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救护车
清晨,整个别墅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风停了,但漫天阴云并未被风吹散,大团大团浓聚在一起,在天空涌动着,直朝西南移去。天空底色却是亮的,瓦蓝瓦蓝的亮,其景象让人想到南极那流动的冰排。太阳时而从云后钻出,唰一下,光钱就显得耀眼强烈。
夏日起了来。她昨夜几乎一宿没睡,稀里糊涂做了很多梦,一会儿梦见自己骑马飞驰在舞台上;一会儿梦见与亚当在船上漂荡在大海之中;一会儿又梦见父母,也不知为什么,三个人老是扎在一起抱头痛哭。其实也不算是梦,都是她脑袋里胡思乱想的场景。这会儿,她坐在床上,手捂胸口先咳顿了一阵,然后下床到卫生间解了一次溲,简单洗漱洗漱。回屋时床头柜上已放好了一杯热的牛奶和一个汉堡包。是六伯送进来的。在夏日病的这段期间,六伯一直在默默照看着她的饮食起居来着。可自打曼莉住进别墅后,他就变成了一只耗子,上来下去不得不避着那个女人,他不想给夏日添乱。
夏日回屋后不大工夫,六伯便又上了来,猫悄悄推门进了夏日房间。
六伯用下巴朝隔壁指了指,意思是说,怪了,咋平静得象个太平间?
夏日晃头,意思是不知道。
不会出什么事吧?六伯小声问夏日。
折腾了一宿,这会儿可能正睡着呢吧。夏日说。
唉!六伯不禁摇头,说,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呢,让人弄不明白!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得还都挺潇洒!嘴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惦着,遂悄悄出了去,旋即又悄悄返了回来,跟夏日点点头,然后鼻眼一屈,一副不堪入目的样子,说,四脚拉叉睡得跟死猪似的,妈个巴子,什么玩艺,婊子不婊子、妓不妓的,唉,作了孽呀!
夏日闭了一下眼睛,她在努力抗拒那个令人作呕的画面。
让他们睡吧,睡死才好呢!六伯恨恨地说,趁这机会我正好把昨天见亚当的情况跟你说说。
夏日瞬间便来了精神,放下手中杯子,将眼睛瞪得大大地等待六伯下文。
六伯说,亚当现在正抓紧训练海里那只海豚,以强化它的救援意识和能力,并不断增大它背上的负载。夏日点头。六伯又说,一问亚当才知道,曼莉那天是在说谎,她脸上的伤跟本不是亚当弄的,而恰恰是她陪练的结果。亚当说,那条船太笨拙,一旦措手不及,那只海豚会救他们的,它是他最铁靠的朋友,这些天来,经过不断演练,他们配合得非常默契。
那么,曼莉脸上的伤真不是因为与亚当冲突才留下的吗?夏日叮问六伯。她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这件事。
不是。六伯说,开始亚当并不想说,后来经不住我一再盘问,才告诉了我。他说不管我和曼莉出于什么目地,客观上都是在帮助你们,因此,都算是他的盟友,在这件事上,除了原亦飞,他不想以任何人为敌。我说,虽然都是在帮,但我和那女人使的并不是一股劲,千万不能上她的当呃,谁能说得清她不是在帮倒忙呢?六伯说完唉叹一声,说,可亚当他愣不听我的劝告,你说这小子有多蛮!
夏日皱了下眉头,说,他不听您的,那他是听曼莉的了?
不知道,他没说。六伯说,看上去似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那他跟您说没?夏日问。
没有,他似乎对我有所戒备。六伯说。
那您没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么?
他说曼莉也传达了,意思却大相径庭。
这时,隔壁房门突然响了一下。两个人不再吭声,皆竖起耳朵细听接下的动静。
先是原亦飞上了一次厕所,紧接着便是曼莉然后复又回到了他们的卧室去了。
六伯与夏日对了下眼神。意会。
他们是从男女撒尿的声音差异中认定出来的。
怪了,咋没过来呢?六伯纳闷。
毕竟恁么大人,怎好意思?光天化日的。夏日顾自说。
哼!六伯冷笑一声说,你甭高抬他们,懂得一点羞耻都不会这么做!
