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天国
白露一过便是秋分。天气渐渐凉爽下来。
亚当最终还是先择了决斗。他谁的话也没有听,他觉得这是他和原亦飞之间的事,没有理由让任何人帮忙,他必须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完成这件事,他宁肯做个头脑简单的强盗也绝不做玩弄阴谋的卑鄙小人。对于他,胜与败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失去做为男人的高贵尊严和男人的誓死如归的英雄气慨。否则,就不配拥有夏日。再说,经过这一阶段精心准备,他对自己已经有了十二分信心,战胜原亦飞再不光靠从前的那种匹夫之勇。
这一日,亚当来到别墅,正正式式地给原亦飞下了一张挑战书。不是用字写的,是画的图。非常形象。时间地点俱全。让人不敢儿戏。
亚当警告,说如果原亦飞不屑一顾或置之不理,从今往后别墅将永无宁日。
瘦子啪!将角门关上了,插死。举战书跑回门房,慌张张向胖子和六伯通报。
六伯一听傻了眼,没敢耽搁,又匆匆上楼拿给夏日看。夏日看完递给曼莉,曼莉登时也傻了眼,大骂亚当得了大脑炎后遗症,说,就没见过像他这样一个心眼的人!放着宽敞大道他不走,非得要走独木桥。简直气死我了!
整个别墅即刻紧张起来。
两个保镖如临大敌,不敢怠慢,立马将情况向原亦飞汇报。
原亦飞此时正与韩国商贸界的一位挚友在市府贵宾厅神聊。接到瘦子电话后,他并未感到吃惊,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说一个纸老虎,怕他什么!让他们大可不必为此乱了阵脚,一切按原计划进行便是。
次日当午,原亦飞便驱车赶回别墅,简单准备一下后,便与众人一起来到海滩,郑重接受亚当挑战。
原亦飞本不想倾巢而出来着,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兴致与亚当再玩下去,在这最后的时刻里,他想造个势,让人们重新认识一下他原亦飞,给他作个见证,他原亦飞不光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同时也是个宽怀大度的君子;他还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人们,一个男人最应该具备怎样的品质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男人。他要在众人心里给自己树个口碑,使自己日后的野史更加感人和生动。
亚当已经把那只船推进了海里,在他身后的浪涛中不停晃动着。他赤着脚,抱胸站在沙滩上,他已经这样姿式等了原亦飞好久,他想他一定会来的,果真就来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他要以一种他特有的方式将那些人制服,然后堂堂皇皇地带着夏日远走高飞。
当亚当看到夏日被六伯和曼莉掺扶着出现在海滩时,心都要跳了出来,他好几次想冲过去。但末了还是忍住了。他的脚窝竟一挪未挪。他不想在关键时刻让自己首先乱了阵脚。
原亦飞一挥手,止住一杆人马,远远站定在亚当对面。他吩咐六伯和曼莉照看好夏日,说没有他的命令绝不可擅离职守。
曼莉便死死掐住夏日一只胳膊,让原亦飞放心,说她不会让夏日轻举妄动的。
原亦飞这才离开人群,一个人走向亚当。在离亚当不到两米的地方站住了。
咋样?分秒不差!原亦飞抬腕让亚当看表。
嗯,你没有让我失望。亚当满意地点点头。
你把后事预备好了么?原亦飞问。
我没有后事。亚当说得很干脆。
那好。怎个决斗法,你说吧。
原亦飞说着习惯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哧!点燃,然后将剩下的朝亚当怀里扔去,说你也抽一根吧,就算陪我,不然怕是再没有了这样的机会。原亦飞显得异常镇定和从容。
亚当没有接。那盒烟便掉在了沙滩上,瞬间被扑上来的一股浪潮打湿,随之卷入海水之中。
最好三对一。亚当说。
三对一?啥意思?
我不想占你的便宜。
噗哧,原亦飞笑了下,说怕了?放心,后边的人全部是观众,我不会让任何人上来帮我的。
不,你听拧了。亚当说着——嗖!冷不丁从后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牛耳尖刀来,扔在原亦飞脚下,说,你先照着我的肚子来三下,然后当胸接我一拳。是这,三对一。亚当的话说得非常肯定,不容置疑。
噢噢。原亦飞点头,心说一点不傻,就知道上半身最扛造的就是肚子,遂说,斧子呢?你不是习惯用斧子的么?
