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两个月过去了。姜尚武没等来查处漆报国和林小栋的消息,自己却被请进了公安局拘留所。
那天早晨,姜尚武去上班,正碰上公安局一辆车与他同向而行。车开到他身边时,车门打开了,一个眼熟的警察招呼他上车。他以为是让他搭顺风车,还高兴地打了个响指。谁知车门锁上后,车却在一个十字路口掉了个头,径直朝拘留所方向开去。姜尚武情知不妙,厉声问这是干什么?眼熟的警察一边说对不起,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张治安拘留通知书递给他,同时软中带硬地解释说,我们也是奉公办事,请你理解配合。姜尚武大发雷霆,说我犯了那一条?你们这是非法绑架,诬陷好人!边说边去打车门,但车门是中控的已被反锁。旁边一大个警察抓住他的手,说你不要太激动,到里面去说说清楚就出来了 ,何必把我们为难呢?姜尚武冷静一想,自己也没犯了什么法,怕什么去就去!就对那眼熟的警察说,你们呀,怎么把我送进去,就得怎么把我接出来!警察说,那好说,好说。
姜尚武被带进一间由原来的乒乓球室改成的临时审讯室。隔桌坐着的是新提拔的国安局宋局长,原来是公安局办公室主任 ,和姜尚武是认识的。姜尚武正欲打招呼,却见他一脸严肃双唇紧闭两眼怒视,俨然他眼前的人是一个罪恶深重的罪犯 ,就收回了嘴,换在心里骂道,操,人模狗样的东西,吃了三天干饭就不知道稻谷是水田里种出来的了!也就不去看他,一双眼只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记分牌看。待两个牛高马大的警察在姜尚武身后站好后,宋局长旁边的瘦警察开始亲自问话了:“姓名?”
姜尚武把《通知书》推过去:“上面有。”
瘦警察欲发火,被宋局长眼色止住,只得忍住气继续问:“性别?”
“随便。”
“我警告你,态度好一点!”瘦警察厉声说。
“好,那你加油记啊。出生时间: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五。政治面貌:中共党员。曾用名:无。婚姻状况:已。文化程度:高中。工作单位:温岭县国土局。曾任职务:国土局副局长。现任职务: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籍贯:温岭县杨柳乡栗山冲。现住地:温岭县国土局宿舍三栋。父母姓名:忘记了!”姜尚武也不看警察们的脸色,背书一样越来越快,背到父母姓名时戛然而止。
瘦警察开始还加紧记,后来实在记不赢,被姜尚武激怒了的他一甩笔:“姜尚武,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姜尚武一拍桌:“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填表的时候,你还在哪里穿开裆裤!”
瘦警察蹭地站起来:“你卖什么老,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姜尚武也蹭地站起来:“哼,老子这一辈子从不流泪,想哭都没机会!”
身后两个警察急忙上来把姜尚武按坐在椅子上。宋局长喝了口茶,力显平静地问:“姜尚武同志,知道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来吗?”
“不知道!”
“《治安处罚通知书》看了吗?”
“看不懂!”
宋将那通知书退回给姜尚武:“那你仔细看看,看懂了再说话!”
姜尚武这一看就是好几分钟,看完后又接着闷了好久不做声。瘦警察实在憋不住了,大声喝道:“为什么不做声?你以为不做声就没事了!”
姜尚武也没好气的:“叫什么叫,你们局长不是说看懂了再说话吗?我没看懂,所以不说!”把个瘦警察气得干瞪眼。
宋局长干咳了一声,严肃地问:“你听说过《觅官谣》吗?”
“当然听说过,温岭的干部谁不知道?”姜尚武随口答道。
“是谁传给你的?”宋局长问。瘦警察快手快脚地拿起了笔准备记录。
姜尚武故意抓了抓头皮,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县委书记漆报国呀,不是他在全县干部大会上亲口讲的吗?怎么,那么重要的会议你们都没参加啊?”
瘦警察打断姜尚武的话:“别推卸责任,漆书记在会上根本没讲《觅官谣》的具体内容。具体内容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尚武轻蔑地一笑:“这还不容易,总共才几个字,又好懂。那天局里讨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回忆,几分钟就就凑全了。”
“县里开会明确规定不准信不准传,你为什么还要传播?”宋局长问。
“传播给谁了?我自己至今都还记不全呢。”姜尚武一脸冤枉状。
宋局长突然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去打印?”
“保存呀,最近我在构思一部小说,还打算用上这首打油诗呢。”
宋局长忍不住一笑:“你这个只爱舞枪弄棒的还想写小说?”
“人不可貌相,你这个当年的宋主任现在不也当局长了?”姜尚武齿间一笑。
宋局长噎得直翻白眼,许久才压下火气问:“印了多少份?都发给谁了?”
姜尚武知道他们已到店里查了,瞒也没用,就戏谑地说:“一共两份。一份放在写字台上,经常看一看,可昨天被我老婆当废纸卖了。”
“还有一份呢?”瘦警察用笔头敲敲桌子,迫不及待地问。
“那我记一下,可能是......”姜尚武故意轻打自己的嘴巴,“这鬼记性!”
