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个,你们看着办吧。”秦爽稍稍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曹宇一怔。
“我正想找你来商量中干轮流值夜班的事情。”秦爽望着曹宇,转移了话题。他的两眼微红,神色疲惫,一看就是熬了夜的。
“是部门第一负责人值班还是所有中干都值班,有没有什么其他具体要求?”曹宇问。
“所有中干轮流值班,定时查岗。当日值班人员的收入与各车间产量、成本指标挂起钩来,重奖重罚。你去发个通知出来,从明天开始执行。”秦爽说。
曹宇点点头。
“澜江有没有好吃的火锅?”曹宇正要告辞,秦爽忽然问。
“有,当然有。”曹宇有些意外,回答道。
“都熬两个通宵了,嘴里没什么味道。晚上一起出去吃顿火锅,就我们俩。”秦爽使劲搓了搓脸,似乎想把疲倦从脸上搓掉。
肆虐了一天的太阳疲倦地收起了热箭,晚风中渐渐有了一丝清凉。一家名叫“龙船调”的火锅店里面,处处飘溢着浓烈的香料味,使初踏入内的食客垂涎欲滴。宽敞的大厅内,大大小小的桌椅布局于精心营造的亭台楼阁中,一条半人高的河床将每个亭台楼阁蜿蜒曲折地串在了一起,河流之上,漂浮着一道道鲜香的小菜。其中一处小小的亭台被曹宇和秦爽占据着。桌上,蓝色的火焰漫不经心地舔着火锅的锅底,曹宇将一瓶打开的冰镇啤酒放在秦爽的跟前,又开始往味碟里赶着味精、调味盐、蒜泥和醋,秦爽还侧身在河床之上,好奇地盯着船儿似的小菜。
“这地儿不错,龙船调,有特色。”秦爽赞叹道。
“这是澜江最好的火锅店。”曹宇说,“秦总不是南方人吧?也喜欢火锅?”
“嗯,还行吧。”秦爽回答,“我从小口味就重,大学的时候吃得满脸青春痘,没有一个女孩愿意和我谈朋友。”
曹宇一笑,将味碟递了过去。
火锅里的油汩汩地翻滚起来,秦爽一边招呼着曹宇,一边迫不及待地操起筷子,夹起一根鸭肠按进了红色的油料中。秦爽也拿起了筷子。
“听说火锅的发源地在重庆,也有说成都的,到底什么地方,你知道吗?”秦爽问道,然后把煮熟的鸭肠塞进嘴里。
“应该在重庆吧。据说是从码头传出来的。”曹宇回答。
“哦,朝天门,水码头。我去过。”秦爽点点头,“重庆人的性格就是火锅,像我们东北人,热辣,直率,义气。”
“秦总对西南地区很了解嘛。”曹宇笑道。
“总部不少同事都是重庆和四川的,略知一二。”秦爽说。
“热辣只是火锅文化的表面。”曹宇用筷子点了点面前的铁锅,“其实,火锅代表了一种包容,你看,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放,往里煮。”
秦爽的筷子轻轻地搅着锅底,继续听着曹宇说话。
“其次呢,火锅还代表着平等,和谐。秦总你是堂堂的总经理,却在这里和一个下属在同一个锅里捞东西吃。没有尊卑贵贱。”
听了曹宇这番话,秦爽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擦擦嘴,然后指了指曹宇,意味深长地说,“曹部长,你的性格,像一个地地道道的成都人。”
“怎么讲?”曹宇问。
“你这个人说话意犹未尽,留白三分。总有那么一些东西藏在里面。不是成都人是哪里人嘛?”秦爽说。
“呵呵,应该说我是南方人。南方山清水秀,地理特征迂回曲折,不像北方平原那样一望无际,直来直去,缺乏遮拦,所以言谈有一些区别也是正常的。”曹宇笑答。
两人边吃边聊,杯来盏去,话愈发多了起来,宛如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
听秦爽介绍说,他是山东人。大学一毕业便到了鸿运集团,和同批的几十个人一起接受鸿运文化和岗位培训,一年后下基层实习,再过了一年,总部对他们进行了严格地考核选拔,不合格的立即解聘,合格的人继续留用,不少人从此走上了领导岗位。这是鸿运培养干部的一种长效的模式,这就容易理解鸿运的干部为什么都这么年轻了。接管会上,那个查董不是说白纸可以画世界上最美的画吗?年轻和高学历在鸿运是一种天然的优势资源。曹宇觉得,这在一般的企业是难以做到的。鸿运能这么做,首先是它作为民营企业的机制比较活。其次是它有钱,舍得成本进行人才投资。秦爽说,凡是被鸿运招进来的高校毕业生,月薪的起步价便是5000元。
秦爽应该是这种鸿运人才流水线上塑造出来的优等品,也是鸿运画出来的一副精美的画。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总经理,曹宇觉得,虽然秦爽那种独断专行的鸿运式的工作方式自己不大喜欢,但总的来说他不让人讨厌。而且,看得出来,秦爽对自己也是比较好感的,不仅保留了他这个大龄干部的中干职位,还主动邀他出来喝酒,在他这个下属面前坦言经历,完全没有一种领导的架子和世故。
