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铁本岁月》作者:一听【完结】 > 书香门第★《铁本岁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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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听 当前章节:15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有事就想起哥来了,最近都在忙啥呢?”曹宇笑了笑。

“还不是在为稻梁谋啊,免得老爸整天唠叨说我好吃懒做。”曹数一边说一边拉开提包的拉链,从里面拿了个东西递过来,曹宇看了看,是几张钡粉的发票,金额数万元不等。疑惑中,他忽然瞟见发票开具的单位为城口某公司,不觉一呆。

“我是来帮曾总收取货款的,还没告诉你,我在他那里打工,他说你们是同学和朋友,对吧?”曹数看着曹宇问。

“你怎么认识曾凡?他为什么要你来干这个事情?”曹宇面色一沉,追问道。

“看你,像审问犯人似的,人家又没干坏事。”曹数撅起了嘴,小心翼翼地说,“我看见贴在马路上的招聘广告,去应聘,被曾老板看中了,他看了我的简历不就知道了?我一直想打工挣钱买个新手机。”

“想要手机,我给你买就是了!”曹宇说。

见曹宇阴沉着脸,曹数小声说,“我都大学要毕业了,不想再用你的钱,这几年我花你的钱还少吗?我就是打打工,你的同学又不是坏人,为什么不高兴我在他那里?再说,人家曾总对我不错,月薪2000多元呢。

曹宇不语,他不愿意曹数到曾凡那儿干事,也说不出什么理由。

“这些发票是他给的,他曾派人到铁本集团来了好多次,财务部都说暂时没钱,没给报,你看,这字都是签完了的。”曹数接着说。

“狗日的曾胖儿!”曹宇骂了一句,他叫曹数先等着,然后揣着发票往江来的办公室而去。

江来是分管财务的副总,他与财务总监寇真分工不同,寇真只负责资金的把关审签,江来既要审签资金,还要根据资金的实际情况平衡每月具体支付的数额,由于盛达欠付的后期投入资金尚未到位,常胜在每月的资金计划会上叫苦不迭,安捷也要求将资金向项目倾斜。因此,林晓分管的原材料货款支付被一压再压,曾凡的这些钡粉,自然也在此列。

江来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正围着签字。曹宇点着一根香烟站在门外,待那人走后,他闪身而入。

“哦,找我有事啊?”曹宇平时来江来这儿不多,江来笑着问。

“呵,一点小事,先要恭喜江总哦,刚才组织部来人了,江总到时可要请客。”曹宇先客气着寒暄。

“八字都没一撇呢,他们只是来了解情况的。”江来还是一贯的谦虚,淡然而答。

曹宇犹豫片刻,回头看看门外无人,遂将发票拿出来放在江来的面前,然后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林晓和我说过这件事情,不过,最近资金太紧了,不太好办。这样吧,你放在这儿,我尽力想想办法。”江来十分爽快。

曹宇心头一喜,连忙致谢,说这可是帮了他那位朋友的大忙了,然后转身就走,江来忽然想要喊住他,欲言又止间,曹宇已经出了门。

曹宇兴冲冲地往办公室走去,未进门,便听见里面叽叽喳喳说得热闹,跨进去,只见曹数和尚弦正亲热地拉在一起,激动地聊得起劲。

“你们......认识。”曹宇诧异不已,打断她们问道。

两人不约而同回过头来,满面喜悦。

“哥,我俩是高中同学,一个班的,太巧了。”曹数笑着大声说。

“我们俩有四年多没见了,怪不得我一直觉得曹主任很像一个熟人呢。”尚弦依然沉浸在老友重逢的激动中,脸红红的。

下班之后,在曹数的张罗下,曾凡主动邀请几人到好吃街吃饭,曹宇替他喊了江来和林晓,两人都说有事,谢绝了。这好吃街几乎聚集了澜江所有的小吃,火锅、汤锅、烤鱼、烤鸭、烤全羊、炒菜、格格、麻辣烫等等,应有尽有。好吃街生意奇好,尤其中午和傍晚,从街口往里走去,眼里所见无不是觥筹交错,耳边所闻处处在行令猜拳,浓浓的佐料和啤酒味道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有时澜江来了上级领导或者其他贵客,市委市政府领导也常往这里带,虽然比不上建行旋转餐厅和八仙居高档,但这里极尽热闹,可见澜江市民幸福生活之一斑。不过,一旦到了夏天,这里便鲜有官方的贵客光临了,因为满街都是白花花的光着上身的男人和薄如蝉翼的暴露的女人,活脱脱一幅饮食男女百态图,观感不雅,有失体面。

在一家烤鱼店的院坝内,曹宇他们四人正吃得酣畅淋漓,胃口大开。

“你放心,曹数在我这儿,保证不会亏待她,而且,她也很能干,虎兄无犬妹嘛。”曾凡喝了一口啤酒,说。

“少拍马屁,你不要因为我们的关系太照顾和迁就她,也不要对她作多大的指望,她不过只是给你打打工,赚点零花钱,澜江这个小地方她哪里看得起。”说着,曹宇又抬头叮嘱曹数,“打工得像个打工的样子,不能因为我而让你们曾老板为难哦。”

