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之后,值班车很快停在了车间的门口,然后急促地掉头而去。
一线血迹从炉门口一直延伸在车间门口,那颜色和悬挂在车间门口上端的标语的一样醒目,标语上的几个字才贴上去不久:
宁可少赚十个亿,也不丢掉一条命——鸿运文化安全观。
正文 49
夏日凌晨,天亮得早。一直嘈杂到深夜的澜江医院就像那个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小护士,好不容易小睡了一会儿,忽然被一点莫名的声音一惊,然后揉着眼睛伸个懒腰,一脸无奈地醒来。
医院外面的马路上,汽车的鸣叫渐渐密集,天愈发亮了。小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唉,眼袋大了,真倒霉,谁叫自己上班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叫着尚长贵的危重病人,折腾了那么久,害得自己少睡了几个钟头。小护士叹了口气,起身抱起一个小本子,出门朝前面那个“闲人免进,病房重地”的重症监护室走去。
小护士娉婷地走过走廊的时候,忍不住朝呆坐在一张长椅上的那个帅气的男人多看了一眼,昨晚那个病人就是他送来的,本来一起来的还有几个人,病人推进手术室后就剩下他一个了,他要么在手术室门口焦灼地转圈,要么在吸烟区闷闷地吸烟。病人进了重症监护室之后,他就一直靠在长椅上长久的沉默,一看就和病人关系亲密,估计不是儿子就是女婿吧。小护士哪里知道,这个叫曹宇的中年人和那病人虽然没有亲情关系,却有着一份浓浓的忘年之谊,何况中间还连着一个叫做尚弦的女子。
曹宇木然地盯着惨白的墙壁发呆,对小护士的猜测丝毫不觉。把老尚送进医院到现在,他一夜没睡。昨晚,老尚在急救室手术的时候,先是秦爽来过一个电话,交待曹宇要督促医院全力抢救,绝不能死人。接着林晓也来电话,询问了情况后愤愤连声,痛斥华部长他们乱整,也嘱咐曹宇无论如何也要救治好老尚。托了他俩的吉言,老尚暂时没有了生命之虞。但出来的医生说,老尚被落物砸成了脑颅粉碎性骨折,即便最终脱离了危险,也极有可能成为植物人。曹宇慌了,他拉住医生的胳膊,恳求着说请医院无论如何要治好尚师傅,说他是为抢修设备而受伤的。医生说那是当然了,不过你们也要通知家属有个心理准备。想到家属,曹宇的心头又加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怎么让家属去准备呢?尚弦还这么年轻,她今后的一生真的就要面对一个植物般的父亲了吗?曹宇不愿往下想,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昨夜的场景,深深自责着不该去维修室看老尚,因为老尚原本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更对自己没有拦住老尚而悔恨不已。踌躇再三,反复思量,曹宇还是硬着头皮忐忑地拨打了尚弦的手机,关机,于是曹宇写了一条很简略的短信发过去,大意是说尚师傅出了一点事情,收到信息后马上到医院来一趟,并注明了医院的楼层。这会儿,不知尚弦开没开机。曹宇拿起手机想再次打过去,但又犹豫着放了下来。
小护士推开监护室的门,曹宇也跟着站起来,来到门口向里张望。里面的四张床上接纳了三个危重病人,老尚躺在中间,依然一动不动,他的鼻子和手腕上各插着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头分别牵着一个氧气罐和几个玻璃瓶。小护士走到他的床前,一边探身看着输液瓶和显示仪,一边记录着什么。
“部长。”身后忽然有人叫他,这个十分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却让他在此刻猛的一惊。
他很快镇定了自己,转过身来,果然是尚弦。她微微气喘,长发散乱,一只手捂着胸口,犹疑而惊慌地望着曹宇,像一只茫然失措的小鹿。曹宇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的眼神,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我爸爸在哪里?他怎么了?”见曹宇如此神情,尚弦愈发慌乱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是这样的。”曹宇抬起头,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比较平缓,“昨晚,尚师傅进锅炉除焦,被煤焦石砸伤了,你放心,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但醒过来还要一些时间。你一定要坚强一些,你爸爸不会有事......”
曹宇想把所有安慰的话都给她,没等他说完,尚弦的脸骤然失去了血色,眼神停滞,像中了催眠师的法术一般。曹宇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尚弦很快醒过神来,她望着曹宇身后的监护室哭着问,“我爸爸在哪里?是不是在这里面?”
