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方式
这一日黄昏。夏日钻进浴室后,很久未出,她泡哇泡哇、蹭呀蹭呀,幻想把身上刺绘弄掉,可这怎么可能呢,那染料已深深溶入了肉里,气得她捶胸顿足大哭一场。
回到卧室后,夏日感觉头晕得不行,遂从床头柜里取出两片药来,欲服未服之时,猛然听到别墅门口喊声大作、乱成一团。
她忙推窗居高望去,心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儿。
就见别墅大门开着,亚当手持板斧把一辆黑色奔驰挡在门外,看情景是在逼迫车里人下来,否则砸烂。亚当将手中板斧在空中煞煞挥舞着。
其实亚当偷偷隐在大门外一个暗处,已经好几天了。他吸取了以往经验教训,也学会了使计谋来麻痹敌人,再不干那种明火执杖、虚张声势的傻事了。这办法果然有效,今晚真就把原亦飞给堵个正着,而且把他死死堵在了他那台铁牢一样的黑色轿车里。想溜都难。
亚当一跃而出时,门口那两个保镖正没事人似的在门房里开怀畅饮,见状即刻蒙了,撇下酒杯,纷纷跳出扑向亚当,可能是喝过了量,脚底无跟,还未等沾到亚当的边,便扑嗵扑嗵重重跌在地上。爬起来后,各自呕吐不止,再上不得前。
六伯也蒙了,他原以为亚当已经被他说服,好几天没来肯定是想通了。因此,精神也放了松,枪也入了库,况且身边又有两个保镖替他担负着警戒,还把自己弄得那么疲惫干嘛?就跟着多喝了几盅酒,正躺在床上闭眼眯觉。没想到这小子竟给他来个突然袭击。
这会儿里,原亦飞非但没下车,反而将马达轰得很响,意思是再不躲开就撞倒他,从他身上碾过去。
亚当急了,哈腰猛一较劲就将车头给抬了起来。再一憋气,王八大翻盖,车的四脚就朝了天。
亚当是在六目睽睽之下完成的这套动作,前后也不过几秒钟的事。
两个保镖和后跳出屋来的六伯,开始不知如何是好,皆愣在一旁,傻而观之,一时间把自己身上应尽的责任都给忘了。
待车被亚当翻了个,三个人才幡然猛醒,皆朝轿车扑去。
三个人遂象酱缸蛆似的,各自使出吃奶的劲往起拱,可拱拥了几次也没能将车翻起。后经六伯提议,共同喊着号子,一、二、三......哐呛一声将车翻转过来。两个保镖出了一身透汗,酒方醒。
这车真的好质量,形状丝毫未走样。
原亦飞钻出车来,趔趄几下,忙被二保镖上前驾住。
原亦飞手抵前额稳了一会神儿,又顾自将脑袋在腔子上正反转了几圈儿,感觉无恙,突然将保镖一把推开,目露凶光,直视亚当。
亚当掀完车之后,便没再管,一直抱臂站在一边冷眼观之。
他猜不出原亦飞接下来会对他采取怎样激烈的行为,无论怎么样他都不怕,当然他是绝不会首先动手的,但他动、他也绝不客气。亚当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因主子在场,两个保镖护其左右,假装不便贸然出击。
其实,这俩小子比猴都奸,与往常不同,这个时候双方皆处于血灌瞳仁状态之中,谁也不愿去找那个不自在。这会儿,两个人便很夸张地空撸几下胳膊,瘦子说,大、大哥,您一、一句话,你说要哪儿,是胳膊还、还是腿还、还是脑袋!胖子附和,说,对,他妈我、我浑身正、正皱、皱得难受呢!
胖子说完便顾自耍练起来,也不知是跟哪类动物学的拳脚,没练过两下,自己先夸吃趴在了地上,连蹬带踹,象突然犯了羊角疯一样,怪态百出。
原亦飞遂冲六伯使个眼色,示意他把胖子弄到一边去,甭在这里给他丢人现眼,然后转向亚当,顾自拍了两掌,说好、好,够条汉子,他决定应战。这样吧,原亦飞说,你先容我把车开进去。你放心,我绝不会溜,也不会让任何人帮忙,今天咱就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把这事做个了断。你看咋样?
亚当把身子往一旁闪闪,没做言语。
原亦飞将车一直开进车库,而后真就返了回来。他用手点告在场的其他人,统统速退一旁,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擅自上前,不然他绝不客气。说罢,撩起衣襟,将腰间的鳄鱼皮裤带很内行地紧了一个扣,然后很潇洒地挽了挽两边的袖口。
你说吧,你想怎么个决斗法?原亦飞成竹在胸地问。
亚当将手中那把锋利的、大扇面的斧子,又一次扔在原亦飞的脚下。
原亦飞没有拣,说,这不太公平,你为什么不将那把钝的、小巧玲珑一点的给我?
你是弱者,我不想占你的便宜。亚当说。
噢噢,说得也是。原亦飞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然后从容拣起地上的那把斧子,放在眼前,用手指肚认真地拭了拭那锋利的刃。说,嗯,不错,是挺快的。抬头问亚当说,那么,是我先来呢,还是你先来?
抓阄,我已经做好了。亚当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团来。展开手心,让原亦飞先抓。
原亦飞没抓,很内敛地冷笑一声,说,这不行,阄在你手里,很难保证里面没有欺诈,我明白这个。
那好。亚当说。遂将手中的斧子插进腰里,将两个纸阄捧在两手中间,在空中摇了摇,然后泼在地上。
这下你相信了吧?
