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杨柳山区没有等来每年都下的鹅毛雪,却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冰冻。先是下了一层厚厚的雪豆子,接着是连续几天的小雨加小雪,整个山区就成了个冰冻场。石头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冰包子,柏树弯得象一道道冰拱门,火柴梗大小的广播线竟如锄头把一般粗。晚上睡在床上,耳边不停传来树枝折断的劈啪声,第二天出门一看,山上的树竟有一小半拦腰劈断,几十华里长的广播线路荡然无存。石板路冻得像一块块不透明的玻璃,人无法行走,只好在鞋上扎稻草防滑。
只有这样的天才听不到姜大怀的出工哨声。
杨松柏躺在被窝里,想着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在公社说错话的事查清了,虽然招工指标如预料之中的没追回,但那个组织委员被给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不久前被调到一个条件更差的公社去了。李仁伟书记也在最近的一次知青会上专门澄请了这件事,并重重地表扬了杨松柏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好行为,还号召大家向他学习。
第二次年终决算公布了,口粮比上年增加了几十斤,由于拿的是全劳力的底分,收入就多了四十多元,他拿出二十五元买了台小收音机。
大队成立了毛泽东思想业余文艺宣传队,正在排演歌剧《白毛女》。他和姜尚武、艾紫竹都参加了,他演大春,艾紫竹演喜儿,姜尚武演了个民兵。姜尚武和他还帮着乐队拉琴吹笛,过段时间的大年初一就在大队加工厂前的空坪里演出。
和他一起偷书的林小栋过年后也要来栗山冲插队落户了。林小栋是隔壁刘大婶后夫带过来的儿子,大婶无生育,就视如己出宠爱有加。因为是邻居,也喜欢看书,就经常过来玩。虽然相差六岁,也挺讲得来。这两年杨松柏从乡下回来他总要过来问这问那的。在杨松柏眼中,他精明灵活,心眼挺多,容易讨人喜欢,对自己也挺尊敬的。初中毕业半年了,原来说他们这批毕业生主要面向工厂安排的,后来变了,还是下乡,而且是皮箩洗虾——个也走不脱。刘大婶不放心,就想要他到栗山冲来,和杨松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杨松柏和队长、叔叔说,他们觉得反正是抵任务的,谁来还不是来。县知青办也批了,二百二十元的安置费昨天已划到了队上。姜大怀和艾青林商量,决定把两人的安置费合并使用,队里稍添点,修两间小房给二人住,明天就动工,大概三个月左右就能搞好......
正想间,艾紫竹推门而进,说大队来了通知,马上去小学校排练节目,姜尚武他们那些配角演员下午才去。杨松柏匆忙爬起,披上舅舅送的那件半新棉军大衣和艾紫竹一起走进了风雪中。
今天的艾紫竹上穿一件红底白花的新棉衣,白嫩的脖子上围了块淡黄色的丝巾,下着一条墨绿色的裤子,脚穿一双草绿色的解放胶鞋,在白色的冰雪世界里十分的抢眼,虽然穿得不薄,起伏的身体曲线仍然十分明显,两条粗黑的辫子在浑圆的肩膀上轻盈地甩动。好一幅风雪美人图!走在后面的杨松柏简直看呆了,以致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就溜到了艾紫竹跟前。
艾紫竹闻声转过身来,一双手紧紧拉住了杨松柏的大衣袖。杨松柏站住了,艾紫竹却因为惯性往前一窜扑到了他的怀里。
杨松柏怕她跌倒,本能地张开双臂把艾紫竹揽在怀里。
仿佛是堕入了向往已久的梦境,艾紫竹顿觉胸前一热,又一阵酥麻,浑身软绵绵轻飘飘,头无力地靠在杨松柏的肩上。