曹宇连忙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尚弦冲过去,曹宇立刻紧随而去。
门“砰”的一声撞开了,小护士扭头看着他俩,表情漠然。尚弦踉跄着,准确无误的,一步步向自己的父亲走去,没有犹豫,尽管老尚已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头上也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
“爸,你醒醒,你看看我啊,我是小弦,我是小弦啊......”尚弦走到床前,泪如雨下,她俯身床头颤抖地抓起父亲的手贴在脸上,想要将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唤醒,但她的父亲依然双眼紧闭,对女儿的呼唤无动于衷。监护室的窗台上,晨光正一点一点地向室内延伸,老尚却看不到,他生命的记忆暂时封存在了昨夜的锅炉内,何时再重新开启对世界的感知,谁都不知道。
尚弦悲痛难忍,她将头埋在雪白的床单里,双肩像暴雨中的小草一样颤栗着,悲泣的声音如同木锯一样拉扯着曹宇的心。
曹宇垂手而立,内心如铅球般沉重。
忽然,有人“喂喂喂”地喊,看时,却是门口一个精瘦的白大褂,只见他指着哭泣的尚弦责问小护士,说监护室怎么能随便让人进来哭哭啼啼的?小护士低着头也不申辩。那人又说,二床的还没有付费,等会儿去把钱缴了哈。二床就是老尚这张床。曹宇也不说话,他冰冷地盯着瘦子,一直盯着他消失在了门口才收回目光。小护士记完另外两个病人后拉上门出去了,尚弦仍在失声痛哭,但声音小了许多,她显然听到了瘦子的话,在努力克制着自己,曹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任她倾泻着悲伤的情绪。又过了一会儿,尚弦抬起头来,用手擦干眼泪,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曹宇,她低着头刚哽咽着说了一个字,泪珠又扑簌簌地滴落下来。
曹宇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团发皱的餐巾纸,挑了一张递过去,尚弦接过去,拭干了眼泪。待努力平复了心情,她说,“我得马上回去一趟,来办爸爸的入院手续。”
“这个你不用担心,尚师傅住院的费用和手续都由单位上来出。这样,今天你就別去上班了,在医院里照料一下,等我们安排好之后再说,好不好?”曹宇连忙说。
尚弦迟疑片刻,感激地点了点头。曹宇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然后独自下楼到了缴费处。
一道立着的透明玻璃墙,墙上掏了一个小孔,小孔内,登记收费的胖女人在电脑键盘上一阵敲打,甩过来一句话,说先缴两万。曹宇说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中午再来补交,先把住院的手续给办了,要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物。胖女人看了他一眼,说医院不是福利院,先缴钱再治病,这是规矩。曹宇说先治病再缴钱是我们和澜江医院的合同里规定了的,胖女人一愣,忙问是什么单位。听到回答之后,胖女人立刻换上另一副表情,忙问住院的那位一定是工伤吧?曹宇“嗯”了一声,胖女人说,那你放心,先在这里签个字,费用再晚一点垫付也没关系。
办完,曹宇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公司而去。
转过了那道山坳,无精打采的曹宇像被打了一针鸡血似的睁大了眼睛,他分明看见,铁本高大的烟囱又开始袅袅地冒烟了。
曹宇叫出租车一直开到热电车间的外面,跳下车,他疾步跨入车间,只见车间已然恢复了原样,井然有序的现场完全覆盖了昨夜的痕迹。正呆愣着,他看见秦爽和华部长从车间那边走了过来。
“那个受伤的工人怎么样了?”秦爽走过来,问道。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曹宇回答。
“不死人就好。”秦爽一边走一边说,“鸿运集团给铁本全年的死亡指标只有一个人,这才刚刚开始生产,如果死了人,不好交代。什么指标都可以去完成,但这个指标不能去完成,更不能超额完成。”
听着这话,曹宇觉得心头很不是滋味。
“医院说病人很可能成为植物人。”曹宇说。
秦爽两眼平视前方,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昨晚的事情总的来说处理及时,特别是华部长在发生人员事故的情况下临危不乱,连夜坚持组织抢修锅炉。”秦爽接着说,“但这次事故要认真总结,一是设备事故;二是人员事故。今天上午把报告给我,由生产部完成。”
