《觅官谣》,打印得挺好,可朋友出差换了手机一时联系不上,只好问着找过来。一连五家没撞起印子,到东门边一家小店子终于访到了线索,老板说半月前一个人到这里打印了几份《觅官谣》和一封信。林小栋问来人什么模样,老板回忆说,高高大大的,一脸络腮胡子。林小栋问是不是说杨柳话,老板想了想说是的。林小栋高兴地拍了拍老板的肩膀,亲热地说,正是我朋友,我那批材料就放你这印了,明天我让秘书给你送样本来。老板喜坏了。
林小栋已基本肯定这个打印《觅官谣》的大汉是姜尚武,而且估计还会捎带着告他测评丢职之事,如果上级真来追查,他就首当其冲了。这次他要借漆报国之力把他的事摆平,于是马上把这事报告了漆报国。漆报国也认为姜尚武在测评丢职和送钱被缴这两件事上对他意见最大,因此举报的可能性也相当大,就叮瞩林小栋加紧查一查上级是不是来人了。林小栋诺诺而去,一连查了两三天,在登记簿上没发现省里和市纪委的干部,他就把重点放在对姜尚武的跟踪盯梢上。自己去不方便也没有时间,就把这任务交给了已提升为办公室主任的吴明。
老何和小潘在房里想了一整天没出门,饭也是订餐送到房里,仍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突然,老何眼前一亮,说半月前纪委不是收到了一份反映有人利用民主测评把一个副局长的职务搞掉的信吗,从时间和语言特点来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如果是一个人,我们不就可以通过他多了解到一些情况麽?他问小潘,你记得他的名字吗?小潘想了一阵,说好像是姓姜。老何高兴地说,对,叫姜什么武,你立即查到这个人,请他来一趟。年轻干部掏出《温岭内部电话簿》一查,很快在国土局查到了姜尚武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老何就打电话给姜尚武说是市国土局办公室的老何,有事请他过来一趟,不要告诉其他人。
姜尚武没听说市局办公室有个什么姓胡的干部,又听说不要告诉其他人,心里就估摸着是不是纪委的人来了。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因此关上手机就匆匆往老胡说的紫江宾馆赶去。
他的行踪被一直注意着他的吴明发现了。吴明就骑了个摩托,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看到姜尚武进了宾馆上了四楼,敲开了409室的门,他赶紧回到一楼登记台,问服务员市纪委来的同志是不是住在409房?服务员一翻登记簿说是的,两个人。吴明又问两人的名字,服务员不耐烦地把簿子推给他,说你自己看吧。吴明一看哭笑不得,两人是市计委的,一姓何一姓潘。他把簿子退给服务员,一溜烟回到了国土局,把情况向林小栋报告了。林小栋想想不对呀,计委的人下来怎么会住那样差的宾馆呢?计委找姜尚武干什么,没听说姜尚武在市计委有什么关系密切的朋友啊?再说这“纪委”和“计委”读音不是一样的吗?十有八九是市纪委的人秘密下来了!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要吴明马上赶回那个宾馆,盯住姜尚武的一举一动,并记下所有进出409 房的人,有什么情况立即手机报告。同时接通了漆报国的手机,说有重要情况报告。漆报国此时正在乡下,要林小栋在办公室等他,他一个小时后赶回来。
409房内,姜尚武正在和老何、小潘谈测评被陷的事。老何没向姜尚武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却隐瞒了来此的真实目的,只说是为他测评遭陷这事而来。姜尚武就详详细细地向他们讲起了测评的事。虽然这和他们的来意无关,但老何仍然十分耐心地听着,并时不时地探问一些细节,显出十分重视的样子。待姜尚武说完后老何慎重地表态说:“这件事情性质很恶劣,钻了我们测评制度一个大空子,查实后一定要严肃处理,我回去后会向领导认真汇报这件事的。”看姜尚武一脸感激的样子,他突然话锋一转:“尚武同志,我想顺便向你了解另一件事,不做记录,只是了解,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姜尚武猜老何指的是他另一封举报信的事,正中下怀,忙表态:“没问题!”
果然老何说:“听说过在你们温岭流传的《觅官谣》吗?”
“当然听说过,温岭的干部没几个不知道的!”姜尚武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认为它的真实性有几成?”小潘迫不及待地问。
姜尚武想了想,伸出五个指头:“不会少于这个比例。”
“你能不能说得尽量具体点详细点?”老何以商量的口吻问。
姜尚武搔了搔头,接连说了一个老板拿三十万资助某院副院长当院长、一个下岗职工拿四万元买了一个城市兵指标两个故事,但都没说出具体单位和人名。
“局长、副局长中间有没有这种现象呢?”小潘兴趣十足地追问。
姜尚武沉吟了一会,有点支支吾吾地说:“有是肯定的,我听说的就有十几个,只是没证据,不能乱说。希望你们理解。”
“当然理解。我再向你核实个事,你如果觉得为难,可以不回答!”老何说。
姜尚武大咧咧一笑:“只要是做过的事,我姜尚武从不隐瞒,你直问就是!”
