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铁本岁月》作者:一听【完结】 > 书香门第★《铁本岁月》.txt

第 14 页

作者:一听 当前章节:150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安捷大度而干净地结束了自己的讲话,会场先是沉寂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长久而热烈的掌声,这既是对安捷这个成功的铁本第二任领导的谢幕表示的由衷认可,也是对安捷以如此仓促的方式告别铁本的一种不解和留恋。

“昨天才接到市委的通知,要我来接任铁本总经理的职务,杨书记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有没有顾虑,我说我有啥子顾虑呢?一点都没有。”掌声未落,朱二康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也是从企业里干起来的,当年我分管皮鞋厂生产的时候,厂里还荣获市里的明星企业。所以,我对企业和大家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都说铁本是个出人才的地方,江来到了榨菜厂之后,提出一年增长一个亿,用5年的时间实现销售收入5个亿,成为澜江的标志性企业之一,我想,铁本一定不会输给榨菜厂的。我们的老邻居涪陵有太极和剑峰集团这样的大块头,出了白礼西这样的企业家,澜江也应该有这样的大企业和企业家。所以,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绝不能让铁本龙头老大的地位旁落,我要和江来比一比,看看到底谁最先冲到5个亿。”

朱二康的手在台上一拍,问,“大家有没有信心啊?!”

下面的人都齐刷刷地望着朱二康,没有回答,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信心。

朱二康面不改色,继续发表他的赴任宣言,“老实告诉大家,我到铁本来是给杨书记立了军令状的,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了和大家风雨同舟,我接任铁本总经理的同时,已经辞去了经委主任的职务,不再享受国家公务员的任何待遇,假如我在铁本失败了,也不可能再回去。”

“是的,朱二康同志决心很大,主动要求撤销经委那边的一切职务,要扎根铁本,破釜沉舟,把铁本搞好。”

在牛市长的补充和提示之后,下面终于有了礼节性的回应。曹宇心如死灰,他不愿意也没有抬起双手,发出它们不想发出的那种声音。

正文 37

曲终人散,主席台上的人站起来往外走,曹宇的目光随着安捷的身影缓缓移动,只见他默默地出了会议室的门,独自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曹宇站起来,随着无言的人群出了门。

曹宇来到安捷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说了声“请进。”曹宇推门而入。

见是曹宇,安捷淡淡地一笑,依然收捡着桌上的东西。

“这是市委组织部要的全国劳模申报材料,我基本完成了。您看看,我再派人送过去。”曹宇把材料放在安捷面前。

“你们就自己处理吧,我不看了。”安捷说。

曹宇怔怔的看着安捷,不知怎样回答,他也知道,这个材料此时送不送组织部都是同样的结果了。

“这几份文件我处理了,你拿去给冯主席,能发出来就发出来。”安捷递来一个夹子。

曹宇打开看,是他和沈三力改好的那三份文件,安捷在签发人一栏签上了他的名字,这是他在铁本最后签署的几份文件了,不过,他把签发的日子落在了出发去省城的那天。

曹宇忽然一阵哽咽。

“小曹,我还想请你帮我做件事。”安捷说。

曹宇想回答一声,喉咙里却没有声音,只是不住的点头。

“你把我原来那些重要材料全部打印一份给我,另外,找人给我刻制一个光盘,把新区和老厂的办公楼和车间这些地方录下来,人老了,爱怀旧,我有时候可以看看。”安捷缓缓地说。

听安捷这么一说,曹宇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见曹宇动了情,安捷忽然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曹宇面向了办公桌后面的书柜。

曹宇愈发难忍,泪如泉涌。

如果说肖铁是发现曹宇的“伯乐”,那安捷就是让这匹骏马在草原上真正奔跑起来的“驯马师”,前者有知遇之恩,后者有再造之恩。而且,曹宇和安捷相处了近10年,感情甚笃。在曹宇的心中,安捷是一个永远受人尊重而又让人有所敬畏的长者,他待人亲和,不怒自威。只要有安捷在,就没有铁本跨不过去的坎,解不开的结。他像一棵永远保持着旺盛精力和无穷智慧的常青树,忠实地护佑着铁本。克劳塞维茨《战争论》中有一句著名的话,“战争打到一塌糊涂的时候,一个真正的统帅的作用,就是要在看不清的茫茫黑暗中,用自己发出微光,带着你的队伍前进,如同希腊神话中的丹科一样把心拿出来燃烧,照亮别人前进的道路。”安捷就是铁本的丹科。但是,这一切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新铁本刚刚伫立在项目新区,安捷却要被迫离开,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生下一个孩子,抱都没抱热就要与之诀别,纵然满腹怨言,也只得强作欢笑。一座凝聚了安捷10年心血的巍峨的铁本大厦凄然易色,前途未卜,曹宇作为最亲近和了解安捷的人,又怎不感时伤怀呢?