华部长答应了一声,说已经安排,很快就可提交,然后又顺势汇报起了昨晚后半夜的情况,说林晓后来也闻讯赶到了车间,但他坚决反对进入锅炉强行出焦,听说秦总同意之后,便独自愤然离去。秦爽也不说话。曹宇不由放慢了脚步,默默地落在了后面。
办公大楼门前,大巴车刚刚驶到,上班的人从车门口下来一直拉到了大楼电梯口,也有正顺着楼梯往上走的。见秦爽过来,人群自然分开一条口子,把他们让到电梯门的前面,早有人按住电梯,曹宇随着秦爽和华部长进到里面,电梯门“哗”的一声关住了,里面的人满满当当的,除了曹宇,全都是鸿运过来的干部。
秦爽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几个秘书像勤劳的蜜蜂一样正在忙碌,每天早上,她们都会和湛岚一道提前来到办公室为领导们做好准备。这时候,曹宇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叫住小凌,问秦总办公室打理没有?小凌点点头,说已经帮着尚弦打理了,湛部长说尚弦家里出了点事情。曹宇哦了一声,接着吩咐小凌到财务去借两万元钱,自己急用。小凌连忙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借款凭证,刷刷刷地写了几个字,拿来让曹宇签了字,然后出去了。
曹宇一屁股坐下来,一动不想动,桌上果盘里还有湛岚昨夜拿来的水果,一丝甜甜的发酵的味道钻入曹宇的鼻孔,经不住诱惑的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他抓起几颗葡萄扔进了嘴里,又伸手剥开一根香蕉。旁边一张干净的桌上,有一簇和香蕉一样鲜艳的橘黄,昨夜办公室的空调一夜没关,又有尚弦用清水浸润着,那野菊花还与昨天一样醒目的蓬勃着。
“部长,秦总不签字。”曹宇刚把香蕉皮丢进垃圾桶,小凌急急忙忙走进来,一脸为难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借款凭证。
“为啥子?”曹宇问。
“秦总说,这个是私人的事情,不能找公司借钱。”小凌小声说。
“人家明明是工伤?啷个叫私人的事情呢?”曹宇倏地站起来。
小凌不明就里,站在原地发愣。曹宇从她手里拿过凭证,急冲冲地朝秦爽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曹宇直接推门而入,也没敲门。秦爽正在打电话,见曹宇进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踱到窗台跟前,背对着曹宇。
“什么事?”秦爽接完电话,转过身来问道。
“这个。”曹宇把凭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指了指。
“这人和你什么关系?”秦爽看了看,问道。
“老总,这与我和他什么关系应该没有关系。他是因为工作是受伤的,而且是主动进锅炉出焦受伤的。受了工伤,向公司借钱没有问题吧?”曹宇回答。
“工伤?谁说是工伤?”秦爽抬起头,望着曹宇反问。
“......这,这不是工伤那什么才是工伤。”曹宇既不解,又吃惊。
“听华部长说,那个工人是因为摘下安全帽才受伤的,在从事维修工作的时候不戴安全帽,根据公司安全条例,这不仅不能算工伤,严格说来还是违章行为。知道吗?另外还有一个工人不是也被石头砸了吗?他为什么就没事?因为他一直就戴着安全帽。”秦爽轻描淡写地回答。
曹宇懵了,他完全没料到秦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他又拿不出强有力的理由来还击,愤懑之情在胸口猛烈地燃烧着冲撞着,一下找不到喷发的出口,憋得难受。
这时候,有人“砰砰”地敲了两下门,秦爽立刻喊了一声“请进”,那人进来递给秦爽一份资料,说是昨晚的事故报告,请秦爽过目。曹宇一看,是那个华部长。秦爽低头翻看起来。自觉无趣的曹宇一转身出了办公室,气冲斗牛般穿过走廊,湛岚刚好从自己办公室出来,撞见曹宇,不由一呆。想要问问什么事情,曹宇已经一拐弯咚咚咚的下了楼梯,不见了身影。
太阳已经金亮亮地挂在天空,晒得靠在车窗边的曹宇闭上了眼睛,实在是太困了,但又睡不着,脑袋隐隐生疼。该怎么去向尚弦解释呢?如果老尚不算工伤,尚弦情何以堪?钱何以堪?不行!怎么也得扭到秦爽把这事搞定,刚才应该明说老尚是自己的师傅,也是尚弦的父亲,但是,即便说了,秦爽就会产生怜悯之心吗?这个在自己心目中还算有点好感的人怎会如此冷血?一声喇叭响起,曹宇烦闷地睁开眼睛,出租车已经驶进了市区,一处刚刚开张的银行前面,几排披红挂绿的老太婆组成了方队在愉快地敲锣打鼓,银行那个金色的招牌一晃而过。
出租车忽然抖动了一下,抖得曹宇心中一动。