“早就不在家了吧!”瘦警察不无讥笑地说。
“应该在呀,那天我突然想起有一本书里有一首叫《护官符》的打油诗,和这首《觅官谣》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找到了那本书,把它夹在了那本书里。”
“一本什么书?”宋局长认为姜尚武在编排他,就打破沙锅问到底。
姜尚武捏捏太阳穴又拧拧鼻子,使劲地想了一阵:“硬是想不起来了,反正那是一本很有名的书,读过书的人都知道那首打油诗。这样吧,送我回家一趟,我找到它就交给你们,去他娘的小说吧,也免得你们牵肠挂肚的。”
“姜尚武,你没说实话!”宋局长冷笑说。
“宋局长,你就直截了当,想要我怎么说?”姜尚武一脸鄙夷。
宋局长有点不耐烦了,板着面孔说:“那你自己想吧,反正有的是时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报告他们。”说完气冲冲出门,瘦警察也尾随而去。
姜尚武忍无可忍地朝他们的背影大骂:“你去告诉漆报国,我操他祖宗!”
艾紫竹是中午接到公安局通知的,要她准备点衣物下午送到拘留所去。艾紫竹一下蒙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清醒过来后立即给杨松柏和邓璇龙打电话。二人放下电话就赶了过来,一边安慰哭成泪人一样的艾紫竹不要担心,他们不敢把尚武怎么样,一边分析研究如何帮姜尚武脱离困境。二人一致认为,此次拘留姜尚武是漆报国一次蓄谋已久的行动,目的是给姜尚武一点颜色看看,以阻止他向上举报。现在去找漆报国,他肯定会以“不干涉司法独立”为由打避手。去找公安局,他们谁敢违背上级意志?再说,他们手里掌握了姜尚武打印《觅官谣》的证据,以传播谣言影响社会安定处罚姜尚武几天拘留,又岂肯轻易松口?既如此,他们应该不会把姜尚武怎么样,但要劝姜尚武忍下这口气,先出来再说,再给拘留所所长表示点意思,让他们尽量照顾好姜尚武的生活。艾紫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含泪清好衣服被子毛巾牙刷一类日常用品,邓璇龙和杨松柏又分头从家里拿来几条烟两瓶酒,一起开车去了拘留所。找到原本就相识的所长,送上衣物和烟酒,务请帮忙照顾姜尚武。所长本来就对拘留姜尚武暗抱同情,又见两位局长恳言相托,还送烟送酒的,就满口答应下来。那几天里,姜尚武就住在那间活动室里,一日三顿送水送饭,晚上还给他一圈蚊香,除了不让他出门外,什么都不管他。宋局长和那瘦警察也一去再无踪影。
七天期满,艾紫竹和邓璇龙、杨松柏开车来接姜尚武。几天不见,姜尚武胡子铁青,头发蓬乱,精神却依然充沛,在拘留所门口他又朝天狠狠地骂了漆报国一通,被邓璇龙杨松柏下劲拉进车内。回家洗漱一番后,几个人劝慰了姜尚武小半天,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什么“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都说了,姜尚武的情绪才基本稳定下来。
谁知不到三天,姜尚武又被县纪委“双规”了。
双规的地点是在邻县人武部的宾馆里,一个套间四张床,姜尚武被安排在里间最后面那张床,三个纪委干部分头睡在另外三张床上。纪委负责的是接替邓璇龙位置的副书记傅义,刚从宣教组组长提上来,四年前还只是办公室管收收发发跑腿的,嘴巴来话,心眼灵活,腿脚勤快,属于跑跑送送一类的干部,所以四年跳了两个阶梯。他先和姜尚武套了一会近乎,显出一副“端人家碗服人家管”的无奈,千请万望姜尚武配合他们的工作。有过一次被拘留经历的姜尚武已不像那次那样情绪冲动,见傅书记他们说话也还客气,这激愤也藏匿了许多,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我又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尽力配合你们就是了。傅义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连说那就好那就好。
傅义直告姜尚武,这次要他必须说清楚的是两个问题:一是为什么要向漆报国行贿一万元?二是为什么要向上级纪委寄送《觅官谣》?
姜尚武首先解释第一个问题,他从林小栋为了早日当上国土局一把手,如何采用非法串联封官许愿手段,利用民主测评把他搞下来说起,以后又如何多次申诉,后来县里组织了调查组又如何不了了之,实在没办法,最后才被迫给漆报国送钱,希望能花钱买回公道。
傅义问:“当时艾紫竹送的钱是用什么装的?”
“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一扎从银行取出来的百元大钞。”姜尚武实话实说。
“怎么和漆书记说的?直接告诉他是一万元钱吗?”
“当然不好明说是钱,只说是一份要求解决问题的报告,请他看看。”
傅义马上接腔:“这么说,漆书记当时并不知道艾紫竹给他送的是钱。”
姜尚武断然否定:“不可能,一扎那么大的钱和一份报告,他能看不出来?”
