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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听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数分钟后,幕布恢复了本来的白,上面除了明晃晃的会标之外,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这个视频是今年上半年的,里面的内容已经过时了,按照鸿运集团的发展速度,每隔一月都应该更新一次宣传片。”坐在主席台中央的鲁瑜吐字铿锵,他的旁边只有一个马总监。

“这几天,我看了不少有关铁本的资料,通过了解,我感觉铁本公司也是一个很有底蕴,很不错的企业,比方说全国食用盐定点生产单位,省重点扶持的增长型企业,澜江当之无愧的龙头企业,铁本制盐项目的规模是亚洲第一,世界第三,李鹏同志还到铁本来参观过,这些成绩,都是铁本以前的干部和职工的功劳,包括在座的绝大多数员工,我向你们表示由衷的敬意。我们全体从鸿运集团过来的人都应该向你们表示敬意,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良好的基础,鸿运才接过了铁本。”说到这里,鲁瑜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们以前过来在铁本开展工作的干部缺乏认识,没有正确定位,自以为是,严重挫伤了铁本原来的干部职工的积极性。这是不对的,我代表鸿运集团向大家表示歉意。”鲁瑜说。

这两段话里的一份敬意和一份歉意,是曹宇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听到的完全不同于往日的论调,心里有种舒畅的感觉。

“不过,铁本虽然是一个优秀的企业,但和鸿运比起来,尚有很大的差距。”鲁瑜继续着他的首次会议发言,“从经济实力上就不用说了,大家从刚才的片子中应该有一个起码的判断。其次,从企业文化上讲,也是这样。”

什么叫做抛砖引玉呢?这就是。敬意和歉意都是砖头,后面的才是玉石。曹宇刚才还很愉悦的心情迅速回落。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我亲自的经历。”鲁瑜说,“大概是两个月前,我到外地出差,去长沙机场的路上,我的皮包丢了,里面不仅有出差需要的重要的文件资料,还有我的身份证等等,当然,也有扒手们最喜欢的人民币。”

听故事比听枯燥的说教有趣得多,大家注意力都跟着鲁瑜。

“我只得回公司重新做了一套文件,并改乘了长途汽车。但是,当我出差回来的时候,我丢失的皮包被人匿名寄回了公司。”鲁瑜说。

这能说明什么呢?大家没听懂。

“当我查找里面物品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件东西?大家知道是什么吗?”鲁瑜问。

这还用问吗?可能是答案过于小儿科的原因,下面没有人和鲁瑜达成互动。

“你们都以为是钱,对吗?”鲁瑜笑道。

难道不是钱吗?这倒有点意思了。曹宇静待下文。

“我告诉大家,少的不是钱,也不是身份证和文件。”鲁瑜停了停,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道出了谜底,“少的是鸿运的企业文化手册。”

卧槽,这人不是有病吗?曹宇觉得很失望,如果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存在的话,只能这么认为了。

“这怎么来解释呢?只有一个。”鲁瑜不顾下面嗡嗡的议论声,“我给查董讲这个事情的时候也说过,这说明小偷拿走我的提包,看了里面的鸿运企业文化手册,忽然良心发现,幡然悔悟,然后把东西寄还了我。但是,可能这个小偷中毒较深,一下子悔悟得不彻底,所以没有把文化手册还我,我相信,总有一天,当他完全读透了鸿运的文化手册,弄懂了鸿运文化,他会把手册也寄还我的。”

既有如此功效,那何不在监狱内普及鸿运文化,拯救迷途的众生?再放大一些,将鸿运手册翻译成各国文字广为传播,世界就不难大同了。这个念头在曹宇的脑子中一闪而过。

“鸿运文化是优秀的文化,铁本文化也不是落后的文化,既然如此,这两种文化应该是包容的,互通的,应该殊途同归,而不应该是排斥的。”鲁瑜似乎在一边思索,一边说。

“铁本的本土干部里人才济济,人们都说,人才是昂贵的,我反而觉得,人才是廉价的,庸才才是昂贵的。为什么呢?因为人才能够为企业创造很大的财富,相比企业给他支付的报酬,后者简直太廉价了。庸才为企业创造的财富非常有限,而企业往往还要支付他不菲的报酬,所以说庸才太昂贵了。因此,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应该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就是启用提拔铁本的本土干部。”鲁瑜说这句话的时候,言辞果断。