“你成家没有?”秦爽将半杯酒一饮而尽,问道。
“成了,和老婆都算是半老夫妻了。”曹宇笑答。
“幸福,不像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光棍一根,愧对父母啊。”秦爽仰起红彤彤的脸,叹了一口气。
“秦总年轻有为,事业有成,还怕没有女人喜欢?是不是你的条件比较高哦?”曹宇说。
秦爽笑了笑,也不回答。
两人继续喝酒,闲聊,不觉已是月挂楼角。
曹宇问秦爽还要不要添几道小菜,秦爽说不要了。曹宇又问,要不再来一碗炒饭或小汤圆?秦爽还是摇摇头。曹宇叫了一声服务员,一个后生谦恭地快步走进来,曹宇说埋单,他即刻出去拿了一个单子过来。曹宇往口袋里摸钱,秦爽丢掉手里的牙签站起来拦住了曹宇,自己掏出钱包。两人抢着给钱,服务员不知接谁的好,曹宇指着秦爽对服务员说,他是我领导,你收他的钱,不是整我吗?秦爽说没什么领导不领导的,是他喊曹宇出来的,当然是他付,见秦爽执拗的坚持,曹宇只得依他。
从酒店里出来,秦爽脚步踉跄,曹宇邀他再找一个地方坐坐喝喝茶。秦爽说不去了,早点回去休息。两人站在店门口等出租车,曹宇递给秦爽一只香烟,秦爽说不会,曹宇自己点燃了一只,悠然地抽。
“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特别是抽烟的时候。”秦爽眯眼望着他,忽然说。
“谁?”曹宇好奇地问。
“鸿运以前的一个副总。”秦爽说。
“以前?他没在鸿运了吗?”曹宇随口又问。
“没了,一年前去世了。”秦爽回答。
“什么原因呢?”曹宇有些意外。
“心肌梗塞。”秦爽的语调很伤感,“我们都尊敬他,湛岚以前是他的秘书。唉,英年早逝,可惜了。”
“哦。”曹宇答了一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对面,曹宇用手比划着,示意司机转过来。
“他这一走,把湛岚也给耽搁了,本来她是总部最优秀的女干部之一,唉。”秦爽微微叹息,自言自语,曹宇只顾着叫车,没留意他嘀咕的什么。
在一辆货车的急刹声和司机大声的斥责中,出租车一个急弯转了过来,曹宇伸手一拉门钻了进去,秦爽也跟着钻了进去。
正文 47
领导们的秘书都各就各位。
尚弦派给秦爽当秘书,小凌派给林晓当秘书,冯满、常胜、武四的秘书另从其他部门和车间抽选了三个女员工,其中两个都是去年与尚弦一同招进铁本来的。曹宇觉得,小凌性情柔弱,技能和外表一般,在公司精干高效的政策之下,将她放在秘书这个比较重要的岗位上,对她也是一种保护。虽然小凌不漂亮,不符合鸿运领导秘书的条件,但林晓并不介意。常胜和武四对此都无所谓。冯满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因为自从手机事件之后,他一直没有来上班,秦爽也没过问,曹宇也装着不知道。
秘书们在湛岚办公室接受了两天的培训,培训内容都是些鸿运秘书工作规范,如领导的文件资料应该怎么夹?左边应该放什么?右边应该放什么?烟缸摆放在什么位置?什么时间应该清理办公室?每个季节领导应该吃什么样的水果等等。曹宇觉得,这秘书就当一保姆,视领导生活不能自理。
秘书们的工作地点原定设在曹宇办公室,因为实在太拥挤,又分出两个到了湛岚办公室。尚弦还是跟曹宇在一起,秦爽一直没再说让她搬到他办公室这件事,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曹宇办公室虽然增加了人,但实际上行管部减少了10多个人,其他各个部门无一幸免,车队的人曹宇让陆队去处理,据说他们最后靠抓阄决定了去留。在接到下车间的通知后,一些人当场就到人事部递交了辞职书,炒了公司的鱿鱼,但大多数人还是被迫到了车间,这年头,不是每个人都能比较容易的另端饭碗的。有天早上,尚弦打开秦爽办公室的门吓了一跳,两扇紧闭的窗户玻璃上被砸开了几个大洞,室内一地的玻璃碎屑。这是从窗户下面用石块偷袭的结果,什么人干的,不用说都知道。曹宇和新任的保卫部部长和副部长在办公室等着秦爽,部长是鸿运过来的,副部长是保卫部原来一个年轻的副科长。原保卫部部长仇一豹自从朱二康到铁本之后就离开了铁本,精心打理他的物业公司去了。秦爽来到办公室,脸色平静,只是叫保卫部加强夜间的巡查,吩咐打扫干净后继续办公。
包军交办的新制度也拟定发了出来,中干值夜班也开始执行,作为行管部部长的包军首当其中作了表率,曹宇紧随其后。曹宇值班那天,下班铃声一响,几个秘书如释重负,叽叽喳喳地各自收拾着准备下班,曹宇坐着一动没动,手指敲打着键盘。
等其他几个人离开了办公室,落在后面的尚弦看了看曹宇,问:“部长今天值班吧?”
