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夏娃
这一日,孤寂暗淡的海滩因了女人加入,忽然间变得无比亮丽起来,云开雾散,恍如隔世般,使得这一方被上苍遗忘的角落,充满了阳光色彩和快乐气氛。
男人依旧在专心致志地弄他的船,那是他心中永远都无法释解的结。
男人不再叫男人了,夏日已经给他起了个极圣洁的名字——亚当。她觉得这个名字特符合他。当她第一次这般叫他时,男人的脸喷儿地红了。夏日还是凭生头一回看到男人羞涩时竟会是如此的迷人。
我叫海儿。男人说。男人不再敌视女人。
不,我就叫你亚当。夏日执拗中带着娇嗔。
那你呢?男人问。
夏娃。好听么?
男人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也似乎懂得这名字背后的内含,不然后来他就不会偷偷从包袱里抻出一块崭新的水蓝色三角兜布来,象一面鲜艳的旗帜一样系在腰间,遮挡住自己那个不太雅观的裆部。
男人又继续干他的活去了,男人因女人的存在,干起活来似乎更加卖劲和投入。
夏日就擅自把男人屋中所有该洗的东西都拆下和翻了出来,堆了一大堆。然后坐在门前,怀抱着只大木盆,咔吃咔吃开始洗。男人没有阻拦。
夏日整整洗到晌午歪。
沙滩上拉起一条五、六米长的绳子,没够搭,夏日又将洗过的东西抖开,晾在近处三块巨大的礁石上——红的、蓝的、青的、白的、黄的、绿的、紫的......如伟大的印象派大师梵高涂抹的油彩一般,绚绚烂烂、斑斑斓斓的,阳光下散发着浓郁的日子的馨香。
夏日直起身,用手背抹抹额头汗水,她的腰都要累断了,但她感觉累得特别的舒坦和开心。
她的两腮不再纸一样苍白,反而象只熟透了的桃子,变得粉红粉红,微笑时脸上绽着少女的纯真和烂漫。
她解下系于脑后的白色手帕,晃了晃头,长发随即瀑布一样披散而开,然后手拿手帕边不断地给脸上扇风,边欣赏起自己的劳动成果。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干过这么多活儿呢,干活的滋味真是好,难怪当年做为总统的萨切尔夫人禁不住也要做做家务。都说日子是属于女人的,的确是属于女人的——洗了晾、晾了洗,快乐和幸福滋味儿,不就是这般从辛辛劳劳的家务事中细细品味出来的么?是的,夏日想,日子是属于女人的,但幸福和快乐的日子永远是属于小女人的。因为小女人懂得自己不过是条小生命,除了爱,她们没有恁么多复杂的欲望和奢求,这世上好多大女人的幸福和快乐都毁在了这个上面却至死不悟,与男人同样在名利场上去制造争端,撕杀、残暴、无情、毁灭......以为这样生命才够伟大、才更具价值,而完全忽略或忘记了做为女人的自然属性。可以想象,脑袋里挤满了死亡概念的女人,除了身上的器官可以证明她们还是个女人外,怎么可能享受得到做为女人的真正幸福和快乐呢?她认为这是一件极可悲的事情,因为它背逆了上帝制造女人的本意。她想,她永远不会那么做的,她的灵魂已经把她的肉体拯救出来,引向了通往梦幻的幸福之路。
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转身瞟眼伫立在五颜六色之中的夏日,心里充满了无限幸福和无限感激之情。但男人没有表露出来,男人不善用语言表达。
木屋顶上的烟囱又开始袅袅冒烟了,丝丝缕缕、如云如雾般在屋顶上盘旋。
男人在炉子上烧烤,不是鱼,而是一只只又肥又大的海虾。烤得通红通红的,滋啦啦从骨节缝里往外冒着油泡,味道鲜极、香极。
男人知道夏日喜欢吃海物,昨天晚上手拎气灯,划舢板到附近另一处海湾,几乎守了一夜,终于网上半篓虾来。
男人将烤好的虾堆放到一边,自己没吃,之后又出去干他的活去了。
哇,这是犒劳我的么?夏日进屋后才惊喜地发现,转身遂追问男人,喂,亚当,你别走,这么多我吃不了的呃!
男人没吭,也没回头,他似乎把心思全都放在了那只船上。
夏日饿极了,就搓着两手真想吃个痛快,但男人不吃她也没好独食?她不能太自私。
夏日只好忍住肚里的馋虫,空咽了几口唾沫,遂从炉子上拣起六只来,包在一张纸里。她准备带回去,三只给门房六伯,老头儿爱喝酒,这三只又肥又大的对虾正好做他的下酒菜,她得贿赂贿赂他,她倒不乞望老头儿在原亦飞面前能给她说点什么好话,不进谗言就中,这样她的出行就会轻松得多,她的心境就不会被紧张的情绪所破坏和干扰。剩下三只装入冰箱冷藏起来,留给曼莉。她想,她冤枉了曼莉,曼莉对她的关心都是真心的,并没有给她设置什么陷井和阴谋,她不该对她产生恁么强烈的防犯和戒备之心,因此她必须得用自己的方式来表示对她的歉意,以挽回如初那份感情。
夏日走出木屋,冲西边一块礁石后面,很响地拍了两掌。
大卫一直在那块礁石后面睡着。在夏日洗衣服时候它曾走过来,将头插入旁边一只木桶里,喝了一次水,便又回原地儿躺着去了。夏日想,这会儿肯定把它给饿坏了,这几天它正在发烧,食欲不振,身体虚弱得很。不禁自言自语,说唉,这个人哎,忒老实!