傅义说:“那只是你的推断,可推断并不等于是事实啊。”
姜尚武看出傅义是偏向漆报国的,心里就有点气,更有点不服气:“为什么他收到钱后两个星期才上交廉政办?而且早不交晚不交,一直等他看到《觅官谣》后,决定召开整风会的前一天才交?这是心虚还是巧合?是真心还是做秀?这不明摆着用我的钱为他立廉洁牌坊吗?”
傅义连连摆手说:“尚武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一些假设,事实呢?依据呢?漆书记事情那么多,几天后才去看那份报告,才发现那一扎钱,才把它交到廉政办,这也是完全可能的啊,你说呢?”
见傅义这样为漆报国说话,姜尚武的心凉了一截,可傅副书记的话又说得不温不火,让他有气也发不起来,突然记起哪位名人说过一句话,“沉默是最好的反抗”, 于是就闭口不说,兀自掏出烟抽了起来。
傅义以为他的话把姜尚武说得心服口服哑口无言,就洋洋洒洒说了下去:“一个人难免不走弯路,也难免不受委屈,孔子也说人非贤圣孰能无过。你在感到受了陷害的情况下,不去千方百计地搜寻证据,却只凭自己的分析加估计,要求领导为你挽回损失,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当然你的要求并不过分,但你想过没有,测评是一个民主的过程,没有过硬的证据,别说你,就是漆书记也改变不了它的结果呀。哎,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有病乱投医,怎么就想起用行贿的办法来解决问题呢,这可是违反党纪国法的行为啊!”
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教从姜尚武的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去了。见他仍未说话,傅义愈发以为他的话打中了姜尚武的要害,于是越说越有劲:“我们今天要你到这儿来,就是要你认识清楚,行贿是违反了党的纪律的,你必须深刻认识这种行为的错误性和严重性,虽然数字并不算很大,可有关方面的规定是上了一万元就可以立案的,查实后将给于党纪处分。至于处理的轻重,很大程度上看你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希望你争取主动。”
傅义最后几句话倒真的引起了姜尚武的警觉,送钱这件事真的是做拐了场,事没办成,钱也丢了,还将一个粗粗的把柄拧在别人手里,搞不好很可能还要捞个不大不小的处分,这可真正是鳖肉没吃到反被咬一口了,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
傅义决定乘热打铁:“这个问题就暂时先到这里,现在谈第二件事,《觅官谣》的事你知道吧?怎么来的怎么去的,也请你实事求是地说清楚。”
姜尚武开始仍然打算沉默以对,但冷静一想,双规不比拘留,它可是没有时间规定的,不开口只会把时间拖得更长,这样对自己更加不利,就改变了主意,真真假假地说了起来:“信不信由你,我是从漆报国的整风报告里第一次知道《觅官谣》的事的。后来回去讨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我才知道了《觅官谣》的详细内容。这使我想起了《红楼梦》里那首‘护官符’,都是顺口溜,说的都是官场上的事,一说如何买官,一说如何保官,觉得挺有意思,就把它记了下来,准备日后有闲心了好好研究研究,说不定还能出本书呢。”说着看了一眼傅义,见他发笑,就说:“你不相信是吧,那只是你的推断,推断并不等于事实,可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看过《红楼梦》吗?没看过!哎,那我们就难以沟通了。”
姜尚武罕见地说了一大通,傅义也没阻拦他,待他说完,笑着“哼”了一声:“编呀,继续往下编呀。很多人说你老实讲义气,今天好象并非如此啊!”
姜尚武无奈地耸耸肩:“看来我不背出‘护官符’来,你们是不相信我的话了。”三个纪检干部都没有拦他的意思,他们一是想有张有弛放松一下,二是他们几个都没好生看过《红楼梦》,对那首‘护官符’也确有兴趣。姜尚武从小喜欢看书,而且记性相当的好,许多的精彩片段几乎是过目难忘,这首《护官符》就属于这类,于是说声 “好,听着。”就背了起来:“‘贾不假,白玉为堂金做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听懂了吗?是不是和《觅官谣》有点相似呢?”
那两个干部不知如何作答,都把眼睛看着傅义。傅义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故作轻松地对姜尚武说:“想不到你对《红楼梦》还这么有兴趣!现在你故事也编了,诗也背了,该实事求是地回答我几个问题了吧?”
“刚才你还说推断不是事实,你看你,现在也推断起我来了。好,不和你争这些没用的了,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我尽量实事求是地回答你。”姜尚武笑答。
“你认为《觅官谣》里说的是真实的吗?”傅义严肃地问。
姜尚武一时不知怎么作答,好一会才想起一个词,说:“真真假假吧。”
“你是说有一部分还是真的?”傅义追问。
姜尚武摸摸下巴说:“应该不会是无风起浪吧,总是有它的原因的。”
“请你不要老是推断,能不能说出你的依据?”傅义盯着姜尚武问。
姜尚武就把一个老板资助某副院长三十万元活动经费用于谋取院长职务、一个普通居民送三万元为儿子买了个城市兵指标这两个例子说了一遍。
“这就是你的依据?既无名又无姓,让人怎么相信呢?”傅义眨着眼问。
“如果样样都让我给你们搞清楚了,那还要你们纪检监察公安干什么!”