“哥,你太小看你老妹了,你问问曾总,我提过什么非分要求吗?以前,我是说过不会留在澜江,不过,说不定我会改变注意的。”曹数逗气地说。

“太好啦,如果这样,我们不是可以经常见面了吗?”尚弦高兴地说。

“澜江有啥不好呢?我就喜欢这小城,依山傍水,空气清新,出行方便。当年,那些亲戚劝我到深圳打拼,我没去,那都是些无根的城市,人心的沙漠。”曾凡摇头晃脑地说,“啥子是老百姓的幸福生活呢?打点小麻将,吃点麻辣烫,喝点小酒酒,看点Y录像。就像我们这个样子,安逸,侠(惬)意。”

曹数和尚弦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不小心,曹数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曾凡连忙吆喝服务员拿双筷子来,见服务员没听见,他自己起身到邻座抓了一双筷子递给了曹数。

“曾总什么时候学得文绉绉的了。”曹宇也忍不住笑了,“老百姓指的是我们,你娃是黑心的资本家。”

“我可是一颗红心哦,近朱者赤嘛,和你曹诗人做朋友,不喝点墨水行吗?”曾凡得意地回答。

尚弦和曹数笑得更欢,两个美女原本就吸引眼球,周围不少人都往这边看。

“曾总,那叫惬意,不是侠意。”曹数忍不住纠正道。

“是吗?我怎么一直以为是侠意,原来是他妈的在瞎读。”曾凡摸摸他硕大的头颅,不好意思地笑笑。

“曹数,在外人面前,不能当面去挑领导的错,这不是让人家下不了台吗?幸亏是曾总,换个肚量小的,马上你就得卷起铺盖走人。”曹宇说。

“哪里哪里,纠正得好,总比在外人面前出丑好啊,你们又不是外人,你莫听你哥的,我肚量大得很。”曾凡拍了拍他圆鼓鼓的肚子,打着圆场。

“曹主任还是诗人啊?”尚弦望着曹宇问,她的目光里闪着惊奇。

曹宇笑了笑,说离诗人还差了好一大截,只是个爱好者,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他是谦虚呢,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哥就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了,有次在学校我指着橱窗里的报纸说那首诗歌是我哥哥写的,同学们都不相信,说我是骗子。”曹数说道。

“我可以证明,曹数不是骗子,曹大主任才是骗子,你嫂子不就是你哥用诗歌骗来的吗?”曾凡接过曹数的话说。

大家笑。

“尚弦,你真打算就在澜江了?”曹数问道。

“是的,我妈去世以后,只有爸爸一个人在这里,他又不愿意离开澜江,我觉得他太孤单了,回来陪他。”尚弦回答。

曹数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还有兄弟姐妹吗?你父亲是干啥子的?”曹宇又关切地问。

“就我一个,他也是铁本的员工呢。”尚弦迟疑片刻说。

“哦,哪个部门的?”曹宇好奇地问。

“热电车间的,尚长贵。”尚弦轻声回答。

“啥子?尚师傅是你父亲!你啷个不早说。”曹宇大吃一惊。

“我爸说他和曹主任很熟,几次想来告诉你,好关照关照我,我都没干。我觉得那样反倒有点尴尬了。”尚弦不好意思的回答。

曹宇连忙说,尚师傅以前很关照他,自己一直心存感激。他忽然想起那年刚进铁本的时候,工段曾到老尚家“打平伙”,记得老尚的女儿草草吃了饭便到一旁做作业去了,那时她还是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此言不虚。

曾凡连忙举杯,说既然是师傅之女,那就是师妹了,喝酒喝酒。四个人喊着干杯一饮而尽。曹数站起来,拉着尚弦去洗手间,她俩手挽手,如人群中两只翩飞的蝴蝶,曾凡的目光一时没能收回来。

“看啥子?”曹宇丢过去一支烟。

“嘿嘿,尚弦长得乖,你家曹数更乖。”曾凡点燃香烟,情不自禁的说。

曹宇勃然变色,他忽然伸手将曾凡叼在嘴上的香烟抓下来,往他手中的杯子一丢,只听“嗤”的一声,曾凡吓了一跳。见曹宇恶狠狠的表情,他马上明白过来,说飘扬飘扬令妹,不至于这样吧,难道要我说她长得丑你才安逸。曹宇还是没理他,曾凡又说,你是曹数他哥,我们是兄弟,我当然也是她哥了,你想什么呢?这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着又给曹宇斟满了啤酒。

曹宇说,给你提个醒,我就这么个妹妹,你在别人面前是君子还是小人我不管,在曹数面前,你娃只能是君子,知道吗?

曾凡诺诺连声。

又坐了一会儿,曾凡开车送几个人回去,尚弦下车之后,曹数忽然凑到曹宇耳边小声说,“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想知道吗?”