“患难见真情啊,不过我这也算不上什么难。”安捷毕竟是安捷,他很快克制了感情,转过身主动安慰起曹宇来,“小曹,你还年轻,好好干。”

曹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铁本现在处于一个十字路口,不确定因素很多,需要你们这一帮人留下来度过难关。而且,我暂时不会离开澜江,还会一如既往关注铁本,尽我力所能及的力量。”安捷说。

曹宇止住了悲泣,心中忽又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希望。

这时候,敲门的声音响起来。曹宇平静了情绪,拿起文件夹说自己去找冯主席,安捷点点头,说去忙吧,有事随时保持联系。出得门来,只见门口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个个面色戚然。曹宇垂头而过,不忍看那一双双悲情的眼睛。

来到楼上冯满的办公室,曹宇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曹宇仔细聆听,冯满好像在打电话,等里面没了声音,曹宇才推门进去。

“小曹,你来得正好,朱总刚才给我电话,说晚上要开会,你马上给他打电话请示请示。”冯满一边接过曹宇递过来的夹子,一边急急的说。

曹宇点点头,然后指着文件夹,将安捷的意思告诉了冯满。

冯满翻开文件夹,盯着文件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不着急,你先拿着,反正今天要开会,我在会上向朱总提出来就是了,这是安总前几天签发的,应该算数吧。

从冯满办公室出来,曹宇心里挺不是滋味,冯满刚才那神情怪怪的,朱总朱总的叫得挺顺口。曹宇手机里没有朱二康的电话,他回到办公室,翻出党政机关的电话号码簿,在经委系统一栏的第一个位置找到了朱二康。曹宇调整了心情,第一次按响了自己新任老板的电话。

电话通了,那边“喂”了一声。

“朱总你好,我是铁本董办的曹宇。”话一出口,曹宇自己就觉得很别扭。

“嗯。”朱二康拿着不紧不慢的声调说,“你通知一下班子成员,今天晚上8:30准时到凯伦酒店开会,会务的事情你要好好安排。”交待完毕,朱二康挂掉了电话。

在公司开会不好吗?还得专门到凯伦,他还真有点别具一格。新官上任三把火,听朱二康下午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看来今天晚上就要把火给点起来。安捷说,铁本哪个来都搞得走,这个朱二康是不是真的能带好铁本?凭他和朱二康接触过几次的感觉,曹宇觉得,有点悬。

“主任,要开会吗?我能做些啥呢?”尚弦忽然站起来问道,她的眼里满是忧虑,显然已经知道了公司的变故。

曹宇心中又是一酸,沉吟片刻,说晚上在外面开会,她就不用去了,自己去。尚弦无助地望着他,茫然地点点头。

曹宇来到酒店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准备就绪,离朱二康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提前到达会场是曹宇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没一会儿,常胜、林晓、寇真陆续而至,时间刚到,朱二康的一只脚就准时地跨进了会议室,他看了看里面的几个人,微微皱起了眉头,又过了一会儿,冯满姗姗来迟,他落座在朱二康的旁边,面带微笑,而其他人都绷着一张脸。

曹宇告知朱二康人已到齐。

“会议之前,我先定一个制度。”朱二康阴阴地说,“今后开会凡迟到者,一律给我站着开会。”

大家不由一愣,尤其冯满,原本微笑的表情慢慢凝固。

“这是起码的规矩,没有规矩哪成方圆?铁本有没有会议制度啊?”说着,朱二康转头看了看曹宇。

“有。”曹宇脱口而出,虽然对有无会议制度并没有把握,但他觉得只是自己没看到而已,以前一定有的,总不能让朱二康嘲笑铁本连个什么制度就没有吧。

“嗯,你下去后将这条加在制度里。还有,今后凡是开会,大家都要拿本子来,不能只带着耳朵听,还要会议记录,这也是基本的常识吧。但今天只有办公室的带了本子,难道你们以前开会也是这样啊?”朱二康问道。

大家都没吱声。以前开会自然都带着本子,安捷最后总结的时候,除了冯满之外,大家都会笔记,其实记不记都无所谓,反正办公室要整理纪要下发。今天没带本子的原因,可能大家都嫌带着麻烦,谁叫朱二康到宾馆来开什么会呢?