杨松柏也如一股电流袭来,双腿止不住地哆嗦。他强烈地感觉到艾紫竹硕大而坚韧的双乳在衣服下倔强地起伏,像一双温柔的手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按摩。从她脖子里、脸上、口中徐徐飘出的姑娘特有的甜馨气息,使他从冰天雪地中倏地掉进了温柔乡里,只觉得风停了,雪住了,天暗了,身外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耳边不断传来一声声起伏有致的浅唱低吟,是那么亲近又那么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杨松柏恋恋不舍地松开紧箍的双手,把那张双腮红透、星眼迷离的俏脸拉到自己眼前,“紫竹妹妹,你真漂亮”,说着张开滚烫的嘴唇轻轻地就要吻下去。
仿佛是从梦中惊醒,艾紫竹猛地睁开双眼,伸出双手柔弱无力地捂在杨松柏微微发颤的唇上:“松柏哥,我......怕”。怕什么?艾紫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这种美好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强烈,根本没有思想准备,一切恍若梦中,自己都不敢相信,更不知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杨松柏缓缓抬起头,一双手紧贴在艾紫竹柔腻的手背上,让冰花在自己发烫的脸上尽情地飘落。说心里话,他喜欢她,喜欢她的美丽,喜欢她的温柔,更喜欢她的体贴,是她的身影和歌声伴他度过了劳累、孤寂、苦闷和彷徨。但扪心自问,这种喜欢似乎还没有到爱慕的程度,更没想到要和她在这艰苦的农村厮守一辈子这一层。因此他理智地将艾紫竹的手从嘴上移开,转而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艾紫竹也恋恋不舍地将身体从杨松柏温暖的大衣上移开,轻轻地抽出被他捂得发热的双手,然后送去深深的一瞥,转身走在了头里......
大年初一是个难得的晴天,天空碧蓝如洗,微风清丽撩人。在大队加工厂旁边的缓坡上,前几天集中全大队的几十个“四类分子”突击三天,平整出了一块两分来地的舞台,两边各竖了一床晒席,后边挂了一幅十几平米宽的土红色幕布,是卖了大队林场十几棵杉树做成的,上面正中贴的是毛泽东戴军帽的侧面头像,下面则用黄布缝上了“栗山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几个隶书大字。
第一次看自己人演的大戏,对十年难看一戏的杨柳人来说,不吝于过年一般的热闹,舞台对面的山坡上足足来了一两千人。难得闲暇的山里人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最好的衣服,男人兜里装着平常舍不得买的“红桔”“火炬”香烟,妇女孩子兜里装着平时舍不得炒的瓜子花生,你给我递根烟,我给你捧把瓜子花生,大声地呼叫,放肆地说笑,热闹得跟圩场一般。
没有音响,没有布景,没有象样的道具 ,乐队也就两把二胡一根竹笛一套锣鼓,但台上的演员们唱得认真做得起劲,台下的观众更是鸦雀无声看得入神。特别是杨松柏或艾紫竹出场时,那满场男女的目光就像有人指挥一样,刷拉拉的跟着他俩转。
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艾斌特意叫大队林场场长炒了大半箩花生慰劳大家。他首先就叫艾紫竹过来,一边出神地打量她,一边捧起一大把花生就往她衣兜里塞,搞得艾紫竹怪不好意思。接着又捧了把花生塞进一个叫柳楚贞的女演员的衣兜,顺便在她的小腹上按了一把,转而笑着让其他人自己拿,想吃多少拿多少。
初二,杨松柏起了个大早,走了六十几里山路,回到县城里过春节。
过了初八,杨松柏就回到了栗山冲,不过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林小栋。
林小栋刚满十六,瘦瘦的,个子却比杨松柏略高,皮肤也比他白一些。眼睛细长,转动很快,象打闪一般。鼻子有点尖,嘴唇也有点单薄,说起话来速度很快,如放鞭炮一样。 本来林小栋的父亲要送他来,他不让,怕人说他有依赖性,就跟着杨松柏一块来了。队里的新房还要一两个月才竣工,就一起住在牛栏楼上,自然做饭菜也跟杨松柏搭伙了。
