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我们每年保证盛达有较大的利润空间,盛达不太会关注这些小事的,你先思考思考吧。”安捷说。
小车在丽锦花园旁停住,曹宇下了车说了声安总慢走,安捷歪着头没说话,不知是在闭目思考还是困了在打盹,他的确太累了。像安捷这种工作的节奏和强度,常人一般是承受不了的,即便能够承受,也很难胜任,其个中滋味,曹宇虽然没有亲身体验,但他完全能够理解。下了车,曹宇抬头看了看太白岩的方向,有朦胧的灯光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最高处的那几点,看不清是灯光还是星光。不知武四和胡总此时是在爬太白岩这座山还是其他什么山。不过,对于安捷和铁本来说,今天已然征服了一座小小的山峰。
但凡几件事情同时交代下来,优先要办的就是最为急迫而又重要的那一件,比如那份给解玮的材料。曹宇回家梳理了提纲,以便交给尚弦去填充整理。第二天早上,曹宇低着头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还在想着材料。出了电梯,他伸到腰间去摸钥匙,一抬头,忽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妇人,只见她郁郁不语,双目锁愁。这不是常胜的夫人吗?曹宇在公司的一次宴会上见过。曹宇主动问她是不是找常总?说常总办公室在楼上,她也认出了曹宇,勉强一笑点头示意,然后说要找安总。
找安总啊?还得等一等,曹宇有些意外地说。开了门,曹宇叫她进来坐坐,她犹豫片刻,跟着进了办公室,然后并膝坐在沙发上,依然一言不发。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这是曹宇十分熟悉的声音,他起身出了办公室。安捷站在门口正在掏钥匙,曹宇接过他手上的提包,轻声说常胜的老婆来了,要找他。安捷愣了一下,问啥子事?曹宇摇摇头。安捷说,喊她进来嘛。曹宇转身折回,说安总有请,常夫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色,随着曹宇来到安捷办公室,安捷和颜悦色地叫她坐,她却垂头哽咽了起来:“安总,我想了整整一夜,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您。常胜昨天深更半夜才回来,又和我大吵了一场,要跟我离婚,我早就晓得他在外面有人了,那个人还为他打过胎。”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说完,便从提包里掏出纸巾擦泪。
“莫激动,慢慢说。”安捷连忙安慰她。
曹宇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原来常夫人是来找安捷告状诉苦的,常胜和左瑛的关系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没想到如今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安捷又能怎样呢?感情是没有逻辑可循的,从外表而论,常夫人可谓是标准的美女,从性情上给人的印象也贤淑而传统,但她却不敌相貌平平的左瑛。在外人看来,守着这么个老婆不要,真让人怀疑常胜的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这时,曹宇忽又想到了自己,阿依古丽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又浮现在脑海中,一丝惆怅掠过心头。如果自己是常胜,夏枫会怎样呢?曹宇不敢想。
尚弦已乘另一班车来到办公室,曹宇喊她过来,将材料的事情吩咐一番,尚弦频频点头,说保证后天提交初稿。起草材料,尚弦已经能够胜任,弄出来的东西八九不离十,曹宇比较放心。
布置了工作,曹宇留意着安捷那边的动静,除了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什么也听不清。半个钟头过去了,安捷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响,安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曹宇赶紧迎出去。安捷叫曹宇安排一辆车送常夫人回去,曹宇点点头,站在电梯口处的常夫人双眼微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安捷安慰她,说自己一定会劝说常胜,做好他的思想工作,昨天常胜的确和公司一起参加了一个接待,而且,几天后还要和自己一道去省城,参加省里的经贸洽谈会,要她不要多心。常夫人感激地点点头,跟着曹宇下了楼。
安捷所说的经贸洽谈会,就是首届三峡库区对口支援经贸洽谈会。何深来澜江出席项目竣工庆典的时候,牛市长在凯伦宾馆提出希望盛达携项目参加省城的经贸洽谈会,后来,在杨书记的一再要求和倾力协调之下,盛达同意签订后续意向性协议。除了盛达这份“厚礼”,还有江苏金泰集团的氯酸钠项目。到时候,解玮要出席省城的洽谈会,安捷之所以吩咐曹宇起草一份报告,是想顺便拿去征求解玮的意见,得到他的认同自然最好。