改了,我不想晕你的眼。来吧,我只允许你三下!
不不!原亦飞摆手说,这不公平,不能老我先来。语气也非常肯定。
那好,我先来也中。那你把眼闭上吧。亚当将右拳紧紧握起。
慢!原亦飞抬手叫停,说,我也有个主意,或许比你这更好,你不想听听么?
原亦飞没容亚当答话,遂朝身后一挥胳膊。两个保镖迅速赶过来,在原亦飞的暗示下,从沙滩上搂起一堆沙子。然后瘦子从怀里小心掏出一束未拆捆的檀香,足有几十根,问原亦飞是否现在就点?原亦飞说不忙。问亚当,说你想知道我要干什么么?你想不想猜一猜?亚当晃头,说随你的便,只要你不是为了准备逃跑!原亦飞说好好,够条汉子。那么,原亦飞郑重地说,我准备让你们逃跑呢,你觉得怎样?
原亦飞仍没容亚当答话,转头又朝身后挥了挥手。
曼莉和六伯便一左一右掺扶着夏日走了过来。
六伯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他想,一旦原亦飞真的与亚当拼斗起来,他就是豁上老命也要跳过去阻止的,他不希望任何一方出现生命危险。其实,六伯心里还是有些数的,他了解原亦飞,也更了解亚当,原亦飞虽手握生杀大权,但他并不喜欢亚当去死,否则亚当也活不到今天,用不着他亲自动手,亚当的小命早就没了。而亚当表现得如此这般蛮横,也不过是虚张声誓罢了,他这种人天生长着一副侠肝义胆,虽然不惧生死,但对方不动杀念,他是绝不会首先动手伤人的。
这不,六伯想,原亦飞在危急时刻肯定又跟亚当玩起了什么更为得意的花招,好,不流血就好,安全一时是一时吧。
可夏日却不行了,激动得象打了摆子一样,浑身抖动得不得了,她欲挣脱而出,被六伯和曼莉紧紧驾住两只胳膊不放。六伯趁机贴近夏日耳朵,小声劝慰她一定要沉住气,关健时刻绝不能乱了方寸。说依他的观察吉多凶少,因为两个人皆外在理智状态之中,她的冲动只会促使事态的恶化。
夏日听了六伯的话,不再乱动,但她浑身仍抖动不止。
把夏日放开!原亦飞突然大声命令曼莉和六伯道。
咋,没听懂我说的话么?我现在决定放他们一马。
众人全愣了,不领其意。
六伯仍傻傻地驾着夏日的一只胳膊,另一边的曼莉也忘了放手。不但他们,就连两个保镖都感到十二分地惊讶,因为这件事原亦飞事先并未向他们交待。
原亦飞返回头跟亚当说,你是不也感到非常的突然?这不能怪你,可能是因为我用词不当造成的,其实不应该叫放,或许叫假释更准确些。说得更白点儿,就是我在给你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同时也是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原亦飞说完,示意瘦子将那束香插在沙堆上,继续跟亚当说,你看见这柱香了么?在我点它的时候,你们便开始逃,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对了,我忘告诉你们了,我已经派人在那只船的底部放上了烈性炸药,足矣让这只船升天。但是你别怕,我手中的摇控器是有着严格的控制限定的,超出了范围就会失去它的绝对效用。时间为一柱香,在这柱香燃尽之时你们能否脱险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你说我这个办法是不是比你那个更公平更文明些呢?当然,我会兑现我的诺言的,香不燃尽我绝不会引爆。我希望你也同样信守这个游戏规则。当然,我也知道你已给自己的后路留有了充份的空间,如果半道里弃船乘海豚而逃,那么,你跟本就不配拥有夏日。你听明白了么?
亚当没有吭声,但他的表情里已经明显地在说,他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还有,原亦飞继续说,假如你输了,那么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看在我们都是男人的情份上,我会在这海滩之上为你们立一块石碑,以此告慰你们的亡灵。假使你们有幸逃掉,那么我前边所说的假释就成立了,咱们以三十年为限,三十年后的今天如果我们都还活着,同样在这里,我会给你一个最满意的交待。好,我说完了,你想不想与夏日再商量商量呢?