傅义一时语塞,过了一阵才慢吞吞地说:“那你总得说一个让我们相信的例子呀,比方说是谁送给了谁,送了多少,结果怎么样......”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不是一个有名有姓有数字有结果的例子吗?”
“你?你能证明什么?你只能证明漆书记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好领导。”
“站在你的角度是这样,可站在群众的角度呢,至少可以证明两点,一是有人给他送,二是他的确收过钱。至于有多少人给他送了,他收下了多少,或者交出了多少,那就是你们的职责了,是该我们这些非职能部门的人问你们的事呀。”
三个纪检干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知说什么好。少倾,还是傅义接了腔:“不管怎么说,漆书记确实没接受你送的钱,这总是事实吧!在没有证据之前,谁也不能说某某是贪官,谁也不能说《觅官谣》是真实可信的,对不对?”
“没错,但在没有证据否定之前,谁也不能说某某不是贪官,谁也不能说《觅官谣》纯系无中生有造谣惑众呀,是不是?”姜尚武捡起傅义的矛去戳傅义的盾。
傅义终于按耐不住了,厉声喝道:“姜尚武同志,我们不要再打口水仗了!我问你,你明明知道《觅官谣》是没有依据的谣传,为什么还要去印发?”
姜尚武也立即严肃起来:“且慢,我必须首先纠正你一个错误,我只印了没有发。为什么要打印,我是想长期保存,奇文共欣赏嘛,或许今后用得上。比方说,曾国藩不是一个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吗,为什么还要印发他的家书集呢?”看着傅副书记一脸窘相,姜尚武心头掠过一阵快感,继续说道:“因为他的家书写得不错啊,对人们有教育启迪作用啊。《觅官谣》是一首典型的民间歌谣,生动形象,简单明了,又没指名道姓攻击谁,为什么就不能打印留存呢?”
傅义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追问道:“那打印的东西到哪去了?”
“留在家里呀,一份摆在书桌上,一份夹在《红楼梦》里,不信可以去搜呀!”
“真的没往其他地方送?比方说报社,或者电视台什么的?”傅义本想直问是否送省市纪委,似觉不妥,就胡乱说了两个单位。
“又不是新闻,送给他们干什么!”姜尚武看出了傅义的用意,不屑地一笑:“你们也别遮遮掩掩的了,就直接问是不是送给上级纪委了吧。但我明确告诉你们,暂时还没送,今后送不送我可不敢打保证。”
“好,那我就不转弯了,我问你,你向市纪委的人反映了什么问题?”
姜尚武暗暗一惊,他们怎么知道的?他突然想起那天离开宾馆时,无意中发现吴明驾着摩托也从宾馆出来,莫非是吴明在跟踪自己!不过吴明不可能探听到他和市纪检干部的谈话内容呀,于是故意反问:“有必要向你们汇报吗?”
“这个......”傅义没估计到姜尚武会这样反问,一时无言以对,片刻,才霸蛮说:“我们是干什么的你不清楚吗?你要相信我们,你必须如实回答!”
姜尚武最不怕的就是对手的威胁,他觉得一团火正从心里燃起并急欲爆发,但他想起了杨松柏和邓璇龙“不要和执法部门的人硬碰硬”的提醒,就使劲喝了一大口茶,尽力心平气和地说:“那我就相信你们一次。老实说吧,我确实向市纪委写了申告信,请求上级将林小栋非法操纵测评陷害我的事情查清楚,还我一个公道。那次向市纪委领导谈的就是这个问题。”
“没寄过《觅官谣》那种内容的举报信,也没谈过和《觅官谣》有关的事情?”
“你们不是说《觅官谣》是没根据的谣言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无根据的举报是一种什么性质吗?我可是搞了十几年政工的呢。”姜尚武一副老资格模样。
第一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第二次谈话再也没进行,只让姜尚武把这两个问题好好反省,并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宾馆里双规了三天后,姜尚武又稀里糊涂地回去上班了。但事情并没结束,半个月后县纪委专门发了一个文件,“鉴于姜尚武同志所犯行贿、传谣的严重错误,决定给予免除局党组成员职务的处分。但本着治病救人的方针,保留其副科级待遇。”
看到文件的姜尚武简直气疯了!这群狗娘养的,硬是要把我赶尽杀绝才放手啊!他把自己办公室的茶杯全摔破了,把办公桌上的文件资料全撕碎了,最后重重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三厘米厚的台版玻璃应声而碎,几缕鲜红的血缓缓从指间渗出。办公室的人都悄悄溜走了,只留下王晓玲远远地看着他,一汪愧疚的泪水在她的眼窝里涩涩的噙着。吴明到处找林小栋,可林小栋早就不知跑到哪去了,几个副局长的门也不知那个时候关上的,局机关里的干部三三两两地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窃窃私语,同情的不平的心虚的内疚的暗喜的什么心情的都有。后来还是王晓玲给邓璇龙打了个电话,邓璇龙立即开车接上杨松柏一起赶到国土局,把姜尚武劝了回去。
艾紫竹也和姜尚武差不多同时看到了文件,心象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一层泪霾立时蒙住了双眼。她颤抖着手拨打姜尚武的手机,电脑音提示已关机,顿觉不妙,立即打国土局办公室电话,告知已随邓璇龙杨松柏回家,方略为放心,于是也立即请假赶回家中。
姜尚武象一头激怒的狮子在客厅里走来撞去,喉咙呼呼作响,铁青的脸掠得水出。邓璇龙和杨松柏一脸凝重地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抽着烟,时尔担心地看一眼姜尚武。艾紫竹则如一只受伤的小鹿,睁着恐惶的大眼倚在卧室门边。许久,邓璇龙站起来走到姜尚武身边,愧疚地说:“大哥,想开点,只怪我看错了人!”