林小栋人挺聪明,手脚也勤快,特别是嘴甜,这叔那婶的叫个不停,没几天就和队上的人熟络了,大家都很喜欢他。他的爱好也挺广泛,尤其是吹的一口好口琴,在学校就得过奖。他一来,牛栏楼上就更热闹了,拉的拉吹的吹唱的唱,俨然把大队宣传队搬来了。队里开会之前也时不时地叫他们几个先来一段,调节调节气氛,驱除一下劳累,效果挺好,把个姜大怀乐得咧嘴直笑。
姜尚武往牛栏楼上来得更勤了,不光是晚上来睡觉,白天也来凑热闹,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十八岁的他不仅长成了一个一米七多的男子汉,心理也逐渐成熟了起来。在他眼里,年方十七的艾紫竹不仅貌若天仙,而且健康饱满,更兼温柔大方,聪明伶俐,简直就是仙女下凡,是天老爷送到他面前的宝贝。他越来越想把这件宝贝搂进怀里,可他不敢这样做。他怕一着不慎,惹她生了气,这宝贝就会飞走,想见都见不到了。幸亏有牛栏楼上这个地方,使他经常有机会见到她,听她唱歌,陪她说笑,真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强十倍百倍的绝妙享受。他甚至恨父亲做出给知青修新房的决定,那时他怎么好再和他们一起住,和艾紫竹在一起的机会就会少很多。因此这段时间只要一收工吃了饭,他就来到牛栏楼上。哪天艾紫竹不来,他就像丢了魂,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都睡不着。
杨松柏看出了姜尚武的心思,自己心里也泛出一种酸酸的涩涩的的感觉。平心而论,艾紫竹确是一个好姑娘,无论身材扮相,聪慧温柔,栗山大队找不出第二个。自己也不是没有动过心,当然也瞧出艾紫竹对他的情意,在农村这样的困难环境下,有这样一位知冷识热的“妹妹”真诚陪伴,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可要一辈子这样在农村生活,他实在是不甘心。既然自己都前途未卜,又何必牵累艾紫竹这样的好姑娘呢!看来只能把对她的这份情感珍藏在心底了,虽然这样做可能会让她痛苦。姜尚武是一个好伢子,牛高马大,身强力壮,待人真诚,文化不差,如果两人能走到一起,因该是一对很安全稳定的组合,而这种安全稳定,对诚实温柔的艾紫竹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应该做点促进工作,必要时还可当一回“月老”呢,杨松柏这样想。
艾紫竹的心里也十分的矛盾。去年考高中失败后,她已做了回乡务农的打算,情窦初开的她开始留心身边的伢子。一来二去的,姜尚武的身影在她心里渐渐多了起来。比她大两岁的姜尚武身材魁梧,五官端正,待人诚实,家境也不差,是一个令女孩子放心的男人。杨松柏来了后,父母亲让她经常过去帮帮这个堂哥哥做点家务事,她知道一个城里伢子远离亲人在农村单打独斗的难处,就心甘情愿地跑来跑去尽一个妹妹的义务。后来姜尚武搬到牛栏楼上来了,她觉得正好可以多接触接触他,知人知面更知心,终身大事可开不得玩笑的。于是她往牛栏楼上跑的次数越来越多,以致母亲找她做事都难得找到她,有时免不了怨她几句,她也只是一笑了之。
谁知时间一长,姜尚武的形象在她心里慢慢黯淡,杨松柏的身影却日益明朗。杨松柏个头适中,五官清秀,外聪内慧,特别是举手投足间那温儒文雅的独特气质,还有舞台上那一口充满磁性的普通话更是深深地吸引着她,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拉着她向他靠近,这种感觉是姜尚武身上从没有过的。妹妹的含义在她心里已渐渐发生了变化,由想帮他到想亲近他,而且这愿望越来越强烈。可她发现杨松柏对她的种种流露却似乎没有感觉,明里暗里总是把她当作堂妹妹看待,连一句让她心跳的亲热话都没说过。她渐渐看出堂哥的人生目标高着呢,当作家科学家是他心底认定的终极目标,农村绝不可能成为他的家,因此她只能强迫自己把对堂哥的感情降温。那次风雪之行给了她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但沉稳的本性使她没有轻易陶醉在一个缺乏诺言的热吻下,堂哥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强行进行下去。只是过后又有些后悔,那是她多么盼望的体验啊,因为她的矜持,失去了此生很可能是唯一的一次与堂哥亲热的机会。