送走了客人,曹宇想了想,准备去冯满的办公室请示巴渝盐业历史文化博物馆的事情。等电梯的时候,曹宇隐约听见安捷办公室传出两个人的对话。
“离婚要三思而后行。娃儿都这么大了,更要慎重。权威机构统计,在中国,凡是离婚之后再婚的,只有10%的人是幸福的。”是安捷在苦口婆心。
“您为什么就认定我是那90%里的人,而不是这10%里面的人呢?”很自信地回答,是常胜的声音。
“不就是这么点事情吗?还去电信弄我的电话记录,还拿钱请人调查我的行踪。既然这样,还跟她过个屁啊。”常胜振振有词。
安头儿的确也辛苦,不仅要操劳铁本的事情,还要关心下属这些琐碎的家庭生活,曹宇不禁摇了摇头。
正文 35
三天后,尚弦像以往一样按时完成了任务。曹宇一口气看完,心情如白纸上的文字一样顺畅,他基本原封不动地送给了安捷,安捷只是稍稍改了几句便点头通过。曹宇出来乘兴表扬了尚弦,得到曹宇当面表扬的机会不多,尚弦欣喜万分,忙说感谢领导的关心和帮助。这小姑娘也学会这些套话了,曹宇笑了笑,又将一叠文件交给她。
尚弦很快埋头贴好了文件处理笺,拿过来让曹宇拟办,这时候,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加明亮,一种喜出望外的表情跃然脸上。曹宇知道,细心的她已经看到那份送签的文件了。这一叠文件是他和沈三力辛苦数周的成果,一份是新项目组织机构的调整,一份是新的薪酬分配制度,还有一份是新机构的部门中干任职文件,而最后这一份文件,在“总经理安捷决定聘任”的冒号后面的若干行文字中间,有这么一行文字——尚弦为董事会办公室文秘主管。此文件如印发下来,这便是继薛莎和左瑛之后,又一个进公司不久便升任为中干的女干部,但是,尚弦显然比她俩年青了许多。
尚弦的心情曹宇十分理解,自己也是过来人,况且他是此事的始作俑者,他不仅替尚弦高兴,还有一种成就感。自己还算一个比较开明的领导吧,能遇到一个开明的领导是幸运的,就像他遇到安捷一样。
安捷接过曹宇亲自拿来的文件,带上眼镜儿认真看了看,表示原则同意,不过薪酬分配制度还要再斟酌斟酌,比如工资总体增长30%的原因要说透,首先是地方收入整体水平在不断提高;其次,新项目投产之后,除了因设备折旧对经济效益增幅略有影响之外,其余指标将大幅增长;还有,国家和地方有明文规定的政策制度该照章引用的要引用,注明出处。曹宇连连点头。安捷拿起笔,准备在另外两份文件上签字,想了想,忽又放下来,说这三份文件最好一起发。因为明天要在市里开一天的会,后天就要上省城,干脆回来后一起签算了。曹宇点头答应。安捷又说,可以先让沈三力召集一些干部职工开开会,宣讲一下新公司的新政策,配合制度文件即将正式下发创造舆论。
“薪酬分配制度的文件需不需要先报盛达总部批准同意呢?”刚要离开的时候,曹宇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他问。
“用不着,先弄出来执行,总部如需要,报他们备案就可以了。”安捷回答。
曹宇找到沈三力传达了安捷的意思,说咱们各做各的,那些需要添加的政策啊什么的你负责,其他的由我搞定。那个政策宣讲会最好在安总回来之前开。沈三力满口答应,问新会议室能不能用?曹宇回答,装修完毕,设备全新,你娃运气好,新会议室你第一个用。沈三力笑了笑,说啥子第一个哟,开会个嘛,又不是用别的......曹宇笑答,你这个坏人,尽想着那些事。
下班后,曹宇没回家,而是在澜江车站入口处的一间药房前面下了车,入口处至车站的这段马路,就是澜江有名的红灯区,曹宇的父母家在这条马路的中段。昨晚回家,夏枫告诉曹宇,他父亲打电话叫他今天下班后到家里去一趟,到底什么事情也没说。曹宇说那就一同去吧,夏枫瘪瘪嘴,说又没叫我,只是叫你一个人,曹宇也没强求。
10年前,这条马路刚刚修建的时候,曹宇和妹妹随父母举家搬到了这里,那时,这里还是一片郊区野地,鸟飞虫鸣,顽童嬉闹,偶尔也见隐没于草丛里觅食的鸡,那都是些货真价实的鸡,不是能打鸣,就是会下蛋。曹宇清楚地记得,那时他和夏枫还在耍朋友,父母在镇上的厂里上班,妹妹上学,中午都不回家。夏枫常常从实习的单位里溜出来和他约会,他当时在铁本倒班,白天休息的时间多。他最喜欢趴在窗台眺望,一见夏枫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路口,他就先到洗手间刷好牙,然后兴冲冲站在门口竖耳倾听,静候叩响自己心跳的夏枫的脚步声从楼下“笃笃笃”的传来,由远即近。夏枫一进门,两人便开始激情狂吻,颠鸾倒凤,纵情享受热恋之欢。有次,夏枫那个月的“大姨妈”没按时来,两个人吓得魂不附体,一个星期后终于来了红,解除了警报。随后,曹宇终于硬起头皮到马路当头的小药店买了几盒安全套,如今,这家小药店已变成马路入口处的大药房,那个已经发福的老板常常背着双手在店门附近转悠,粗壮的脖颈和手指上,满是黄灿灿的项链和戒指。
曹宇一路疾走,充耳不闻,爬到八楼父母家已是气喘微微。按下门铃,厚厚的防盗门被一双小手拉开,是女儿小小。进了屋,曹宇一把抱起小小,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几下,小小被扎得缩起脖子咯咯直笑。厨房里传来“哧哧”的炒菜声,曹宇抱着小小窜进去,锅铲正在母亲的手里翻飞,曹宇问,“妈,叫我回来啥事情?爸呢?”一股淡淡的油烟飘起来,母亲挥手扇了扇,头也不抬地回答,“你爸在里屋。”曹宇从桌上抓起一片菜叶丢进嘴里,抱着小小向里屋走去。
“爸爸,你是来骂姑姑的不?”小小眨着大眼睛望着曹宇问。
“哦?为啥要骂姑姑呢?姑姑惹我们小小生气了?又抢小小的布娃娃了?”