曹宇点点头。
“我爸今天也上夜班。”尚弦一边说,一边将茶杯里的水倒进另一只玻璃瓶,那瓶子里插着一把橘黄的野菊花,不知她从哪里扯来的。
曹宇“哦”了一声,说,“那我一定得去看看他。”
尚弦微微一笑,她挎起皮包,说了声“部长再见”之后便出了门。
曹宇继续盯着电脑。包军正在抓紧实施菩萨凼办公楼的装修,几个装修公司提交了初步方案,曹宇受命对其归纳,然后将主材单独拉出清单,再交采购部询价比较,择优而定。包军要得急,曹宇一个下午都断断续续地沉在里面。他专心致志地突击了半个小时,一张完整的表格便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他站起来伸伸腰,喝了几口茶,出来准备下楼吃饭。带上门一回头,秦爽刚好从办公室出来,曹宇招呼了一声,秦爽点点头,两人一同朝食堂走去。
“搞纯碱和氯化铵那批人快到了,他们是单独成立的一个公司,你和包军得再给他们的老总找一间办公室。”出了电梯,秦爽说。
“一至四楼都满了,只有在楼上另设办公室。”曹宇回答。
“一般人员可以设在五楼,老总不合适。”秦爽不加思索地说。
“为什么?那怎么办呢?”曹宇问,顾不得鸿运只需执行而不问原因的文化。
“冯满那间办公室可以让出来嘛。”秦爽沉着脸回答。
“那把冯主席搬到五楼去?”曹宇继续问。
“冯满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来上班了,什么原因我不知道。”这时,一个鸿运的干部从对面过来说了一声“秦总好”,秦爽点点头,继续说,“根据鸿运的考勤规定,一个星期没上班,按自动辞职论处。”
曹宇心头一凉,无言以对。
走近食堂,外面停着一辆大巴车,里面传出热闹的喧哗声,鸿运的干部正在就餐。秦爽进了右边的一个小屋,那是专为领导开的小灶。曹宇径直向前,步入食堂的大厅。
自鸿运接管铁本之后,食堂的就餐方式也进行了改革。所有中干划出一块区域单独就餐,四人一桌,小炒,五菜一汤。而铁本一般工作人员只得在另一边自带餐盒排队打饭就餐。开始那几天,曹宇这批被保留职务的鸿运中干很不习惯,他们坐在鸿运干部中间的时候,强烈感受到了铁本员工投来的异样的目光,盯得他们有如背负麦芒一般。那天中午,尚弦她们几个秘书准备打饭,湛岚喊她们到中干区来吃,她们笑逐颜开地过去坐下来,员工区的几个人吃完后冷笑着往外走,走过尚弦她们旁边的时候,有人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尚弦她们并没发觉,而坐在后面的曹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上比中午好,除了鸿运住在宾馆的中干们,没人在食堂就餐。车间的工人都是送到现场。
“曹部长,这边来。”正东张西望找位置,湛岚忽然在一个角落向他招手。她和另外一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看样子才开始吃。
曹宇过去坐下来,打了个招呼,拿起了碗筷,心头还在想着秦爽刚才的话,寻思着是不是该给冯满提个醒。
“今天加班吗?”湛岚把一个勺子递过来。
“值班。”曹宇接过来,回答。
“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呢。”湛岚说。
“到时候要通知。大家都忙,怕记不住。”曹宇说。
“好的。”湛岚笑了笑,“我想找你帮忙一件事情。”
“嗯。”曹宇喝了一口汤,望着她,等着下面的话。
“我们住的那宾馆楼顶晚上经常有人放礼花炮,震得我受不了,你能不能给我换一个楼下的房间。还有,我想晚上出去买点东西,你能不能陪我逛逛澜江城。”湛岚说。
“没问题,你回宾馆直接叫他们给你换就是了。放大炮的人确实很烦,常有附近居民和外地客人向宾馆和市政府投诉,但收效甚微。逛街买东西的事情很容易,我叫尚弦陪你。”曹宇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果然,湛岚低下头,脸上难掩一丝失望。
“湛姐,你要买什么,我叫部门的人给你买。”坐在旁边的那个鸿运干部看出了湛岚的失望,说。
湛岚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哦,我今天要值班,包部长交给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这两天不行,如果湛部长不急的话,过几天吧。”曹宇歉意地望着湛岚,想要补救。
湛岚说了声谢谢,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曹宇有点尴尬,他埋头狼吞虎咽地刨了一碗饭,匆匆回到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曹宇觉得汗珠还在涔涔地往外冒,他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然后站到空调前惬意地接受着冷风地吹拂。透过玻璃窗,天边暮霭沉沉,高大的烟囱耸入云端,黄昏掩映之下的雄姿有些模糊。他从裤兜里摸出了香烟和打火机,歪头躲过空调的风口,一声轻微的脆响,打火机冒出了一股蓝色的火焰。
