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开始流血
原亦飞给夏日挂了能有八百六十遍手机,她楞是不接。
这一天,他便气势汹汹从省城径直赶回别墅。
原亦飞父亲真的死了,死在原氏公馆里。死时样子特可怜,眼睛睁得大大的,两颗混浊的恋尘泪,巴嗒嗒嗒滚落眼角,便无奈地去了。然而,他右手的五根手指却始终紧紧抓住他遗孀的衣襟不放,掰都掰不开。没办法,老夫人只好把外罩脱了,留给了死人。可怜马将军半生戎马,临了除了一件女人的外罩,这一生他什么也没能带走。
更悲哀的是,妇人到死也没告诉他原亦飞并不是他们原家后代,而是当年卫兵卫到了她床上,与其偷情的孽种。
出殡这天,胸前带着白花前来转着圈儿、瞻仰将军遗容的人,一个挨着一个的,转了一大天也没把人转干净,黑压压老鼻子了,但没有一个是白丁。
曼莉没看过这阵势,暗想,来这里转圈的队伍若拉直喽,没准能排到地球外头去。姥姥个尾巴,人和人真不一样呃,比他妈的过年还隆重!但她知道,这些人大都不是冲将军来的,能冲将军来的眼下已没剩了几个。而来的人与将军大都差着太大的级别,生前根本无法与之谋面。他们冲的是活着的人,准确说是冲正在仕途上升期的原亦飞。
人们以各种方式安慰将军的遗孀和遗孤。当然曼莉也在被安慰之中,因为就在将军闭眼前一刻,她扑嗵跪在将军床下叫了将军一声干爹,将军夫人理所当然也就成了她干娘,之后她便抱了将军像片。没人安排她抱,是她抢着抱的,她知道像片份量,抱了它就等于抱定了一座金山。
可老爷子的一七刚过,曼莉就没影了,比兔子跑得都快。没把原亦飞给气死。就一股火转移到夏日身上,心想,要不是夏日跟他暗暗别劲,他也不会让曼莉给他蒙住了眼睛,更不可能让她涮得这么惨,她几乎卷走了老爷子赚下的所有丧礼礼金,那数目之大可想而知。这还不算,从今往后这女人若打着他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那将更惨。
原亦飞回到别墅后就开始摔东西,什么花盆、酒瓶子、烟灰缸,摔了一地。
门房六伯第一次见原亦飞发这么大脾气,他想一定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大事,问,亦飞,是不是你父亲的丧事没有办好哇?原亦飞没有回答。门房六伯又问,那么,是你母亲出了啥问题么?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今后是怎么打算的?亦飞,你说话呀,你别让我跟着急好不好!
门房六伯的逼问使原亦飞异常反感,要是放了从前,他或许还可以不计较,但现在不同了,瞅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其实原亦飞心里如此烦躁不堪,其中也有这老头儿原因的,但原亦飞眼下还没工夫处理他的问题。一挥手,说,你下去吧,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说这些!
这老头儿可能是因为年岁大了的原因,也看不出个眉眼高低,还往前凑了凑,掏出一根烟来朝原亦飞递去,说,亦飞哇,你不能这样对我的,六伯现在老了,六伯一生......
我让你下去你就下去,罗嗦啥!原亦飞吼道。
老头儿被噎得哏儿喽一下,再不敢多言,便两眼含着泪,怏怏下了楼去。一抬头正碰见夏日从楼下上来,埋怨道,你这孩子呀,忒......唉!老头又把话咽了回去,遂指指楼上,又指指自己的胳膊,意思是说亦飞父亲刚没,心情不好,不要惹他。
夏日本不想再回别墅来着,她把那个该死的手机嗖地就撇到了海里。立刻,那个令人心烦的叫声就消失了。
但亚当又从海里给她捞了上来,劝夏日,说你还是回一趟吧,逃避不是办法,不管结果如何,都应该跟他说清楚,不要给人留下悬念,不然都无法安生。夏日心想也好,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步,只好硬着头皮和原亦飞当面摊牌了。
临走时,夏日叮嘱男人随时做好逃亡准备,她很快会返回来的。
可一进屋夏日就后悔了,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原亦飞的面,夏日那股大义禀然劲瞬间就没了,象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不敢正视原亦飞眼睛。她猫悄悄站在一个角落里,一言不发,默默等待原亦飞发落和审判。
你还知道回来?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回电话?你说!