中午,曹宇准时来到了医院。监护室的外面,早上曹宇坐的那个长椅被尚弦取代了。曹宇轻轻走过去的时候,尚弦并没察觉,她蜷缩在椅子的一角,低头失神地盯着地板,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布满阴云。
“尚弦,你吃饭了没有。”曹宇过去轻声问道。
“哦,部长来了。”尚弦连忙站起来回答,“我不想吃。”
“还是去吃点吧。尚师傅还需要人来照顾,他的住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下午我再去找个专门护理的人来,找到了人,你再回去上班。这点钱你先拿去用。”说着,曹宇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递给了尚弦。
“谢谢部长,给你添麻烦了。”尚弦眼圈一红,感激地说。
曹宇摆摆手,叫她把钱收好,出去吃饭。尚弦点点头,朝监护室看了一眼,往楼梯口去了。
望着尚弦离去的背影,曹宇略感安慰,庆幸这笔钱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这钱从何而来?当然不是向夏枫要的,如果正规途径向夏枫伸手,即便要来了,夏枫肯定也会疙疙瘩瘩。这钱是去年春节,曹宇当时的死党,现在的妹夫曾凡给他的。他一直把折子夹在书柜上的一本书里,夏枫自然也不知道这书中的玄机。平日,曹宇觉得这钱不仅无用,偶尔想起来还是累赘,今天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有钱使在了刀刃上。上午回家,曹宇睡了一个囫囵觉,然后爬起来到银行取出了折子里的4万元钱,住院手续用去了2万元,剩下的全部给了尚弦。原本总共5万元,那1万元在几个月前寄给了狱中的肖铁。
到哪里去找护理呢?曹宇想了想,决定到楼下大厅问问导医。下到一楼,一个男人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蹒跚而过,曹宇忽然想到了曹数,自妹妹怀孕后自己只去看过她一次,当时曾凡没在家,腹部微微隆起的曹数明显胖了。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等忙完了这阵子,再去看看她。
正文 50
尚弦第二天就回到了公司。尚师傅的护理找到了,是一个长期在医院打工的农妇。曹宇找到医院后勤处,是后勤处帮着安排的。曹宇发现,在医院从事这种服务,如果不是病人的亲戚或病人自己找来的熟人,其他人并不是想干就能干得了的,要由医院统一安排。虽然这活又脏又累,但收入尚可。特别是像服侍尚师傅这种植物人的护理工,每月酬金1500元,对于一个乡下人或是下岗工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老百姓最怕生病,因为生不起病,特别是大病。躺在床上的老尚用钱如流水,照这样下去,曹宇给尚弦的钱撑不了多久。因此,曹宇再次来到公司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秦爽。秦爽今天来得早,找他的人一个接一个,曹宇决定稍后再去,他告诉自己,要厚起脸皮,就算死缠烂打也要把这件事搞定。
“曹部长好!你忙不?”曹宇低头琢磨着,有人进来招呼道。
抬头看,却是牛角蜂,只见他双手拿着几张纸,一脸谦恭之色。前天夜里,他和老尚都被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他没事,只是受到了惊吓。
“曹部长,我这儿写了一篇稿子,麻烦你给看看。”见曹宇无语,牛角蜂将手里的东西递上来,“我给《鸿运通讯》写的一篇文章,领导非要我写,催得又急。那天晚上,多亏你提醒叫我戴上安全帽,不然的话......嘿嘿。”
曹宇的目光不情愿地落下来。牛角蜂不失时机地递上来一支烟,曹宇下意识地接住,牛角蜂摸出打火机,“蹦儿”的一声,燃烧的烟草开始慢慢升腾为蓝色的烟雾。文章的标题是《安全帽救了我的命》,曹宇的目光飞快地移动着,途中停顿了数次,派克笔也在稿件上涂改了数次。阅完,曹宇一言不发地将稿子推过去,牛角蜂拿起,如获至宝地走了。
曹宇将大半截香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缸里,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出门朝秦爽办公室走去。
秦爽办公室没人,坐在椅子上的秦爽神色轻松,曹宇敲了敲门,秦爽一招手,微笑着示意曹宇进来。
“秦总,还是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请你真得好好考虑考虑。”曹宇认真地说。
“哪件事?”秦爽笑问。
“就是那个老工人工伤的事情啊?”曹宇有点意外。
“哦,尚长贵对吧?我知道了。”秦爽恍然大悟的样子。
“那你考虑过吗?”曹宇问。