咚咚咚,几下敲门声打断了曹宇的思绪,他回头一看,只见湛岚站在了门口,她拿着一个托盘,望着自己出神,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曹宇问还有什么事?她似乎反应过来,进来将托盘放在了曹宇的桌子上。里面盛满了葡萄、金橘,还有两根黄灿灿的香蕉。
“这是领导们办公室剩下的,你晚上吃吧。”湛岚垂下眼帘,言语关切。
“这么多啊,我吃不了,你拿些去吧。”曹宇有些不安。
“12个小时呢,你慢慢吃吧。午夜适当注意休息。”湛岚望着他说,“不要忘了你的承诺哦,陪我逛街。”
“好吧,过几天,我叫你。”曹宇说。
“一言为定。”湛岚浅浅一笑,回头出门下楼去了。
湛岚叫自己陪他逛街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曹宇不知道,也不愿深想,但他知道湛岚这样做,肯定对自己有好感。就曹宇的个性而言,对美女他一般都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而湛岚的外表不仅美貌,还有一种骨子里的女人味,加上她的非凡才干,足以让男人一见倾心。不过奇怪的是,曹宇对湛岚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还保持着某种警惕。或许因为她是鸿运派过来的吧,对鸿运这帮人的整体印象,曹宇还是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对秦爽个人稍好一些。
曹宇推开窗户,一股热风夹裹着暮色从窗外贪婪地流淌进来,楼下,虫儿们的交响乐队在草丛中热烈地演奏。忽然间,曹宇又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寂寞,白天忙的时候无所谓,闲下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就像一个受伤的士兵停止了冲锋,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战壕里,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找谁呢?室内除了他,只有空调在呼呼地喷出冷气。值班规定每两个小时到车间巡检一遍,这会儿还早。他关上窗户,重新打开电脑登上OA,处理了几份尚弦从鸿运集团总部下载的文件之后,他拿起托盘里的一根香蕉,撕开,然后随手点击了久未开启的QQ。
顷刻,一个头像闪出来,点开,是烟火倾城,QQ上的她还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名字。对话框里现出一行小字:
“还是不见你,很少上QQ啊。很忙吧,入伏了,注意防暑哦。”
曹宇心头一动,一看时间却是几天前的了,烟火倾城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熊猫色,对方没在线。上次和她聊天还是朱二康不幸的那天,当时自己来不及招呼就下线了。
网络真是奇妙,只需按动手指就能向对方表达问候,哪怕远在天边,素未谋面,也如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这一刻,就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里,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问候在漫游穿梭呢?但是,曹宇知道,这些千丝万缕的问候中,没有一线是属于自己的,因为他上网聊天极少,不像夏枫和薛莎她们那样成天挂在网上,他的QQ好友也少得可怜,没有薛莎,没有阿依古丽,甚至连夏枫也没有。在网上,唯一曾经问候过自己的,便是这个陌生而又有几分熟悉的烟火倾城。
惆怅之间,曹宇顺着鼠标点击烟火倾城的空间,屏幕提示需回答主人的一个提问:
我论坛名字是什么?
曹宇会心地笑了笑,就像阿里巴巴来到那个宝洞的门口,一声咒语之后,烟火倾城的空间豁然开朗。里面没有令人心颤的珠宝,却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精致,淡蓝色背景,飘着落叶的林荫道上,一个女人的剪影背靠着大树低头沉思。点击日志,置顶的文章叫做《新生之绿》:
“今天终于和他去了民政局,两个本子,一人拿到一个,绿色的封面。记得10年前一起来领结婚证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的自己青春懵懂,转瞬之间,年华已逝,物似人非。这一刻,我再一次黯然神伤,不是为他,为他太不值得了,现在总算彻底明白。只是叹息这么多年来,自己放弃和失去的东西太多。不过,还不算晚。一个小小的册子,宣告一段历史的结束,也预示着一段新旅程的开始,不是吗?这绿色的封面,象征着绿色的希望......