“而我要启用提拔的第一个人,就是行管部的曹宇曹部长。”说到这里,鲁瑜停了下来。

下面的人群像沸腾着的一锅粥,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曹宇。

“以前离开铁本的本土干部,特别是车间的技术骨干们,我欢迎他们回来,如果他们回来,我承诺,一定委以重任,我希望那些还想离开铁本的干部职工能安安心心地留下来,我相信,我不会令大家失望的。”鲁瑜发言的重新将大家关注的焦点从曹宇的身上移开。

不得不承认,鲁瑜这一招切中肯綮,他不愧是鸿运的一张王牌,剑锋所挑,的确是铁本这一团乱麻中的关键死结。如果秦爽刚来也采取这种政策,那铁本可能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或许,秦爽严政是铁本不可避免要走的一个阶段,就像中国革命的胜利走过很多弯路一样。但是现在,铁本真的就会步入正轨吗?曹宇一时还无法判断。鲁瑜就像一个精明的牧羊人,他已经用最快的时间亡羊补牢了。不过,流失的羊儿能不能回来,圈内的羊儿会不会再走失。曹宇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那就是他仍然不愿留在圈内,尽管鲁瑜的发言很有感召力。

散会之后,曹宇心事重重地回到办公室。

“曹主任,我们互换一下,你搬到我办公室来。”进来一个人说。曹宇一看,是包军,他神情镇静如常。

“不用,你还是在那个办公室比较好。”曹宇淡然地答了一声,在包军不解的目光中,曹宇已经埋头出了办公室。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曹宇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的是几个鸿运的干部,曹宇伫立在门口,坦然地迎着他们投过来的异样的目光,最后一个也出来了,曹宇才踏进了办公室。

鲁瑜正拿起电话要打,见曹宇进来,便放了下来。

“我正准备找你来,你马上起草一个任职文件,聘任你为行管部部长,包军为副部长,协助你。除了你,你看看铁本这边还有谁能聘为部门第一负责人的,给我个建议。”鲁瑜说。

“鲁总,请原谅。怪我没早点跟你说。”曹宇硬着头皮,终于狠起心肠下定决心地说,“其实我是打算要辞职的。”

鲁瑜本来还在思索着什么,闻听后脸色不由一变,但又很快露出了一丝笑容,“现在不会走了嘛?”

“对不起,我还是得走。”曹宇的目光落在了前面的办公桌上,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我可是真心实意地留你的。”鲁瑜惊愕不解。

“我早就答应朋友了,就等你到公司来签这份辞职申请。”曹宇摸出了那份申请,放在了桌上。

“那边比鸿运集团开的工资还高吗?”鲁瑜问。

曹宇摇摇头。

“那边比鸿运集团的发展前景还要好吗?”鲁瑜又问。

曹宇不知道,于是摇摇头。

“那就奇怪了,人生在世,不就是马斯洛说的那几大需求吗?这些,鸿运集团都能给你。”鲁瑜看着曹宇,像努力要在他的脸上求解一个难解的谜。

“鲁总,坦白的说,我不太适应鸿运的文化,而且,我真是已经答应朋友了。”曹宇说。

“这么跟你说吧。”鲁瑜沉思片刻,“比如你去参加一台很重要很有意义的晚会,晚会的其他节目都很实用,你也很喜欢,只有一个你不太喜欢的节目集体舞,当大家都站起来跟着节奏舞动的时候,你只需要站起来表示一下,说明你也在跳就可以了,不必要像那些舞林高手一样跳得那么出色。懂了吗?”