“我已经同意了,就按工伤处理。”秦爽回答得像他的名字一样爽快,与那天的态度截然不同。
“好,谢谢秦总。”曹宇难以置信得有点发愣。
“听说他是你师傅。”秦爽又问了一句。
“是的,我以前在车间实习过。”曹宇如实回答。
“我也正要找你,那件事你得抓紧办。”曹宇正想告辞,秦爽接着说。
“什么事?”轮到曹宇反问了。
“纯碱和氯化铵老总办公室的安排。”秦爽说。
曹宇一怔,说自己昨晚给冯满打过电话,等冯满来公司后,再去催催。
从秦爽办公室出来,曹宇心情复杂,喜忧参半,喜的是秦爽对老尚工伤态度的忽然转变,毫不费力地就把这事给解决了。忧的是向冯满要办公室的事情。曹宇昨晚的确给冯满打过电话,主要是说不上班会按自动辞职论处,附带说了办公室的事情,冯满在电话里愤愤连声,说他们这是赶尽杀绝,如果还是铁本培养出来的有良心的干部,绝不能助纣为虐,说完就断了电话。搞得曹宇郁闷了好一阵子。
“部长,跟你说件事情?”回到办公室,曹宇还在呆呆地想,尚弦忽然从外面进来,站在他的面前。
“哦,啥子事?”曹宇问她。
“你给我的那些钱,我得还你。”尚弦垂头轻轻地回答。
“为什么?你不用还我。”曹宇脱口而出。
“那是你私人的钱,这么大一笔,我怎敢用呢?你在这上面签个字,我向单位上借。”说着,尚弦递过来一张付款凭证。
曹宇一看,顿时明白了。
“是你去跟秦总说的吗?”曹宇接着问道。
“嗯,湛姐也帮着说了一下。真的谢谢你。”尚弦说。
“不用谢,你看,我都没有帮着你什么忙。”曹宇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么这么说呢?要不是你,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尚弦不无感激地说,“我到财务借钱后,就把钱还你。”
“不要你还钱,尚师傅虽然是工伤,但你们自己还要花不少的钱。这钱就一定得拿着。单位上的钱该借还得借。”曹宇说。
尚弦还要坚持,曹宇有点生气了,尚弦便不在固执。
给尚弦签了字,曹宇出来往楼上去,想去碰碰运气,看冯满上没上班。他出办公室一拐弯,便见一个人一脸怒色,疾步而来,正是冯满。
“小曹啊,我正要找你。”冯满手一招说,“来,我们到那边说话。”
两人走到接待厅僻静的一角。那里,一座精致的航海罗盘安然陈列着,罗盘底座的正面有一行清晰的小字:热烈祝贺铁本集团150万吨真空制盐项目竣工投产——鸿运集团×年×月敬赠。这个鸿运集团送给铁本项目竣工的大礼,一直还摆放在这里。
“小曹,我知道你也有难处。”冯满用一种解脱的目光望着曹宇说,“我今天要辞职走了,你要尽量多做工作,善待铁本原来的干部员工们。”
“主席也要走?您还是留下来吧,只要每天来上班就成,他们不会怎样的。”曹宇愕然地说。
“士可杀不可辱,像鸿运这种搞法,我迟早是要走的。”冯满回答,然后摸出办公室的钥匙递给曹宇。
“小曹,请你原谅我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冯满忽然真诚地说。
“哪里,我才要请您原谅我以前的不是。”曹宇内心掠过一丝伤感。
冯满努力笑了笑,拍了拍曹宇的肩膀,然后独自朝秦爽的办公室走去。曹宇站在走廊外,没有跟着进去。
里面很快传出冯满激昂而愤怒的呼啸,却始终没有秦爽的声音。
终于偃旗息鼓,冯满气呼呼地出来,脸上还有战火的硝烟。秦爽若无其事地跟在他后面,见曹宇在外面,连忙吩咐找车送送冯主席,冯满一挥手,说不必了,有人在下面接他。然后又转过身去,指着秦爽的脸,说澜江是一个懂得包容,注重义气,很有人情味的地方,你们这样为所欲为,总有一天要遭天谴,吃苦头的。秦爽依然不做声,听凭冯满将最后一梭子弹打完,然后扬长而去。
走廊上只有两个人,曹宇低头想回办公室。秦爽叫住他,说现在可以马上派人去把上面的办公室收拾出来,随后转身回了办公室,他脸上的神情始终镇定自若,没事一般。
曹宇独自上楼,打开冯满的办公室。
里面空空荡荡,一地纸屑,该搬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一丝熟悉的落寞再次袭上曹宇的心头。曹宇还记得,当时搬到新办公楼以后,安捷不放心,又请了当初项目开工时来看风水的半仙占了一卦,那大师取出随身携带的罗盘到每个领导的办公室转了一通,闭目掐算之后,说除了冯满办公室的大办公桌和沙发需要在某日某时某分某秒互换方位之外,其余领导办公室的摆放皆可维持原样,但卧室里的床亦需稍稍搬动一下再恢复原样即可。大家不敢怠慢,交待下面严格照办。
原来坐南朝北,现在坐北朝南的办公桌的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两本书,一张报。曹宇诧异地走过去,一本书是翻开着的,翻开的一页有红笔划出的波浪,凑近,曹宇看清了波浪上面的文字:
鸿运集团的人本理念就是以人为本,就是倡导和谐的人际关系,尊重劳动,尊重知识,尊重创造。