看到这里,一种偷窥的负罪感使得曹宇不由退了出去。原来她是个刚刚离异的女子。有人说,婚姻失败是仅次于失去亲人的第二大痛苦,对于女人来说往往更加强烈。一丝同情在曹宇心头油然而生。移动鼠标,曹宇又打开了她的相册,个人相册上了锁,另一个相册是开放的,标题叫做《儿子,倾城的唯一骄傲》。原来她还是个母亲。打开,当画面上烟火倾城的骄傲两手叉腰地站在曹宇的面前时,他的心头一惊,这个孩子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呢?一下想不起来,他又打开孩子的另一张照片,近影,大头,招风耳,调皮而又略带桀骜的眼神,眼熟啊,谁呢?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曹宇不由呆了。
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常胜的儿子。
记得那是三年前的年终团拜会吧。常胜和厍涧都带着家属和“小拖斗”,吃饭到时候,领导们一桌,家属和孩子们坐在旁边一桌。常胜和厍涧的儿子都是四五岁,正是烦死猪狗的年龄。还没开吃,两人就为争喝雪碧剑拔弩张起来,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揣起了拳头,两个母亲拉都拉不住,直到常胜和厍涧板着脸站起来作修理状,两个小鬼才悻悻地收手。大家都以为息事宁人了,常胜的儿子却忽然挣脱母亲的手,冲过去照着对手的屁股狠狠一踹。顿时,厍涧儿子的哭声响彻大厅。常胜大怒,欲拿儿子归案,而目标却已逃之夭夭。后来还是曹宇拿着一瓶雪碧,和常胜的老婆一起在马路对面把“凶手”哄了回来。
一截长长的烟灰从凝固的指尖断落,曹宇将半只香烟往掺了水的烟缸里一杵,那“嗤”的一声响像是从自己心里发出来似的。烟火倾城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也就是说,她是常胜的老婆,现在应该说是前妻才对。从日志来看,她已经和常胜离了婚。烟火倾城对仅此一贴很感兴趣,也对铁本改制的事情印象深刻,这可能和常胜是有很大关系的。澜江城的确太小,转来转去,不是熟人,就是与熟人相关的人。就连自己QQ上屈指可数的好友之一也不能幸免。曹宇心头满是失望。和湛岚一样,烟火倾城的外表无可挑剔,从网上这几次聊天看起来,她还非常聪明,也拿自己当朋友。如果换了其他人,曹宇都乐意与之交往。但她偏偏是常胜的前妻。知道对方身份的一刹那,那种美好的感觉荡然无存,尽管他也在潜意识里想了解对方的身份,就像烟火倾城想了解他一样。如果烟火倾城知道了自己,她会怎么想呢?很可能比自己还要尴尬吧,因为烟火倾城来找安捷告状的时候曾经遇到过她。想到这里,曹宇无心再与她有什么联系了。隐身还是拉入黑名单呢?曹宇有点犹豫,或者自己不再用这个号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左右为难间,曹宇又不由哑然失笑。两人只是普通网友嘛,聊天而已,就算她是常胜的前妻,至于这样草木皆兵吗?曹宇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什么事情都开始瞻前顾后起来。或许,自己真是老了。
墙上的挂钟“铛”的响了一声,20:00点整,该去车间看看了。
正文 48
漫天星斗,月色如洗。
10多年前,曹宇刚到车间倒班的时候,这种晴好的夏夜,如果车间不忙,他常常会和同事们一道偷偷溜出来,拿着一块塑料布,铺着躺在草地的星空下小睡。仰望苍穹,他觉得就像儿时在操场看露天电影,太阳投射出来的影像,打在夜空的幕布上,就成了星星和月亮,偶尔还会客串出一溜不明飞行物什么的,让他渐渐沉重的眼皮一跳,然后沉沉睡去。后来,肖铁推行严格的值班制度,睡觉的地点才被迫从草地转入了车间,还得随时绷着一根弦。这么多年过去了,夜幕上的影像依然如故,而观众早已面目全非。
有人说,仰望星空太久,人就容易伤感和迷茫,那时自己从未有过,现在才渐渐有了这种体会。曹宇觉得,这句话中的“人”应该加个修饰语,叫做“逐渐老去的人”。
走到制盐车间和热电车间的分道处,曹宇没有犹豫,直接往热电车间而去。下班时尚弦说他父亲今天上夜班,好久没跟尚师傅聊聊了,正好去看看他。
离车间门口还有一段距离,里面的操作工在穿梭忙碌着,犹如运转的机床,一刻不停。鸿运的文化读本有这么一条:不能让一个人忙死,但绝不能让一个人闲死。曹宇翻过那几个本本,品味这条文化的内涵,落脚点自然是在后者。据说鸿运集团要在五年内冲入世界500强企业的行列。曹宇觉得,在这种高效率、强负荷的“狼性”文化的抽打之下,铁本员工就像一个个高速转动的陀螺,包括鸿运集团的干部职工。
步入车间,锅炉汽轮机那边围着的一圈人吸引了曹宇的目光,那个年轻的车间主任背对着人群在接电话。
