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莉你快来呀
夏日病了,重感冒。一病就是三天。长发如草,在枕上滚得糟糟地乱。整个人忽然变得蒲松龄笔下失了魂的少女似的,瘫散在床上,拿不起个个儿来。
这其间,原亦飞曾来过一次电话,是晚上打来的。原亦飞打电话语调异常兴奋,说他正在澳大利亚进行考察,至少也得半个月时间才能回国。说哇,澳大利亚真是太美丽了,翡翠色的大海、清新的空气、蔚蓝的天空、绿莹莹的草坪......唉,原亦飞无限感慨道,我忽然发现,这个世界真的不能太美了呃,太美了反而让人胸口有点发堵,心里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生命的虚无感,换句话说,她无意间就抑制了你对这个世界的主宰意识,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原本属于自然而非人类,让你都无法投入其中,或者说,想拥有她你都不知从何下手。原亦飞毫不隐讳自己的言辞,面对夏日他总是喜欢用最粗浅的语言来表达他内心最深层的感受。
夏日手拿电话在这边静静闭眼听着,她的脑海却充斥着一幅巨大画面--《动物世界》里那头令人厌恶的长着大嘴的非洲鳄。
而原亦飞那边捧着电话仍然在滔滔不绝,说如果夏日这会儿在他身边就好了,他简直憋坏了,恨不能跑到一个什么肮脏的地方,举铁锤把地砸个窟窿!
这当口,话筒那边叮咚一声,有人在摁门铃,原亦飞忙把声音压下,用极快的语速告诉夏日,说他这会儿对女人存在的价值,又有了全新认识和评价。他让夏日耐心等他,把身体养得棒棒地......
夏日一阵恶心,想吐,没等原亦飞把话说完,啪地,把电话挂断了。
夏日原本想向原亦飞渲泄一下心中苦闷来着,告诉他她的身体糟透了,已经在床上趴了好几天。但现在她一点都没有那个心情了,心说我的价值你挖掘得还不够深么?你还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就尽管来吧,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便是一块冰冷的钢,我会让你的自卑陷得更深,让你的那颗残缺的灵魂永远也得不到上帝的解救!
这一日早上,夏日没再空腹服药,她再也不想靠去痛片里那 0.05 % 的咖啡咽来麻醉自己神经了,再也不愿借助药的力量把自己升入那个空洞而飘渺的乐园之中。她打开冰箱,强迫自己咽下半斤蒙牛牛奶和一大个自制的汉堡包。
夏日遂下床,走到窗前,伸手打开那扇暗红色金丝绒窗帘,倏忽,刺眼的白光扑面而进,她有些眩晕,忙用臂肘抵住窗台。
赶巧,门房六伯正手牵缰绳,在院子里溜马。
大卫一下就发现了夏日,就不走了,扬脖往对面三楼看,嘴里还咴咴叫个不停,好象是在向夏日问好,又好象是在召唤夏日下去。
夏日推开窗户,朝大卫不停摆手,并做飞吻动作。
大卫就更急了,任凭老头儿怎么拽它都拽不动,执意往外穿。三天没见面了,大卫能不想与夏日亲近亲近么?可老头儿楞是不理解,气得他照准马脸恶狠狠就是一个耳刮子。
大卫被打得一激凌,气得鼻涕泡都吹了出来。急了,头颅猛地扬起,嗖嗖开始在原地转圈。大卫是干嘛的,练过!
这老头儿原本干瘦,双脚便离了地,象吊死鬼一般被大卫平地就给悠了起来。末了,嗖地,把老头儿甩出去能有好几丈远。
夏日站在楼上看得真切,起初替老头儿担心,怕出人命,后来就开了心的乐,乐得前仰后合的。心说该 !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谁让你坏!
临近中午,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密密麻麻的下得无声无息。
夏日想,这雨是给我下的么?可谓雨落梦乡、雨落愁乡。夏日凭窗远眺,想起海边那个男人,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难以言状的艾怨和忧伤。她本想去看看他的,看看他是否已经回了来,她想,只要那只船还在、木板屋还在,他就一定还会回来的。可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她实在没有了足够的气力去海边看他。
夏日返回到床上,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不断调台,从头到尾,又从尾往回返......天,夏日竟然在屏幕上发现了原亦飞的身影,画面一闪而过。夏日扑楞坐起,迅速给按了回来!
此时,电视里正巧播放原亦飞在澳大利亚接受外国记者采访的专题报道。原亦飞被众多新闻记者簇拥着,面对他们千奇百怪的提问,原亦飞神采飞扬、侃侃而谈。他的英语水平棒极,甚至超过了专业八级 。弄得在场先生女士们笑声不断、掌声迭起。
只可惜,电视台旋即便抹去了同期录音,现出的是随行记者面对观众的有备报道,说原亦飞如何如何幽默机智地与记者交谈;如何如何把中国男人的魅力及领导者的崇高形象真实地不失愿则地展现给了外国人。等等等等。
夏日觉得十分荒唐和可笑。心说人类真的完了,文明包装了人的本性,虚伪、欺诈和谎言可以到处横行。
夏日心里烦躁,啪地,把电视关掉了。
夏日百无聊赖地仰在床上,感觉心里特闷,她很想有个人能陪她聊聊,可偌大个宅院除了那个门房老头儿就再没有第二个人。
门房老头儿是不会上来陪她聊的,就象她不会下去跟他聊一样,他们都在各自坚守着各自的岗位。屁!夏日不禁自嘲地骂道,甭把自己说得跟个公务员似的!无非一个是他原亦飞的看家狗、一个是他床上的小花猫!
