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另一个入口
次日清晨,亚当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拿眼左右瞅了瞅,发现自己竟躺在木屋床上,心里十分纳闷。他怎么也回忆不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只记得眼前突然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睁眼就回到了自己床上。作想,是昏迷了一宿么?那么,是谁给他送回来的呢?肯定不是夏日,更不会是自己走回来的。
亚当往起坐时,脑袋嗡地一下好悬没栽在地上。就感觉身子忽悠忽悠地发飘,象被抽了骨头似的,拿不起个来。心里遂恨透了那两个小子,不知道给他锅中下了什么毒,屙了好几天了都没屙净。
亚当嘴唇发干,嗓眼儿都要裂了似的。想喝口水,就拭着下地,可桶里的水瓢还没等够到,呱唧,便摔在了地上。
这当口,嘎吱——门开了。
从门外进来个干瘪老头,见状忙将亚当拽起,把他扶坐在床上,说,你何苦来哉,我还以为你活不过来了呢。老头说着拧开一只绿色保温桶,放在床上,说,你趁热喝喽吧,这是夏日特意给你熬的白糖绿豆汤,既补肚子又解毒。
亚当的眼泪刷地便流了下来。
唉,你哭啥嘛!快喝,喝喽!
亚当真的饿坏了,端起便喝。突然又放下了,疑惑地瞅着老头儿,有气无力地说,六伯,你不会害我吧?
害你也晚了。老头儿说,你已经喝下去一大半儿了。
六伯见亚当手捧着保温桶,两眼瞅着里面的粥发直,噗哧乐了,说,咋,你也怕死呀,我还以为你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呢!说着将屁股搭坐地铺边上,又说,可不能再耍唬了,你自己命不要了好说,你不能把夏日命也给拐进去。
亚当疑惑地盯着老头儿,问,是夏日出了啥事了么?
你还好意思问,
老头儿狠狠乜了亚当一眼,说夏日听了他那狼似的一声嚎叫之后就失去了理智,纵身从楼上跳了下来。要不是他及时飞身扑过去,把她接在自己怀里,这会儿人早没了,非一头扎到地底下去不可。
亚当脑袋嗡一下,眼前一片漆黑。
老头儿手捂胸口,说他现在胸脯子还疼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给憋死!
亚当扑嗵跪在地上,咣咣咣,给老头儿磕三个响头。
老头儿一拧脖子,说,你甭感激我,我不是为你,你我既不沾亲又不带故,我没必要为你。我只是觉得她死在你这样男人手里,太可惜了,不值,她还那么年轻。
不,六伯,我爱她。亚当说。
这理由站不住,亦飞也爱她,而且比你爱得更甚。
可她不喜欢和他在一起。
这并不证明她就合适跟你在一起。
她至少喜欢那船,还有那海。我能给她。亚当用手往外指了指。
啧啧,要我说你什么好呢?太幼稚你这人。我实话告诉你,那不过是她童年时做的一个梦,你不过是她的梦中之梦罢了。
我愿竟做她的梦,只要她感到快乐和幸福。
那就好,那你就不应该反过来再破坏这个,怂恿她跟你私奔!
不,我不这样想,我和夏日都不喜欢逃避。
这就是她的悲剧,也是你的悲剧。你们在互相制造一个大悲剧,你懂么?