“曹主任,查岗啊?”后面有人在问候。曹宇回头一看,是那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牛角蜂。
“那边,怎么回事?”曹宇边走边问。
“唉,锅炉结焦啦。我们于主任正在毛包(焦急)。这不,我才去给值班的钳工说了,准备打焦。”牛角蜂小声说。
那个年轻的主任姓于,曹宇记住了。他知道,锅炉结焦是较大的设备事故,出现这种事故,锅炉只得停下来除去焦渣后再行启动。除焦期间,制盐车间无产品可出,车间设备只能空转,白白消耗成本,但往往又不能停下来,因为重新启动后的成本可能会更高,没想到自己刚值班就遇到了问题。
“啷个时候发生的?”曹宇追问。
“半小时之前吧。”牛角蜂凑近曹宇说,“曹主任,领导硬要我们给《鸿运通讯》写稿,你是写文章的高手。能不能指点指点。”
见曹宇没回答,牛角蜂接着小声说,“如果你有空,帮我写一写,我不会让你白白帮忙。”
曹宇装着没听见,加快了脚步。走近人群,锅炉散发出来的热气迎面而来,似乎只要有一星火花,空气就能燃烧。
“秦总,我保证今天晚上重新运行起来。好的,好的。”车间主任依然背对着沉默无语的一圈人。等他放下了手机,曹宇的手机也响起来,同样是秦爽打来的。
“曹部长,恭喜你。”秦爽的第一句话来得没头没脑。
“你运气好,值班就碰到了事故,你这个班的生产一掉下去,你就得为公司掏腰包作贡献了。请问,你现在哪里?”未等曹宇反应过来,秦爽又问。
“我在热电车间事故现场。”曹宇回答。
“很好,请你协助热电车间处理好这次事故。完毕后向我汇报。”不等曹宇回答,秦爽挂了电话。
“你们马上想办法搞定,秦总给我的时间是今天夜班,我们只能提前不能延后,全厂都在等着我们供气。”年轻主任的脸如同锅炉里燃烧的炉膛。
但是,人群没有谁挺身而出,只有车间一人多高的大型电机还在若无其事地转动着,轰鸣着,那声音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听着让人觉得心慌意乱。
这样拖着不是办法。曹宇站出来说,“大家觉得今晚能不能恢复运行,你们是内行,要尊重你们的意见。”
“一晚上哪行哦,这台炉子从运行以来就没歇气,用得苦,又是新锅炉,脾气还没摸透。”大伙儿都认识曹宇,见他说了话,一个稍年长的运行工人回答。
“这是高温结焦,先要吹风冷却,把炉内的温度完全降下来之后才能进去除焦。”牛角蜂在一旁说。
“需要多长的时间?”曹宇和车间主任异口同声。
“以前一般是两天,现在再啷个也要一天半。”年长的运行工人说。
“两天?开什么玩笑?”年轻的于主任急了。
“哪里用得着两天,一个夜班就足够了。”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众人一愣,扭头看时,却是生产部的华部长。
于主任眼前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我在楚雄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故,我们只用了四个小时就解决了问题。”华部长坚定的语气让于主任的目光更加自信起来。
“啷个可能哦。风机吹冷锅炉也要将近一天的时间,四个小时?炉子里还像炼丹炉,只有孙猴子敢去。”一个工人马上嚷起来,大家笑。
“用风机吹当然不行了。”在大家疑惑的眼神中,华部长道出了他的谜底,“什么制冷锅炉最快呢?很简单,接几根水管子,直接用水冲。”
“那啷个行?操作手册明确规定了的,严禁往锅炉内冲水降温,锅炉遭不住不说,还危险。”那个年长的工人首先反对。
“大家的观念要创新,如果什么都照搬本本,鸿运集团还会是今天的鸿运集团吗?”华部长说。
“是的!有创新才有变化,有变化才有发展嘛。就用水冲,说干就干,马上行动。”于主任立刻命令道,不容置疑的口气。
创新谁都知道,两个字一张嘴就能蹦出来。安捷以前也常常教导下属不能墨守成规。但是,创新和蛮干往往只在毫厘之间。这么干,到底是创新还是蛮干呢?曹宇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
很快,几根长长的塑料管接到了锅炉旁,穿着厚厚隔热服的操作人员打开炉门,卯足了劲往里扫射,冰凉的液体扑向灼热的炉壁,发出“滋滋”的叫声,随即,一阵白色的蒸汽从炉门串出来,大家的眼前一片迷蒙。
华部长和于主任亲自督战,指挥大家轮番上阵。
曹宇独自走开,他沿着楼梯上行,进入一个空间很低的夹层。一股熟悉的柴油味钻进了鼻孔,地上零散着油腻的棉纱和轴承的部件,一个铁盆里盛着半盆柴油,在车间机床的震动下泛起粼粼的波纹。再往里走,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老尚正眯起眼睛绕着一扎电机内壳的铜丝线圈,神色专注。