“都说铁本是澜江企业的老大,我来不到半天,就发现了很多的问题,可能有的人会想,这些都是小事情,无所谓。现在有本书很流行,叫做《细节决定成败》,我建议大家买来看一看。我以前在皮鞋厂就很注重细节管理,这个我一定要在铁本深入推行,把大家的不良习气给扳过来。”说到这里,朱二康放慢了速度,“说到不良习气,铁本还有一个传统很有名,这就是耍‘雀雀儿’,‘吊幺鸡’,这个要坚决铲除,净化铁本的空气。我这个人嘛,不喜欢转弯抹角,我们要提倡一种简单的人际关系。比如我和老冯算是老朋友了,说起来,老冯还是我的老上级,他在市委宣传部当副部长的时候,我还曾到宣传部搞过干事。但是,在工作中大家都有一说一,直来直去,这样比较好。”

原来两人还有这层关系,曹宇心想。他不由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冯满,只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冯满肯定没料到这个曾经的下级一来就对自己当头棒喝,原想可以拉拉关系,套套近乎。其实,打麻将这个嗜好冯满虽然一直没丢,但近些日子,他似乎也在注意收敛,耍得不如以前那么勤密了。

这时,服务员在曹宇的示意下拿来纸笔放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我们言归正传。”朱二康说,“现在我才晓得,铁本的形势很危急,说句不客气的话,铁本表面光鲜,其实是个外强中干的烂摊子。财务寇总监告诉我,目前工程欠款还有5个亿。我都不明白你们究竟是啷个把项目搞起来的?那些供应商又是啷个被你们哄来的。我接到解玮总裁的指示,从明天开始,在盛达工作组没到铁本开展工作以前,所欠的项目工程款和原材料欠款一律停止支付,只保员工基本工资。本来生产也要停下来,幸亏杨书记一再请求,担心刚建起来的项目就停摆,无论是政治影响和经济损失都会很大,盛达才勉强同意继续生产。”

“对于危重的病人,就只有下猛药才有救,矫枉过正也在所不惜。”朱二康加重了语气,继续说,“以我对铁本的了解,要立刻采取以下措施:第一,撤回成都销售公司,食盐是计划经济体制,搞好和盐业公司的关系就可以了嘛,偏去另立山头,劳民伤财,我的意思是一个月之内将销售公司撤回澜江。第二,以财务管理为核心,建立内部市场化的运行机制,下道工序就是上道工序的客户,生产和营销部门就是服务职能部门的客户,由寇总监提出方案。第三,建立完善供应系统大宗物资招标评标机制和重要原材料供应商的评价机制,体现竞争的原则,由林总提出初步方案。第四,着手思考职能部门减人增效的方案,我感觉铁本职能部门的冗员过多,应该减人。到底减多少人?怎么个减法?这个由老冯提方案。第五,完善管理机制,成立督查办公室,专事检查落实总经理下达的目标任务,督察室主任的人选由老冯提方案,这个人要雷厉风行,打得开情面,他的职务虽在副总之下,但可以督察副总的工作,随时向我汇报......”

当曹宇的笔记本又翻过一页之后,朱二康的讲话终于打上了一个句号。曹宇抬起头,对面的冯满虽然已经睁开了眼,却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姿态,一动没动。安捷签的那几份文件一直还在本子里夹着,冯满原本答应在会上提出来的,给不给冯满呢?曹宇有些犹豫。

“如果各位没有意见,就散会分头落实。”朱二康说。

“我这儿有几份文件,是安总以前签发的,请朱总过目,看看如何处理?”曹宇忽然说道。

朱二康一愣,曹宇已把文件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报盛达总部批准没有?”朱二康绷着脸,眼神仍在文件上移动。

“还没有。”迟疑片刻,曹宇回答。

朱二康把文件递给寇真,问她知不知道,寇真摇摇头。

“又是擅作主张吧。”朱二康冷笑道,“据财务给我的分析报告,铁本今年的财务状况,如果盛达不鼎立支持,不仅不会创造效益,还可能亏损,这种情况下还要涨工资,请问,这些工资从何而来,不会去银行贷款来发吧。”

“老安也算是老江湖了,啷个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盛达总部的命令要无条件执行噻,立正稍息都没弄清楚,还啷个去搞企业?我建议大家都去学学《公司法》,不要违法经营,更不能知法犯法。”

会议在朱二康通篇的批判声中宣告结束。出了凯伦宾馆,大家一下就闪进茫茫的暮色不见了。曹宇像一只离群的独狼行走在马路上。朱二康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刺耳和抵触。猛一听,朱二康好像说得头头是道,但曹宇觉得没有一句话是说到点子上,落到心里去的。那种夸夸其谈,华而不实,颐指气使的腔调,已将曹宇心存的最后一丝幻想活生生的埋葬。曹宇又不由得想起了安捷,再大再难的事情,只要安捷一发言,大家会立刻找到方向感,一团乱麻瞬间便梳理得顺顺当当的。

曹宇没精打采,脚步沉重如铅,他在马路上一把脏兮兮的椅子上坐下来,点起一根烟,一个人闷闷地抽。一弯明月把夜幕点缀得深蓝而晶莹,街边的路灯也睁着雪白的眼睛望着来往的车辆行人,而曹宇的心里却是漆黑一团。朱二康布置的会议纪要,今天懒得动笔了。要联系的盛达工作组的事情,去他妈的,也改天再说。想着想着,几丝复杂的情愫在曹宇的心头慢慢绞缠在一起,一个人的面容又在他的心头若隐若现,他又想起了阿依古丽。唉,自己到厦门赴会,怎么一点没有察觉盛达的用意呢?阿依古丽作为解玮亲近的人,她很可能是知道的,为什么就没有告诉自己呢?哪怕一点暗示都没有。也许是有的,而自己根本没有在意古丽的话,只专注于她的人了。曹宇郁郁地拿起手机,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个令他愁肠百结的名字,在短信发送屏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号,犹疑片刻,然后猛地按了下去。