这书是鸿运企业文化手册中的一本。另一本书则是那本热门小说《狼图腾》,细看,封面书名的前两个字被红笔圈起来打了一个叉,引出一根线的另一头是另外两个字,前是“瞎”,后面是“折”。
书旁边的那张报纸是铁本以前的企业报——《铁本视野》。鸿运来了之后,报纸自然停办,取而代之的是鸿运集团总部主办的《鸿运通讯》。摆放在桌面的这期报纸是刚刚搬迁至新区的那一期,一版报眼醒目处是一篇评论,题目叫做《告别根据地,踏上新征程》,这文字很熟悉,因为这是曹宇自己的手笔。当时,《铁本视野》的总编辑冯满找到曹宇,要他为新区项目搬迁写一篇评论,虽然报纸是党委办胡西的工作,曹宇自己手头的事情多,但二当家的亲自发了话,曹宇也不得不给面子,于是当天回家一挥而就。如今再看,那份豪迈和激情还跃然纸上。
默望着报纸呆立了片刻,曹宇伸手去收拾,忽然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那报纸立将起来,翻着筋斗,一头撞在墙角立着的柜子上,然后缓缓滑落下来,铺到了地上。
冯满走了,给他配置的女秘书便凉起没有了工作,面临着打回原处的境地,那个女秘书是车间抽调来的,虽然秘书辛苦,但她不愿回去。几个小妹儿工作了一段日子,彼此加深了感情,无不希望她留下,曹宇和湛岚商量,湛岚欣然同意,她找到秦爽,将那个来自车间的秘书调至文卫部。经过这件事,加上湛岚曾为尚弦说过情,曹宇对湛岚的印象有了较大的改变,觉得湛岚在看似冷静甚至是漠然的外表之下,其实也有一颗善良的心,对自己当初对她的态度暗暗愧疚起来。
数日之后,锅炉事故的处理通报出来了。因为当班的产量很低,曹宇被扣罚了1000元。热电车间于主任虽是事故发生部门的主要管理者,却因组织抢修及时,功过相抵,不奖不罚。华部长抢修有功,奖励5000元。同时得到奖励的还有几个进炉抢修的工人,每人1000元,包括牛角蜂,唯独没有老尚的份。老尚是这次事故的不幸者,而牛角蜂却成了这次事故最幸运的人,他不仅得到了物质奖励,投给《鸿运通讯》的那篇稿件也在《鸿运通讯》上发了个头版,还配了个编者按。获此殊荣的主要原因并不是他那篇文章有多好,而是由于鸿运集团总部正要开展一个强化安全月的活动,纯属牛角蜂运气好,豌豆落在了麻子里。在接到集团总部开展安全月活动通知的前一天,负责收文的尚弦传了一份只给秦爽单独阅知的机密文件,曹宇偶然得见,文件上说另一个兼并企业在近期发生了一次特大安全事故,一个维修焊工进一个罐子里焊接,由于罐内积聚的硫化氢气体没有排尽,点火发生爆炸,当场炸死3人,重伤1人。不用说,这就是安全月的由来。
接到总部编辑部对牛角蜂稿件表扬的是湛岚,那人是湛岚的一个熟人,湛岚在转告秦爽和曹宇的时候说,查董近日心情不好,看到了牛角蜂的文章,很是欣慰,说可以把这个事例编入企业文化故事,能被编入企业文化故事是一种至高的荣誉。得到了查董的表扬,首先激动的是集团编辑部,然后扩散至整个文卫部,很快,这件事情就像在鸿运集团近日有些沉寂的湖面上投进了一枚石子,随着波浪不断地荡漾开去,牛角蜂便成了红人。
安全月活动在整个鸿运集团迅速开展起来。一年十二个月,月月都要讲安全,但安全月这个月必须最安全。秦爽丝毫不敢怠慢,开会,布置,检查,整改,再检查,再整改。准备迎接集团安监部门随时到来的抽查。那天下午,集团两名安全督察干部忽然驾临公司,秦爽连忙率众人汇报工作,两名干部表示不急于听报告,先到车间去看看。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陪着,转到热电车间的时候,只见几个人正在架梯挂一条新标语——
对待安全工作,领导要像个“暴君”。
两个系着安全带的工人正在吃力地钉着钉,另一个人站在二楼栏杆的外缘,一手吊着栏杆,另一只手扯着标语的另一头,正在劲鼓鼓的指挥着,正是红人牛角蜂,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热电锅炉班班长,兼职车间安全员。
一名督察干部一挥手,叫牛角蜂下来。牛角蜂又交待了两句,屁颠颠地跑下来。
“你刚才在干什么?”督察干部问。
“挂安全标语啊,响应集团的号召。”升值后的牛角蜂政策水平也见长了。
“我为什么没叫他们下来?”督察干部指了指那两个工人。
牛角蜂茫然地摇摇头。
“那你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吗?”督察干部又问。
牛角蜂还是摇摇头,不过已经感觉不妙。
“高空作业,你为什么不系安全带?”督察干部道出了原因。
“我,我只是帮他们扯一下。”牛角蜂小声申辩了一句,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秦爽和曹宇等人寒着脸,一声不吭。
“扯一下就可以随便了吗?安全随时随地,每时每刻都要讲。”一名督察干部很职业地回答,然后拿出了纸笔,“你叫什么名字?”