“那我可真直问了啊。”老何看了姜尚武一眼:“听县纪委汇报说,漆书记把你送给他的一万元钱交给了县廉政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真的!在测评中被林小栋那个奸人搞下来后,我几次向县领导反映,县里也搞了一次调查,可都不了了之。大家为我抱不平,有几个相好的朋友就给我出了这个送钱的主意,说保准能成。我是反对的,老婆看我心情不好,就瞒着我给漆报国送了一万元钱。开始漆报国是高高兴兴收下了的,还表态说尽快解决。十天后,可能是《觅官谣》的事引起了他的担心,为了堵住干部们的口,树立他清正廉明的假象,就匆匆把我的这笔钱交给了廉政办。”
“哦,是这样的。你,后悔吗?”小潘十分同情地问道。
姜尚武叹了口长气:“能不后悔?肠子都悔青了!用自己的血汗钱给这个贪官立了个牌坊,我还背了个巴结领导的黑锅,你说怎么好想呢!”
老何百感交集地拍拍姜尚武的手:“就当交了次学费吧。”
姜尚武离开老何的时候,漆报国回到了他的办公室。林小栋刚要汇报,吴明打来了电话,说姜尚武刚刚离开409房,问要不要继续跟踪?林小栋说跟着走,如果他回到家里就算了。漆报国问有什么新情况?林小栋就把姜尚武在城郊打字店打印过《觅官谣》和一封举报信、紫江宾馆发现两个很可能是市纪委的干部并已经和姜尚武谈过话等情况择要告诉了漆报国,请示下一步怎么办?
漆报国的眉尖跳了几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出四个字:“继续观察。”
林小栋不放心地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必要的防备还是要做一点。”
漆报国喝了一口茶:“要防什么?我又没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姜尚武送的钱我早就交廉政办了!他告状,无非是要求恢复被免掉的职务,无非是想发泄一下对我的不满。让他折腾吧。”
林小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辩解:“他折腾也是白折腾,书记您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半夜敲门也不惊。我只是担心他们偏信谣传,对您的影响不好。”
“不用担心,他们都是有经验的干部,不会这么轻易上当的。不过你的提醒也有道理,防患于未然嘛,所以还得辛苦你对哪些人和他们接触过做下了解,心里也有个底。但有一条你务必做到,就是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免得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漆报国说。
林小栋脑壳鸡啄米似的:“保证做到,一有新情况我就向您汇报!”
林小栋走后,漆报国陷入了沉思。在这个时候,上级纪委派人下来密访,这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必须引起十二分警惕。刚才在林小栋面前装得无所谓,那是不想让林小栋猜出他的心思,他认为,在这种敏感时期,知道他心思的人越少越好。回想那些个日进万金的日子,他的心里就有一种难抑的激动,也有一种难掩的惊慌。他从没开口让那些干部送钱,可他们非要送,一个个轻车熟路的样子,放下东西就走,这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只要对方不讲出来应无大碍。送了钱的人谁会讲出去呢?一旦事情败露不仅乌纱帽会丢,那些钱也将打了水漂,谁会傻到这个程度?不过还是不能麻痹大意,得分头找那些干部老咐一遍,可别做丢了帽子又丢钱的傻事。对纪委来的调查人员也不能听之任之,要不青蛙不咬人吵都吵死你,更何况他们绝非等闲之辈,万一查出点什么来就麻烦大了,要设法把他们尽快赶走!想到这,他给新提拔的公安局长打了个电话......
夜里十一点,紫江宾馆突然被一批警察包围了,说是接到密报,有几个贩毒分子潜到了这里,必须全部检查一遍。警察们分成几组,挨个敲开每一间房,查身份证件,看所带包裹,一时宾馆里喝声四起。409房是公安局长带两警察亲自敲开的,说对不起,搜贩毒分子,请与配合。老何和小潘睡得糊里糊涂被叫醒,又看身份证,又问工作单位,又打开包裹,搞得两人一腔怒气却又不敢发泄。
一个晚上的忙活自然是徒劳无功。警察们纷纷打听是谁个缺德的报这样的假案,害得他们又白白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有知情的说是局长亲自接的报案,他自己也亲自参加了,还有什么说的呢,一个个呵欠连天地回家睡早觉去了。只有局长觉得没白忙,他如愿查得409 房两人的真实身份,为了不引起两个纪委干部的反感,他除了反复解释和道歉外,还执意要给县纪委洪书记打电话。老何想事已至此,再隐瞒就成了只藏头不藏屁股的傻田鸡了,只好接过电话和洪书记做了一番解释,说是来核实一件小案,就没扰您的大驾了。洪书记被从睡梦中惊醒,心里正烦呢,只是不好发作,胡乱问候了几句,请他们明早吃早茶就挂了电话。警察走后,老何长叹一声说,小潘呀,山大王赶我们走了,明天喝了洪书记的早茶,该回家啰。
天一放亮,公安局长就来到漆报国家,报告了409房两个人的真实身份。漆报国“啊”了一声,说误会了,让你们白跑一趟。公安局长哪敢问其原因,只一个劲点头说,这是我们的正常工作,应该的。漆报国说,让参加的干警们休息半天,另外加发一天补助吧。局长一脸感动地说,谢谢书记对我们公安干警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