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忽的云
男人已经不修他的船了,修不下去,不知为什么,困得不行,老是想睡。就一头栽在沙滩上,手里家什甩出老远。
男人真的困极了,男人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
待他醒来时,太阳已经转了一圈儿,但他不知道已经转了一圈儿,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盹儿,因为一切如昨,太阳依然还是一杆子那么高、动都没动。男人没兴致起来,他还想继续睡。遂闭上双眼,就又回到了那个红红堂堂的世界中去了......那个世界是没有肉身的,甚至连灵魂都被融化了,有的似乎只是纯粹的意识,哇,无欲无我真是幸福哇......他忽然就想到了天堂,想到他的母亲被送入炼人炉那一幕焚化的情景......他想母亲是享福去啦。
母亲已经不属于这个海滩了,再不会给他烧饭、再不会坐在门前看着他造船......
男人从小是跟母亲长大的。母亲告诉他,在他还未出生时,他的父亲就死了,死在了一次海难中。母亲说父亲的水性特好,所以她不相信他会被淹死,她说他肯定会回来的,就一直在海边等他,并从小教她的儿子造船,说他的父亲一定是被困在了海那边的什么岛上,离这太遥远,风浪也太大了,所以很难返还。母亲告诉儿子,说要想寻到他的爹,必须得造只比他父亲造的那个还要大的船,只有这样,才能踏遍大海。儿子点头,儿子身上的骨头还未长成,便开始动手了。日月如梭、四季轮回,男人已忘记了光阴的存在。他心中只记着两个字,造船!这些年来,他一直坚守着母亲这个信念,后来这个信念在他生命中逐渐生了根,并慢慢长成了一个坚硬的疙瘩,就象网端那个大大的结,同时,这个疙瘩也便成了他生命存在的唯一理由和方式。他已忘记了什么叫娶妻生子,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他没有接触过第二个女人。
可母亲撇下他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空寂的世界上,他感到十二分的孤独和无助。
苍海茫茫,他到哪里去寻找他的父亲呢?或许这个故事压根就不存在,完全是母亲精心为他编织的一个美丽的梦,但男人却从来不敢这么想。
自打夏日闯进这片海滩后,男人似乎找到了另外一种活着的意义。
夏日的失踪让男人心里有一种莫名地失落感,他想她或许是随风飘来的一块云,云原本是虚无的,她不可能再出现了......
日爷儿是位慈祥的老人,蒲扇一晃,便阴了一块天,将一缕米饭的香味低低阻挡在下面,强烈地在海滩上空飘弥着。
男人以为是在梦中,他努力张开鼻孔吸食--哇,好香呀!
男人突然意识到什么,扑楞坐起,径直朝木屋看去,发现门前果然出现个女人,定睛一看,真是夏日。
此时,夏日腰里扎着围裙,正笑着朝他这边招手。
男人心里忽悠一下,激动得差点流出泪来。
夏日来至少有一个时辰了。她心里一直惦记那绳衣服,更惦记男人,她答应过他第二天来的,她已经食了言。从别墅里出来她什么都没有拿,除了几件应时的衣服和与她同甘共苦的大卫,她再不想占有原亦飞任何便宜。可门房老头儿就是不给她缰绳,一定要弄清那天的事。夏日没办法,就说原亦飞得了阑尾炎,现在没事了。老头儿这才将信将疑地把缰绳给了她。
遂问,你这是去看他吗?
嗯。不,我不。
那,你这是去哪?
回家。
回家?
娘家。
娘家?亦飞知道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凡事我都得向你报告么?
夏日说完飞身上马,出了别墅大门,两腿一夹,直奔东南而去......