“牛戈锋。”牛角蜂小声报出了大名。
“哦,你是那个在《鸿运通讯》上写安全文章的人吗?”两人显然也听说过牛角蜂的事迹。
牛角蜂连连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希望自己的文章还能在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
“你是安全模范,却知法犯法,不应该呀。”两人长叹一声,不无惋惜地说。
转了一圈,回会议室听了秦爽的汇报,又查阅了安全记录资料,两人一致认为,铁本公司安全管理规范,档案资料完备,唯一的瑕疵就是牛角蜂没系安全带。这个疏忽,不仅导致铁本丢了很多分,失去了进入安全优秀行列的资格,如果依照安全月制度斗硬的话,牛角蜂个人还得卷起铺盖卷走人。
牛角蜂最终还是卷起铺盖卷走了人,秦爽决定起来和提升牛角蜂时一样干脆,曹宇提醒说那是某某的侄儿,秦爽回答,在鸿运集团刚性的制度面前,谁的侄儿都没用。
没多久,牛角蜂因重视安全而晋升,又因忽视安全而被开除的事例真被鸿运总部编入了鸿运集团的企业文化故事,成为一个活生生的教材。
正文 51
快到十月了,对于鸿运集团来说,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月份,因为今年十月八日刚好是鸿运集团建厂十周年的纪念日。
总部发出文来,届时要在鸿运总部搞一个盛大的庆典,下面的部门和子公司都得倾力上阵,表达心意,总部还要评奖。这个任务,秦爽自然交给了文卫部的湛岚。秦爽的要求是“保三争一”,至少三等奖,力争一等奖,他是一个永不服输的人,不限于生产经营。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协助湛岚的曹宇特意托人请来了澜江艺术团团长进行指导,团长是澜江市文艺界公认的numbre one。她精心挑选了一个很有三峡地方特色的节目,男女生合唱——三峡我的家,配之舞蹈,说这是艺术团以前的一个保留节目,得过省里的金奖,还到北京参加过演出。演员由团长亲自遴选,标准是女生甜美漂亮,男生高大俊朗,尚弦和她的两个秘书伙伴被有幸选中,挑选男生的时候,团长一眼就看中了曹宇,但曹宇怎么也不干,说自己是个鸭子喉咙,得罪听众,团长叫试唱一下他也不愿意。原本湛岚也被团长看中,她也笑着婉拒了,说唱歌实在不行。
节目排练得很顺利,团长每周到公司来指导两次,办公楼里常常能听到从紧闭的大会议室传出的优美的和声。两个星期后,团长自信地说,三等奖肯定没问题,如果她们能够唱准两个关键的和声高潮,一等奖很有希望。演员们的演出服也是艺术团借来的,团长说最好还需给几个男生配一副小马甲,湛岚满口答应,说今天晚上就和曹宇一道去买。曹宇并未拒绝。
小车在澜江城里缓缓穿行,湛岚坐在曹宇的旁边,表情轻松地欣赏着外面的街景,听凭曹宇漫无目标地摆弄着方向盘。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曹宇告诉湛岚,这种小马甲在滨江路附近的商贸批发城很容易找到,湛岚回答说不急,先在澜江城里随处看看,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和曹部长一道出来呢。曹宇想起那天晚上承诺陪她逛街的事情,不由哑然失笑。
“我想下去走走,逛逛商场。你看好不好停车?”湛岚忽然说。
“就去沃尔玛吧,沃尔玛刚来澜江,大有压倒新世纪成为澜江第一商场的气势,去看看不?”曹宇问。
湛岚点头同意。
小车经过澜江广场,向不远处沃尔玛的方向缓缓驶去。广场上,一群一群的老头老太婆载歌载舞,歌声响彻夜空,唱的都是经典的革命老歌。
“好热闹,是什么节日吗?”湛岚问道。
“不是,每天晚上10点之前,澜江广场都是这样,半年前自发搞起来的。”曹宇回答。
“澜江人民的幸福指数很高嘛。”湛岚笑着说。
“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有个爱好不容易,而且这个比打麻将要好。不仅如此,因为他们,这里还能经常见到下来视察的省里或中央的领导。”曹宇说。
“附近的居民受得了吗?”湛岚又问。
“呵呵,总得顾一头而牺牲另外一头吧。”曹宇笑了笑,接着问,“现在你们不用受宾馆放大跑的折磨了。”
“是啊,现在晚上清静得很。那些日子把我整惨了,调到了楼下也好不了多少。”湛岚回答。
菩萨凼的办公楼已经改装完成,湛岚和秦爽他们都已搬进了新居。
沃尔玛门前人流密集,像澜江码头的江水回流着久久不愿离去。曹宇将车开进了车库,湛岚站在门口背对着小广场上的电视幕墙,劣质的电视幕墙发射出强烈的刺眼的白光,像一个人造小太阳,少有人看那上面究竟放的是什么。曹宇迎上去,湛岚浅浅一笑,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商场。
电梯朝着相反的方向将两行人流送进送出,进去的人轻轻松松,出来的人两手不空。曹宇跟在湛岚的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一个保镖。
干净的白色的碎花瓷砖地板,舒缓的音乐,琳琅满目的商品,踏在其间,特别是在楼上高档服装层,很有一点大城市里大商城的品味。
“还不错,但管理差了点。”湛岚环顾四周,说。
“哦,何以见得。”曹宇来了兴致。
“听说过沃尔玛的‘三米论’吗?”湛岚问。
“没听过。”曹宇坦然道。
“顾客出现在三米范围之内,员工必须致以真诚的微笑,量化的标准,就是露出八颗牙齿。”湛岚回答。
“原来如此。”曹宇恍然,心想不愧是企业中人,随时都拿着一个管理的标尺。俩人从几个垂手而立的服务员面前经过的时候,一个女服务员微笑了一下,两片嘴唇都没分开,而外两个服务员正在低声嘀咕着什么,聊到开心处,两人开怀大笑,不仅露出了满嘴的牙齿,还可看见暗红的牙床。
忽然,湛岚在一排精致的女装面前停下来,她凝视片刻,提领起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走到镜子面前看了看,然后转身,两眼放光地望着曹宇问,“怎么样?”