这一串问号带着曹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夜空之下的地平面,从一个接收站到另一个接收站,风驰电掣般飞向它要去的地方。那边的她在干什么呢?也许已安然入睡,也许还在和一些人欢然夜宴,对于落在手机上的来自于澜江的一个莫名其妙的信号,她能理解吗?她会理会吗?曹宇开始怀疑,继而有些后悔,但是,纵然自己有孙大圣的本事,也追不回那个已发出去的信号了。他烦乱地站起来,将手里的烟头弹进了一个垃圾桶,朝着家的方向迈动了脚步。

这时候,手心里的手机响起了一串音乐,在静静的街道上悦耳的跳荡。

曹宇心中一喜,急忙打开来看,屏幕上是这样几排小字:

非常理解/深表歉意/各为其主/未告之/安总德高望重/能力太强/他在铁本/阻碍了盛达在澜江的战略实施/解总此举/实出无奈/政府不争/出乎意外/动荡只是暂时的/盛达投资澜江的决心依然/后会有期/切望珍重

果然是阿依古丽,也果然心有灵犀,她对自己的想法居然如此洞悉,回复得也在情在理,颇为坦诚,曹宇感到慰籍之余,又不免心生感慨。安捷下马的原因果真如此。对于盛达,曹宇自然无话可说,但是,澜江政府的首脑们无时不将发展经济的口号挂在嘴边,一直将安捷视为振兴澜江经济的中流砥柱,而当盛达稍一胁迫,安捷的在位和他们的前程发生冲突的时候,立刻风云突变,惟盛达之命是从,这也太不仗义了。不过,这也不足为怪,归根结底,安捷只是一盘棋上的棋子,博弈的关键时刻,安捷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挽救自己被丢车保帅的命运,古往今来,有多少贤士能人能够逃脱这个铁定的法则呢?况且,铁本是盛达的子公司,政府只是一个参股的小股东,话语权不足,更没有了高层人事的任免权。想当初,安捷积极引进盛达,其目的是想利用民营企业无退休年龄的限制多干几年,冲击人生事业的新高峰,岂料事与愿违,这扰扰尘世,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谁又能洞若观火,说得明白呢?想到这里,曹宇不禁满腹惆怅,他仰望穹苍,觉得张开的夜幕犹如一方棋盘,星罗棋布的棋盘上已经找不到安捷的位置,安捷就像一颗闪亮的流星,拖着绚丽的光彩,已然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正文 38

安捷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铁本,什么时候走的,连曹宇也不知道,安捷肯定不愿再看到那种伤感的场面,于是悄然离开。铁本总经理办公室一连两天都是空空的,接班人朱二康一直没到公司。来找朱二康的人一拨又一拨,大多是公司项目的供应商。铁本忽然换了老板,这些债权人无不担心自己在铁本的项目欠款,纷纷前来打探消息。找不到朱二康,他们只得失望而去,也有少数脾气暴躁而骂骂咧咧的。于这些人,凡是找到办公室来的,曹宇一律以礼相待,耐着性子解释说朱总还在经委搞交接,估计过几天才能到公司。实在不愿离开的,叫尚弦把他们带到会议室吹空调,喝闲茶。个别言行过火的,曹宇便给保卫部仇一豹打招呼,派人专门侍候着。因为一把手没在,闹也白闹,他们最终还是闷闷而去。

着急的人不仅是供应商,铁本内部的焦灼情绪也在迅速蔓延,特别是林晓和常胜。不见朱二康的影子,林晓心急火燎地转到了曹宇的办公室,诉苦说煤炭供应商抱怨公司欠款太多,已经停止供应煤炭,除非支付部分欠款,朱二康又要求不能停产,目前煤坪已无储煤,他现在已经捉襟见肘,无能为力了。然后又问朱二康为什么还不来上班?曹宇摇摇头,告之两天都没见朱二康。林晓说昨晚还和朱二康通过电话,他说搞完交接今天就来上班啊。原来朱二康真的还在交接,曹宇心想。

林晓把煤炭欠款的材料报告交给了曹宇,他前脚刚走,常胜又一脸苦相地找了进来,说如果朱二康来上班,立刻转告他,有一个项目供应商整天扭着他,上班一直坐在他的办公室,下班后也跟着他,说全家人举债到铁本招标投资工程,如果再不支付他的欠款,全家人都活不下去了。你说,这还叫人啷个工作嘛?说着掏出一份紧急材料,也要曹宇代为转交朱二康。

中午休息时分,又有几个人结伴来到朱二康办公室门前看了看,他们是铁本生产一线的职工,曹宇认识他们,刚想问他们什么事,一个年长的工人说,走,我们找冯主席说去。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上了楼。

肯定不是让朱二康高兴的事情,短短两天时间,就堆了这么多的事情等着朱老板来处理,他到底何时才肯现身铁本呢?