“小脑袋瓜里又有什么鬼把戏呢?”曹宇问。

“哥,我发现尚弦很喜欢你,你瞧她看你那眼神,嘻嘻。”曹数笑着耳语道。

“胡说啥呢?”曹宇一本正经地止住她。

“唉,只可惜你是有妇之夫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嫂子的。”曹数笑着说。

正文 28

一个星期后,江来的调令下来了,市委组织部孙科长亲自带来一纸公文,安捷即刻召集班子成员到楼下会议室,要为江来搞个简短的欢送会。曹宇从办公室急匆匆地埋头而出,在楼梯拐角处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那人身材瘦小,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被曹宇撞翻在地,一看,却是人事部部长沈三力,沈三力说,日哦,我找你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给我来这么一“价钱儿”,怪不得早上起来左眼皮直跳,说罢龇牙咧嘴直叫唤。曹宇拉他起来,见他无碍,然后径直往下走,说有什么事等会儿再扯。

人都齐了,除了常胜之外。孙科长首先传达了市委常委会的决议,宣读了市委的调令,说受市委之命,江来今天就得去赴任。江来垂头说,到铁本转眼十多年了,自己从一名学生兵成长为企业经营班子中的一员,见证了铁本的发展,也在铁本的发展中学到了不少东西,我衷心感谢大家的帮助和支持,特别要感谢安总和冯主席,今后,希望榨菜厂能和铁本加强合作,在采购榨菜原料用盐方面得到铁本的支持。说罢,江来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大家鞠了一个躬。安捷笑着说,江总进入角色很快,人还没走,就开始想着榨菜厂的业务了。铁本原本急需人才,特别是像江来这样在企业成长起来的本土人才,从我们自身来讲,是不愿意他走的,站在发展澜江工业的角度,也需要他这样的干部去顶起。所以,我们还是顾全大局,大开绿灯,而且盛达总部也没反对。最后,冯满和林晓也说了些鼓励的话。

一行人随后下了楼,江来和大家一一握手,常胜始终没露面,在与江来的这次较劲中,这位常胜将军走了麦城。江来回头留恋地看了看铁本的办公大楼,然后一猫腰钻进了孙科长的小车,大家挥着手,作别了这位昔日的战友,小车缓缓启动,一眨眼转过路口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马路上轻轻飘扬,曹宇心头一阵怅然。

董事会办公室,沈三力弯腰匍匐在桌上,右手摸着鼠标,眼睛盯着电脑,见曹宇回来,他立刻捂着肚子站起来。曹宇说没什么吧,他摇摇头,说有一事相求,如果曹主任能帮帮忙,受点皮肉之痛也是值得的。曹宇回答,那要看我帮不帮得了了。沈三力说,于你是举手之劳,公司明天安排员工轮训,第一节课想让曹宇主讲,说曹宇上次讲的那个商务接待规范反响不错,参训的员工都给曹宇打了高分。曹宇沉思片刻,说明天应该没什么事情,想让自己讲什么呢?沈三力笑着说,当然还是你的强项,公文写作。曹宇点头答应下来。

在铁本,安捷喜欢看书学习是众所周知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沈三力在这方面也暗下功夫,他给安捷提过两个建议均被采纳:一是部门负责人每月必须提交学习心得一篇,字数不得少于千字,好的心得发在企业内刊上学习;二是组织员工参加公司举办的培训学习,计算培训积分并给予适当奖励。理由是公司新项目新设备,要让技术人员和操作工提前学习和熟悉新的操作方法,而且培育打造学习型企业是大势所趋云云。这家伙也是个不安份的主,满脑子的奇思怪想,据说他正致力研究一套新的人力资源薪酬分配体系,按照他这个体系,工程技术人员经过测试认证也可拿到很高的工资,理论上可享受副总级别的待遇,他说如此可解决所有员工都来争抢“行政任命”这个独木桥的问题,为只适合于搞技术的科研人员和工程师搭建一个通道,他还给它取了个怪怪的名称叫做“2S”,意为“双升”。安捷呵呵一笑,说想法是好的,但要有可操作性才行,叫他先弄方案。

讲课可以得到较高的积分,多拿钱。况且,尚弦是沈三力帮忙物色来的,人家亲自登门相求,这个面子曹宇不能不给。

次日上午,当曹宇跨入培训室的时候,下面已经坐满了人,有些出乎他的预料。无趣的公文,如果不是工作所需,很少有人愿意学。看来沈三力所言不假,自己上次那个课真还讲得比较成功,他发现不少人都是第二次来听自己讲课,尚弦也捧着本子安静地坐在第一排,周围还有几个新来的学生兵。

“今天讲公文写作,在大家看来,公文的特点是什么呢?”曹宇一边打开U盘里的PPT,一边问。

沉默中,曹宇依然耐心地等待着。 “公文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尚弦旁边一个小青年回答。