“姑姑没有惹小小生气,是姑姑惹爷爷奶奶生气了。”小小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
曹宇一惊,隔壁隐约传来父亲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心头,他放下小小,疾步而入。父亲正对着话筒大声吼,马上给我回来,今天要不回来,从此就不要进这个门,我没有你这个女儿。说罢甩了电话,按着胸口直喘气。
“爸,曹数啷个了?您生这么大的气?”曹宇紧张地问。
“喊你回来,就是为了你妹妹的事情。”父亲恨恨连声,“这个不成器的,她和那个曾小儿好上了,气死老子了!”
“曾小儿?哪个曾小儿?”曹宇脸色一变,急急地问。
“就是她打工的那个背湿(倒霉)单位的头头儿。昨天,她还把他带回家来,说要我和你妈同意他们结婚,那个家伙,歪锅瘪灶的不说,还是个结过婚的。我死都不会同意!”父亲说完,又气得“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曹宇的眼前一黑,如坠深渊。
“数儿说,那个人跟你是朋友。我说你也是,都交了些啥子朋友哦!”父亲埋怨道。
“这个狗日的!”曹宇呆立片刻,转身猛的冲了出去,半开的门帘被他掀得哗啦一声响。旁边小屋的门缝里,小小怯怯的目光紧盯着父亲愤怒得有点变形的脸,不敢出来。
“哪儿去?”父亲问。
“找他去!”曹宇回答。
“我和你一路。”父亲要跟着去。
“你莫来,我一个人去。”曹宇头也不回地回答。
“吃了饭再说嘛,刚做好。”母亲从厨房出来,一脸愁容地招呼着儿子。
曹宇摇摇头,夺门而出。
“宇儿,跟他和妹妹好好说,千万莫出事,莫出事。”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冰凉地打在曹宇的脸上,他浑然不觉。此时,再大的雨也浇不灭曹宇内心的怒火。他万万没有料到,曾凡这小子还真打起了妹妹的主意,不是打起了主意,而是很可能已经打到了主意。他忽然想起在“好吃街”吃烤鱼时对曾凡的警告和曾凡信誓旦旦的辩解,不禁越想越气。面前,一个脏兮兮的青蛙垃圾桶张着大嘴瞪眼望着他,他箭步冲上去飞起一脚,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无辜的青蛙仆倒在地,几个行人吓了一跳,他们惊恐莫名地盯着曹宇,赶紧走开了。
终于过来了一辆出租车,曹宇挥手钻了进去。司机看了看他,开出了好一截才小声问,老师你到哪里?
“北极星。”曹宇从牙缝里冷冷蹦出了三个字。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他身体僵直地靠在椅背上,两眼怔怔地盯着前方,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曹数比曹宇小了十多岁,当年,父母生了曹宇,本不打算再要孩子,有了曹数之后,母亲准备到医院流产,刚好乡下的奶奶来到家里,劝父母留下腹中的孩子,说有儿有女多好啊,又不是养不起,以前乡下哪家不是七八个娃儿。妈妈生下曹数,果然是个妹妹,一家人都欢喜不已。曹宇更是从小对小妹疼爱有加,极尽兄长之关爱。曹数上幼儿园那会儿,接送妹妹都是曹宇的活路,有次放学的路上,曹数盯着一个小朋友手里的鸡毛毽子羡慕不已,曹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第二天便把一个漂亮的鸡毛毽子递到了曹数面前,令曹数拍着手惊喜万分。没一会儿,邻居忽然气冲冲地找到家里,手里拎着一只死鸡,状告曹宇用弹弓射杀了她家的大公鸡。结果,曹宇的屁股又一次在父亲的竹条之下开了花,当时已是高中生的他很久没挨揍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曹数却在一旁哇哇大哭,响彻了整栋楼房。
在兄长和父母的呵护之下,曹数从一个娇气的小鼻涕虫慢慢蜕变成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她也对哥哥十分依赖,崇拜,兄妹两个情深似海。曹宇和夏枫刚开始耍朋友那会儿,曹数还私下对夏枫不满意,说在澜江还没看见配得上哥哥的女人。曹宇也觉得,能够让妹妹托付终身的人,一定卓尔不群,曹数从初中一直到高中,追求他的男生可以组成铁本车间的两个班,而她从来没有男朋友,曾凡那小子,在曹宇眼里给曹数提鞋都不配。
下了车,曹宇冲进北极星,目不斜视直奔曾凡的办公室,大厅的经理认得曹宇,连忙向他点头示意,曹宇冷着脸无动于衷。