“我也没估计到他会出这样一招狠手,这个政客太黑了!”杨松柏怒道。
艾紫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大哥和璇龙别自责了,你们都是为了尚武好,事情是我干的,是我害了尚武......”话未说完,两行热泪又涌出眼眶。
“都别说了!你们是真心帮我,我哪时怪过你们!”姜尚武吼道,“我只恨林小栋和漆报国这两个王八蛋,我和他们不共戴天!拘留、双规、免职,想封住我的嘴,想吓破我的胆,呸,做梦!还有什么你就来吧!嘿嘿,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我就是打破脑袋也要跟你们搞到底!我就不信,温岭的天就永远是黑的。”
“尚武说的对,一两个人是遮不住天的。树怕剥皮人怕伤心,逼急了就和他们干到底,现在总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从不说重话的杨松柏忍不住愤愤道。
邓璇龙想,他们已经把尚武搞成这样了,现在还劝尚武一味忍让是不合时宜的,尚武肯定也不会听,于是说:“他们这是逼上梁山,我们再也不能逆来顺受。尚武大哥,生气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商讨下几步怎么走。”
姜尚武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三人分析,在《觅官谣》到处传,小道消息满天飞的情况下,漆报国采取一系列非常措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捂住盖子。对姜尚武拘留、双规、免职,更是为了杀鸡给猴看。这就从另一方面佐证,漆报国在买官卖官中肯定有不少的问题。可要掀开他的问题,必须要有一个很深的突破口,要有一系列确实无误的证据,可这些现在都没有。怎么办?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千方百计搜寻漆报国卖官的证据,条件成熟了告他一个人仰马翻。在此之前,切忌采取直接简单的报复性行为,好汉不吃眼前亏。姜尚武虽老大不心甘,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分析邓璇龙肯定也给漆报国送了钱,可邓璇龙一旦说出来,他的仕途之行也就完了,让自己兄弟再因他而蒙受如此巨大损失,这是有悖江湖义气的,也是他不愿看到的,因此他提都没提。
就在姜尚武几个处心积虑寻找证据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杨松柏姜尚武他们扼腕叹息的大事。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为了尽快取得政绩,邓璇龙决定筹措资金,为县立医院添置彩超和ct扫描机,为乡镇医院添置x光机,以期将温岭医院打造成附近几个县硬件最好服务一流的中心医院。医药器械经销商闻讯而来。经一番摸底考察,最终选定一家供货商。对于顺利做成三百多万生意的经销商来说,当然懂得规矩,于一天晚上将一个装了十万元钱的红包送给了劳苦功高的邓璇龙。邓璇龙开始死也不受,经销商说这样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安全得很。邓璇龙就有点犹豫。后来想为了当这个卫生局长,自己给漆报国一次送了六万元钱,这是一家人节衣缩食多少年才积攒下来的,不弄回来实在是太亏了。再想想漆报国,那么多的人给他送钱他都敢收,我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就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偏偏这仅有的一次就出了事!