夏日啪地,把手中的遥控器狠狠地摔在床上。遥控器不服,擦着夏日的鼻尖嗖地弹起,能有一米多高。气得夏日抬脚一个倒勾,那个摇控器便旋转着顺窗飞了出去。
夏日原本想勾到墙角的那只沙发上来着,但偏了。
喂!谁呀?咋不把脑袋也扔了下来?!
嗖,那东西旋即又顺窗飞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夏日手中。
噗哧,夏日乐了。想,有意思哩,他竟然比我还玩得溜。
夏日遂下床,悄悄把头探出去,见门房老头儿正手搭凉棚、骑马蹲裆往上望。她忙将头缩回,想,坏了,又结了一怨,这老头儿一定以为我在暗算他哩,瞧他那副来者不惧的架式,象是在跟她说,小样儿,你甭跟我玩这个,你嫩哩!
其实夏日早就看出门房老头儿有一手,没一手原亦飞也不敢把她交在他的手里。也不光有一手,他的枕头底下还压着冒烟的家伙哩,贼准,头年冬天他曾给原亦飞表演过,一抬手,天上一只刚巧飞过的麻雀脑袋就碎了,碎就碎,该着它倒霉,老头儿用嘴吹吹冒着青烟的枪口,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多狠?!从那时起,夏日对他从心里上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状的畏惧感,觉得这老头儿年轻时绝对不是个善类,肯定杀过很多人!
夏日回到床上,脑袋里禁不住又幻出海边那男人的影子,想避都避不开,弄得她眉心一跳一跳地疼。后来体内便开始莫名燥热,整个身子也随之不自在起来,好象血液里突然参进了乙肝病毒般难受得不得了。她忙将身子勾起......
每当例假要走还未走时,夏日总是有这种不适的状况发生,她想,这一定与体内的毒素老也不能得到有效的新陈代解有关。她不太喜欢自娱,她以前曾多次采用这种方式排解过,但每次过后心里都闹,有一种说不出的懊丧,她准备戒掉。当然去痛片更不能老吃,她不想再依赖那个东西来麻醉自己。
捱过那一阵焦躁情绪之后,夏日站起,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捏起两只纤细的手指,在眉心用力对挤,幻想将周身毒素凝聚到一点,只几下工夫,果真就在眉心挤出黑紫黑紫一个棱形血泡来,找来一根做活的针,在酒精棉上抿了抿,将血泡挑破,一股黑血旋即喷出。又挤,一直挤到由紫变红,方才罢休。感觉周身轻松了不少,脑袋也清醒了许多。然后踢掉拖鞋,仰面躺在床上。
夏日想再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感觉心里特憋得慌,老想砸碎点什么东西。不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师姐曼莉,忙拉开床头抽屉,翻出往日的电话本,找到原先团里的电话。她挂了两次,皆没人接。又挂,终于把人唤了来。
喂,谁呀!一个男人声音,贼横。
请问,是北方马戏团吗?夏日亲切地问。
错了,是南方大妓院!对方随既啪,把电话撂了。
夏日傻傻拿着电话,半天没反过味来。就琢磨,换了名号了?马戏团改了大戏院了?这么大个改革咋没听原亦飞提起过呢?就又挂,但怎么挂也挂不过去了。又开始翻本,翻了两遍,终于在一个已经抹掉了的电话号码旁边找到了曼莉最新宅电。开挂。
哎曼姐,是你么?
你是......呃......
怎么了曼姐,你病了么?
夏日感觉对方神智好象出了问题,象是喝了过量的酒或是才刚刚从梦中醒来。曼莉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周身上下每一块骨节都充满了电压、充满了自信和激情,她不过才大她两岁耶,难道才三年光景就衰老得如此一踏糊涂了么?
曼姐,我是夏日哎。夏日自报家门。
日、日、日、上帝......呃......
对,我就是夏日!夏日急切地回应。
对方又开始语无伦次了,似乎在努力收索贮存在记忆库里的那个久远的信息。然而,就象一台因待机过久而深度昏迷的电脑一样,夏日这个名字并未将对方的记忆唤醒和激活。
大概空白了能有一分多钟。
听筒那边除了一些恍恍惚惚免强可以感觉到的呻唤之音外,夏日就再也听不到了其它动静。
夏日想,难道打错了?正要放下,听筒里突然滋拉拉响起一阵噪音。
对方终于说话了,性子特急。
喂喂喂喂、夏日!你是夏日吗?!
夏日在这边捧着电话不住点头,说嗯,是我,我是夏日耶!你是曼姐么,你怎么了你,你刚才是......
曼莉没有解释,说哇噻、哇噻,死丫崽子,你想死我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联系,你在哪?你快告诉我,我马上过去看你!曼莉的语调充满了激动和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