我这不是赶回来了么!夏日怯怯辩解。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电话!
是我不小心把手机掉进了海里。
夏日来股机灵劲,遂上前,把海水泡过的手机递给原亦飞看。心里在暗自庆兴,想,多亏被亚当给捞了上来,不然这一关真不知道该怎样通过。
原亦飞瞥了眼,见夏日怎么摁屏目都没有反应,似乎信了。但仍不甘心,说,好好,今天的事先放在一边,我问你,老爷子死了恁么大个事,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为什么接,你身边不是有曼莉一直不离你左右么?!夏日突然冒出一句强硬的话来,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灵感来得竟是如此麻利和赶劲。想,这理由简直太充份了。遂把脸挂得老长,就象逮着了原亦飞的尾巴似的,装出一副醋劲十足样子给原亦飞看。
夏日这一手果然很奏效,原亦飞肚里火气顿时便消了大半,说,你这人呐,忒小孩子气,简直叫人哭笑不得。说着将一根烟塞在嘴上,点着,长长地吸进肚里,然后皱着眉头开始埋怨起夏日来,说,你这么一醋不打紧,你知道造成的后果有多严重么?就一宗一宗地摆开了。末了说,你说,这机会有多难得,本来我是给你提供的,可楞让你给失掉了,你说我气不气?这还不算,更可气的是你那个好姐妹借机拐走了我很大一笔礼金,那可是钱呐,我相信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她凭什么?能说不是你无形中成了她的帮凶么?
夏日噗哧,在鼻孔里笑了下,心说活该!非得曼莉这样的女人治你不可!但嘴上没敢这么说。
她凭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还用我说出来么?夏日反问道。
可那个钱原本是应该属于你的呀!她值么?这下可好......
原亦飞一只手背着,一只手里夹着烟,愤愤在屋里转起圈来。
夏日这会儿反而镇定了下来,冲原亦飞说,哎亦飞,你这么说,是不是觉得我只是比曼莉多值些钱,你一直把我与她的身份划成了等号么?夏日叼住查口不放。
其实,夏日本不想在这方面跟原亦飞纠缠的,亚当还在等她消息,她应该尽快进入正题,可她不能急,想总得找点啥恰当理由或恰当的时机才行啊,这会儿她似乎就找到了这个切入点。
夏日继续进攻,说,换句话说,这些年来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价码高一点的妓是不是?那好,从现在开始,我再不想充当这种角色了,我一分钱都不沾你的,我认了,这总算可以了吧?
夏日知道自己并不是原亦飞对手,所以她不想给他留有半点反攻的机会,说完转身便走。
原亦飞觉得不对劲,他有多聪明,马上意识到什么,上前一把拽住夏日胳膊,硬拖着给她按在地角的沙发上,说,你这个人呀,说你孩子就真从孩子上来了,你是妓,哪我是什么?我堂堂一个国家干部,视人民冷暖为生命的政府官员,犯得着冒腐败的代价为一个妓收受一幢别墅么?你咋能这样歪曲领导进话?你在我心中有多么的重要你是知道的,这些年了,除了差一张纸儿,我们也算得上是老夫老妻了,你还需要我向你海势山盟么?你怎么能拿你和曼莉比呢?她算什么东西,她充其量不过是男人文章里的一个逗号或休止符。可你就不同了,你是我的半壁江山。你想,我的生命中若没有你,就是拼下全部江山,对于我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夏日心想完了,她最受不了男人这种软和话了,这些年来她之所以摆脱不了原亦飞,不能不说也有这方面原因。他为什么就不骂她一顿呢?为什么不逼她破釜沉舟?难道她的话说得还不够绝情么?唉,完了完了。夏日想,我咋生了这样一副慈悲心肠,上苍真是把我给害苦了耶!
接下来,夏日想逃都逃不了了,原亦飞不许夏日离他半步。一连困她三天。
三天里,夏日遭老了罪了,原亦飞没把她给折腾死,就象没日子作了似的。
亦飞哇,你悠着点劲行不?我不怕你弄,日子还长着呢,你想把死后的份儿都带出来么?你让我把裤头穿上,呀,你好狠呀,你把肠子都给我抠出来了......