大家都笑了,曹宇也笑了。

“我觉得公文的特点是看起来容易,但写好并不容易。”尚弦说道。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曹宇点点头说,“就我的体会而言,我认为公文的特点是一看就明白,一写就出错。公文出错也有特点,就是认认真真犯错误,正儿八经开玩笑。”

大家都抬起了头,洗耳恭听的样子。曹宇接着说,有这么一份总结,某人说自己为了公司殚精竭虑,简直是罄竹难书。话音刚落,前排的尚弦等几个人不由抿嘴笑起来。曹宇接着说,自己还曾经看到过某单位贴在大门的通告,最后一句写着,“凡擅养鸡鸭鹅者必须交职工食堂处理,违者一律宰杀。”曹宇说完做了个砍杀的手势,大家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又哄笑起来。   “吓人哈,他是杀鸡还是杀人,不晓得。看嘛,这是不是在正儿八经开玩笑?”曹宇继续往下说,“公文看似枯燥无味,实则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我喜欢看郭晶晶跳水,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她从跳台上‘扑通’一声跃入水中之后,她的双脚在池底一蹬便飞快地跃出水面,她为什么跳得这么好呢?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是说明她把那一潭水给踩透了。我们站在岸上往下看,常常觉得公文这潭水并不深,清澈见底,而当我们亲自跳下去的时候,会发现踩到池底还是很不容易的。”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曹宇也愈发来了精神,他说,因为我们从事这项工作,就得热爱这项工作,不能厌恶它。我们都知道诸葛亮的《出师表》和贾谊的《论积贮疏》吧,表和疏都是臣子向皇帝陈述意见的文体,大体相当于现在的报告。你看,一篇好公文还可以流芳百世呢。

培训室里不时传出欢快的笑声,60分钟的培训很快结束了。

回了办公室,尚弦过来向曹宇索要PPT,说想拷贝过来再学习学习,接过U盘,她眼波流动,“主任,你的课讲得太好了,比我们大学的教授还精彩,索然无味的公文,从你嘴里讲出来,居然这么有意思。”曹宇笑了笑,说只是不想有人打瞌睡。

中午,曹宇在网上随意浏览了一些信息,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天气渐热,尚弦和小凌也到小会议室午休去了。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响起来,打破了片刻的宁静。拿起来看,却是江来打来的,江来说晚上想请他出来喝茶,地点在灰姑娘迪吧。刚刚离开铁本的江来怎么有空请自己喝茶呢?曹宇虽感意外,还是欣然应诺。

最后一抹晚霞也落入了大山的深处,夜幕已然张满了澜江的天空,小城的街道上仍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曹宇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朝着不远处的灰姑娘走去。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江来居然喜欢玩迪吧,这是曹宇以前所不知道的,除了和林晓稍稍熟悉和随便一些,他和其他几个副总都不是很近,若即若离,他觉得这种分寸刚刚好,无论是江来、常胜,还是以前的厍涧,和谁亲近了都不合适。眼前就是灰姑娘,强劲的音乐从里面飘出来,像一个摇滚歌星在演唱,而大门,就是歌星猩红的嘴。

往里走,音符猛烈地撞击着曹宇的耳膜,他缓缓穿行于霭霭的烟雾中,在昏暗陆离的灯光下搜寻。终于看见了,在靠墙的一个角落,江来正举着一个杯子和一个长发女孩对饮,见了曹宇,江来伸手招呼,然后拿起瓶子倒了一杯啤酒。

“好热闹。”曹宇坐上去,环顾四周说道。

“习惯了就好!”江来回答。他凑近女孩耳语了两句,那女孩嫣然一笑,起身汇入前台扭动的人群。

“本想晚上请你吃饭,这边的班子成员要为我接风。”江来靠近他说。

曹宇说别这么客气,新老总上任,自然是日理万机。

“我们在铁本一起共事十多年,单独在一起聊天的时间似乎很少哦。”江来笑了笑。

“好像是的。”曹宇想了想说。

“以前没有体会,出来之后才觉得有些东西弥足珍贵,铁本不乏人才,真正让我欣赏的不多,曹主任是其中一个。”江来真诚地说。

“江总错爱了,如果以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望江总海涵。”曹宇笑道。“我那位朋友告诉我,他的那批钡粉钱已经到账了,非常感谢!”

“哪里的话,说感谢的应该是我,今天请你出来,就是聊表谢意。”江来呵呵一笑,“我能到榨菜厂,得益于老弟的帮助啊!”

