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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艰苦岁月

作者:闲人 当前章节:6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42

对杨松柏来说,栗山冲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天是那样的蓝,云是那样的白,山是那样的青,水是那样的绿,空气是那样的鲜。开始几天的农活也不累,薅薅田,撒撒肥,收了工回到叔叔家吃的是现成饭,菜也合口味,每餐都吃得津津有味。杨松柏想,要是长期这样,这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也不怎么吃亏呀。

但事实很快改变了他的感受。

随着“双抢”的临近,天越来越热,农活也越来越累。双抢一开始后,更是忙得晕头转向,每天天未亮,姜大怀的大嗓门就在院后的高坎上响起,出早工时还看不清人的脸,有一次姜尚武捆稻草,天亮以后看到一把草里竟有一条被他勒死了的蛇。午饭后是太阳最毒的时候,杨松柏的饭碗还没放下,姜大怀的出工哨就又响了,下到田里水烫的脚痛。晚上还得出夜工,秧田里的蚊子多,只好把裤腿放进水里。双抢的活没一样是轻松的,杨松柏和姜尚武这样的年轻人主要是踩打稻机、捆草、挑谷子,都是费老力的活,一天下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这样种了收收了种,从此再没停歇过一天。

农活一重,食量就大,肚子也越来越容易饿,不管吃好多总是没有饱的感觉。开始半年,国家给每个知识青年每月供应40斤大米、3两菜油,如果在城里,这些口粮是足够了的,他念高中时每月定量才27斤米,每餐都感觉饱饱的。可在这里......

有天他去十几里地的供销社挑肥料回来,艾紫竹的妈妈单独给他煮了1斤米的饭,看他只两碗就舀得精光,知道他没吃饱,就又给他拿了2个大红薯,他觉得吃下的红薯已经塞到了喉咙眼,可还是觉得饿。日子一长,这饿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放开肚子吃顿饱饭竟成了一个奢望。

平时每次吃饭总是艾紫竹给他舀好递给他,一次艾紫竹外出有事没回来,叔母要给他舀饭,他执意不肯,舀饭时他发现饭鼎里总共才有4碗饭,而每餐他都要吃2碗,留给叔父叔母的每人就只一碗饭了。难怪他们平常吃饭都那么慢,他心里感到了不安,就说今后他每餐少吃半碗。叔父叔母都说这哪要得,国家每月给了你那么多定量,怎么能让你饿肚子呢?我们都习惯了,你刚下乡,工夫又重,饿坏了我们怎么向哥嫂交代!杨松柏看得出来,叔叔一家的好心是真诚的,他十分地感激他们,发誓今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地报答。

这以后他留了个心眼,悄悄了解了队里的生产和分配情况。原来,栗山冲的自然条件并不好,水田人平不足1亩,一半多的田冷浸发秋不能种双季稻,那时最好的水稻品种是麻谷粘、广杆9号、农垦58一类,最高亩产也就600来斤。除了上缴国家的统购粮,留了种子饲料,人均分的口粮碾成米就300斤左右。为了完成上交国家的征购猪任务和解决吃油的问题,每家还至少得喂1 头猪,一年又得花去饲料粮二三百斤,这样人均能进肚子的米每月就只有20来斤了。近两年梯土上种的玉米年产倒有个1万把斤,可上面却下了1万斤的“三超粮”任务,说是自愿,其实和统购粮任务一样的硬,如此,每户也仅就增添了百十斤而已,还不够一半饲料的。工夫重,油水少,肚子怎能不唱空城计?杨松柏终于明白“忆苦餐”大受欢迎的原因了。他在心里做了打算,国家的定量粮一吃完就自己单独开伙,绝不能让叔父一家再给他倒贴了。

队里突出政治的一些做法也让杨松柏难以适应。根据公社、大队要求,队里规定,每天早饭前家家户户都要搞“餐敬”:饭菜摆上桌后,不管你饿不饿,必须拿着红语录本,先向毛主席像鞠了躬,说了“敬祝”的话,唱了《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两首歌,才能开始吃饭。据杨松柏观察,没有哪家不这样做的,至于唱得好不好,心诚不诚,那是另当别论的事了。所以,杨松柏和叔父一家每餐都坚持做。杨松柏发现艾紫竹的嗓音还挺动听,有时就故意放小音量,艾紫竹一见他这样也立即换成细声,于是两人就互相做鬼脸,有时竟掩面偷笑。这时,艾青林就会重咳一声,于是又恢复常态继续唱完。