不行!不行!原亦飞大口喘着粗气,样子象服了过量的摇头丸,周身癫狂不已,劲头足得恨不能一下子给地球捣个窟窿。
呀......上帝,快、快......
好,好,你求哇、快求我呀!
不,——我要上厕所!
夏日翻身坐起,急速朝外面卫生间逃去。
原亦飞见夏日恁么长时间未回,怕出什么事,遂下床去卫生间察看,见夏日坐在马桶上,头歪向一边,已经睡着了。他发现她的眉头紧紧锁着,痛苦的样子,象有什么千斤重担压在了她的身上,便心疼地走上前去,哈腰将她抱回卧室。哗啦,抖开一条粉色纱质睡单,小心搭在她雪白的肌肤之上。然后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莫名地晃了晃头。
原亦飞也有些累了,连打几个哈欠,就欲上床好好睡上一觉。
这时,卧室外突然传来六伯重重咳声。
亦飞!亦飞哇!
啥事,说!
你出来一下。
啥事,神神道道地!
你最好出来一下。
我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我不想等,我已经等了好几天了。老头儿背身站在门外,用可怜巴巴声音说,其实也没啥大事,我只是想朝你要一下你母亲电话号码,我不放心她身体,想跟她通个话,安慰安慰她。
原亦飞一脸烦躁,说,谢谢你关心,她身体好着呢!
那你打没打算把你母亲接过来住?人老了最怕孤独,扔她一个人在省城生活怎能中,这是个大事,亦飞你考虑过没有?老头儿又说。
原亦飞一条腿在床上跪着,始终未上得了床,恨不能老头儿马上离开,一挥手,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头儿在外面吭哧半天,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夏日忽然就醒了来。其实她跟本就没睡,她心里惦记亚当,正愁想不出办法金蝉脱壳呢。这会儿遂翻个身,假装不经意地说,呃,刚才是六伯在说话吧?
原亦飞搬过夏日肩头,问,你没睡?
夏日晃头,说被他吵醒了。就坐了起来,伸展两臂,长长哈欠一声。之后将单子往上身裹裹,满脸认真地说,她刚才做了个梦。原亦飞问是啥梦?夏日说忘了,只记得两句话,在《源氏物语》里看过:洞房虽然千般好,不如偷情趣味浓。
原亦飞眨几下眼睛,没明白夏日话里意思。
夏日说她很想见识一下老夫人,说最好明天就能去把老人家接过来。
原亦飞不解,遂问,你也希望老太太过来?
夏日说不是她希望,是老头儿希望,说你就没听出六伯话里的意思么?
原亦飞说净胡扯!夏日说咋是胡扯?原亦飞说这怎么可以?夏日说咋不可以?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原亦飞猛推下夏日,说你也太损了,你咋学得这么损,呃?这种下流想法也是可以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么?你到底想表达什么?能不能明了一点告诉我?
夏日说好好好,就又躺下了,说,就当我没说,我是觉得你是个明白人,应该懂得老年人的心。
其实,夏日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她从门房六伯和原亦飞对话中,似乎觉出什么可乖之机,就顺势抓住了。她想顺水推舟,给自己制造一个脱逃机会。
但原亦飞还是沉心了,半天没有言语。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直至父亲离开人世,母亲才把这个隐情告诉给了他。他起初不信,他感到极其可笑,人世间的故事怎么可以如此偷工减料呢?他一直以自己是将军后代而自豪,就连他的一举一动都遗传了将军风范,怎么会突然成了看门老头儿儿子呢?他至死都不会承认这个笑话的。但这是事实,不信也得信。
这会儿,原亦飞不禁为自己的尊严和声誉担起心来。他想,夏日与六伯之间是不有一方被收买了呢?而收买的唯一条件就是彼此出卖有关他的绝秘信息,那么,不管谁收买了谁,都对他不利。
原亦飞目光就忽然变得深邃起来,他以他政治家敏锐嗅觉开始收集别墅里每一寸空气,然后在心里悄悄过滤,以验证自己的猜测。之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来别墅从未连续超过三天,这次他仍然没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