“我的帮助?”曹宇不解,组织部考察时,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倾向哪一边,只是实话实说。

“从能力和资历来说,我和常胜各有千秋,而他的学历比我高,所以我并无优势。孙科长告诉我,杨书记对我印象很好。其原因,我想可能是那次三峡库区生态环保建设座谈会。”江来说。

“生态环保建设座谈会?”曹宇在记忆里搜寻着,忽然想了起来。

当时安捷正在北京开会,他刚从云阳陪新华社记者回来,市委办公室忽然通知,要铁本次日参加市里迎接省政协领导调研三峡库区生态环保建设的座谈会,强调说此会由杨书记主持,铁本务必参会,会上还要发言,限时5分钟。曹宇请示安捷,安捷叫江来代为参会,转达江来后,曹宇也未在意。下午,曹宇在工地随常胜陪金泰老总考察结束后回来,江来找到了他,说他自己起草了一份发言稿,要曹宇给他润润色。凭心而论,江来那份原稿虽然文字不流畅,语言不优美,但还是很有思想和个性的。大意是说库区生态环保固然十分重要,但加速发展经济同样迫在眉睫,如果单纯为了环保而限制经济的发展,环保部门动不动就翻起本子对经济亮红灯,对于西部落后地区来说无异于因噎废食。从另一角度来说,地方也要提高经济发展的质量,不能以盲目牺牲环境为代价。文中还以铁本为例,待项目建成后,不仅规模上了档次,环保指标也因新工艺得到了优化,可以直接和间接养活上万人,还要为地方政府纳税。看了江来这篇稿子,曹宇不由击节赞赏,他修修改改搞了一个小时,完成后交给了江来,还建议他将稿子记熟,发言时最好脱稿。他记得当年厍涧曾经代替安捷参加一次由卫成主持的会议,厍涧因为照本宣科,卫成甚为不悦,中途打断厍涧不让他继续念。

“那次会上,杨书记虽然没在省政协领导面前表扬我,但有人告诉我,他在会后仔细问过我的一些情况,这次能到榨菜厂任厂长兼党委书记,也是他的意思。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呢?”江来说。

“哪里哪里,稿子是你自己写的,我不过是添了一点枝叶罢了,能到榨菜厂就职,是江总你的能力所致。”曹宇笑答。

“你太谦虚了,铁本一支笔,名不宣传啊。”

“我真不是谦虚,发言稿就是一篇文章,其灵魂和精髓是它的思想,而不是文字的枝蔓,那篇文稿的思想原本就是你的。”曹宇接过江来的话回答。“没有思想的文章,再好看的文字也是一堆废纸。稻草人没有思想,所以连麻雀也不怕它。拿破仑也曾说,世界上有两种力量,一种是思想,一种是利剑,只有利剑和思想才能杀死人,而思想最终总是战胜利剑。”

听曹宇如此说,江来不由笑起来。

“你那篇文稿立意新颖别致,不人云亦云,切中要害,点到了杨书记的心坎上。如今,有哪个行政长官又真正关心什么环保呢?从本质上讲,环保和经济原本就形同水火,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库区百姓大有人在,给他们喝环保的水,灌环保的气填得了肚皮吗?最环保就是回到原始社会,谁愿意呢?”曹宇说。

“听说最讲环保的国家是新西兰,他们的农场主还要按期缴纳‘放屁税`,因为他们养的牲畜排放的臭气污染了大气层,咱们不行,国情不同,市情也不同。”

曹宇说完,江来接过这个话题说:“最近看到一篇报道,西方一些国家指责中国环保乏力,说中国二氧化碳排放量超标,是全球气候变暖的主要元凶,唉,我当时就纳闷了,那些发达国家夜间光照如白昼,坐着飞机去钓鱼,开着大奔去健身,消费着来自世界各地高排放生产出来的商品,过着奢侈豪华的‘高二氧化碳生活’,却寡言廉耻地当上了清洁环保的‘低二氧化碳生活’的代表,而中国还有7亿多人在农村,很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天然的‘低二氧化碳生活’,却被稀里糊涂地搞成了整改的典型。实在让人费解。他们再信口雌黄,我建议外交部发一项申明,先让他们停开一半的汽车,停飞一半的飞机。”

听了江来的这番高论,曹宇大笑。

“江总怎么对迪吧有兴趣呢?”曹宇转移了话题,问道。耳边依然震耳欲聋,由于说话声音较大,他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沙哑了。

“以前和一个朋友来过,觉得这里很不错,就迷上了。工作压力大,总需要找个口子来疏导吧,你们安总喜欢二胡,我却喜欢这里的环境和音乐。”江来说。

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听江来说“你们安总”,曹宇觉得怪怪的。

“你是企业的老总,现在又是单位的法人,在澜江媒体新闻和公共场合的出镜率势必增多,不怕这里有人认出你吗?”曹宇环顾左右,问道。

“这里的人很少出入公开场合,对政府新闻更没有兴趣。”江来笑了笑,继续说,“她们虽然寂寞空虚,颓废光阴,但大多善良单纯,不知为啥?和她们在一起,我反倒觉得非常安全,放松。”江来回答。

曹宇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说那个女孩吧,刚才和我喝酒的那个,她叫小美。她告诉我,一个房地产老板包了她,给她买了一个小门面经营服装,只要那个老板晚上不去泡她,她每天晚上都来泡迪吧。有次喝多了,她说她真想回去一把大火烧了服装店。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的那种绝望寒彻心扉,令人同情。”江来絮叨着,像个老太太。