两个人正说着,曼莉突然推门进了来。
曼莉的面部表情显得极不自然,头脸没有梳洗,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粉色的薄如蝉翼般的睡衣,上边露着胸沟,下面露着雪白的大腿。显然里边是光着的,什么也没有穿。
她很有可能听到了六伯的话音,不然她不会两眼仇视地盯住他,而且穷追不舍。
六伯左躲右躲也躲不开,只好背过身,将后脑勺给了曼莉。随之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夏日还未来得及喝的热牛奶,用调羹假装搅动着里边的方糖。端杯的手竟颤抖不止。
请你出去!马上出去!曼莉低声命令道。语调如轰一只讨厌的狗。
六伯猛一哆嗦,手里的杯差点掉在地上。他迅速跟夏日对视一眼。
你聋了么?我要与夏日谈话,请你出去!曼莉提高了声调。
六伯不吭,梗着脖子。心说不知羞耻,还腆脸赶我走,我就不走,看你怎么着!
六伯本想与之无声抵抗下去来着,但没能坚持住,至终还是被曼莉的嚣张气焰给镇慑住了,蔫鳅鳅象一只避猫的老鼠一般从曼莉身边溜了出去。
六伯刚走下楼梯,曼莉便手捂着肚子一阵开了心的大笑。
其实,曼莉这么做不过是搂草打兔子,想吓唬吓唬这个老死都弄不明白女人的老花豆包儿,同时也是想借此遮掩或化解一下自己尴尬的面子,没想到这个老光根儿竟会是如此的外强中干,居然连一个瘪屁都没敢放就溜了。曼莉想,这老头儿如此这般惧怕于她,一方面说明她的气势盖主,他不足矣与之抗衡;另一方面说明他对夏日肯定有用心不干净的地方,所以才不危自危。
姥姥个卷儿!曼莉嘴上骂着,心里却痛快极了。
嗯,是挺过瘾的,她曼莉昨夜终于把原亦飞透骨地给收拾服了,原亦飞乖顺得恨不能一头钻进她的子宫里,做一回她的儿。啧啧啧,男人的原形简直太丑陋了,尤其原亦飞,更是丑陋之极,与他的身份一点都不般配!
哼,曼莉心里暗自得意,心说,没料想,转眼间这老头儿在我强大的压力之下也啮了铁,往后,这里的一切一切想不是我的都不中了。
中午时分,原亦飞独自开车走了。
一个小时后,一辆闪着蓝灯的白色救护车,笛的一声,突然开进了别墅大门。
车上跳下三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两个是年轻漂亮的女士,头上带着护士帽,她们一前一后共同提着一支担架;一个是男医生,正是上次给原亦飞缝针的那个权威主治医,手里提着药箱。他们在那两个保镖陪同下,直接上了三楼。
医生面无表情,例行公事地给夏日做了一番简单检查之后,直起身腰,习惯地晃晃头,将听诊器缠巴缠巴,揣进兜里。遂吩咐两个女护士将夏日从床上扶起,抬上担架。夏日不从,权威说,由不得你,必须到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夏日身子努力往下坠,说死也不去医院。
必须去,夫人。医生说。
不去,我没病!夏日说。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医院里有仪器,咱让仪器说话行不行?医生说。
夏日挣开两个架她的女人。顺床边无力地蹲了下来。
我没病,就是没病,我不想跟你们走!夏日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好好,没病当然好,可万一......我们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呃!医生仍不肯放松。
夏日用求救的目光去瞅站在旁边一直默默无语的曼莉,又瞅她身后一直不便上前的六伯。说你们说话呀,你们为什么都傻站着?!
去吧夏日,又不是上屠宰场,怕啥耶!曼莉说着用眼神怂恿两位护士,让她们赶快动手。
六伯说慢,上前止住两个护士。回头跟医生说,医生,非得去么?能不能不去?依我看,你最好给开个处方,药我去抓,针就在家打,你认为如何,医生?
医生挺倔,生气了,脸随之阴沉下来,问六伯,说你是这里的什么人?六伯说,是门卫。医生放心了,开损,说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说话?药方是瞎开的么?你知道她得的是啥病?万一把病人给耽误喽,算你的还算我的?净瞎掺和!
医生说完,一挥手。意思是将人抬走。
一直站在门外的那两个保镖就明白了
权威手往兜里一插,随之开跋,自己先一步出去了。
夏日被强行弄上了那辆救护车。
楼下的那两个保镖特忠于职守,许是原亦飞事先吩咐的吧,上车后便没再下来,牢牢把夏日夹在他们两人的中间,想逃都难。
六伯开始两眼发愣,后来突然追赶上去,扒车门跳进车中。任凭车上的人咋推咋撵,就是不下。他六伯是夏日的主心骨,这种时候怎么可以不在她身边呢?再说,他是唯一明白夏日的人,他知道夏日宁可死,也不想去医院的原因。他得保护着她,有他在跟前,他不会让任何人去触碰夏日的身体的,谁都不行!