队上出工前要集体做“早请示”。本应该是出早工前做的,但因为早工往往是天未透亮就出了,所以大队统一规定出上午工前做。早饭后,姜大怀一声哨响,全队社员就带着工具集中在艾青林堂屋里,面对毛主席像,由姜大怀汇报今天谁谁干什么。请示完毕社员们就按队长“请示”的分工各自干活。

收工还要搞“晚汇报”。还是在艾青林堂屋集中。姜大怀先个别了解一天做工的情况,然后带领大家起立,由他面对毛主席像汇报,总结一天的成绩,指出存在的不足,表示明天怎么改进。如此程序完成了,社员们才能回家。

叫杨松柏最难适应的是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开的社员会。先是学语录念文件读报纸,然后是结合队里实际谈体会,再接着是围绕一些具体问题讨论,最后姜大怀作总结。因为收工本来就晚,虽然没条件吃晚饭,但回家后谁家没有喂猪打狗挑水洗衣一类的家务事,所以等齐人开会时已经不早了,再你一通我一段讲下来,往往到小半夜才散会。会还开得特认真。有次,一个女社员捡了公家地里半来斤掉下来的辣椒拿回家,就这事连续开了3个晚上的“斗私批修会”。

开始几次杨松柏还觉得有点新鲜,姜大怀让他读报念文件他还挺起劲的。连续搞下来他就不由得在心里叫苦连天了,怨气当然不敢出,可倦意却无法阻挡,老是眼皮打架,呵欠连连,有时竟打起鼾来。这时,艾紫竹会偷偷地扯他的衣角。有时艾紫竹也睡着了,艾青林就会走过来轻轻拍醒他。为了少出这样的洋相,他跟着姜尚武学会了抽烟。那时队里还没种烤烟,就抽当地农民那种自种自晒的旱烟,将旧报纸裁成二指宽的纸条,放一撮烟丝,卷成“喇叭筒”。烟很辛辣,开始呛得直打饱嗝,后来竟也慢慢适应了。

这些机械的近乎迷信的政治活动,竟收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效果:

评“政治工”,没人去争工分高低。

献“忠字粮”,家家勒紧裤带也要交。

队里没钱买肥料,你卖麻线他卖腊肉地凑。

邻队社员遭火灾,你家几斤米我家几两油敲锣打鼓地去慰问......

更令人拍案惊奇的事也发生了:

一次队里分口粮,会计艾青林将各户应分的数量抄给保管员,保管员按总数将稻谷称了出来堆在晒谷坪,摆上秤,数字贴在仓库门上,然后通知社员自行过秤分粮。你猜怎么着,竟剩下了100多斤!连着又这样分了一次花生一次棉花,每次都有剩余,而且剩的都是最好的。

这些事真把杨松柏佩服得要死,他甚至暗暗怀疑毛主席讲的“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这句话是不是过时了?

转眼到了年终分配的时候。分配榜上杨松柏那一栏上写着:出工167个,记工1498分,包括按政策补足部分,可分口粮稻谷458斤,玉米52斤。按每个劳动日0.32元计算,分红47.93元,扣除口粮、花生、棉花款,剩余5.37元。

看着这些数字,杨松柏又喜又悲。喜的是20岁的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笔劳动收入。可流血流汗干了半年,只剩了5元多钱,仅能买6斤半猪肉,还不到一部手提式“红灯牌”收音机价格的五分之一,一块“上海牌”手表的二十四分之一。再算算明年的口粮,每月刚刚30斤米,比今年整整少了10斤,这日子......又不禁悲从心来。

算算吃国家粮的日子只有几天了,杨松柏决定自己单独开伙。当他把这事向叔叔讲明后,艾青林半天没作声,他其实早就看出杨松柏的心思了,长期这样下去也确实不是个办法,他只是担心大哥会怪他没把杨松柏照顾好。艾紫竹的想法不同,她是担心杨松柏一个人生活困难太大,长久下去会受不了。杨松柏去意已决,他真诚地感谢叔叔叔母和紫竹妹妹对他的关心,说自己单独开伙,是为了锻炼自己的独立生活能力,如果真有困难,他会向叔叔叔母开口求援的,再说,紫竹妹妹也不会丢下我不管吧?说着他把眼光移向艾紫竹。艾紫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脸上飞起一团红晕,好一会才使劲地点了下头。