我不懂。
你肯定不懂,当然她也懂,但你是男人你必须懂。好在眼下你还没有把她逼到悬崖,回头还来得及。老头儿说着站起,把剩下的一点绿豆汤倒在橱台上的一只瓷碗里,然后提在手中,说,好了,只要你不去胡闹,我还会来的。其实,你是不知,我老早就瞄上了这疙瘩,没事咱爷俩喝喝酒、出出海、钓钓鱼什么的,那有多美多得儿。唉,人啊,为什么老是喜欢抠死铆?把自己弄得跟个斗兽似的,何苦来哉呢!好了,我不能跟你说了,我得赶快回,夏日还等我回话呢。老头儿说完,骤然换一副冷峻的目光,警告亚当,说,小子,我可不是吓唬你,想喝绿豆汤,我会来,想作死,那就还去别墅。不过再去就没上次那么便宜了。你自己掂量办吧。
老头儿说完,转身走了。
老头儿编造了一个十分拙劣的谎言。
夏日跟本不是从楼上扎下来的,大头朝下才叫扎,三楼窗台到地面充其量不过五、六米,又不是自杀,用得着大头朝下往下扎么?更谈不上要人接,一跳一落也就几秒钟的事,等他去接黄瓜菜都凉了。老头儿飞身上去不假,但不是去接,而是用枪迎面逼住夏日,因为他发现,夏日身上除一件飞起的睡衣外,里面居然什么都没穿,白晃晃地直耀人的眼目,他想她一定是疯了,不然不会这么干的。夏日现在毕竟还是他儿子的女人,做为父亲,他不可能允许她如此胡来,更不愿看到夏日与那两个冲上来的保镖如此扭打在一起。枪是逼不住夏日的,因为夏日根本就没把死放在心上,情急之下,六伯也急了,一拳下去,夏日就趴在了他的肩上,然后迅速将其扛了回去。
六伯下楼,急切吩咐那两个保镖开上他们车,趁亚当这会儿昏迷,赶快把他送回海滩去,并叮嘱两个人,不要借机对亚当施加任何伤害,否则他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两个保镖其实也是义气之人,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如果不是亚当手下留情,还焉有他们的命在,早就被亚当给收拾掉了,论武力,他们跟本就不是亚当对手。因此,两个人没必要假公济私施以报复,既便老头不说,他们也不会借机要了亚当的性命的,没必要那么做,他们不过是吃派饭的保镖,杀人可以,但杀人得事先开出杀人的价,他们的脑袋也不是咸盐换来的,而且必须得提前支付才行。这是他们的行规,对原亦飞也绝不例外。
六伯从海边回来后,没停脚,直接上了三楼。
夏日手捂腮帮,正在屋里来回溜。嘴里左边倒数第二颗大牙已经掉了,倒数第三颗也借光掉了半块渣,正隐隐作痛。见六伯回了来,忙迎了上去。
老头儿见状忙把脸扭了,感觉特对不住夏日,可有啥办法,当时她就象疯了似的按都按不住。还有......唉,就当自己是个瞎子吧。
六伯,亚当他咋样?夏日急问。
没事,好汉驾不住三泡屎,他是屙的。六伯说。
他把绿豆汤都喝了么?
喝了,一点没剩。
嗯,那您把我的意思都给他说了么?
说了,他表示他再不会干那种傻事了。看得出他非常懊悔,我猜他肯定听懂了你的意思。
那您是咋说的,您能说得详细一点么?夏日想听具体细节。
老头儿寻思一会儿,想编个瞎话,但未编出。心里放不下昨晚的事,老想跟夏日解释清楚,又不知怎样才能说得清。遂走向窗户,将一根烟默默塞入嘴边。似乎肚子里装了好多话,但又顾虑重重,不知从何说起。
六伯,您尽管说,亦飞这会儿不会来,您甭怕。夏日急切想听。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昨天晚上......我......
这个您已经说过了,您甭愧疚,我真的没有怪您。夏日说得很诚恳。
不是,我是说......你年轻轻地,怎么会......
夏日终于明白了,她想,老头儿始终没有放下自己的身体,肯定是被纹在私密处的那三朵艳丽的牡丹给眩惑了,这不是一般的纹身,他曾经是个老公安,他一定从中闻出了罂粟的味道。遂说,六伯,您是不看到了我身上的纹身感到特别奇怪?觉得我原本就是个下贱的女人?那么,您想听听关于它故事吗?想知道这个故事的制造者是谁吗?
不,孩子。
老头儿转过身忙制止住夏日,左腮那条瘦肉明显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做为原亦飞的亲生父亲他觉得有些无地自容,还用夏日说出来么,除了原亦飞还能有谁?
六伯,您不想知道?