很恰当的比喻,曹宇觉得鲁瑜的确是个语言天才。

“不要犹豫了,只要你肯留下来,半年之后,我提你为总经理助理。”鲁瑜又加了一枚重重的筹码。

曹宇心中的天平微微一倾,一种重新思考是否参加这台晚会的念头油然而生,但一想到林晓的催促,他又立刻挣脱出来。

“感谢鲁总,你放我走吧,我怕自己干不了,你还是另择他人。”曹宇说。

“我到哪里去另择他人呢?你给我推荐一个。”鲁瑜的脸色终于难堪起来。

“人力资源部的沈三力,这个人也不错。”曹宇果真推荐了一个人。

“搞人事的,怎么能干行政办公室的工作呢?”鲁瑜问。

“可以把两个部门合二为一嘛,就叫行政人力资源部。”曹宇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曹部长,目前铁本公司处于特殊的时期,我也刚到,希望你能留下来,至少等到局面稍稍安定之后再谈离开。困难时候帮助了别人,就是雪中送炭,别人是最不能忘记的,而且,每个人都会遇到困难的时候,你曹部长也会。”鲁瑜的声音不大,但落到对方的心里却并不轻。

沮丧地出来,曹宇一点也不想回办公室,垂头丧气的,他想找个人倾诉倾诉,来到人力资源部,沈三力却不在,一问,说他好几天都没来上班了。怪不得开会时不见他。

任职文件还是发出来了,是包军叫小凌从OA上通发出来的,曹宇任行管部部长,不过后面打了个括弧,试用一个月,试用期间享受副部长待遇。已降职为副部长的包军也没再提互换办公室的事。

在办公室如坐针毡,就像不受待见而又不得不呆在别人的家里。挨到下班,匆匆逃离办公楼,曹宇才稍稍感到了一点轻松。客车发动起来,风从车窗灌进来打在脸上,那份轻松也渐渐的消散逃逸,怎么办?该怎么给林晓答复?曹宇拿不定主意。还是回家后与夏枫商量商量吧,两口子的冷战虽未结束,这么大的事情,应该主动与她沟通再定。

行到市区,曹宇把目光懒洋洋地投向车外,客车徐徐驶到了凯伦酒店的前面,一副醒目的标语映入眼帘:热烈欢迎上海××考察团到澜江榨菜厂投资洽谈。江来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看样子是在等人,他的旁边,肃立着澜江市牛市长那张万众熟悉的脸。

正文 59

到了家,夏枫还没回来,茶几上留有一张纸条,说她今天单位加班。晚饭不回来吃。一个人弄饭实在没劲,曹宇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手机,期待着它能叫起来,告诉自己晚上有人请他喝酒聊天,但手机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肚皮还得要去解决,曹宇无奈地站起来,拿起手机出了门。

炸酱面、牛肉包面、乡村基、小笼汤包,炒菜......吃点啥呢?站在路口,正犹豫间,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话的人是林晓,一定又是来催自己的。

“你那个事情现在是啷个说起的?”果然,林晓问。

“唉,这边硬是不放人,我也不晓得啷个做?”曹宇叹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你是不是考虑暂时留在铁本。”林晓说。

“林总放心,我是不会留在铁本的,我想好了,大不了不要档案,只要你愿意要我就成。”曹宇回答。

林晓没说话,电话里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人问来点白的不?

“你在哪里?在外头喝酒啊。”曹宇问。

“啊,八仙居,老地方。我和三力两个人。”林晓说。

“有酒喝,啷个不喊我呀,留起,我马上来。”正愁没有去处的曹宇顿时有了精神,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下车,上楼,找到门牌号,推开。里面的两个人,林晓和沈三力同时抬头望过来。

“曹部长啊,来坐。”沈三力热情地招呼。

“三力,今天在公司我到处找你。”曹宇过去挨着林晓坐下来。

“啥子事?”沈三力问。

“鲁瑜问我行管部部长人选,我推荐了你。”曹宇说。

“哪个愿意给他当啥子部长,再说,还有你曹部长呢,哪里轮得到我的份。”沈三力笑着回答。

“曹宇,可能你还不晓得,三力到我这边来了。铁本那边没办辞职手续,直接过来的。冯满和胡西也要来。”曹宇正要接着沈三力的话说,林晓忽然插嘴说道。

曹宇“哦”了一声,正要说好,却见林晓的神情有点异样。

“是啊,铁本那边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林总这里才有家的感觉。”沈三力似乎并没察觉两人表情的细微变化,乐呵呵地说,“我在林晓手下干办公室工作,兼顾我的老本行。这边行政和人事准备和在一处,叫行政人事部,以后,还望曹部长多多赐教哦。”