夏日再也不怕老头儿了,连原亦飞她都不怕了还怕老头儿?她已经想好了,男人是她哥,她表舅的孩子,他们最近才相认的,她回娘家走亲不应该么?这么一想,夏日不由便理直气壮起来。
夏日知道男人生活得很清苦,出了别墅后,她先到附近的一处集市买了一些米面、调料、鸡蛋和一些新鲜蔬菜,驮回海滩。她没有打扰男人,她想给他个惊喜。然后便悄悄做了半锅小米水饭和一大盘小葱拌豆腐。摆上炕桌。
唤回男人后,夏日便上床,顾自跪在床铺的一角,穿针纫线,开始缝制那床炕被。
男人肚子里有火、男人已经好几天没吃下饭了,这会儿便食欲大振,也没吭声,遂甩开腮帮子,唰唰唰一阵猛造,半锅小米水饭和一大盘小葱拌豆腐转眼下肚。
男人下地,往下拾掇碗筷时,方才想起一直跪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给他缝炕被的夏日,她还未吃。便恨怨地捶打自己的头,不知如何向夏日赎罪才好。
夏日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冲男人一笑,说她不饿,她已经在集市上喝了一杯豆桨。并让男人把碗筷放下,等会儿她来收拾。
但男人还是把碗筷放进一只木盆里,涮了,涮得特慢。男人很想在屋里多呆一会儿,又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一时间遂感到周身上下每一块骨节都不自在起来,后来就逃了出去。
男人刚走,夏日的肚子就开始响上了,先是吱——地一声,接下便哗啦啦啦如流水一般。她骗了男人,她跟本就没有喝豆桨,她原本想和男人一块吃来着,可一看他那副饥不择食的样子,就没敢吱声。这会儿便跳下地,将还未来得极扔掉的一碗米汤,滋喽喽一口气灌下肚去,抹抹嘴角,觉得香极。 她想,等把手里的炕被缝完,她就出去再买半扇猪排骨回来,好好炖上一锅,又解馋又壮力。她想做男人的,活的是筋骨,老是粗茶淡饭怎么能中,活又那么累,而且一天还两顿饭,怎么能经得住消耗呢?屋里没有女人也就罢了,有了女人就应该把男人像个男人、家像个家不是!
晌午前,夏日就把炕被做完了。铺好。然后骑上大卫悄然离去。
夏日没有买猪排骨,集市上有人慌慌,说某某养猪村因常年给猪喂食一种自配的、小名叫偷着乐的药,使猪的基因突然变异,得上了一种怪病,比传说中的疯牛病还吓人,人吃了不但会大脑迟顿,而且周身腐烂。没准这市场上就有!
夏日不敢不信,只好买了一只白条鸡。回来后就炖在了炉子上。
工夫不大,屋里便气雾腾腾了。夏日将佐料分别投进锅里,旋即,香气即出,顺门缝、木板缝飘散而去,转眼间,整个海滩便淫浸在了浓浓的香气之中。
夏日有点累了,遂安恬地偎在洁净而松软的炕被上,仿佛小时候偎在家里的炕头一般,心里充满了无限幸福、温情和踏实之感。夏日想,这才是家的感觉,家不就是一种感觉么?哪怕是鼠洞、哪怕是狗窝,只要它能让你感受到生命的存在,这才是最真实的。生命因渺小而真实、因安全而存在,而并非相反,她想,既便拥有一座别墅,那又能怎么样呢?既使那别墅里镶满了黄金和钻石,她想,那也不过是身外的一种负累。物质超出了人的生存需要,灵魂就会变空。现在她再也不想那个七位数的存折了,能够躺在木屋这床松软的炕被上,细细感知生活的温情,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和满足。
夏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已是漫天晚霞。
锅里的鸡汤已经变白、翻滚如柱。夏日忙下地将火灭掉。
海滩上空空荡荡的。男人不在,男人哪去了呢?
夏日在房前屋后喊了一圈也没能喊来。反而大卫绕过礁石跑到她的身边。
大卫嘴里嚼着鲜嫩的植物,嚼得香极,松驰而肥厚的唇边沾满了绿色汁液。夏日想,它一定是饿急了,就象扒垃圾以食腹的孩子,它别无选择,不然它绝不会乱吃未经主人允许的东西的,夏日忽然担起心来,大卫的嗅觉早已因人类的驯化而失去了原有的灵敏,它可千万别食进了带毒的东西呀!遂将脸贴在大卫的脖子上,蹭了又蹭,意思是请它原谅,不要怪她只顾男人,她并不是有意忽视它的存在。
这时,一个三角形脑袋突然幽灵般从一块巨石后面钻出,吓夏日一跳。
是门卫六伯,嬉嬉瞅夏日奸笑。
六伯?怎么是您,您这是......
你把它饿坏了,就只顾自己?!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别忘了我是干嘛的,我早就知道,嘁!
老头儿嘴角挂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径直朝木屋这边走来。
夏日心就拧成个个儿,两眼直勾勾盯住老头儿,猜不出他想要干什么。
你站住,您想要干什么?夏日惶惶地问。
这就是你说的娘家?老头儿问夏日。
啊,是啊。夏日努力让自己表情镇定。
老头儿来到木屋前,拿一双耗子似的眼睛紧往木屋里溜。想进去。
夏日用身体死死挡住。没让。
瞧啥,屋里没人,我表哥带我舅妈看病去了。
呃呃,我看见了,不就是那个已经死了八百年的老太太么!