过了几天,艾青林和姜大怀商量,从杨松柏220元安家费里取出20元,叫艾紫竹陪杨松柏到供销社买了锅鼎碗勺菜刀一应炊具,又叫人在牛栏档头临时砌了个柴灶。

一个人的生活当然是艰辛的,一天到晚忙了出工忙家务,倒个扫把也得自己扶。不过杨松柏在城里也不是富裕人家,从小就吃苦干活习惯了,倒也勉勉强能够适应。紫竹差不多每天都往他这儿跑,帮这帮那的,特别是他最不愿干的洗衣拆被之类的活,紫竹几乎是包了下来。还时不时从家里拿些时鲜小菜过来,要是有了鸡鸭鱼蛋这类荤菜,总少不了他一份。自然,杨松柏每次从城里带来的东西也忘不了给艾紫竹家送点去。

队里的一些年轻伢子也有事没事地到他这儿来溜溜,来得最勤的是姜尚武。他比杨松柏小4岁,去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在队里干活。人长得牛高马大的,做事又实诚,脑瓜子也活络,很快就成了干活的一把好手,拿的底分比杨松柏还高。他到杨松柏这里来主要是借书看,他知道杨松柏有几十本他喜欢看的书。

杨松柏带来的书其实多半是他从学校图书馆偷来的。

他念高中那两年正是文化大革命最闹腾的时期,老师几乎都成了牛鬼蛇神,隔三差五地挨批斗。学生争先恐后地成立造反组织,三五几个一商量,取个革命点的名字,做一面红旗,再每人带个红袖套,就成了一支响当当的革命队伍。然后就搜老师的家,就押着看不惯的老师游行。校园里搞厌烦了,一些胆大的就冲出校园,结伴往井冈山、延安、北京串联闹革命,有车坐车没车步行,到处都有接待站,吃喝拉撒都免费,干什么都行,就是没有谁想去念书。

杨松柏开始也参加了一个叫“金猴奋起千钧棒”的红卫兵组织,没几天就嚷着要学红军长征。他没有去,一是家里穷没钱带,二是父亲病重离不开,就在家里闲呆。

一天,隔壁一个叫林小栋的男孩来问他借书看,翻了半天也没一本好看的,就出主意说去学校图书馆偷书看。小小年纪就能出这样的主意,真叫杨松柏刮目相看,便问他怎么偷?林小栋说去了再想办法。杨松柏本来是个最爱看书的人,立即就动了心。

星期天上午,二人来到小山坡上的学校图书馆门前,平常这里人就少,这天更是鬼都没得一个。大门锁着,门上还结了蜘蛛网,但门上的户窗玻璃却缺了一块。林小栋说,我踩着你的肩膀从窗户里爬进去,到里面打开窗子你再进来。杨松柏说好。二人很快进入了馆内。里面的书还真不少。杨松柏第一次做贼,心里慌的不行,急急挑了《小城春秋》、《铁道游击队》、《青春之歌》等十来本书就催着快走。平安逃离回到家里,他立即给书套上封面,秘藏在楼上的一个纸盒里,有空时就爬到楼上看一看。下乡后他就带了些来了。

姜尚武做事风风火火的,看书也如此,几本书个把月就看完了。没书看了他也经常来,和杨松柏说些城里乡下的趣事,顺便帮着他烧烧火什么的。

杨松柏觉得姜尚武性格豪爽待人真诚,和自己合得来,也愿意和他交朋友。有时从城里带了卤豆腐什么好吃的,他也会告诉姜尚武,姜尚武就从家里量一斤稻谷换一斤米酒来,两人胡吃海喝一顿,醉了就一头倒在种子柜上呼呼大睡。

姜尚武还有一手捕鳖捞膳抓泥鳅的绝技,队上人说是姜大怀传给他的,杨松柏问他他只是笑但不说。

那年头农药用的少,即使用也多是些“六六六”、“滴滴涕”一类低毒药,所以田里的泥鳅、黄鳝多的是。杨松柏也去抓过,用的是最简单也最费劲的方法,就是选定一块地方,双手一块泥一块泥的挖,碰一条抓一条。当地人管这叫“盘”,往往是盘得你手发酸也抓不了几条。