曾凡的办公室虚掩着,隐约听得见里面的说话声,以前觉得十分亲热的那个声音,今天却显得格外的刺耳。曹宇极力压制住怒火,抬手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响,曾凡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一看是曹宇,顿时变了脸色。
“坐坐坐。”曾凡匆忙放下电话,站起来招呼着曹宇。曾凡一直像曹宇的跟班,敬畏曹宇为兄,这下更是惶然不知所措。
曹宇也不说话,望着他两眼喷火。
“我,我其实早想给你说了,但数儿不让说。”曾凡定了定神,坦白道。
“数儿是你喊的吗!?老子以前警告过你没有?!”曹宇怒喝道。
“宇哥,你相信我嘛,我和曹数是真心相爱的。”曾凡努力镇定着,显得很真诚。
“锤子个真心!你有啥子资格跟数儿谈情说爱?”曹宇几步走过去,愤怒的手指对准了曾凡的鼻子,那圆圆的鼻头上面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我......我会想办法的。”曾凡申辩道。
“滚你妈的蛋!”曹宇挥手恶狠狠地打断了他,坚决地说,“你必须马上和数儿一刀两断,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不行,即使我答应,也不行了。”曾凡的语气也有了一点坚决。
这句话简单,明了,这也是曹宇最怕听到的话,它像一把尖刀璞的插进了曹宇的胸脯,瞬间便涌起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尽管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让你不行!”暴怒的曹宇一把揪住曾凡的衣领,对准他的脸奋力一拳击过去,曾凡应声倒地。此时的曹宇已然失去了理智,他转身操起室内一把木椅子,朝着地上的曾凡一下接一下地招呼起来,曾凡抱头翻滚着,躲闪着,既不吭声,也不还手,他早已抱定决心,一旦曹宇前来兴师问罪,自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来人啦!救命啦!”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见此情景,吓得抱头尖叫起来。
很快,又有几个人跑过来,见曹宇像一头疯狂的野兽,谁都不敢过来。一个保安模样的人大声喊道,“快打119!快打119!”马上有人纠正他,现场乱成一团。
“哥,不要打了!不要打了!”紧急时刻,一个身影哭喊着冲进来死死拉住了曹宇的手。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叫他哥,曹宇的手不由一软。一回头,曹数那张令他倍感温情的熟悉而娇美的笑脸,此时已是泪珠涟涟,而且,那眼神里还含着一丝陌生的哀怨。曹宇惊愕,手中的椅子颓然而落。呆立的片刻,曹数已冲过去,她俯身将曾凡从地方扶起来,痛哭失声。曹宇像是一个勇猛冲锋的战士忽然中了一枚流矢,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曾凡仰躺在沙发上痛苦地呻吟了几声,那个保安过来小声地问,曾总,还打11......0不?曾凡摆摆手,叫他们都出去,关上门。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曹数一边哭,一边掏出纸巾擦着曾凡脸上的污渍和血迹,看都不看曹宇一眼。
曹宇胸中的怒火已迅速飘散殆尽,他心如死水,默默转身。
“宇哥,来都来了,坐一哈儿。”曾凡有气无力地说。
曹宇不为所动,伸手要去开门。
“哥。”曹数也哽咽着喊了一声。
曹宇微微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曾凡捂着肚子挪过来,递来一只烟,他的脸颊明显红肿起来,眉骨处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迹。曹宇没理他,转过脸去,自己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烟,塞进嘴里。
曾凡把烟夹在耳朵上,又撑着膝盖弯腰将那把椅子扶起,端到曹宇的身后,曹宇僵持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椅子摇晃着吱呀了两声,没有散架。刚才它还是一把凶悍的武器,现在又归位成了椅子。
“我晓得你不会放过我的,受点皮肉之痛没得啥子,只要你答应我和曹数在一起。”曾凡笑了笑说。
曹宇还是没理他,他惨然地看着曹数,半响才问,“你就愿意和他在一起?”