事情还是出在那个经销商身上。他在温岭医药界已经混了好多年了,人脉很宽泛。一个小时候的朋友也是做医药的,托他帮忙推销一批药。他知道这药可不是卖着玩的,仔细查看了药品的国家批文、厂家的质量检验证,确信可靠后才帮着在县医院推销了一批。谁知用药后的第三天就出了大问题,五名患者接连出现了中毒现象,其中一名老年患者抢救无效当晚死亡。事情立即上报,各级专家赶赴温岭,很快查明是那位经销商帮助推销的那批药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两名经销商旋即被公安机关控制,一番审讯,那个经销商为了争取立功而减轻自己的罪行,就把送邓璇龙十万元钱的事也招了。
十万元刚存入还不到一个月的邓璇龙被反贪局双规了!消息传来,姜尚武、杨松柏他们都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姜尚武开始不相信,以为是捕风捉影,被人乱咬的,象他那样三五几天就会回来。杨松柏却暗叫不好,从邓璇龙的口气中听出他也是花了钱买的局长后,心里就一直替他担心。先是担心他买官的事泄露,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特别是《觅官谣》流传开后,这份担心又加了几分。可满城风雨一忽儿又烟消云散,从漆报国到几十个被提拔重用的干部皮毛未损,却把姜尚武这个反映情况的受害者又是拘留又是双规的。这阵风刮过之后,他分析这些买官的干部中普遍会滋长一种程度不同的补偿心理,会或快或慢千方百计地把送出去的钱捞回来,邓璇龙会不会如此呢?他虽然不敢下结论,但这担忧却一直没放下过。如今他的担心不幸应验,就像一根紧绷着的弦骤然断裂,心都碎了。
第二天,反贪局的人就来到邓璇龙的家,没像在其他嫌疑人家那样搜了个底朝天,只让他的妻子鄢小萍拿出那十万元的存折,清理了一些衣物被子日常用品就走了。十天后,邓璇龙被正式宣布逮捕
起初的那些天里,姜尚武和艾紫竹不避嫌疑,差不多每天都要到邓璇龙家去,劝慰鄢小萍,探听信息,商量着能不能帮做点什么,可因为音讯全无只能干着急。
邓璇龙正式收监后,姜尚武告诉艾紫竹,监房里可不是人呆的的地方,生活倒不是很差,难受的是牢头狱霸的欺负,如果把你和一些暴力犯罪的囚犯关在一起,那可就倒大霉了。新犯人一进来,首先不分青红皂白痛打一顿,新犯人惊魂未定,牢头的帮凶就把一杯混着牢头尿液的水送到嘴边逼着喝下去,美其名曰“喝黄金汤”。然后把你的被窝丢在便桶旁边,从此新犯人就天天与便桶为邻,倒洗便桶也就成了他每天的义务,此曰“住桂花屋”。在接下来的一月甚至几月时间里,新犯人每餐都要把自己的饭菜给牢头奉献一半,打牙祭的好菜则基本全部奉献,称为“吃忆苦餐”。你若有半点怨言,换来的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还不能告诉狱警,否则会吃更大的亏。要是夏天,牢头会交一个过硬的任务给新犯人,让他在门边打蚊子,每晚必须完成几十个,少一个就罚他在地上学狗爬一圈。冬天就让你讲故事,一晚讲一个,讲不出来就罚喝一杯冷水。要想不受欺负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不怕死,比牢头狱霸更凶狠更厉害,把他们一个个全打趴下,舍得一场痛免去百日忧。二是舍得钱,给狱警送份礼,让他特别关照不和那些恶棍关在一起,关进去后,尽可能多的让家属送进烟、糖、水果一类孝敬大家,以钱换平安。能用第一个办法摆平的人少之又少,绝大多数的人就只能用第二种办法。艾紫竹听得胆战心惊,问他是不是也吃了那些亏?姜尚武说,我怎么会呢,大哥、璇龙和拘留所的头是朋友,又送了子弹(烟)炸弹(酒),他们还给我安了单间呢。万一关进去我也不怕呀,练了这么多年功夫,我还没机会用过一次,不把他们打得喊爹叫娘才怪呢!艾紫竹问,按你这样说,那又瘦又小的璇龙兄弟岂不要吃大亏?姜尚武说,我就是担心这事。艾紫竹说,璇龙是你的好兄弟,你有难了他每次都是尽心尽力地帮忙,现在他有难了,我们也要尽力帮忙才是。姜尚武说,这是当然的,我正在想这事,马上找大哥来商量一下吧,看怎么帮才好。
杨松柏和李兰芳应约而来,四人商量了一个双管齐下的方案:一是尽快与监狱的负责人拉上关系,请他特别关照;二是尽量多的送进去一些烟糖水果,努力改善同牢房人的关系。方案是定下来了,谁去实施却有点为难,因为监狱的负责人是新提拔的,四个人中没有哪一个和他熟悉,这关系怎么好拉?还是李兰芳脑瓜活,她说我们可以借一个人的手。谁?三人问。陈妍荷呀,李兰芳说。她和监狱的人熟?姜尚武问。她不熟,夏天还能不熟?李兰芳说。三人都说是,就要李兰芳去办这事。李兰芳不无醋意地说,还是杨松柏去吧,她听他这个大哥的。杨松柏听李兰芳这样的话音,就有点尴尬,你去不是更方便吗。艾紫竹见状连忙说,那就请大哥大嫂一起出面吧,要不我也陪你们一起去。李兰芳小嘴一撅,说屁大的事还要三个人抬呀,杨松柏你就快去快回,邓璇龙那等着呢!杨松柏说把陈妍荷约到这里来岂不更方便。李兰芳说你傻呀,有些话当着这么多人好说吗?