嗯,量你也不会捣鬼。
你先抓,还是我先抓?亚当问原亦飞。
当然你先,你是客人。原亦飞显得特别从容。
亚当没再客气,哈身去拾地上的一个阄。
然而,就在亚当腰猫下去那一刻,冷不丁,原亦飞把怀里斧子举过头顶,对准亚当后脑勺......
原亦飞做完那个动做,乐了,旋即归于原态。斧子抱于怀中,自鸣得意地瞅着亚当,说,你甭再看那张纸了,你已经输了,不,确切说是死了。就在刚才你哈腰拾纸团的那一刹那,你的脑袋已经让我给开了瓢。原亦飞说着遂将斧子往旁边一撇,问,你还决斗么?
为什么不,你我都是男人,不能做小人之事,这不磊落。
其实,亚当已经感觉到了原亦飞刚才的举动,他没躲,他不相信他敢当众杀人。说完将纸条展开来让原亦飞看,说,我抓的是后。我认命,你来吧。
你真不怕死?人可就只有一条命呃!原亦飞说。
我认!
真的?
下辈子我还会找你!
亚当说完遂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一点恐惧之色。
其实,亚当做的两个纸条上面写的都是后字。他不会先动手的,他料定原亦飞也绝不会先抓。他是在用生命跟原亦飞打赌。
原亦飞瞅着亚当,不由自主晃头。说句心里话,他似乎有一点欣赏亚当胆量了,遂掏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边吸边从头至脚重新审视起亚当来。他有点琢磨不透他的行为,心想,都二十一世纪了,社会把人教化得差不多连父母都懒得认了,咋还有这种冥顽不化舍身取义的男人呢?唉,原亦飞心说,难怪要惩治邪教,愚昧和偏执当是人类最大心魔,远比腐败更令人可怕呀!”
亚当等了半天,见没有动静,遂将眼睛睁开。其实,亚当事先已有七成把握,料想原亦飞是没有这个胆量的,这种人往往惜命如金,说,咋,你为什么不动手?你是想以此摧垮我的意志么?亚当又多两层把握,便趁热打铁,将原亦飞一军,说,那么好,我再给你三十秒,如果还不动手,我就视你为自动弃权,宣告你决斗失败。
那又怎么样?原亦飞问。
夏日跟我走,从此与你再无干系!
好好,咱先把这个放在一边。原亦飞满脸认真地说,有个问题我想让你如实回答,如果你抓的是个先字,你打算怎么办?
那你认命!亚当斩丁截铁道。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笑话,你砍死我你一定要偿命的,而我砍死你就不用,因为你持刀入私宅行凶,我是正当防卫,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没有,我什么都不需要想,我只想救出夏日,我觉得她跟我在一起比跟你更快乐。但她自己由不得自己,所以,我只好与你以生、死了断。这是世界上最公平的解决方式。认赌服输,没什么好说的。好了,三十秒到了,你赶快放人吧!
你就那么有把握让夏日能跟你走?再说,她原本就不属于你,你凭什么与我争夺?你知不知道这是野蛮人行径?原亦飞将一截烟灰潇洒地往地上弹了弹,说,我之所以一直不愿见你,就是因为我从不与不懂规法的野蛮人打交道,尤其是你,更不配。另一方面,我在有意给你悔过机会,期望你能够从中有所自省......
你才是野蛮人!亚当分毫不让,你以为夏日是条海里的鱼,谁先捕获就归谁么?她不从属于任何人,她属于她自己。你这叫霸占,属强盗行为,你知道不?!
哟嗬,你还知道得不少哩。那好,我问你,我若把她给了你,你将如何给她幸福和快乐呢?天天让她给你洗衣烧饭?做你的乖巧的渔妇?哇,真是童话一般哟,不是夏日,而是你好幸福和快乐耶!呸!——原亦飞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说,象你这等人只配打鱼,你怎么什么美梦都敢做?!
你错了,我不是让你把夏日给我,是让你放了她!亚当强调道,语气非常强硬。
你凭什么?斧子肯定不行!原亦飞不住晃头。
那你说,你想让我凭什么?亚当反问。
我不知道,反正这样不行。但是我想,恐怕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希望了。因为你跟本就没有可能赢我。
亚当就感觉周身的血管开始澎涨,血液忽悠忽悠直往脑袋上涌,最后终于控制不住,嗖地,就把腰里的那柄斧子拔了出来,与此同时将自己的一只左手垫于膝盖之上......
慢!慢慢!原亦飞抬手止住亚当,说,你看你看,我更不敢把夏日给你了,你这是在用生命向我做保证么?不,你这分明是在用死亡挟迫我哎。不行,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太可怕、太缺乏人性味了,不行!不行!
原亦飞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死,然后口气中带有强烈的轻蔑和指责,继续和亚当说,你实在让我太失望了,你的身上充满了恐怖和死亡的气息,赶上恐怖份子--本.拉登了,眼下全世界都在痛恨和围剿这种人,且格杀勿论,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他手下潜逃过来的爪牙!说着手臂一扬,说,行了,你走吧,好在还未造成我财产损失,我决定放你一马。不过最后我还想奉劝你一句,野蛮或许最终可以战胜文明,但必须是在世界末日!遂下令给二个保镖,送客!转身而去。
二保镖拥上,用力推搡亚当,但没敢强制。
无赖!你是无赖!亚当拨楞着,大声斥责原亦飞。
原亦飞复又把身转了过来,说,你叫啥?你还腆脸叫!你看,夏日正站在窗后耻笑你呢,你愧不愧?还号称男人呢,我都替你愧!嘁!
原亦飞有意刺激亚当,逼他冲动。他的目的果然达到了。
就见亚当手里那把斧子忽地扬起,此时他再也摁耐不住那股奔涌的血性,只听咔嚓!一声,一只左手齐渣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