“嗯,我愿意。”曹数回答得很快,却没敢看哥哥的眼睛。
“但是,他是有老婆的人啊?你又不是不晓得!啷个这么儍?”曹宇又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
“宇哥,这个我早就想好了。”见曹数一时语塞,曾凡接过话题回答,“我也向我老婆挑明了,尽快离婚。这份家业也有我的一份心血,虽然得不到很多,但我可以保证不会让曹数吃苦,请你和叔叔孃孃一定相信我。”
曹宇深吸了一口烟,靠在椅子上,一阵茫然。
“哥,我晓得你和爸妈是为了我好,但我不是一个小娃儿,我有自己的思想,也有自己的选择,请你和爸妈尊重我,好不好?”曹数忽然望着曹宇,又哗啦啦的落下泪来。
“你......真的就铁了心了?”眼看着一件心爱的宝贝就这么被人从家里拿走了,曹宇还是不死心,望着妹妹眼巴巴地问。
“是的,曾凡是哥哥的好朋友,好兄弟,难道他是个坏人吗?”曹数回答。
曹宇无言以对,他默默的站起来,想要离开。
“我......我已经有娃儿了。”曹数忽然低头补充了一句。
声音虽然很微弱,但曹宇听得真真切切,他是心头又是一阵针刺般的疼痛,手中的半截香烟也落到了地上。
这时,站在身边的曾凡不顾伤痛一瘸一拐地冲到曹数的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喜极而泣。显然,曹数说出的这个消息他此前并不知道,对于他来说,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曹宇也知道,因为他老婆残疾的缘故,曾凡一直没要孩子,还曾经打了找个女人代生孩子的念头。刚才挨打的时候他都没掉泪,这时才哭得像个孩子。此情此景,曹数不由得又陪起了眼泪。
拖着无比沉重的脚步,曹宇出了门。在走廊的过道内,一些人聚集在这里想看热闹,曹宇神情木然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像一具身体被掏空的木乃伊。
出了大门,迎面过来一对手腕着手的情侣,望着他俩亲昵远去的背影,曹宇恍若隔世,一阵发呆。芸芸众生中的每个人,莫不都是因为一次偶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一般来说,当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作为一个男人,总会有一个女人会为他而生,作为一个女人,也总会有一个男人在为她等候,然而,那个对方就一定是对方吗?曹宇不得而知。试想,如果曹数不回澜江,如果曾凡没去招工,如果曹数没有看到那张招工广告......如果这诸多如果中的一个成立,很可能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了。但是,这么多的如果居然如此完整无缺地组合在了一起。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命吗?曹宇还记得,小时候喜欢和伙伴玩抛硬币赌输赢的游戏,国徽和字任选一面,当抛起硬币的那一瞬间,是不是真的有一双未知的眼睛在暗处睥睨着发笑呢?或许这枚硬币还没有抛出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有了答案。若果真如此,婚姻是不是同样的道理?面朝自己的那一面注定是夏枫,而面朝曹数的那一面,就注定是曾凡了,躲都躲不掉。就算以光的速度回到从前,不让曹数回澜江,或是不许他到曾凡那里去打工,也依然如此。就这样想着走着,走着想着,一种深深的悲哀涌上曹宇的心头,他不觉万念俱焚。
回到家,曹宇硬币的那一面迎了上来,说回来得早嘛,喊你过去啥子事呃?见曹宇失魂落魄的样子,夏枫很紧张,又急忙追问。曹宇倒在沙发上,一点也不想张嘴,拗不过夏枫,终于还是招了。夏枫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啷个发生这种事?曹宇双手抱头,仰躺着一言不发。夏枫也跟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似是自言自语,“往好处想,再啷个说曾凡还是有钱的,曹数也不是很吃亏,不过,那个歌厅好像是她老婆的嘛?”她看了看曹宇,见丈夫脸色愈发难看,自知失言,连忙识趣地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曹宇没到公司。安捷他们去了省城,公司也没什么大事,他还得要把妹妹和曾凡,也就是现在已成为他事实上的妹夫的事情处理好,部门的事务都交代尚弦暂时帮着打理。虽然曹宇内心还是不情愿妹妹的选择,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经过冷静的考虑之后,他最终选择了替妹妹说话,谁叫自己是她哥哥呢?下午,他和曹数一道相约回家做父母的工作。见儿子忽然“变节”,老头子气得不行,他瞪了儿子和女儿一眼后摔门而出。两人各个击破,用了半个钟头的时间便拿下了母亲。毕竟爱女心切,见曹数十头牛都拉不转了,曹母只得默认。她搂着依在膝下两眼泪花花的女儿长叹了一声,说你爸那个倔脾气你们不是不晓得,慢慢来,过一段日子就会好了。曹宇当然知道得慢慢来,所以叮嘱曹数先将怀孕的事情隐瞒下来,连母亲也不要说。两个人从家里出来,曹数对哥哥满怀感激。两个人打的,在市医院门口曹数喊停车,曹宇问她干啥?她说曾凡在住院,昨天在路上疼痛难忍,到医院检查,才发现折断了两根肋骨。曹宇一惊,回过神来时,曹数已经下了车。
正文 36