林小栋的身世有点特别。两岁断奶,六岁时,母亲就被厂里的一次锅炉爆炸夺去了生命,定格在他头脑里的母亲形象是:一头黑发,两条粗辫,圆脸含笑,一对酒窝。两年后继母进了门,虽然继母待他视如己生,百叫百应,但却始终无法替代母亲的形象。就是下放农村来到栗山冲,母亲的形象依然是那样鲜明。从第一眼看到艾紫竹起,他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她和母亲太像了,同样是一头黑发两条粗辫,同样是圆脸含笑一对酒窝,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一样的轻柔。因为参加体力劳动的缘故,农村姑娘的身体发育一般都比较早,快满十八的艾紫竹也是如此,特别是她那对格外丰满结实的乳房,好像随时都会从衣服里曝跳出来。每当看到艾紫竹时,林小栋的眼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那鼓胀的胸脯上,同时马上联想起母亲那对雪白肥硕的乳房和自己留在上面的牙印,一股恋母之情油然而生,好几次竟产生了靠在这丰乳上轻含细吮的冲动。他从心底里喜欢上了这个仅比他大几个月的姐姐,喜欢看她轻声细语地说话,喜欢听她温柔缠绵地唱歌,喜欢她烧的柴火饭,喜欢她炒的农家菜,虽然这种喜欢是那么天真,那么单纯,又那么青涩,还那么模糊,但却是那么真实,那么须臾难以离开。
立夏节那天,两间知青小房修好了,就挨在牛栏旁边,一间稍大做住房,另一间稍小的做厨房,厕所是在后墙边放一个大木桶,两边用一床破晒席遮着。
搬家那天,艾青林还是按当地风俗安排了一个简单的“进伙仪式”,以求平安发达。天还未亮,艾青林、艾紫竹、姜大怀、姜尚武就来到牛栏楼上,叫起杨松柏、林小栋,让二人一个提着一小捆早劈好的木柴,一个提着装了几块红木炭的火桶,姜尚武则提着一串炸响的千子鞭,径直来到新屋里。艾紫竹马上拿出一盘花生摆在新做的小方桌上,大家就坐在床沿上吃完了那盘花生,然后各自散去。杨松柏和林小栋也随即倒在床上睡了一个回笼觉。
收工后,姜尚武和艾紫竹不约而同的来到新屋里,四人商量怎么地也得搞点酒菜庆祝一下。于是决定,姜尚武回家拿一碗花生米,艾紫竹回家拿两个猪血豆腐丸子,林小栋还有一小块城里拿来的腊肉,杨松柏掏钱买酒。
月上柳梢时,饭菜已做好。看到月色如此之好,艾紫竹提议不如将桌子搬到门外空坪里,来一个“月光宴”。大家齐声叫好。
坐在坪里,只见明月如盘,清辉如水,树影斑驳,蛙声四起,实在是太有诗意了!
刚喝了第一口酒,艾紫竹冒出一个主意:“月下喝酒不能太冷清,我们四个人每人来一个节目,不然不准喝酒吃菜!同意的举手!”
杨松柏、林小栋应声而举。
艾紫竹也马上举起自己的手。
姜尚武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正夹起一片腊肉往口里送。艾紫竹眼尖手快,一伸筷子将腊肉从他的嘴边夺了回来:“先表态,同不同意?”
姜尚武不好意思的“嘿嘿”两声,放下筷子,双手高举。杨松柏、林小栋二人见状大笑。艾紫竹也忍不住别过脸去笑岔了声。
“艾紫竹,你出的主意你先来!”姜尚武变被动为主动。
“来就来。”艾紫竹将一条大辫子在手心里拍了拍:“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三人齐声问道。
“各人的节目都必须和月色有关,无关重来!”艾紫竹将眼光盯着姜尚武。
“看我做什么啰,你怕我不敢应哦!”姜尚武低头嘟噜道。
“那我先唱一首电影《洪湖赤卫队》插曲:《手拿蝶儿敲起来》”
杨松柏、姜尚武二人大声叫好。
林小栋说:“紫竹姐,《洪湖赤卫队》的电影还没开禁呢,怕别人听见多事吗?”
姜尚武叫道:“怕个球!就我们四个人哪个晓得!”
杨松柏也说:“没事!荒山野岭的,万一传出去,我们不认账就是了。唱!”