人们都愕然了,觉得原亦飞这一着真是太高了,象是在讲书上的童话。
亚当听得真切,夏日也听得真切。但他们并没有害怕,反而脸上浮现出一种如愿以尝的释然,能与心爱的人死在一起,不也是一件极幸福的事么?
亚当两眼痴痴地看着夏日。夏日也两眼痴痴地看着亚当。
两个人从对方那坚定而又无所畏惧的目光里,皆读出了爱的悲壮和永恒,并被这悲壮和永恒的爱深深吸引着,澎湃着......其情形就象浩瀚天宇中两颗久期而遇的星体,夏日和亚当几乎同时突然张开双臂,直朝对方猛扑过去......
良久,夏日方才回到现实中来。她转回身拥抱了下曼莉,又拥抱了下六伯,然后毅然走向亚当。
慢!原亦飞突然把夏日唤住,目光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说,夏日,我们毕竟夫妻一场,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留恋之情么?这一次我们或许真的是诀别,你真就没有一句话要跟我说?
夏日只是停了下脚步,但没有回头,然后决然挽起亚当的一只胳膊。
亚当遂把夏日横着抱起,一步一步朝海里那只大船走去。
原亦飞猛一扬手,然后背身,将二目紧闭。
原亦飞心里感到异样的凄凉,他再不想多看他们一眼。
那束香火已被点燃,在海风的催逼下,极快地燃烧着。
茫茫大海、恶浪重叠。亚当奋力摇动木橹与波涛搏斗。
可那只大船好象走了一段之后就再也没有挪窝儿,就在波涛间颠呀颠呀,船头忽而扬起、忽而扎下......六伯心说完了完了,他没料到结果会是这样,这简直就象儿戏嘛!可再想阻止显然已不太可能,不禁鼻子一酸,绝望地闭上眼睛。
原亦飞的拇指绝然落下,已经触碰到了那个按键。
然而,就在这时,就听身后曼莉陡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之整个身子便横着朝对面的原亦飞扑了过去......耳轮中就听咣一声闷响。待六伯反应过来时,曼莉的头已撞在了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几乎是脑桨迸裂,喷涌的鲜血瞬间便染红了一大片沙滩。
原亦飞人仰马翻,手里的那只摇控器甩出老远。或许是他本能地一躲吧,或许是曼莉的劲用得过猛,才发生了如此不堪入目的惨烈情景。
原亦飞后来非常的后悔,如果他不躲,如果他能把曼莉紧紧地抱住,那么,什么事就都没有了,可他万没料到曼莉会恁么做,她太傻了呀,他都快要接受了她,而且正准备处理完夏日的事情后认认真真地和她谈谈,为什么在节骨眼上发生了如此的事情呢,上苍真是不公啊!
原亦飞紧紧把曼莉抱在怀里,狼嚎似地呼唤曼莉的名字。
很久,曼莉终于在众人的呼唤中醒转过来。她慢慢睁开眼睛,痴痴地瞅了会儿原亦飞,突然两手扬起,紧紧搂住原亦飞脖子,断断续续说,亦、亦飞呃......我、我不能陪、陪你了,我恳、恳求你,放、放......
不,曼莉!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们!原亦飞突然失声痛哭起来,说曼莉你为什么这样傻呃,你是全世界最傻最傻的女人,你应该想到的,我是在骗他们,那只船上压根就没有安装炸药!
然而晚了,曼莉嘴角闪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后,眼睛一闭就再也没能醒转过来。
秋日的阳光依旧晃晃地白,使得这片荒芜的海滩显得越加死一般的沉寂和空灵。潮水仍然不懈怠地浸蚀着沙岸,发出亘古不变的哗哗的响声,它仿佛在告诉人们,生命原本是一次偶然的存在,没有过去也不没未来,除了苍天,谁也没有权力做谁命运的主宰。
原亦飞怀里抱着曼莉,双眼呆呆望着海的那边。
就这样,他整整坐了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