“尚师傅,还在忙啊?”曹宇招呼道。
“是小曹啊。”老尚抬起头,连忙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拿起一团干净的棉纱擦了擦凳子,给曹宇让座。
“呵呵,看我这记性,弦儿说过,叫我碰到你了不要喊‘小曹’,要喊‘曹部长’。习惯了,改不过来了。”老尚笑了笑。
“您別听她的,就叫我‘小曹’,我听起来亲切,顺耳。”曹宇摆摆手。
“你和有些领导就不一样,没架子。还记得到我们这里来看看。”老尚说。
离开维修组已有七、八年了,这是第一次回组里看看,曹宇不觉有些汗颜。
“维修组几个人值班?”曹宇问。他环顾四周,没见有其他人。
“就我一个人。”老尚答道。
“做活路的时候没个照应怎么行?电工一个人值班太不安全了。”曹宇有些惊讶。
“唉,新领导之后就减人了,维修组抽走了好几个去搞搬运,说是啥子精简高效。”老尚叹了一口气。
“职能部门不是减了很多人下车间吗?用得着再抽电工组的人吗?”曹宇不解地问。
“车间的临工全都放掉了,坐办公室的人哪里耐得活那些活路哦,还不是我们车间的人去顶起。”老尚回答。
曹宇无言。
“好多年没查过岗了。一个人值班,你发明的那个报警器也用不上了,我年纪大,瞌睡少,他们可造了孽,遭捉到了好几个。遭一次罚款100元,再遭捉到就翻番,严得很。”老尚又笑着说。
老尚还对那个报警器念念不忘,曹宇也笑了笑。
“弦儿常说你很照顾她。你多教教她。这妹儿,脾气虽犟,点子也多,还算聪明。”老尚说。
“是的,尚弦很能干。好好工作,大有可为。”曹宇说。
“有你这么个好领导,她的工作我倒是不担心。”老尚接着说,欲言又止。
“尚弦是个好女儿吧,听说她天天在家给您做按摩。”曹宇问。
“嗯,弦儿很孝顺。就是有一件事情,不晓得她是啷个想的。”老尚露出忧虑的神情,“她都二十多了,一直不耍朋友。有人给她介绍过好几个,条件也不错,人家还是公务员。但她一个没看上,连面都不去见。唉,妹儿长大了,摸不透她的心思了。”老尚又叹了一口气。
原来老尚操心的是女儿的个人问题。
“小曹,你觉得有合适的人,给我们弦儿介绍介绍。”老尚说。
“您怎么老想把女儿嫁出去呢?尚弦年龄又不大,留在身边多享享福不好吗?”曹宇笑道。
“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惯了,说扔就扔。可不能误了孩子的幸福,这人啊,一梭就老了,岁数越大越不好找。”说完,老尚站起来要给曹宇倒水。曹宇说不喝,老尚固执地用他那双锉刀似的手端起了茶瓶。凉开水从茶瓶里流入了茶杯,“哗哗”有声,像时间的浪花溅入岁月的长河。曹宇无语,望着老尚佝偻的背影,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我得出去了,锅炉结焦,在搞抢修。”又聊了一会儿,曹宇站起来,要出去。
“哦,啷个搞起的,我都晓不得,一起去看看。”老尚连忙站起来。
“李主任现在在车间干啥子?”曹宇一边走一边问,李主任是原来的车间主任,因为超龄被免职。
“哦,他呀,在主控室抄表,今天轮休。本来干得好好的,不晓得啷个,说下就下了。”老尚摇摇头,惋惜地回答。
锅炉冲水的工作已经结束,炉门口散发着零星的热气,外面的一圈人个个大汗淋漓。华部长和于主任站在炉门口,探头往里看,两人的衣服也已经湿透。
“温度降下来了。”华部长往里站了站,一猫腰钻出来,说。
“马上行动!马上行动!”于主任连忙回头招呼。
大家都在喘气,没人搭腔。
“维修工在哪里?谁是维修工?”于主任急了。
“维修工,上噻。看你娃的了。”蹲在地上的牛角蜂回头说了一句。
在大家的目光中,一个青工缓缓站起来,目光游离不定。
“你磨蹭什么?马上去除焦啊!”于主任催问道。
“楞个去除焦?怕不?”青工说。
“什么意思?”余主任没听懂,盯着他问。
“以前都是冷风机吹冷的。”青工声音弱弱地回答。
“你看到没有,华部长都进去一趟了,还会热死你?”于主任不耐烦地说,“马上去,你不去,自然有人会去,到时你不要后悔。”
“我没有说不去噻,夜班只有我一个维修的,一个人进去,怕不安全哦。”青工争辩道。
“有谁和他一起去。”于主任回头问。
没人愿意,因为没有人回答。
“和他一起去的,本月申请部门特殊津贴进行奖励。”于主任提高了嗓门,加了一枚重重的筹码。
还是没人回答。
“昨天车间刚刚学习了鸿运文化第33条,在关键时刻我们应该怎么办......”于主任愤怒而焦灼的神色跃然脸上,他双手叉腰,急得在原地打转。
“小于同志,你不要总是那个啥子文化文化的。这个时候,你应该说谁是共产党员,党员应该带这个头。”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冒出来,盖住了于主任的声音。