杨松柏想想也是,就立即约陈妍荷在自己家见面。很快陈妍荷就赶来了,笑问什么风吹得你又想起我来了?杨松柏一看精心打扮过的陈妍荷,又闻着扑面而来的这股久违了的熟悉的香气,心里免不了一阵悸动,但他迅即沉下心来,平静地说,邓璇龙被抓了,我们担心他在监房里吃亏,可监狱的负责人是这次提拔上来的,我们都不熟,所以想让你和夏天说一说,请他出面和监狱的负责人打个招呼,特别照顾一下邓璇龙。陈妍荷双眉一拧,问谁出的馊主意?杨松柏毫不迟疑地说是我,怎么,不妥吗?陈妍荷撅嘴一笑,你出的就不馊了,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必须答应我!杨松柏心里一咔嚓,想今天李兰芳在家,他总不至于又逼我上床吧,只要不上床,什么都可答应她,就应允说,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一股闪电般的光倏地掠过陈妍荷的眼际,她的那双画眉眼眨巴了几下,故意支支吾吾地说,那......我想和你......上床......边说边害羞似的捂上眼睛。杨松柏没料到她真的提出这个要求,顿时哑了口。陈妍荷见状突然松开手大笑,看把你吓的,我就知道你有这个贼心没这个贼胆!告诉你吧,我没这么高的奢望。那你的要求是......杨松柏顿觉轻松地问。陈妍荷把一张散发着迷人香气的脸凑到杨松柏面前,闭着眼睛娇嗲地说,深深地吻我一次,行吗?杨松柏心里早就巴不能得了,只是怕她得寸进尺,激情一来就不管不顾地要上床,万一碰上李兰芳回来那可就哭都来不及了,所以心里再想也得忍着。现在知道陈妍荷只想求吻,这心就放下了一大半,于是走到门外看了看,确信无人后轻轻掩上门,捧起她那撅起的红嘟嘟小嘴一口吞了下去。随即两个舌头就如两条小蛇一般越来越深地绞在一起,陈妍荷的身子也在杨松柏身上越贴越紧越磨越快,直到一股热流在她腿间涌出,才一声长吟软了下来。
回家换洗了衣服后,趁林小栋不在家,陈妍荷给夏天打了个电话,说邓璇龙是我二哥生死相依的战友,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要帮个忙。夏天颇感意外,以为是让他给邓璇龙的案件说情,这受贿的案件可是千万说不得情的,谁说谁就把自己牵了进去,跳到河里也洗不清,他可不能答应,就说,如果是给案子说情,我可不敢。陈妍荷软软一笑,我不会让你帮这个忙的,你不怕我还替你害怕呢!陈妍荷的体惜令夏天心头一热,忙说其他的我还是答应你,说吧,想要我帮什么?陈妍荷说,就想让你给监狱负责人打个电话,请他们特别照顾一下邓璇龙,别让他在牢房里受欺负,再就是我们去见面或者送点吃的用的时提供点方便,怎么样,这忙可以帮吧?夏天嘿嘿一笑说,当然可以,算你聪明,这个监狱长还是我多说了几句才提拔起来的呢,我等会就跟他打招呼。电话里两人突然没话了,却可以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许久,陈妍荷说,那我代邓璇龙谢谢你了。夏天犹疑了一下,不无期待地问,你打算怎么谢我呀?电话那头一阵起伏的呼吸声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啵”声,旋即是陈妍荷发嗲的问语,听到了吗?夏天激动地说,听到了,谢谢你。还想再说几句想念的话时,陈妍荷的手机已经关了。
夏天的电话果真是药得鱼死,邓璇龙立即被换到了一间三人监室,那两个犯人都是犯了轻罪且很快就要刑满释放了的,监狱长一打招呼,两人都对邓璇龙分外客气,帮这帮那的。鄢小萍很快就被安排探了一次监。不久,杨松柏、姜尚武和艾紫竹也去探了一次,带去的一大袋烟糖水果大部分送进了邓璇龙的监室。温岭监狱的接见不是双方面对面的,而是靠摄像头见面,用小黑板写话,而且都是黑白的图像。几十天不见,邓璇龙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人也瘦了一圈,已全然没有出事前的神采,令姜尚武一行唏嘘不已。
在第一次探监时,邓璇龙给妻子写了两个字:“找7”。鄢小萍会意,第二天就找到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的漆报国,首先自我介绍。一听说是邓璇龙的妻子,漆报国的脸色就有点难看,冷冷地问什么事?鄢小萍愧疚地说,邓璇龙出了事,辜负了您对他的信任与培养,实在是对不起。漆报国鼻子哼了一声,怎么这么不争气,位置没坐稳就贪起来了!鄢小萍抹了一把泪,说书记您怎么骂都不过分,但念邓璇龙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又是初犯,数量也很小,还是一次性全部退赔清楚了的,拜请您给有关部门打个招呼,从轻处理他。漆报国想,这情是万万说不得的,谁去说谁就是自己主动往染缸子里跳,躲都躲不及呢!可又不能说得太绝情,终究自己收过他六万元钱,把他逼急了将这一码子事掀了开来,那损失就太大了。于是挤出了几丝笑意,劝慰她说,我们会尽力帮他的,但不能想得太急太简单。鄢小萍提醒道,趁着还没开庭宣判,书记你的话还是很起作用的。漆报国表情复杂地说,你去告诉邓璇龙,让他放心,我在外边会尽力帮他说的,但他在里面说话要注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鄢小萍把漆报国的话传进去后,邓璇龙就眼巴巴地等着漆报国帮他。谁知直到开庭宣判,漆报国都没帮邓璇龙说过一句关照的话,邓璇龙还是被依法判处了三年徒刑。