一般来说,心绪不佳的时候工作质量不会太高,但是,如果投入的工作,也会大大缓解甚至是暂时忘掉不快的烦心事。回到公司,曹宇便一头埋在了桌前,市委组织部来了正式通知,要铁本上报安捷全国劳模的材料,表格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事迹材料却要另写,而且要求很高,所以曹宇只得亲自操刀。铁本这些年的经营发展成果是摆在这儿的,但材料需要大量典型细节的填充支撑。这个不是问题,依曹宇对安捷的熟悉和了解,这些细节俯拾即是。尚弦告诉他,组织部昨天还来电提示,材料一定要有安捷带病坚持工作的细节,病得越厉害越感人,这一点也不是问题,安捷有段时间不是得了严重的胆结石吗?为此还摘掉了胆囊,把取得的那些主要成绩集中在发病和割胆囊之间的那段时间就行了。曹宇还在想,为了增强材料的感染力,是不是再让安捷得一点病呢?到底得什么病才好,他却拿不准。是的,不少的先进,都是以牺牲身体甚至是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健健康康地活着,而又漂漂亮亮地得到荣誉是不容易的,像雷锋、赖宁、焦裕禄、孔繁森等,曹宇觉得,他们无疑都是时代的楷模,如果能在他们生前得到他们应有的荣誉,或许会更好。
“曹主任不去开会啊?”正一边想一边写,尚弦忽然提醒他。
哦,曹宇恍然大悟,自己真还给忘了。上午,沈三力要在新会议室召开那个薪酬新政策宣讲会,全体中层干部和职工代表参加,前两天还叫尚弦通知了参会人员。一看时间刚到。他合上笔记本,出了办公室的门。
新区办公楼打理出来后,比菩萨凼老厂那个筒子办公楼气派了很多。因为使用面积很大,总共10层楼只用了4层,绝大多数部门都在每层的大房子内集体办公,每个部门一个片区,用简易的移动办公桌隔断而治,大家戏称为“猪圈”。没在“猪圈”里的是老总和职能部门主要负责人。安捷在三楼,冯满和常胜在四楼,寇真在二楼,林晓在一楼,两个顾问也在一楼的角落弄了几间小办公室,他们现在极少来上班了,项目未竣工之前,他们还偶尔来为项目论证选材什么的出点主意,发挥“余热”。曹宇的办公室在安捷旁边的一个小间内,尚弦和他在一起,对面是薛莎的办公室,本来管治也在她办公室,但管治自愿搬到了外面的“猪圈”里,他说习惯和群众打成一片。
会议室在三楼的当头,从一排人头攒动的办公桌前走过去,再推开会议室的门,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沈三力在主席台正襟危坐,曹宇在靠门的一个位置站定,坐下的一霎那,他发现老尚在后排笑呵呵的看着他,他也微微报以一笑。投影上的多媒体打开之后,沈三力便讲起来,说按照安总的指示,今天给大家宣讲新公司的薪酬分配新政策,刚才还有个职工代表跟我开玩笑,说车间一直按产量拿工资,以前我们是40万吨,现在是150万吨了,工资是不是也可以翻4倍啊?就我个人而言,不要说翻4倍,翻10倍都不多,当然这只是玩笑,实际上,我们的工资增长是和效益紧密挂钩的,基本原则是“两低于”,即工资总额增长低于经济效益增长、职工平均工资增长低于劳动生产率增长。根据新项目效益的初步测算,铁本职工工资增长的平均水平为30%,需要说明的是,因为每个人情况不一,有的同志可能偏高,有的同志可能偏低,公平只有相对而没有绝对。下面呢,我就把文件制度给大家宣讲一遍,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可以探讨。
说完,沈三力便照本宣科起来。大家一边听一边不时地小声交谈,曹宇人坐着,心里却在想着其他,沈三力念了一半,他便起身出了会议室,往办公室而去。通过楼梯间的过道,他随意地朝窗外望去,一排大型货车停靠在仓库边,吊车正将一捆捆盐巴往车上放,袋子上面隐约可见“非加碘盐”的字样。曹宇心中砰然一动,能不能让安头儿在材料里得一次“非典”呢?闹“非典”也就是前两年的事情,安捷经常在外,这也是个很时髦的病。正想着,电梯门忽然“哗”的一声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人,曹宇一看,正是安捷,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曹宇连忙招呼,说老板从省城回来了啊,安捷点点头之后却一下避开他的目光,垂头径直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曹宇感到几分诧异,安捷这是怎么了?真的病了?不会这么巧吧。
不一会儿,冯满走进办公室告诉曹宇,说10分钟之后到安捷办公室开会,冯满神色肃然,好像是从安捷那儿出来的。曹宇觉得怪怪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冯满通知开会。
安捷的新办公室很大,旁边还单独设了一个小型的会议室,林晓和曹宇最先来到会议室,常胜跟着也夹着本子来了,想必是和安捷一道回来的,两人去省里参加三峡库区对口支援经贸洽谈会好些天了,只有寇真没到。
安捷进来的时候,脸上有了一丝笑容,手里抱着那个不锈钢茶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本子,冯满跟在他的后面。
“今天,是我召开的最后一次班子会。”安捷在沙发上坐下来,神色淡定。
曹宇手中的笔安静地站在本子上正准备移动,安捷这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像一发炮弹沿着他的耳道倏地钻进了进去,然后轰然炸开,他不由得懵了,痉挛的笔尖在本子上吐出了一道潦草的痕迹。旁边的林晓和他一样,常胜和冯满的神色略显沉重,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明显两人已经知情。