整幢别墅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曼莉一个人。
曼莉关心夏日,也关心别墅,就只好顾自留了下来,想偌大个别墅没个人守着怎么能中呢?
这会儿里,曼莉倒背着手,在门房前来回的溜达,溜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聊,便停下,手托下巴,定定观赏起眼前这座极似《巴黎圣母院》模样的小楼来。作想,如果这座花园别墅若是建在繁华的城市之中那可就牛透了,肯定会引起世上无数女人们的艳羡和瞩目,人这一生拼死拼活争呀、夺呀,幻想得到的不就是这种虚荣和体面么?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幢豪宅偏偏是建在这片孤寂的土地上的,它远离了人群、远离了参照,那么,它与坟丘又有什么区别呢?
忽然间,曼莉似乎真正理解了夏日的处境。她想原亦飞把如此一条美丽的生命囚禁在这里,怎么能够让她美丽得起来?且不说原亦飞做不成真正的男人,就是做得成,谁又能受得了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女人并不从属于男人,女人从属于自己的梦幻,夏日的梦幻是爱、是自由,原亦飞跟本就给不了她。
更何况在夏日看来,什么卑与尊、贱与贵、穷与富,原本就不存在的,这些一直迷乱于世、并主导人们行为方式的所谓价值观念和人生观,在她身上压根就不起什么效用。
这时,有一块很大的黑云从天边游移而来,眨眼间便吞没了整个太阳,也吞没了整个别墅。
风乍起,呼一声纠缠在一块,在院子里打起旋儿来,地上的树叶和草刺就全都象着了魔似的给裹了进去。
曼莉有些害怕了,偌大庄园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会喘气的生命。她忙转身逃进屋里,将门擦死,生怕那股旋风突然会变成幽灵把她掠走似的。
时间并不很长,乌云终于整体移去。有如黑幕缓缓拉开,整个天地又随之亮了起来。
天没有下雨。那股凶悍的旋风转眼间就不见了踪迹,是踅到什么没人的地方歇息去了吧?
曼莉复从门房走出,站在门前,拉弓射箭般抻了抻发皱的筋骨。然后走向近处的一个花坛。
花坛里开着各种颜色的花,有彩蝶在丛中飞来飞去。
曼莉停下脚步,随意观赏起来,瞅瞅这朵,瞅瞅那朵,虽然千红万紫、娇鲜可人,却没能撩起她丝毫的兴致。
曼莉索性坐在花坛边上,开始不自主的胡思乱想开来。
人是不能没有事情可做的,如果没有就会觉得寂寞难耐。
这会里,曼莉忽然就想起海边的亚当。她想不知这会儿他在干什么,还在训练那只海豚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曼莉也有点喜欢上亚当了,特别是前几日,她在海边主动做他陪练的时候,被亚当紧紧地抱在他那宽厚的怀里,驰骋于无际的大海之中,那感觉就象飞一样,简直美妙极了。
曼莉双手抱在前胸,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个令她快乐无比的画面。心想,人这一生真是太可怜了,为什么不能同时拥有两个不同的世界呢?如果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之中该有多好哇!想时心中遂生出一种强烈的回归自然的渴望。她真想驾车而去,什么别墅不别墅,去他个娘,以后再说!但是,转念一想,不行。她至终还是留了下来,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个空当呀,为什么不趁机去完成她还未完成的工作呢?
曼莉急忙上楼,来到厨房,小心翻出藏匿在碗厨底下的那根铁棍和那把钳子来,然后打开三楼走廊上的那扇高大后窗,搬来一只凳子,站在上面,开始用铁棍撬铁栅上的镙钉。头几天她已经撬下六根,还剩关键的二根。可这二根费老了事了,往上举用橇,用不上劲,房顶碍事,气得她照着那手指粗的铁栅哐哐猛砸,边砸边破口大骂,是哪个缺德兽干的这活?缺他妈八辈德了,又不是监狱,弄这么死干嘛!