终于,朱二康有了音讯。快下班的时候,曹宇接到朱二康打来的电话,叫曹宇在公司等着,5:30与他一起到车间去视察。5:30已经下班了,为什么要这个时间到车间去呢?又得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了,曹宇感到郁闷,又无可奈何。

下班铃声响过后几分钟,随着几辆下班车缓缓驶出厂区,大楼一下人去楼空,静悄悄的。曹宇独自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来到门口守着。手里的香烟燃去了半截,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小车越来越近,是朱二康无疑。这辆奥迪车曹宇认得,当时接待江苏金泰集团老总时用过这辆车。

小车在面前停了下来,曹宇犹豫片刻,还是伸手上前主动打开了车门。朱二康从前座钻出来,依然阴沉着脸,不知他在想什么。曹宇也不想说话,两个人一起闷头往车间走去。

“你是铁本的办公室主任。这两天,你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没到位吗?”朱二康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说道。

“班子会议纪要已经出来了,放在总经理办公室等候审阅。”曹宇想了想,回答他。

“我不是说的这个。”朱二康说,“难道你不认为每天下班后应该主动给我汇报当天的工作情况吗?特别是这两天我又没在公司。”

曹宇内心升起一丝抵触的情绪,他克制着没让它从心里串出来,沉默片刻,他便将两天来的情况简要作了汇报,着重说了林晓和常胜找他的事情,告之他们两个的紧急报告也放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等着批阅。

“要账的人一摞又一摞,我到办公室来怎么正常上班啊?”朱二康脱口而出。

曹宇一愣。

“杜子腾这个人怎么样?”朱二康转了话题,问道。

曹宇不知其意,简单地说了杜子腾的情况,未作任何评判。

“冯满书记提名的几个督查室主任的人选,我都不太满意。我倒认为杜子腾比较合适。以前我对他也略有耳闻。人嘛,难免犯点错误。但用人就要用其所长,不拘一格降人才。”

朱二康继续慢悠悠地说,“你应该晓得自己基本的工作职责,我之所以敲打你,也是为你好。一个办公室主任的思维如果和总经理不合拍,是相当危险的。如今这年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两条腿的人。”

呵,居然威胁自己,大不了不干了吧,自己还真不想干了。曹宇心里冷冷一笑。

见曹宇没有什么反应。朱二康伸长脖子盯着前面,问是什么车间。曹宇告诉他,这是热电车间,说新区一共有五个车间,制盐、热电、包装、供水、采输卤车间,前面四个车间都在新区,采输卤车间在五公里之外的矿山。朱二康“嗯”了一声,说我们到制盐车间去。

制盐车间门口是两块绿色的园地,其间有花有草,还移栽了两颗碗口粗的黄葛树。朱二康随口道,这地方用得着种花栽树吗?曹宇没吭声,他记得项目环评的时候,一位专家发言强调环保要搞好,说自己与中央电视台在某化工园区现场采访时,园区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到排污池里钓起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大家当时听得瞠目结舌,至今猜不透那园区是怎么变出这魔术的。常胜说,虽然铁本新区的排污池能否养鱼还不敢肯定,但污水、烟尘治理肯定达标。绿化是环保的最基础的工作,所以几个车间周围都有绿化带,因制盐车间的环境相对最差,盐巴粉尘严重,附近植物不易存活,于是便让管治弄来了两株黄葛树。黄葛树是川渝地区很寻常的一种树,因其生命力十分顽强,澜江市政府还曾有意把它列为市树。这么一段小插曲,原本完全可以像摆龙门阵似的讲给朱二康听,既可以打破尴尬的气氛,又可以拉进关系,但曹宇实在是懒得开口。

两个人刚进了车间门口,一节伸出墙外的钢管忽然呼啸着向外喷出了白气。朱二康微微一愣。这时候,车间的员工纷纷忙碌起来,他们拿的拿工具,扳的扳阀门,对朱二康和曹宇视而不见。设备出故障了!对车间比较了解的曹宇知道,只有设备故障的时候,车间才会拉闸放掉热电车间送过来的蒸汽,这个被称之为“排空”。朱二康不问,他也不说。