“这次到省城开会,经盛达总部和市委领导的一致研究,决定我不再担任铁本公司总经理职务,今天下午2:00,市委市政府和盛达的领导将到公司宣布新总经理人选,小曹你通知一下公司中层干部到时参会。”安捷缓缓的说,像平日吩咐曹宇一样。
“为啥子?除了安总,哪个有能力来驾驭铁本这么大一个摊子?”林晓首先惊诧的质疑起来。
“我今年59了,还有一年就到点,自然规律嘛,谁也抗拒不了。毛主席死了,地球还是照样转,中国的革命事业还是照样有人干,铁本也一样,哪个来都搞得走。”安捷还是笑了笑,不过这笑里分明有些言不由衷的苦涩。
“盛达兼并的时候不是下了三年的聘书吗?现在一年还不到?他们是啥子意思呢?”曹宇的声音有些走调。事发太突然了,突然得令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如同前几天听父亲说妹妹要和曾凡结婚一样,而且,这个消息更令他感到不知所措和无能为力。
“他们解聘安总的理由,年龄只是一个附带的托词,主要是指责我们的项目规模搞得太大,不符合投入产出比例,说没有经过盛达董事会审批。”常胜说。
曹宇的心里又是一个霹雳,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就像梦魇中在水下被一个水鬼苦苦追赶,想呼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感觉政府在这个事情上的立场太软了,盛达说啥子就是啥子,屁都不敢放一个。平时说得冠冕堂皇的,完全把企业当作他们出政绩的跳板。”冯满也愤愤不平起来。安捷的能力冯满是深知的,铁本也需要这么一个强人,而且,一段时间以来,两人逐渐磨合得更为和谐了,有安捷顶着,他这个铁本二把手当得是轻松加愉快。
“解玮的口气很强硬,当着杨书记的面说,如果安总不辞职,盛达绝不会再在澜江投入一分钱。”常胜补充说,“盛达这次是有备而来的,搞了我们和政府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我算彻底明白了,企业和政府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离不开,靠不住。”安捷似是自我解嘲的说,“澜江政府不愿也不敢得罪解玮,他们承担不起盛达以此为由而撤资的责任,因为库区的发展和稳定不单是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
“唉,澜江仅有的1.5个企业家,如今半个已经锒铛入狱,剩下的一个也要饮恨而退了。”冯满不由长叹一声。
冯满这话出自于当年卫成书记之口,据说是卫书记在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随兴而言的,原话是说企业家是珍稀资源,虽然张瑞敏式的‘思想型企业家’三峡库区还没出现,所幸的是澜江还有1.5个“实干型企业家”,一个是安捷,另外半个是肖铁。后来此言便不胫而走,流传开来。
大家一脸茫然,心情更加沉重。原以为铁本列车已经驶向一条金光大道,不料车头忽又大雾弥漫,不知路向何方。
“事后想来,盛达翻脸也不是没有征兆。”安捷犹豫了片刻,然后说,“不久前,农行固定资产贷款首笔资金到位之后,解玮曾经打电话给我,说想拿去借给胜隆周转一下,当时我没有答应。我担心一松口,这笔资金就有去无回了。我感觉盛达内部好像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投资澜江的后续资金指望不大。如果铁本项目前功尽弃而下马,我们就会成为澜江的罪人。”
“铁本项目虽然建成了,但经营上困难重重,盛达卸磨杀驴,临阵易帅,到时只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林晓说。
“其实盛达并不是真心要在澜江发展啥子盐气化工,他们只是把铁本当作一架赚钱的机器,以前是,现在是,将来还是。”安捷接着林晓的话说,“我想,他们的本意是等项目建成之后,择机将其包装上市或是转卖,同时,以此博得市委市政府的好感,在争取天然气指标发展甲醇等库区优惠政策上占得先机,谋得实惠。但是,铁本项目投资确实不小,加上后续化工项目没上起来,短期内很难收回投资。这一点,可能盛达总部也没有料到。他们此举的真正目的,撇开个人的得失不谈,我预感对铁本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安捷索性一吐为快,“为了以防万一,本来我的想法是尽快将菩萨凼空出的老厂土地与房地产开放商合作变现,这样一来,就算盛达撤资退出,我们也能够保证生产经营不受大的影响。你们可以将这个思路转告新任的总经理。”
到底谁来接替安捷的总经理之职呢?曹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听安捷这句话,自然不是常胜和林晓了,冯满更不可能,因为他对生产经营完全外行。
“我在想,铁本发展至今,资产累计20亿,还不包括铁本这块在盐行业响当当的无形资产的牌子,这是近20年来我们和全体职工共同的经营成果和财富,包括为之付出的肖铁和厍涧。而盛达集团仅用1.65亿便彻底掌控了铁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难道这就是我们国企改革的巨大胜利?这就是澜江招商引资的重大成果?在引进盛达这个问题上,作为我个人来说,有很多值得反思的地方。”说到这里,安捷不禁黯然神伤。