姜尚武用的方法叫“钻”,背一上下大中间小的竹篓子在田里走来走去,发现泥鳅钻的孔,就用二指顺着孔道钻,触着泥鳅后大手指二手指快速往前一夹,几乎是百夹百中。黄鳝也钻洞,它的洞一般是在田埂边,姜尚武用同样的“钻”法对付小黄鳝十拿九稳,但有的黄鳝个大劲大钻的深,手指够不着,他就在鳝道前方用脚使劲一踩,黄鳝受了惊吓回头望上窜,又乖乖的落到了他的手里。他只要一出门就从没放过空,个把小时抓一斤半斤那是正常不过的事。

听艾紫竹说,城里人把泥鳅黄鳝称为“动物人参”,杨松柏也特爱吃。姜尚武可高兴了,过不几天就给杨松柏送半斤八两来。美中不足的是这东西耗油,一月那几两油用不了几餐就差不多了,其余的日子就吃“红锅菜”,但杨松柏高兴。艾紫竹晓得后,几次从家里“偷”油过来接济,她母亲也睁一只眼闭只眼。杨松柏不好意思几次要退回去,艾紫竹就生气,杨松柏只好每次炒好后或叫艾紫竹来一块吃,或舀一点给叔父家送去。

姜尚武抓王八的技术更令人佩服。他从水塘或溪边绕一圈便能看出这里有没有王八,有几只,是大是小,藏在哪里,第二天早晨他就会提一只回来。人们都说蛇和王八同穴,还说王八咬人比蛇更厉害,虽无毒但咬住就不松口,除非把王八的头砍下来,杨松柏活怕这个。姜尚武不怕,他有姜大怀传他的蛇药,涂在手上蛇都避之不及。一天,姜尚武给杨松柏提来只足有3斤多的大王八,这大的王八杨松柏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艾紫竹闻讯后,又从家里偷来小半碗菜油。姜尚武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叫艾紫竹烧火,炖了一菜锅香喷喷的王八肉。杨松柏坚持给队长和叔父家留了一碗后,三个人美美地吃了一顿。那味道,杨松柏几十年后都难以忘记。

杨松柏觉得老这样吃现成的也不是办法,就要姜尚武教他。姜尚武二话没说带他到田里去实地教练。奇怪得很,杨松柏就是学不会,手指老是在泥洞里迷路,偶尔碰到了泥鳅也总是夹不住,一来二去就灰了心。姜尚武说教他抓王八,杨松柏最怕蛇也怕王八咬,不想学。杨松柏就告诉他一个简单的方法——放籇子:从集市上买来几只竹籇子,炒一把米麦磨成粉捏成团,分别塞入籇里,傍晚放到水田里。因为籇口大喉细,泥鳅黄鳝闻香溜进籇喉后很难再溜出来,第二天早晨起籇倒进鱼篓就行了。这办法还真灵,每次都能搞个半斤几两的。

最过瘾的是发春雨捉鲫鱼。三月的一天夜里,一场春雨突然降临。半夜时分雨停了,姜尚武打着火把来邀杨松柏去了山后水库。二人拿了只口阔腰长尾尖的竹编渔具——捞杆,在水库尾子上面那丘浅水田的坝口下把捞杆安好,再把田埂其余的缺口全堵上,然后回家打了个盹。路上,姜尚武告诉杨松柏说,春雨天夜里的鲫鱼最爱溯水而上,天一亮就往深水里回游,抓住机遇你就“守杆待鱼”吧!杨松柏将信将疑。第二天清晨,二人把捞杆一提,果然白花花一层鲫鱼。再安好,过十几分钟一提,又是十几条。如此几次,鱼篓就满了,足有五六斤。这下杨松柏信服了。

有了姜尚武这个捞鱼专家相助,杨松柏的生活不时得到改善,心里很感激他,二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后来听说杨松柏有点怕夜,姜尚武索性把被子一夹,也来到牛栏楼上摊了个铺。

这以后,艾紫竹也来得越来越勤了,她觉得单独和杨松柏在一起心老是怦怦怦的跳,怕有人在背后说闲话,怪不自在的。现在多了一个人反而方便了许多,说话看书闲玩也热闹了不少。杨松柏也乐得他们来作伴,收工后三人或是共一盏油灯看书,或是在月光下的晒谷坪里,杨松柏拉二胡,姜尚武吹笛子,艾紫竹就唱歌。虽然肚子经常饿得呱呱叫,但青春的热情和纯洁的友情让他们忘掉了白天的辛劳,伴他们度过了一个个清寂的山乡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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