老头儿遂用手指了指屋里柜子上擢着的黑白像片,嘴撇得跟瓢似的。
夏日回头迅速看了一下,脸腾地红了,感觉这老头儿真是坏透了。
老头儿噗哧乐了,下意识拍了拍大卫的脖子,自言自语地说,别紧张嘛,你紧张啥耶,我根本没你想得那么歹毒。人嘛,都有血有肉。唉,老人说完不禁唉叹一声,说,谁内心深处没点埋汰事呢?叫人就有。
老头儿不想再多说这个,就打住了。问夏日为什么不开机?说原亦飞给她挂了能有八百回电话,这不是没病找病么?夏日说她跟本就没带手机。老头儿说他给带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说想使坏就不来了,他的腿没那么贱!夏日没接,说,你还是放回去吧,我不想给自己安个尾吧,我本来很烦。老头儿说,万一是他们家出了什么大事,比如他爹死了你也不理么?
夏日愣了一下,她没料到老头儿竟敢如此诅咒原亦飞的爹,又一想,可能是真的,不然老头儿没必要大老远跑来发神经。夏日说,那她也不理哩,想让她去给他爹抱像片么?这不可能,她算什么人?是他的儿媳妇还是他儿子的未婚妻?再说巴望给他爹抱像片的女人多着哩,她压根就没想进他们原家的祖坟!夏日态度很坚决。
老头儿说,也好。就没再说什么。但他还是坚持把手机按在夏日怀里,说还是拿着的好,他老了,已经操不起更多的心。又说他只能做到这程度了,他虽然算不上是个好老头儿,但也绝不是个坏老头儿。又说她和原亦飞之间的是是非非他不好过多卷入,希望夏日好自为之。
老头儿说完眷眷地拍拍大卫肩膀,扭头走了。
夏日瞅着老头儿干巴巴可怜背影,忽然心里好一阵不是滋味,想老头儿内心肯定有好多难言苦衷,她看得出,他的后半生活得并不快乐,只可惜平素彼此防范之心太强了,他们之间跟本就无法勾通。唉 ,夏日不由晃头。
男人夜里十点多钟才回来,网回两大木桶鱼,哗啦啦倒在一只大木盆里。然后按种类分开,投进不同的木桶里。等男人分完了,也小半夜了。
夏日把锅里的鸡汤重新热好,一小壶高梁红也重烫了遍,然后盛两碗新焖的大米干饭摆在炕桌上面。
两个人就象已过了多年的夫妻似的,相对盘膝而坐。一人一只鸡大腿,啃了。酒也各自喝了数盅。
夏日的小脸儿喝得红扑扑地,就不想走了,磨磨蹭蹭,将家什碗筷涮了一遍又是一遍。
男人出去了,是到外面解溲去了吧。
夏日觉得没够量,就趁机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高梁红。这下好了,脑袋终于开始晕眩起来。没等男人回,就先爬上了床,呼哧呼哧吐酒气,装迷糊。
男人回来后似乎没有理会,从木桶里舀了盆水,然后顾自在门口擦身。
夏日心里恨死了男人,心说装吧,看谁能装!遂坐起来,手捂胸口,很夸张地干哕了两下。
大哥!大哥!我多了,头晕得很,你过来递我口凉水,行不?
男人把一盆脏水远远泼出,返身进屋。从木桶里舀了半瓢凉水,递给夏日。
夏日只喝了一口,就还给了男人,两眼直勾勾瞅着男人,哀求道,大哥,我不走了,我走不了了,我想住这,你看行么?
夏日没等男人回答,身子一歪,就又软软地瘫在了床上。
男人返身给盆里舀了些清水,然后将毛巾在里边投了投,拧干,上前轻轻搭在夏日的额头上。水倒掉,重新换盆新的,端到床前。蹲下,小心扒掉夏日鞋子,又扒丝袜,方发现丝袜竟是连体的。
夏日双膝一弓,居然很配合地自己脱了下来。
男人的脸突地涨得通红,忙低下头,将夏日一双又白又嫩的小脚儿丫,小心浸入清水之中。
夏日简直幸福死了,她没想到男人竟会如此体贴女人,就在他的手抓起她脚丫那一刹那,要不是她紧咬牙关,肯定会叫出声来。夏日强忍住自己。
后来夏日的意识就有些模糊了,她只记得男人把她脚上的水擦干后,上床把她抱起,往床里边提了提,将一条干净的布单子盖在她的身上。再后来,夏日的脑袋就彻底混沌了,嗡嗡嗡,如一台破败不堪的发电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