是老尚,大家都很熟悉的老尚。年轻的于主任愣愣地望着老尚,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里莫得哪个是党员哦,党员些个都上白班。”大家互相看了看,有人回答。
“哪个说的!”老尚接着说,“我就是党员噻,84年7月1日转的正,入的党,当过20多名党员的入党介绍人,老党员了。”
老尚的确是个老革命,当年还做过曹宇的思想工作,叫他入党,但那时的曹宇刚刚参加工作,思想觉悟远没有跟上,兴趣不大。安捷也说过曹宇应该入党,曹宇当时满口答应,事后却忘得干干净净,直到现在还游离于组织之外。
“老师傅,那就辛苦你,你这个党员同志就带带头吧。”于主任回过神来,催促道。
老尚挥手招呼着那青工。曹宇下意识地一伸手,但老尚已经大步而去。
炉门口还有一丝淡淡的热气在飘。老尚接过安全帽和口罩,全副武装,拿起榔头和铁簪钻进了炉门。那青工也穿戴整齐跟了进去,随即,里面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粘连在炉底的黑色的煤渣被尖利的铁簪一块块撕开,又被铁锨一锨一锨地铲出来。渐渐的,里面一个敲击声的频率慢下来,当又一锨煤渣被青工送出炉口之后,他忽然从里面跳了出来,一下扯开口罩,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缺氧的鱼。
“你有问题没有?”于主任问。
“......莫得啥子,里头,里头太闷了,受不了。”那青工上气不接下气。
“尚师傅,你出来休息一下吧。”曹宇凑近炉门口,喊道。一股湿热的气体钻进他的鼻孔,他连忙屏住了呼吸。
“没事,你们赶紧换一个人进来,早点干完早点杀郭(休息)。”尚师傅一边挥舞着榔头,一边回答。
“我们都得向这位老师傅学习,谁去?马上。”一直未说话的华部长也催促起来。
“就你去!”于主任亲自点将,他手指对着的,是那个试图往后退的牛角蜂。
牛角蜂触电似的一抖,慌张地往左右看了看。
“不用看,就是你了!”于主任盯着他。
“我......我没得口罩。”牛角蜂说。
“我这儿有,今天才领的,还没用。”有人递过来一条新口罩。
牛角蜂戴上口罩,硬着头朝炉门口走去。
“慢点。”曹宇忽然叫住他。
牛角蜂惊喜地站住了脚步。
“把安全帽给他。”曹宇吩咐那个青工。
牛角蜂失望地接过安全帽扣在了头上。很快,炉内又多了一个敲打的声音。
“揪一帕湿毛巾进来。”里面忽然喊道,是老尚。
曹宇趴在炉门口往里看,老尚用手抹着脸上的汗,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有人给曹宇递来一张冰凉的湿毛巾,曹宇招呼一声,扔给了老尚。老尚接住,先是抹了抹脸,又揭下安全帽,用帕子擦着头上的汗。牛角蜂仍然蹲在炉底,有气无力的“咚咚咚”地敲打着煤渣。
这时候,有个什么东西从锅炉上方落下来,掉在地上蹦跶着弹到了曹宇的跟前,灰扑扑的一坨,像是煤渣。老尚还在低头擦汗,并无察觉。曹宇心头“咯噔”了一下,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探出身子往上看,锅炉的顶部黑黢黢的,如同想象中时光的黑洞,他睁大双眼,终于发现炉壁上面也粘连着的少许煤渣,和炉底的一模一样,只是面积小了许多。曹宇刚要提醒老尚注意安全,忽又从黑洞上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嚓嚓声,曹宇心头又是一惊,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又一块拳头大小的煤渣石已经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扑下来,像一只猎食的蝙蝠,直奔老尚的头顶。
曹宇大喊一声:“危险!闪开!”
几乎就在听到曹宇喊声的同时,煤渣石已经到达了老尚的头顶,只听“砰”的一声,在曹宇僵着身体惊呆了的一瞬间,老尚高大的身躯像石头一样重重地栽了下去。一旁的牛角蜂醒过神来,慌忙丢下工具拔脚就跑,刚刚跑出几步,他的脑袋就与又一块落下的煤渣石在同一个时空的不同的路径相遇了,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炉底又多了一个躺下的人。
外面的人都被这几声异常的声音震住了,呆立了片刻,他们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似的纷纷冒险涌进热气逼人的锅炉内。手忙脚乱中,老尚和牛角蜂被抬了出来。大家齐声呼唤,牛角蜂哼哼唧唧地睁开了眼,他戴着安全帽,看似并无大碍,刚才只是被震晕了,而另一边的老尚却始终紧闭着双眼,人事不省,整个身体软得像泥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