唉,还是别说出来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没认为你是那种无耻女人,我不想让你伤心,也不想让我自己伤心。你与曼莉不同,你们有着本质区别,所以我才从内心愿意帮你。真的,孩子,有时我甚至把你当成了我的亲生女儿,无论怎样我都应该站在你这一边的。可你知道么,他的权力和地位已经容不得我这样一个出身卑贱的父亲,因此,我无法将我的意志履盖他的意志,更无法阻止他的荒谬。请你原谅,孩子,我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你尽快忘掉那个人,那个鲁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叫什么亚当的男人,他误以为能够把你带入你幻想的那个天堂之中,其实他错了,那不过是地狱的另一个入口。
您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不明白。夏日感到不解。
很简单,因为他不是上帝,他跟本救不了你。
他能,六伯。
他不能,孩子。
好,就算不能,那您说我眼下该怎么办呢?事已至此!夏日很想知道六伯心里的真正想法。
放弃那小子,回到现实中来。六伯认真地说。
现实还不够残酷么,六伯?我活得有多苦您最清楚,我实在不愿再这样过下去了,所以我才要摆脱,是亚当给了我这个力量,他是我唯一的希望呃。
不,孩子,你不是在摆脱,而是在逃避。我觉得你一直还没有学会面对现实,你也看到了,想要离开原亦飞实在不太可能。
那么,我就这样认了么?
不,话不能这么说。其实你还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不是让你认,而是要你学会如何改变自己。或许我老了,观念很难让年轻人接受,但经验告诉我,就生活本质而言,原本就没有什么好坏之分的,苦与乐也不过是一种心性,而不应该是一种情绪。不要光想着怎样去抵毁和抗拒它,要学会品味,学会用牙根碾磨咖啡、用舌尖品饮酽茶,现实就没那么可怕了。
六伯,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您不打算帮我了么?夏日用怀疑眼神看着六伯。
不是,我是怕反而会害了你,所以才不希望你走极端,亦飞的秉性我比你更清楚,他轻易不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转让给他人或流向社会的,他宁可毁掉。
夏日突然趴到床上,绝望地痛哭起来。
六伯也忍不住心里发酸,遂走上前好生安慰,说孩子,要恨就恨六伯吧,都是六伯不好,以前生怕原亦飞栽在女人的手里,才一味庇护于他,现在想改都晚了,你今天的不幸与他有直接责任。夏日边哭边说,人再坏也有良心的,原亦飞发过誓,只要她依顺了他,允许让他完成他最后的心愿,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了干系。他已经毁辱了一个女人最圣洁的器官,他的目地达到了,他就应该言而有信......
六伯不禁晃头,心说真是造孽呀,他万没料到原亦飞做出如此有失人性的变态行为是出于如此可恶的目地。遂说,孩子,你太天真了,他是啥样人你还不知道么?说着象怜惜自己的女儿一样,用一根老糙的手指不住去擦拭夏日眼角泪痕,心想多整装的一个孩子来着,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说害巴就给害巴了,咋下得了手!他让夏日放心,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步,他也不想再劝她什么了。但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想办法把亚当按住,只要他不来折腾事情一定会有转机,他想原亦飞如此偏执,是迷了一窍,依他的身份地位、依他对她的感情,他已无法认清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更不可能容忍亚当的出现,而且竟敢理直气壮跟他叫板。等他肚子里火撤撤冷静冷静后,他再找他算账,实在不行,就是豁出老命他也要想办法帮她逃离出去。
夏日点头,说她的事就指望六伯了。夏日说着遂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烫金红本本来,说原亦飞早已把这幢别墅产权划在了她的名下,现在除了自由她什么都不想要了。随之递给六伯,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希望他能收下。
六作翻开看了看,苦苦一笑,说,一个绝户老头子,我要这个干啥?遂还给夏日,说待这件事有了着落之后他也准备离开的,作为原亦飞爹,他想站好最后一班岗,今后的路他怎么走他不想再管了,也管不了。省城他也不打算去了,老夫人永远是老夫人,不可能改变她尊贵的身份,他没必要末了末了把自己变只可怜虫,寄居在别人屋沿之下。人生不过一场梦,这场梦已经支撑他活了七十多年,行了,也不算可惜。
老头儿说完鼻子一抽,一阵酸楚从心底袭来,禁不住滚落两滴凄苍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