“我本意是想留在铁本和大家继续共事的。我们千辛万苦才把项目搞起来,个中滋味,只有我们自己才能体会,但愿我的辞职能够如政府所愿,换来盛达对铁本的继续投入和支持。大家作为铁本的高层管理者,为了铁本的干部职工,也请顾全大局,齐心协力,帮助铁本度过难关,对不起大家了。我想先休息一下,大家自己去忙吧。”安捷最后诚恳地说了一句,随即起身宣布散会。
大家闷闷无语地出了门。这时候,沈三力那个新政策宣讲会也刚刚结束,参会的人从对面走过来,个个谈笑风生,满面喜色。
回到办公室,曹宇望着面前安捷那个劳模材料发呆,他依然不太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半个钟头前,自己还悠然自得地坐在会议室,数日前,安捷还踌躇满志的给他布置任务,两小时之后,又会有多少人和他一样,要去体会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巨大落差呢?挨到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曹宇碰到薛莎端着个饭盒从对面垂头过来,见了曹宇头埋得更低,但依然掩饰不住微微发红的双眼。
下午两点正,会议室又坐得满满的。上午才开会,一般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不会接连开会。大家猜测着,有的说是不是上午讲的涨工资不算数了,有人说不会哟,可能是沈三力那家伙把政策搞错了,增长30%前面的30他少看了一个零。大家都笑。曹宇一个人蜷缩在靠门的边上不做声,这么多年来和安捷相处共事的种种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脑海中回放。外面,新区的大地阳光灿烂,而曹宇的心里却是彻骨的悲凉。
这时,几个领导进来了,牛市长、何深、组织部孙科长,居然还有经委主任朱二康,安捷面色平静地跟在后面,依次坐在了主席台前。
见何深和牛市长他们都来了,大家有点意外,会场一下安静下来。
“今天耽搁大家的宝贵时间,开个会。盛达总部和政府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对铁本的主要领导进行适当的调整更换。下面,请铁本董事长何深给大家宣布。”牛市长就着麦克风说。
全场的人静得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昨天,安捷同志已向铁本董事会提出申请,主动辞去铁本副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职务,经铁本董事会上报盛达总部研究批准,同意安捷同志的申请。从即日起,安捷同志不再担任铁本副董事长和总经理职务。”何深一字一句地说。
“经澜江市委市政府推荐,铁本董事会决定,由朱二康同志担任铁本副董事长兼总经理,盛达总部将派驻工作组到铁本,辅助朱总开展前期工作。”何深继续说。
下面微微有了一些骚动。曹宇不由目瞪口呆,他觉得耳边有两架直升机在轰鸣盘旋,虽然何深的嘴巴还在台上有节奏的张合着,曹宇却听不清他还在说些什么。
“二康同志年富力强,是市委、市政府在众多年轻干部中选拔出来的优秀干部,他曾担任过澜江皮鞋厂的副厂长,有着多年从事企业经营管理工作的经验,在负责经委工作的期间,其工作业绩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好评,所以,他是接任安捷同志的最佳人选。铁本干部素质之高,战斗力之强是市委市政府公认的,我们相信,在朱总的领导下,铁本一定能够取得更大的成绩。当然,我们也不会忘记安捷同志为澜江经济发展作出的突出贡献,安捷同志卸任之后,市委决定,调任其到澜江市人大办公室工作,享受调研员待遇。下面,我提议,请我们功成身退的安老总和接任的朱老总讲话,大家欢迎。”
牛市长开口说。
大家无动于衷,没听见似的,只有坐在下面第一排的冯满等人稀稀拉拉地表示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一起望着安捷。安捷淡然一笑,缓缓说道,“今年,我来铁本整整9年了,9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和大家共事了3000多个日日夜夜,我将永远铭刻在心。我首先感谢大家对我工作一以贯之的帮助和支持,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衷心希望得到大家的原谅。”
安捷停了停,又说,“如今,历尽艰辛,我们终于把澜江盐气化工的基础项目搞起来了,这是澜江未来辉煌的盐气化工城堡的坚实地基,而且,我们只用了不到3亿元的现金干成了这个10亿元的大项目,这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是大家智慧和心血的结晶,我们一定要加倍珍惜。我作为其中的一名建设者,感到非常幸运,也非常幸福,可以说,这是我从事企业经营管理整整40年来最值得欣慰和回忆的一件事情,站在太白岩之巅俯瞰澜江城,我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安捷停住了,他垂下了头,努力克制着内心汹涌的波涛,不让它们决堤而出。
气氛愈发凝重起来。曹宇的鼻子酸酸的,他不敢再看台上的安捷。
“明年我就六十了,六十是花甲之岁,我可以退休在家颐养天年,好好享受天伦之乐。长江后浪推前浪,在项目竣工之际,我退下来正是时候,这是正常的人事更换,大家不要疑虑,我衷心希望铁本集团能在大家持之以恒的努力下取得更大的成果,把我们的盐气化工事业不断推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