邓璇龙明白,这一次他可是真完了,判了实刑,毫无悬念的党籍开了,职务撤了,干籍没了,工资断了,出去就是一个失业者。几十年的奋斗毁于一旦,顿感万念俱灰,思想十分消沉。虽然鄢小萍、姜尚武等百般劝慰,同室牢友也屡屡鼓励,终是隔靴搔痒,难以奏效。时间一长,这种消沉就慢慢酿化为一种与日俱增的积怨和仇恨,最后把这种怨仇又全部集中到了漆报国身上。如果不是漆报国一手遮天卖官敛财,他怎么会舍得拿积聚多年的六万元钱去买官?如果不是由此诱发的“堤外损失堤内补”的念头,他怎么敢收下那要命的十万元钱?不收下那十万元,他又怎么会深陷囹圄,身败名裂?原指望着漆报国看在收了六万元钱的情分上拉他一把,事实已明白告诉他,当时那样许诺只是为了让他不说出那档子事,漆报国不可能为了他而把自己牵进一个危险的关系当中。既然漆报国如此绝情,我还有什么顾念他的呢!一个重大的决定遂在心中形成。
在判决后鄢小萍第二次探视时,邓璇龙悄悄告诉她,把那个东西交给姜尚武吧,算我最后一次还他的情了。鄢小萍不放心地问,不给自己留点余地吗?邓璇龙失望地说,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那些人才不管我们的死活呢!接着又提醒说,告诉姜尚武小心保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交出去。鄢小萍是一个什么事都听丈夫的女人,回家后就把姜尚武叫来,从一个鞋盒子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光碟郑重地交给姜尚武,并把邓璇龙的话转告给他。姜尚武惊诧地问,这是什么东西?鄢小萍轻轻告诉他,是漆报国收邓璇龙六万元钱的证据。姜尚武大感意外,马上保证说,你放心,放我这儿等于进了保险柜!
姜尚武回家后马上将光碟塞进了影碟机。画面上立即出现了邓璇龙送钱的情景:先是一阵晃动的镜头,看得出是客厅的茶几、沙发和墙上的字画,很快镜头稳定下来,漆报国正襟危坐地出现在镜头中央的沙发上,脸微微笑着。接着一个黑身影从镜头前晃过,渐行渐远,终于看出是邓璇龙向漆报国身前走去。邓璇龙在漆报国身边的沙发坐下后,打开报纸包着的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清楚地显露出六扎百元面值的人民币,接着又飞快包好,推到漆报国面前。漆报国一脸佯怒,轻声责道,你这是干什么?邓璇龙说,请您在这次调整中给我考虑一个好一点的位置。漆报国假意把那包钱退回邓璇龙面前,说可以给你考虑,只是这东西我不能收。邓璇龙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拜托了,边说边起身告辞。漆报国嘴上说这怎么行,还是拿回去吧,却不见起身。镜头又晃动起来,直至完全黑了屏。一连看了两遍的姜尚武止不住又惊又喜又佩服,他对邓璇龙居然用六万元买了一个局长的行为感到震惊,从而彻底相信了《觅官谣》所言不虚。喜的是终于抓住了漆报国这个贪官的狐狸尾巴,这个王八蛋,到时看你往哪逃!更为佩服的是邓璇龙的心计,竟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把证据给摄了下来!想起鄢小平转告邓璇龙“小心保存,不轻易交出”的话,就把那张光碟取了出来,撕下一幅蒋大为歌碟上的贴图贴在上面,并用红笔做了个记号,然后装进蒋大为歌碟的封套内,藏在影碟盒最里面那一格。
藏好了光碟,姜尚武陷入了矛盾之中。对于正在削尖脑袋寻找漆报国受贿证据的他来说,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绝好机遇,只要把它和举报信交给上级纪检部门,这威力绝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漆报国卖官受贿的碉堡壳就会被掀开,温岭政界将会卷起一场海啸,一大批买官卖官的人好比被抛上海滩的鱼蟹,赤裸裸地在无情的太阳底下曝晒,这情景令姜尚武血脉膨胀,大呼痛快。可静下心来一想,这样一来,他姜尚武是痛快了,却把邓璇龙逼到了悬崖上,挽救邓璇龙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将在他手上彻底破灭,这就使他痛苦起来了。在姜尚武人生的字典中,最大最亮的字是“义气”“良心”,不讲义气违背良心的事就是把刀架到脖子上他也不会去做!他深深感激邓璇龙在绝境中送给他的护命武器,“最后一次还情”的临别赠语在他的心里是那样真挚那样悲壮,让他这个从不流泪的硬汉也忍不住鼻头发酸。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不能坦然接受兄弟的馈赠,更不能只图自己痛快而做出有损于兄弟的事情。思来想去,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要利用这张光碟逼迫漆报国做三件事:一,把六万元钱退给邓璇龙。二,设法为邓璇龙减短刑期。三,书面承诺在邓璇龙出狱后给他一个好的安排。他知道这样做有很大的风险,不想连累大哥大嫂,就没有告诉他们,但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艾紫竹。本是不想告诉她的,可“什么事都不互相隐瞒”,这是他和艾紫竹新婚之夜就立下的庄重承诺,他不能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