朱二康背着手从门口一直走到上楼的楼梯口,依然没有谁来招呼他,他的脸越拉越长。忽然,他盯住旁边一个地方目不转睛,眼里闪出一丝奇怪的光彩,曹宇沿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除了一些管道和罐子,什么也没有。朱二康慢慢踱过去,把手伸向一根管子的下面。曹宇终于看清了,这跟管子下面接了一个小小的水龙头,一小股水从管口流了出来。朱二康拧了拧龙头,水小了一些,但依然在往外滴水。他这是干什么呢?曹宇正疑惑间,朱二康已经站起来,他指着一个匆匆忙忙提着工具包的年青工人大声说,“你!过来一下。”

那工人一惊,脚底一滑,险些跌倒。

朱二康和工人对峙着。曹宇上前对工人说,这是公司新来的朱总。那工人认识曹宇,“哦”了一声,看着朱二康也不说话。

“你去把车间主任给我喊来!”朱二康命令道。

“主任已经下班了嘛。我到哪儿去喊呢?”工人回答。

在工人面前碰了个软钉子,朱二康很意外,表情很尴尬。

“这样,你先去把当班的值长喊来。”曹宇对那工人说。工人转身将工具包转交给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忙碌的工人,往楼上跑去。

这个时候,车间当日的白班班组已经下班,接班的是中班组,而车间主任一般来说上白班,除非特殊情况才上中夜班。朱二康不了解这个情况。曹宇拨通了车间主任的电话,叫他马上来车间一趟,有急事。车间主任迟疑了一下,说要得。电话里还有汽车的喇叭声,看来还在下班车的路上。

当班值长很快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惴惴地望着朱二康和曹宇,不知何事。

“你过来。”朱二康向值长招招手。值长不解地跟着朱二康走过去。

“你看?你们是怎么管理的啊?这样放任自流,会流掉企业多少钱?”朱二康指着那个水龙头质问道。

原来如此!曹宇同情地望着那个值长,只见他涨红了脸,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这是给水泵降温用的,水泵开着的时候,龙头一般不关。我们来接班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不晓得这是啷个时候开起的。”值长小声申辩道。

“还强词夺理找借口。西点军校的一条重要规定就是不找借口。”朱二康责问道,“这龙头根本就关不死嘛!你作为值长,工作要主动加强巡查,不能坐在办公室耍起。你说,你刚才在干啥子?”

“我在主控室处理故障。热电车间来的蒸汽不稳定,有个设备停摆了。”值长面带焦虑之色,“我马上叫人来换龙头,老总,我可以走了不嘛?”

“自己出了问题,又推到别人身上去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们铁本的工作作风!”朱二康说。

值长所言应该不假。曹宇暗想,因为车间还在“排空”,而且,林晓也说过煤炭储备已经告急,硬要维持生产,热电车间只能用一些边边角角的煤渣,热值打了折扣,蒸汽自然无法保证。以前在老厂的时候曾经计算过,制盐车间每“排空”一分钟,就要损失300多元的费用。就算那个龙头滴流一年,恐怕也抵不上“排空”几分钟。而且,车间每个班组的收入与产量和成本紧密挂钩,那根往外呼呼冒气的钢管排出的不是蒸汽,而是一张张的人民币,值长自然既心疼,又着急了。

此时,车间主任已匆忙赶来。三天前的大会他参加过,认得朱二康,简单的招呼之后,没等朱二康表态,他急令值长回主控室处理事情,自己来向领导汇报。

车间主任开始还以为是“排空”使得“龙颜”动怒,听着听着,方知是水龙头惹的祸。

“你是车间主任,对车间的管理应负主要责任!”朱二康继续口气强硬地说,“我来铁本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狠抓细节管理,纠正不正之风。这是我在第一次班子会上抛出的思路。今天到车间视察,给我的直觉是铁本管理松懈,问题严重。这个水龙头就已经很充分的证实了这一点。”

这时候,一个年长的维修工拿着个新龙头,过来蹲在地上默默地拧起来。

“亡羊补牢当然应该,但这个事情不能就此完了。我要以此为突破口,作为在铁本兴利除弊的第一个典型来抓!”然后,朱二康交待曹宇通知杜子腾,对水龙头事件进行一个彻彻底底的调查,拟出一个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罚的意见后报班子会审定。

曹宇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难得遇到领导下基层。我想提个意见可以不?”朱二康正要拔脚离开。那个维修工站直了身,忽然开口说。新龙头已经换上了,他扳动龙头试了试,开关都无问题。

“上次人事部门组织开会,要给我们长工资,但我们听说还是准备维持原样,不晓得是真是假。我们撅起沟子把项目建出来了,试车的时候两班对倒,每天工作12小时,很多人都熬脱了人形,哪个不是想多拿一点工资嘛。日妈的,当官的原先说得好好的,啷个说话不算话呀?”未等朱二康等人开口,维修工就直通通的把话倒了出来。

几个人都十分意外。朱二康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中午来办公室找朱二康未果,后又去找冯满的几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工人吗?曹宇认了出来。