曹宇扭头看了看舞动的人群,觉得他们像一群在夜幕中翩飞的蝙蝠,于冰冷的高楼之间漫无目的地嘶鸣逃窜,却无法逃脱黑暗地追捕。

“那小妹儿挺漂亮的,值得江总怜香惜玉。”曹宇玩笑道。江来早已成家,他妻子在外地工作,两地分居。

“嘿嘿,我们言归正传,今天叫你出来,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江来忽然望着曹宇。“你能不能考虑过来帮我。”

“啥子?”曹宇一下没有明白。

“离开铁本,到榨菜厂来就职。”江来补充道。

“......这个,我从未考虑过。”事情突然,曹宇怔怔地回答。

“我理解,我以前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铁本。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谋一个副厂长的职位。”江来说。

“安总其实很舍不得你走,组织部来考察你那天,他说‘自己屁眼儿流鲜血,还为别人医痔疮’。”曹宇没有直接回答江来。

“呵,我知道,铁本的干部都敬重安总,对他依附和忠诚。我承认,安总是个非常有头脑和魄力的企业家,他的过人之处,远非常人能及。但是,金无赤金,他的缺点就是他个人蓬勃的野心,正因如此,铁本才已经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公司资金链的紧张程度,你们是想象不到的。”

江来目光悠悠地继续说,“去年,厍涧在治病期间曾告诉我一件事情。”

曹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以前江来和厍涧一直比较融洽他是知道的。

“他说安总曾答应过他,铁本招商引资成功之后,安总就主动退下来,推厍涧出任总经理,自己退居二线。但是,盛达进来之后,安总对此事却只字不提了。”江来似乎下了决心才说出了这翻话。

曹宇微微一震,脑子里全是刺耳的打击乐器的声音,一下子组织不起有效的思考。

“我真的希望你能过来帮我,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江来说完,拍了拍曹宇的肩膀。那个叫小美的女孩忽然冲过来,拉起江来去跳舞,江来冲曹宇招招手,曹宇摇摇头。

江来和小美在昏暗的人群里忘情扭动,舞至兴头,小美的手亲昵地吊住了江来的脖子,江来亦搂住她的纤腰窃窃耳语,不时开心大笑。曹宇无言地看着他们,发现原来每个人都有鲜为人知的一面。眼前这个江来,绝不是那个已在脑海中定格的江来。江来约自己出来的真实目的,曹宇觉得自己现在就可以回答他,自己不会放弃铁本,背弃安捷。因为曹宇已在铁本工作了十多年,铁本见证了他的成长,他对这个企业有着深厚的感情,更为关键的是,他没有想过要去替代安捷,他的终极理想就是成为一个副总,每年拿着二三十万的年薪就足够了,至少现在是这样。但是,他也知道,江来和常胜他们不一样,他们已在副总的位置上熬了多年,深受安捷思想熏陶的他们是不会轻易满足和止步的。曹宇记得安捷曾给大家讲过一个故事,说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他们院子里有一位退休干部,是个老红军,每月退休工资80元,安捷那时想,如果自己每月也能拿到80元的工资,那就是此生最大幸福。此途绵绵无止境,一山更有一山高,安捷早已把那座80元工资的小山抛在了后面,他的前面似乎永远有一座新的高山等着他去征服,那种心境,可能就像女人钟情于商场,感觉柜子里总是缺少一件好看的衣服吧。

曹宇正在发呆,一个黑色的身影飘然而至,短发,平胸,一对唯一能够显示其性别的巨大的银色耳环在曹宇面前晃荡,她攀住曹宇的肩膀,柔声道:“帅哥,一个人发啥子呆呢?跟妹妹去找寻快乐噻?我晓得哪里有快乐哟?打折优惠,要不嘛?”

正文 29

数日之后,曹宇电话婉拒了江来,谢过了江来的一番好意。江来并不意外,大度地说如果曹宇想过去,他随时欢迎。曹宇虽然没去榨菜厂,财务部部长和会计主管却相继离开铁本追随江来而去,显然江来是在多管齐下,狠挖铁本的墙角。安捷甚为恼火,又无可奈何。财务部一下走了两个骨干,工作吃紧,在寇真的要求下,盛达总部另派了一人来担任财务部部长之职。寇真本来就是盛达派来的监军,她这个财务总监不辱使命,一直认真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紧盯着铁本的钱袋子,监视着每一分钱的流向。江来这一走,她顺理成章地一手把握了铁本的财务大权,加上又从总部来了个得力干将,安捷掌控的财权进一步被削弱。

一天,小凌将一张报账单递给曹宇,说寇真不给签字。曹宇一看,是那张冲抵他在财务20万元借款的单据,这还是春节前他给安捷借的,安捷每年春节都得去打点各路神仙,又没有发票,曹宇只得和一个熟悉的业务单位签订了一份假合同,虚开了一张发票来代替。当时寇真在借条上签了字的,自己也给她说过这件事,卡着不签不是故意装怪吗?曹宇有些郁闷,他接过单子直奔寇真的办公室。