但是,曼莉并未因此而放弃她的努力。
临近黄昏时,她终于把上面的两颗钉子给撬了下来。整整用了四个半小时,累得她通身是汗,索性将身上衣服脱光,只剩得乳罩和裤头,左一抹右一抹的,周身上下弄得象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灰姑娘似的。
待曼莉将那扇铁栅晃下,清理好四周的边框,复又原封不动按在上面时,人已经累得不行了,身子一软,顺走廊四脚拉叉躺在梆硬的地板上。她的心里舒畅极了,好象完成了一桩伟大的工程,特有成就感。
外面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曼莉想,这么晚了,去医院的人肯定不能回了。太阳一落这座别墅就会阴森森变成骇人的地狱,说什么她也不敢一个人在这里面过夜的。心想,再躺一会儿吧,等够喽就去卫生间洗个热水澡,然后把大门一锁,理直气壮到海边找亚当去。她是有功之臣,她得让亚当好好犒劳犒劳她才成。
曼莉躺在地板上,心里盘算得正美,大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曼莉扑楞坐起,心里晦晦骂道,娘的,好不容易才有了这样的机会,净他妈跟我做对!抓过衣服,以最快的速度将其穿上,然后噔噔噔,一步两坎地朝楼下跑去。
救护车将人卸下后,掉头便回去了。
两名保镖完满地完成了护驾任务,复回门房,继续坚守他们的岗位。
六伯小心翼翼扶着夏日,一直把她送进她的房里。
夏日看上去脸色好了许多,精神状态也比刚去时强了不少。经过医院各种最先进的医疗仪器检查之后,医生让夏日放心,说经科学初步诊断,她得的并不是那个病。医生在自己的手心里写一个癌字。
那会是什么病呢?六伯问医生。
医生没有回答,说最后结果一个星期后才能出来,他会亲自通知原亦飞的,但这已经并不很重要了,重要的是能否从现在起让病人保持一个健康向上的心境。又说,活人不易,也易,关键在心态,健康的心态可以提高一个人的免疫力,否则,既便身体无大碍,不良的情绪最终也会要了一个人的命的。
医生还讲了很多,讲解得很是耐心。
六伯想,肯定是原亦飞背后下了什么旨意,不然这小子绝不会如此卖弄殷勤,现如今医生有多牛,废了这么多的唾沫,肯定要收话疗费的,你想不给,门都没有。
之后,医生便把夏日安排在特护病房里,开了最好的药,很快便给夏日挂上吊瓶,说得住院,边治疗边等检查结果。并吩咐六伯去办手续。
夏日遂把六伯叫到床边,小声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六伯不住点头。
那不行!六伯回头对站在身后的医生说。态度非常坚决。
医生脸呱嗒拉长了,觉得这老头儿有点狗仗人势,冷冷地说,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当然我们说了算,患者是上帝,我们有选择治疗方式的权力。六伯嘴也不秃,遂用手指点着自己的手心跟医生狡辩,说,仪器已经把病看了,你的方也开了,完全可以到家里去治嘛,出诊费我们一分不少,不就想多收俩钱么?我这么说不过份吧?走哪都说得通!
医生被六伯强硬的气势给弄蒙了,不知道这老头儿究竟何许人也,没敢放肆,咔巴咔巴眼睛,掉身而去。
六伯猜想,肯定是向原亦飞请示汇报去了。
果然不出六伯所料,时间不大,医生便返了回来,说我可以依你!但是,医生阴着脸说,走出医院这个门,就等于走出了我的责任区,如若发生一切后果,我概不负责!医生说完打开病志簿,让六伯在上面签字。
六伯看了看,说,概不行,这个字我不能签。
那就换个词,把概变成后果自负。你觉得怎么样?医生说。
六伯就有点急了,说是不觉得就你有文化?狗屁!
这时哇地一声,医生的手机突然唱起周杰伦的三节棍,他忙从白大褂的插兜里拿了出来,看看上面的号码,然后放在耳朵上,转身出去了,旋即又转了回来。将手机递给六伯。
六伯把手机扣在耳朵根上,听了一会儿,说,你是谁呀?噢噢,声音有点走样了,我没听出来。好,知道、知道,中。遂将手机还给医生。
医生把手里打开的病志簿,啪地合上了。
另外,我还想提醒你,医生不甘心,觉得有点窝囊,吊驴脸冲六伯说,你是个老同志,没有修养也该有教养,说话办事不能跟个毛孩子似的,恁么大年龄了,不能越活越回陷!说完转身走了。
六伯心里暗骂,小兔崽子,你甭跟我来这套,如果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吓出你尿来!
夏日回到别墅后一直没有搭理曼莉,哼哈地只是敷衍,不肯与她有一句完整的对话。
曼莉很是寒心,觉得自己象个猪八戒,门里门外不够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