大卫果真饿坏了,听到夏日掌声后,蔫蔫转出礁石,来到夏日面前,将下巴搭在她肩头之上。
其实,附近左右到处都长着鲜嫩的草,大卫却连闻都不闻一下。
夏日扬起双臂,搂住大卫脖子,就象心疼自己孩子或自己长辈一样,亲了又亲。她觉得它特可怜,她知道,它打小就进了马戏团,接受各种非人的训练,比服役军人都苦。克制和服从就象架在它脖子上的两把尖刀,人类按照自己的意愿从小就阉割了它做为马的天性和特有的生存本能。
它无可选择,但它庆幸,命运让它结识一位善良伙伴夏日。
自打被人类奴役后,大卫这一生只会做两件事:一件是吃、一件是被骑。
但它并不把第一件事看得很重。尤其是现在,要不是舍不下夏日,它都准备绝食了,它对自己一生早就失去了信心和希望,如果能够重新选择,它说什么也不再与人类为伍,它觉得人这动物太荒谬、太可怕了,他们不但喜欢与天斗、与地斗,更喜欢祸害同类,他们是这个星球和这个星球上所有生命的克星,同时也是他们自己的克星,这是由他们本性所决定的,因为人性远不如马性纯朴。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别人不说,就说门房六伯,有一次为了阻止夏日去海滩,竟半夜给它黄豆吃,还强制它喝了半桶凉水,害得它拉了三天的稀,差点拉死。这还不算完,他还老想给它卖喽或送人,背后里他已经给原亦飞说了不下三次,气得它见了他的面就用唾沫喷他,什么货呢,忒不是东西,赶上损德堂了!所以它特瞧不起他,从不用正眼撩他,要不是不忍撇下夏日它认可饿死,也绝不吃他给它拌的东西的。
第二件就是被骑,这是它一生中最愉快也最愿意做的一件事了,那种飞奔的感觉妙极了,它是马,它的最大快乐不就是飞奔么?但它老了,马戏团因此抛弃了它,说是退养,其实等于宣告了它的死刑,要不是夏日重情重义,看它可怜把它给带了出来,它想它很快会在寂寞和孤独中死去的,因此它特别感激夏日,是她给了它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和根据。眼下它什么也不再想了,它心中只有一个愿望——趁它现在还活着,腿脚还算便利,帮夏日逃离罪恶的人类,将她带到它们的族群之中,那才是真正的自由的王国,它已不止一次做这样的梦了。当然这已经不可能了,它的族群在哪里,它的家究竟在何方?它不知道,人类早已断绝了它回返的路,它只能与夏日相依为命了,夏日在、它在,夏日不在它就一蹶子踢死迫害她的人,临了,它得赚一个!现在它心里已经做好了这种复仇的准备。
然而,大卫现在似乎放心了,夏日选择了亚当,它也看好了他,它觉得亚当可以替它完成它的使命。但它不明白,夏日奔他奔得那么亲,可他为什么深沉得象海一样呢?其实,刚才它并没有睡,它是闭眼在思想这个问题,并运用马的特异功能在极力收索男人的前世和未来。马是有这种本能的,不光马有,这个星球上所有四条腿的生命都有,它们比人类存在的历史更久远,但它们从不愿把自己复杂起来,也从不渴望上身直立,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本是大地之子,生于斯、死于斯,因此从不幻想与上苍抗衡。大卫收索到半道天空突然现出一道白光,不禁周身一阵寒颤,再收索,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再也连接不上了任何信息。这时夏日便叫它了。
跟夏日相互怜惜了一阵之后,大卫心里酸酸的,特不得劲。
它抬眼瞅了瞅那男人,见他无动于衷,只顾干活,就来了气。它走上前,用前蹄狠狠窝了男人屁股一脚,男人就乌龟一样翻了个个。
夏日跑过去,抓住缰绳,使劲扽了扽,说大卫你干什么?你睡糊涂了么?!
男人并没有在意,爬起,掸掸屁股,上前友好地拍拍大卫脖子,笑了。
夏日也笑了,说亚当,你咋不吃,你看大卫都急了!
男人晃头,说他是专门烤给她的,他不饿。遂用手按按鼓起的一边腮帮,意思是说,他嘴里正含着她塞给他的巧克力哩。
大卫喷了两声,它似乎还算满意男人的回答,遂凑上去,用自己的脸蹭蹭男人的脸,以示歉意。
夏日不知怎么,一股热血倏忽就涌了上来,搬过男人头颅,径直喙去,喙得无比动情、无比投入......
夏日行为大大出乎男人意料,就见他浑身所有肌肉似乎都抽畜了,突然乍开双手,不知是极力想把夏日抱起还是推开,样子怪极。但,至终男人还是控制住了冲动的情绪,什么也没做。
夏日亲过男人后没有离开,而是扬起头,紧闭双眼,那样子就象已经享受过了男人的拥抱一样,心里充满了无限幸福和甜蜜。
呃呃,好了好了。男人说。
男人的行为已经告诉了夏日,他并非是块冷寞的礁石,而是一座随时都可能喷发的火山,他已经让她听到了那种来自内心深处溶岩的隆隆滚动和轰鸣之声。
然而,夏日想,男人毕竟不了解自己,这种事体急不来的,她本来可以再等。
夏日遂睁开眼睛,冲男人焉然一笑,说亚当,我回呀,明天再来。
男人没有吭声,转过身,继续弄他的船了。
夏日嘱咐男人,说太阳落下前一定要把洗的东西收进屋里。
夏日说完提长裙飞身上马,两腿一夹,宛若一朵云般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