寇真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曹宇抬手刚要敲门,里面却忽然传出了激烈的争吵。

“老子找你七八次了,你他妈的签还是不签?”分明是仇一豹的声音,语气很横。

“嘴巴不要像粪坑!”寇真慢条斯理地回答,“这月资金没有物业公司的计划,我凭什么要给你签。”

“老子不管你啥子计划不计划,物业公司这几十号人张起嘴巴要吃饭,他们既然为公司付出了劳动,公司就得给钱。”仇一豹吼道。

仇一豹不仅是保卫部部长,还是铁本物业公司的总经理,办公楼的清洁卫生等物业管理皆由他负责,铁本和物业公司每年的续签合同都要经过曹宇之手。今年年初续签合同的时候,寇真说这类合同要多找几家物业公司进行招标确定,再说了,仇一豹是铁本物业公司的总经理,他自己也是铁本的干部,不合适。后来安捷解释说,物业公司一些人员是铁本兼并子公司的员工,物业公司也算是为铁本集团人员分流作出了贡献,因此,与物业公司签订合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兼顾一定的照顾性质,安捷出面干涉,寇真才没了话说。

“铁本资金紧张,这月没钱了,即使我给你签了,你也拿不到钱。”寇真说。

“没钱你们来搞什么兼并啊?我看盛达就是他妈个骗子。”仇一豹口无遮拦。

“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行不行?我还要工作,你把门给我开了。”寇真大声说。

“你今天不签字给钱,老子就是不开门,你能怎样?”仇一豹毫无退让之意。

曹宇想进去劝劝,他推了推门,发现门被反锁着。这时,里面传出一阵唏唏嗦嗦的声音,好像是寇真想出来而仇一豹不让。

“仇部长,仇一豹,你是铁本的干部,上班时间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寇真质问道。

又是一阵拉扯的声音,听起来是寇真想打电话,仇一豹不让,然后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仇......仇一豹,你,你他妈的不陪我的手机,我就到总部告你去!”寇真气得声音有些颤抖,也爆起粗来。

曹宇再也按捺不住,他一边拍着门,一边叫仇一豹冷静,不要胡来。那个新来的财务部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前,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张着嘴又说不出一句话。门还是没开,无计可施的曹宇只得摸出手机给安捷打电话。电话通了,安捷就在办公室,听了曹宇的汇报,安捷似乎并不奇怪,他静静地听着,等曹宇说完,只是轻轻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挂掉了电话。

曹宇明白了。

接着,曹宇听见仇一豹在接电话,不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主任也在这里,走!咱们到安总那里去评评理!”寇真满面通红,手里拿着被仇一豹摔坏的手机夺门而出。

三人到了安捷办公室,寇真将满腔怒火一股脑倾泻在安捷面前。仇一豹歪坐一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一豹也是心急所致,寇总你就担待一下,手机嘛,由物业公司赔偿。”安捷缓缓地说。

“寇总什么时候给钱,我就什么时候陪她的手机。”仇一豹阴阳怪气地回答。

“你看看,你看看。安总,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这是明显的包庇,我好歹也是总部派来的财务总监,这样公平吗?”寇真显然非常不满安捷如此调解。

“对,你是总部委派到公司来的,但是,铁本资金这么紧张,你作为财务总监,履行过职责,向总部反映过吗?”安捷反问道。

“这......”寇真哑口无言。

“总部会上承诺的2亿资金,只到位了1亿元,剩下的1亿元已成水中月镜中花,公司的情况你是再清楚不过了,也知道这个缺口有多大。”安捷继续说,“我问何董事长,他说总部资金吃紧,要我们自己想法,请问总监,你是负责财务工作的,请你给我想个办法?”安捷反问。

一阵使人窒息的沉默。

一旁的曹宇显然已经明白,仇一豹大闹寇真办公室,安捷事前肯定是知道的,甚至是刻意安排的,原因一目了然。如果说江来拉拢曹宇的那些话,很多是出于江来的一己私利,但是,有一点却是不争之实,铁本紧绷的资金链再次让安捷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盛达控股铁本,共打来资金1.65亿,加上铁本原有的一点资本金,总共不过2亿,用这2亿元去撬动10亿元的项目,无异于在钢丝上跳舞。近些年来,企业因资金链断裂而顷刻间轰然倒塌的悲剧时有发生,最轰动的事件莫过于德隆帝国神话的终结。就在去年年底,古丽曾经就职的老东家——赫赫有名的德隆集团二号人物唐万新也因融资出了问题而被刑拘,从天堂到地狱似乎就在转瞬之间。

“我希望寇总能够站在铁本的立场考虑问题,你也知道,如再无资金注入,我们是撑不了多久的。说实话,我现在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头是盛达没再跟进一分钱,另一头是市委市政府催命似的紧逼,这个月杨书记已两次到工地视察进度,给我们的最后期限是赶在省经贸洽谈会之前竣工投产。照这样下去,就算把我们这帮人杀了卖肉,项目也投不了产啊?”安捷抱怨道。