“还行。”曹宇点点头。其实他也拿不准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给,拿着,我进去试试。”湛岚把提包递给曹宇,一闪身把自己关进了试衣间。等她出来的时候,曹宇觉得眼前一亮,果然不错。
见曹宇露出赞赏的目光,湛岚兴奋异常,她微笑着摆了一个POSE,问像不像《七年之痒》里站在曼哈顿路边地铁站出口的玛丽莲梦露,曹宇颔首赞同。说如果拿着一排落地扇往上一吹,就更像了。
湛岚大笑。
“我有一件和奥黛丽赫本在《罗马假日》里一模一样的白衬衣,一直还想要一件这样的白色连衣裙。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了。”湛岚难掩满心的喜悦。
“你们女人也喜欢赫本和梦露?”曹宇问。
“当然,这又不是男人的专利。”湛岚回答,“她们俩你更喜欢谁?”
“梦露性感随和,贴近平民生活,而赫本气质高雅,高不可攀,像一颗寒星。各有千秋。”曹宇回答。
“这位老师,你女朋友穿起这件裙子好好看,买一件吧。”女营业员凑上来推销。
曹宇一怔,湛岚则像没听见似的低头欣赏着裙子。
“小妹儿,你应该这样说,你女朋友穿着这件连衣裙,既比梦露随和性感,也比赫本气质高雅,难道你不愿意为她买一件吗?”短暂的沉默之后,曹宇索性顺着女营业员的话调侃起来。
装着欣赏裙子的湛岚终于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那个营业员也被逗乐了。
“好吧,就买这件,给我装好。”湛岚敛住笑,将裙子递给营业员,营业员连忙开了单子,湛岚接过来向收费处走去。
“老师,不好意思哦,你老婆真的好漂亮。”女营业员一脸歉意。
刚才还是女朋友,怎么转眼间又成老婆了,曹宇觉得很有趣,问原因。
“耍朋友的恋人,来买衣服肯定是男朋友买单噻。只有像你们这种结了婚的,才会是老婆自己掏钱,反正是用的你们自己屋头的钱噻。”营业员振振有词,很有经验。
“嗯,有道理。”曹宇点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商场生意好,缴钱的人排起了长队。曹宇背起双手,慢慢踱到了一边。忽然,一个小东西从地板上呼啸着直冲过来,正好撞到了曹宇的脚背上,啪的一下摔了个仰翻叉。曹宇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部遥控电动车。他俯身将车拾起来,顺着电动车撞过来的方向看过去,车的主人是个小男孩,长着一颗圆溜溜的大脑袋,正用一双机灵的目光盯着自己,曹宇心头一惊。
这个男孩不是别人,而是常胜的儿子。
曹宇将目光迅疾地移开,搜索。看见了,这个孩子的母亲,烟火倾城,她正在旁边的一家衣店里细心地扒拉着一排衣服,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凸凹有致的身材外面套着一件韩版短裙,与当初在公司看见时不同的是,今天她戴着一副小巧的黑框眼睛,显得知性与妩媚。
“给我,这是我的车。”小家伙见曹宇只顾盯着自己的母亲看,拿着电动车无动于衷,走过来叉着腰大声索要起来。
曹宇回过神来,他一只手把车递过去,另一手忍不住落在小家伙的大头上,那一层齐刷刷的头发像一颗冬瓜上冒出来的浅浅的绒毛,很舒服的感觉。
“喂,你为啥摸我的脑壳,我又不认识你。”小家伙并不给曹宇的面子。虽然曹宇认识他,但他并不记得曹宇了。
“儿子,不能没礼貌。”烟火倾城转过身来,说道。
“没有,我把小帅哥的车挡翻了。” 曹宇连忙解释道,“带儿子出来逛街啊?”后面这句像朋友似的问候语,几乎是一种下意识。
“啊。”烟火倾城显然也认出了曹宇,但是,她眼前的这个曹宇,不过就是铁本集团的一员,曾经认识而已。所以,她只是矜持地一笑,牵过儿子,微微点头,从曹宇身边飘然而过,未说多余的一句话。
此时,商场吊顶的喇叭里飘出了张学友与何如惠合唱的经典老歌《似曾相识》,在抒情的歌声中,曹宇觉得,刚才烟火倾城飘然而过的神情,很符合这首歌的意境,甚至比MTV里的那些镜头还要美。烟火倾城牵着儿子头也不回地慢慢走远,原地只有曹宇和他心头的一丝淡淡的惆怅。
“抱歉,让你久等了。”曹宇还在发怔,湛岚已经提着口袋高兴地走过来,口袋里装着那件梦露的裙子。
“没有。”曹宇醒悟过来,“商场很大,楼上还有服装,还转一转吗?”
“嗯,算了,我知道男人一般是不喜欢逛街的。”湛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