“没有说不长工资嘛,莫去道听途说。”车间主任说。

曹宇的心里升起了一丝快感。

“对的,不会长工资。这既是盛达总部的指示,也是我个人的意见。”朱二康忽然硬梆梆地说,“为什么不给你们长工资,我打个比方,就拿换水龙头来说,本来换一个小号的塑料龙头就可以了,如果你偏要装上一个特大号,而且还是不锈钢的龙头,就算你费了很大的力气,甚至受了工伤,你的车间主任能满意吗?会嘉奖你吗?铁本现在这个项目就如同一个大号的不锈钢龙头,被你们装在了一个不适宜的位置。”

“唉,我说这位领导,你这话我听起心头不烫热,搞不搞项目,搞好大的项目,这是你们领导各人定的噻。跟我们有啥子关系耶?就像你喊棒棒儿把一个东西搬到一个地方,等棒棒儿搬拢之后,你说我记错了,不该把东西搬到这里,所以我不给你力钱,你说这样行不嘛?”维修工的还击振振有词。

朱二康被噎,脸色愈发难堪。曹宇心里也愈发高兴。

“老李,你提的这个问题领导会考虑的,设备还没搞好,你赶快上去帮忙。”见朱二康下不来台了,车间主任出来打圆场。

现官不如现管,车间领导发了话,维修工才嘀咕着离开。朱二康也垂头无趣的往外走,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曹宇和车间主任对望了一眼,然后跟在朱二康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新区的马路上,走着走着,曹宇觉得有个什么东西从眼前一晃而过,接着听见“啪”的一声响,目光惊落处,只见一坨泥块落在离朱二康半米的地方,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大的“弹坑”。

环顾四周,只有暮色下耸立的车间,看不见一个人。

“啥子素质?简直像他妈群土匪。”朱二康气急,骂道。

这时候,车间“排空”的管子已经停止了冒汽,而朱二康的心头开始呼呼的往外冒着气。

好险,曹宇也感到了一丝后怕,再次挪动步子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放缓了脚步,缩起了脖子,注意和朱二康保持着更远的距离。

正文 39

第二次班子会于次日下午召开,地点仍是凯伦酒店。不过参会的人已经多了一个,那就是刚刚被任命为督察办公室主任的杜子腾。

杜子腾通报了对水龙头事件的调查情况,提出了处理的意见,对直接管理水泵的四个班组的有关人员处以罚金100元,各班组的值长负有领导责任,各处以罚金100元,同样负有领导责任的车间主任和副主任也各处罚100元。听了杜子腾的汇报,朱二康摇摇头说,首先这个罚金数额都一样,没有体现责任的轻重,不行。其次,还有处罚的盲区,我觉得分管的公司级领导也要处罚,以儆效尤。

分管领导指的是林晓。如果林晓挨罚,那朱二康这个总经理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呢?这样更会起到表率的作用。曹宇看了看林晓,他仰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朱二康又问起销售公司撤销搬回澜江的事情。杜子腾说已经与武四联系过,武四说这不是个简单的事情,再快也得两三个月。朱二康说那不行,必须在一个月内搬回,你负责督察落实。杜子腾面带难色,说武四远在成都,在沟通中对方曾表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朱二康火了,大声说,他不授,我就撤他的职,再在公司内部公开招聘,我就不信,离了他销售就玩不转了。

朱二康又问了上次布置的内部市场建设等工作,回答说正在起草之中。接着,常胜和林晓汇报了煤炭和供应商追欠款的事情,说正式报告已经交给了办公室。朱二康并不表态,半响才说,我们必须无条件服从盛达的决策,有什么困难,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克服,主要领导只是负责战略的部署,你们这些分管领导要自己积极主动的去“解码”落实,不要有点困难就推给上面。如果这个样子,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向解总裁诉苦,说我完不成盛达交下来的任务?

“还有件事情。”朱二康说,“是不是请寇总监向盛达总部申请一辆小车,我现在使用的仍是经委的配车。铁本那辆路虎,已被解总裁送给安捷了。”大家一愣。

“这件事情属实,我亲自询问过总裁,总裁说安总在铁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便将那辆路虎车赠给了安捷。朱总的配车问题,只有总部同意后才能购买,这个要董办给总部打报告。”寇真接着说,“我这儿也有一件事情,本月资金非常紧张,如果再不申请总部解冻农行的贷款,职工工资不能保证及时发放。”

朱二康又“嗯”了一声,只是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本子,慢条斯理的不知在写着什么。

快散会的时候,朱二康吩咐曹宇,有重要的文件,下班后可以拿到宾馆的总台,他自己去取来批阅后再交给总台,办公室每天上午拿去按批示办理,以免误事。

回到公司的路上,几个人坐在车上愁眉不展,林晓和常胜更是唉声叹气。

“这个朱总,和安总比起来,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寇真望着窗外埋怨了一句。

回到办公室,曹宇安排尚弦起草向盛达要车的请示,并叫她顺便咨询一下,工作组何时到澜江。尚弦询问后告知,总部回答,估计三天后到澜江。只有等工作组到了之后,项目欠款等一系列问题才有可能解决。不仅是朱二康,很多人都希望他们早点来,这么要死不活地拖着,日子难熬。