寇真低头望着地下,一言不发。

“在寇总面前话不收起说,我们也作了两手准备,前段时间在澜江农行申报了2亿固定资产贷款,农行即将召开审贷会,杨书记和牛市长都给行长打了招呼,全力支持我们,但这个行长胆子小,我感觉他虽然面上答应了,但还有心结未解。这项工作以前一直由江来单独操作,我们也未向总部汇报。在当前的形势下,只有全力争取这笔贷款。所以,我想请寇总帮个小忙,为了铁本的发展,也为了盛达的发展。”安捷缓缓地说。

“帮什么忙?违反原则的事我不做。”寇真回答。

“违反不了什么原则。是这样,我感觉农行行长对盛达总部未主动参与此笔贷款工作而心存芥蒂,不放心。寇总是总部派来的,你只要出面告诉那行长,总部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支持的,至少你这个财务总监是支持的就行了。”安捷说。

沉思片刻,寇真点头应允。

见说动了寇真,安捷的神情立刻缓和起来,他叫寇真近日和他一道去农行,然后交待曹宇给寇真拿一款新手机,记在物业公司的账上,从服务费中冲抵。曹宇一边点头答应,一边趁机拿出了那张春节借款的单据,说明情况后叫寇真签了字。

平时与电信联系紧密的是行政部,曹宇出来去找薛莎,却见她办公室的门紧锁着,打电话,关机。转身回来时,曹宇下意识瞟了瞟隔壁办公室,看见管治正伏案写着什么,他一转身走了进去。

管治虽身为行政部副部长,但他的办公室出奇的简陋,准确的说应该是寒碜。一个建厂时期的掉了漆的木柜子,两座扶手处已经露出了海绵里子的破沙发,办公桌倒是新的,桌上却连一台电脑都没有。公司信息中心由曹宇分管着,当年在公司推行办公自动化,每个领导和部门第一负责人配了一台笔记本,管治将行政部那台笔记本“让”给了薛莎,曹宇叫信息中心给管治装了台液晶电脑,管治再三推辞,死活不要,说把电脑让给最需要它的同志,自己最后配。后来曹宇才发现,管治不要电脑的原因是因为他一点不会操作,又死要面子不好意思承认。作为铁本行政部名义上的“管家”,管治十分节俭,全办公楼只有他一个人还在使用钢笔蘸墨水,他说他算过账,墨水2元一瓶,可以写一年,而一只好的中性笔芯就要1元,还是用墨水划算。他还经常到曹宇办公室来要废信封,拿去作笔记打草稿,尚弦刚来的时候以为管治集邮,知道这个原因后,不由对他肃然起敬,时常主动拿些废信封给他。对此,曹宇颇不以为然,觉得管治是在作秀,如同那些个政府官员带头植树或是扫个马路什么的,本来这也无可厚非,但问题是管治并不算个什么人物,这就显得有点滑稽。安捷虽然也提倡勤俭节约,降低成本,但也没说把自己节俭得像个叫花子一样,像管治这样并不是节约,而是丢人。

此时,管治正用那只粗大的脱了色的黑色钢笔,蘸着瓶子里的墨水写得认真。

“老管,寇总的手机坏了,安总让给他换款新的,找你还是找薛莎呀?”曹宇一边问,一边掂了掂手中的手机。

“哎呀,这么新的手机,怎么坏的?修修就可以了嘛?”管治放下笔,拿过手机看了起来。

“老大发话了,不用修了。”曹宇本想说这开销算在仇一豹的头上,又懒得跟他啰嗦。

“唉,可惜了,可惜了,好几千块的东西呀?”管治摇摇头。“找电信要手机,公司是他们的大客户,肯定优惠。”

“你和薛莎谁更熟悉电信的人呢?”曹宇问。

“我没她熟悉,她比我熟悉。”管治还在翻看着那个坏手机。

“她到哪儿去了?电话也不通。”曹宇追问道。

“没到哪里去。”管治小声而神秘地指了指薛莎办公室的方向,然后轻轻用手指背作了几下敲门的动作。

曹宇心领神会,他拿过手机又来到薛莎办公室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动静,他又敲了几下。只听里面传来了响声,门开了。

眼前的薛莎睡眼惺忪,曹宇含笑进门,薛莎随手关上了门。

“不好意思吵醒了你,有急事。”曹宇将手机的事情简要的告诉了薛莎。

薛莎说明天叫人送几款最新的手机过来,让寇真自己挑一款就行了。

“你接着休息,我出去了。”见薛莎伸了个懒腰,曹宇抬脚坐欲走状。

“算了算了,周公早被你撵跑了。”薛莎回答。

“呵欠连天的,昨晚干什么去了?哦,晓得了。”曹宇故意卖了个关子,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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