“那等一下。”林小栋边说边进屋拿来了二胡递给杨松柏,又和姜尚武用筷子轻敲碗边当碰铃。
艾紫竹往月下一站,清了清嗓子,银铃般的歌声伴着悠扬的二胡声轻轻飞出:“......月儿弯弯照高楼,高楼本是穷人修。寒冬腊月北风紧,富人欢乐穷人愁。”
三人鼓掌。姜尚武带头举起酒杯一口而净,又把被艾紫竹抢下的那片肉飞快的塞进嘴里,还冲她做了个鬼脸。
杨松柏喝了口酒,给艾紫竹和林小栋各夹了一片腊肉,自己夹了几颗花生米。艾紫竹见状,也选了片腊肉硬放进他碗里。
少顷,杨松柏站起来,对着月亮朗诵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最后两句时,他的目光深情地停在艾紫竹白玉般的脸上,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穿过浓浓月色,在她的耳朵里久久回绕。艾紫竹被深深地感动了,为如水的月色,为深情的朗诵,更为自己的难言心绪,几滴酸甜的泪水盈眶而出。几个人都陶醉了,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许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悦耳的口琴声从坪边的树影下响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优美旋律,把他们带到了万里之外那广袤的平原,静静的桦林,还有远处城市尖顶上的红星。斑驳的月光洒在林小栋单薄的身影上,瘦削的双肩随着琴声起伏,让人顿生怜悯之感。杨松柏感到了帮抚他的重任。姜尚武充满了保护他的欲望。艾紫竹竟产生了一种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的母爱,这奇怪而又真切的想法不禁让她的脸上突然热了起来。
口琴吹罢,几个人又吃了一轮酒菜。姜尚武还想把碗里最后一片腊肉送入口中,刚要伸筷,又被艾紫竹拦住:“该你啦!”
“唱就唱,大舞台都敢上,还怕这个?”姜尚武说罢,端起半碗酒一口喝光,嘴一抹,放开喉咙唱起了京剧《红灯记》中李玉和的《临行喝妈一碗酒》:“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唱了几句觉得不对,本以为会赢来一阵喝彩,却看见他们三人笑成一团,就停下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艾紫竹好不容易止住笑,说:“你唱了半天,跟月色无关,白唱!”
姜尚武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自我解嘲的说:“喝了两碗尿酒,把规矩忘了。不唱白不唱......”
三人接话道:“唱了也白唱!”
“那我就不唱,我......吹笛子!”他进屋拿来竹笛,可想了半天想不起一首和月色有关的曲子。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艾紫竹,可艾紫竹视而不见,突然灵感一动,吹起刚才艾紫竹唱过的《手拿蝶儿敲起来》。
刚吹一句,林小栋突然大叫:“刚才唱过的不算!”
杨松柏和艾紫竹先是一楞,继而相视一笑,也跟着打起了“喔喝”。
姜尚武蒙了:“那我......”
林小栋挤眉弄眼,给他出了个主意:“诗歌朗诵呀。”
杨松柏知道姜尚武最蹩脚的表演就是诗歌朗诵,那一口道地的杨柳腔,偏还加进一些塑料普通话,整个一“三不像”,谁听了都会笑倒。就他自己不在乎,还自我安慰说:“能笑倒人就说明我的功夫到家了”。今晚是自己人闹着玩,更加无所谓,笑一笑少忧愁嘛。
艾紫竹也看出林小栋的这个小小的恶作剧,也没加以阻拦,她不愿扫了这个新来小弟弟的兴。但又不想让姜尚武太丢丑,就在心里给他选了一首很短的唐诗,到时提醒他。
姜尚武又一次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艾紫竹。
艾紫竹说:“要你朗诵就朗诵嘛。你没读过唐诗呀?”