下班之后,曹宇独自带着文件往凯伦而去。他本想让尚弦拿去宾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顺便将工作组到澜江的消息转告朱二康。

在总台问到了朱二康的房间,上了楼,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从昏暗的走廊中穿行而过,前面当头的那一间就是朱二康的房间。在门口站定,曹宇抬手要敲门,忽然一愣,这个房间,不就是盛达考察铁本那天自己和薛莎偷欢的地方吗?难怪这么眼熟。他的手刚要落下去,猛的一声响,门开了。一个人低头冲出来,和他撞了个满怀,曹宇大吃一惊,一个趔趄。他定睛一看,面前这人长发纷乱,一脸羞愤之色。见是曹宇,对方先是一怔,随即满面通红,一低头,从他身边一闪而过。曹宇一下傻了眼,因为出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薛莎。

未等曹宇完全反应过来,薛莎已在数米开外。打开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声轻微的咳嗽,是朱二康无疑。曹宇赶紧下意识地躲到一旁,犹疑片刻,然后朝着薛莎的背影紧随而去。前面的薛莎已经进了电梯,眼看电梯门快要合上,曹宇疾步上去伸手一挡,门复又打开,曹宇跨步而入。

里面只有两个人,彼此熟悉而信任的两个人。薛莎的目光盯着别处,紧闭着嘴唇。

“没事吧。”曹宇望着她,关切地问。

薛莎摇了摇头。

“他找你干什么呢?”曹宇又问,话刚出口,他觉得这么问很不妥,明摆着的事情,薛莎怎么说得出口呢?但是,他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说要给我安排接待盛达工作组的事情,硬要我到房间里,说是保密。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还动手动脚的......烂杂皮!二流子!想打老娘的主意,爬开!”沉默片刻,薛莎恨恨地说。

薛莎竟如此刚烈。曹宇没有料到,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她。

电梯里静悄悄的,曹宇这才发觉忘了按下楼的按键,他伸手去按,薛莎忽然拉住他的手,然后顺势过来靠在他的胸前。

曹宇心头一颤,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我准备今天就告诉你,我要辞职了。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今天才狠下决心。”薛莎的声音有点哽咽。

一丝凄然涌上曹宇的心头。是的,没有了安捷的护佑,薛莎便没有了立足之地,而且,她又不肯屈服于朱二康,最好的选择只有离开。

“以后打算怎么办呢?”曹宇问。

“和老公到重庆主城去定居,做家庭妇女,生孩子,相夫教子。”薛莎回答。

曹宇怔怔地望着电梯的箱壁发呆。

“反正要走了,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安总的。”薛莎贴在他的耳畔悄声说。

曹宇心头砰砰直跳。

“其实,我和安总从来没有上过床。”薛莎说,她的语气异常的平静。

曹宇一怔,不知该说什么。

“这电梯里真有摄像头吗?”薛莎抬头望着他,笑说问。

“有又怎样?我不怕。”曹宇回答。

薛莎踮起脚尖,曹宇捕捉到了她的唇。两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这可能是最后的吻别了,两人很投入,很纯粹的接吻,吻别之后,前尘往事便成了过往的云烟。

电梯忽然一沉,两人如胶似漆,不为所动。

电梯清脆的一声响,两人才依依不舍的飞快地分开。在一个准备乘电梯的女人惊诧的目光中,薛莎低头大步向门外走去。

在曹宇的注视之下,薛莎很快穿过了斑马线,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再也没有回头。曹宇还记得,在厦门与阿依古丽道别的时候,阿依古丽和他说了一声“再见”,虽然未必真能再见,而自己却充满着再见的期待。这次薛莎没有跟他说“再见”,或许以后两人还能再见,而此时的心情却有一种永诀的悲怆。薛莎坦言相告她和安捷之间的秘密,显然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或许还有一份难舍的感情。是的,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未必会跟他上床,但一个女人愿意跟一个男人上床,而且毫无功利,那这个女人一定是喜欢这个男人。既然薛莎和安捷之间原本就子虚乌有,那又叫什么秘密呢?反之,自己和薛莎之间才有秘密,而这个秘密,也许就在今天宣告终结,从此深藏在两人彼此的心底,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飘散在岁月的光影里。

站在大厅门口,一阵热浪夹杂着车流排出的刺鼻的尾气扑面而来,曹宇怅然地摸了摸口袋,里面的香烟盒已经空瘪无物,他挪动步伐朝街边一个小烟摊走去。四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此时正是澜江城车流和人流的高峰,伫立在澜江热闹的城市中心,曹宇却感到了一种越发难耐的孤独和寂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