“喔,对,读唐诗。”姜尚武离开座位,扳着手指想唐诗:“白日依山尽......不对。锄禾日当午......也不是。日照香炉......怎么都是日头,这月亮都跑哪里去了!”边说还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轻帼了自己一嘴巴。
未等姜尚武的唐诗念完,桌边三个人已经笑得七倒八歪了。
杨松柏的巴掌在腿上拍的山响。
林小栋拿着双筷子在几个碗上一顿乱敲。
艾紫竹弯腰伏在桌边,浑圆的肩膀颤抖不止,抬起头来已是笑出满眼泪水。她擦了擦泪,叫了一声姜尚武,然后用手指了指新房窗户下的床。
姜尚武恍然大悟:“这该死的月亮原来藏在这里!”接着高叫:“我想起来了!不准笑,听我慢慢念来。”他走到桌边喝了一口酒,当是润喉,然后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以为又会笑声大作,可奇怪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仔细一看,林小栋双手支着头,眼盯着月亮在发呆。杨松柏已经离开了座位,站在坪边上,脸朝着县城的方向,纹丝不动。
姜尚武一时没回过神来,走到艾紫竹身边问:“这是怎么了?”
艾紫竹食指一点姜尚武的额头,轻声说:“你呀,真是个木脑壳!没看出来吗,你念的这首唐诗使他们兄弟想家了。”
“哦,那我不该念。还不是你的主意?”
“谁知道会这样呢!”艾紫竹悔意顿生。
二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杨松柏的耳朵里,他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不安,于是回到桌边,给姜尚武倒了小半碗酒,给艾紫竹夹了两片猪血豆腐丸子,又拍了拍林小栋的肩,举碗说:“来,喝酒!庆贺我们搬新房!”
四人共同碰杯。这情景让喜欢看《三国演义》的姜尚武突发灵感,他放下碗,试探着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松柏大哥小栋老弟同意不?”
“什么想法,说出来看看。”杨松柏问。
“就没我的份啊?”艾紫竹一头雾水。
“我想,我们三兄弟是不是学学三国刘关张,也来个栗山三结义,怎么样?”
“好啊!”艾紫竹闻声鼓掌,“不过我也要参加。”
杨松柏认为是个好想法,就问林小栋:“你看怎么样?”
林小栋也觉得不错,嘴里却说:“你是大哥,你拿主意!”
“那好,我们就结拜为四兄妹!不图别的,就为了在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有条件的时候互相照顾,现在在一起是兄妹,今后分开了也是亲戚,绝不做对不起兄妹的事。你们说怎么样?”
“听大哥的!”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按年龄我是老大,我就不谦虚了;姜尚武十九,老二;艾紫竹十八,老三;林小栋十七,老四。”杨松柏按年龄排座次。
“我觉得要改一下,林小栋排三,我老四,这样叫起来也方便些,大哥二哥三哥,好不好?”艾紫竹已叫开了。
“好,就这样排定!二弟三弟四妹,今后我们内部就这样叫,但在外面还是叫名字,免得别人说闲话。”杨松柏叮嘱道。
三人点头称是。
姜尚武早将三碗酒倒满,艾紫竹那碗只小半碗。对着月亮,四人齐齐跪下。居中的杨松柏端起酒碗说道:“月亮在上,今晚我们四人结拜兄妹,从今以后互相帮助,患难与共,齐心协力,永不变心!”说完,四人把酒一气喝光。
结拜之后,四人的来往更密切自然了。艾紫竹几乎包下了杨、林二人的衣被洗缝。姜尚武抓的鱼虾鳅鳝一多半都到了杨、林的菜锅里。外出挑担,杨松柏或林小栋的东西总要被姜尚武分担一些。日子一长,杨松柏和林小栋都有点不好意思,不让这样,可她俩说“兄妹之间不要客气”,照样还是那样做。杨、林二人却帮不上她俩什么忙,无以回报,只好在物资上打主意。每次回城,给艾紫竹买几样橡皮圈,花绸布头一类的小玩意,带几斤乡下没有的面条,给姜尚武买一两包内销烟,带几斤内销的碎米酒,她俩每次也是十分的高兴。
两家大人也很快知道了他们结拜的事。姜大怀本就是个崇拜江湖义气的人,对儿子的这件事自然打心里支持。艾青林呢,知道女儿性格稳重,结拜的又是自家亲戚和姜尚武这样的侠义伢子,放得心,再说女儿在外有个帮忖总是好事,于是心里也赞成。
如此一来,杨松柏林小栋的知青小屋不仅成了四兄妹的第二个家,还吸引了队里几个年轻伢子妹子常来常往,简直变成了生产队的文化室。二人苦闷艰辛的知青生活也由此生出了一些轻松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