曹宇什么都明白了,反应过来的他强笑着拍拍沈三力的肩膀说,“沈部长悄悄咪咪地走了,也不给我们这些老伙计吱一声,不够朋友嘛。”

“三力这家伙潜伏得深哦,朝中有人,深藏不露。”林晓顺口说。

“那都是假的,全靠林总信任,兄弟伙们扎起。”沈三力给林晓和曹宇斟满一杯啤酒,端起,三个人都干了。

见曹宇面前没有碗筷,沈三力大喊服务员。曹宇顺势站起来,说二位慢用,自己要走。沈三力说一起坐坐噻,曹宇谎称外面还有几个朋友,听说林总在这边,所以才过来打个招呼。沈三力也不强留,林晓则垂头不语。

狼狈地出来,曹宇觉得脸上的温度比柏油马路的路面还要高,他匆忙地招了一辆的士,落荒而逃。

去哪里呢?曹宇心里一片惨淡,落得如此境地,全怪自己了,如果让林晓来选择他的办公室主任,当然非自己莫属,但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按照林晓的意愿来选择,尽管他是铁本集团的总经理,沈三力忽然抢了这个位置,一定有别的原因,这一点,曹宇能够理解。还好,幸亏沈三力不知道自己和林晓的事情,不然,今天这丑可就丢大了。被挤走的冯满和胡西都能重新找到他们的归宿,偌大一个澜江,竟然没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一阵悲哀涌上心头,曹宇连忙克制住自己。去哪里?司机又问。曹宇随口说,澜江广场。

澜江广场很近,五分钟之后,出租车在路边停下,从广场最高的楼顶朝下看,一个小黑点从车上下来,垂头从广场四周墙体上挂着的巨大的明星广告画下默默走过,落日的余晖从一壁玻璃墙上反射下来,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出广场,上人行天桥,曹宇努力想把情绪从沮丧里拔出来,强迫自己去回忆一些无关的琐事。两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拾级而上,一个旋转着的溜溜球在一个小男孩的手中熟练的起伏,溜溜球牵动着它的主人的目光也在上下的起伏,另一个小眼镜儿却捧着一本漫画书看得入神。曹宇忽又想起了小小,对了,这会儿她放学了吗?不妨问问。曹宇按了几个熟悉的数字组合,很快,手机里母亲慈祥的声音像一把温情的熨斗一样熨烫着曹宇凌乱的心,她告知小小已经回家,现在正在吃饭。母亲问儿子忙不忙?怎么这么久了也没回去看看。曹宇说单位事多。母亲又说,小小回来说你和夏枫吵架了?啷个回事?曹宇说没事。母亲问和没和好,曹宇嗯了一声,母亲说估计也没什么事,两口子没有隔夜的仇,你们两个我还是放心,又问曹宇是不是在家,吃没吃饭。曹宇等的就是这句话,忙说一个人在外面,还没吃。母亲说那就过来吃吧,把夏枫也叫过来。曹宇说夏枫在加班,自己一个人过来。

放下了手机,曹宇觉得烦恼也放下了不少。一辆察言观色的出租车识趣地停在路边,曹宇上了车,它立马朝着车站的方向奔去。

澜江城慢慢躲进了黄昏的阴影里,路灯已经替换太阳站在了光明的岗哨上。马路上,出租车像一只夜鸟横冲直撞,到了一繁华路段,它不得不收拢翅膀,乖乖地向前滑行。前面一辆大货车的尾部遮挡了曹宇的视线,他扭头将目光移开。

街上的行人多起来,独行的,两个人携手的,三五成群的,在临街的人行道上慢慢流淌,像徘徊在澜江港口的一江碧水。晃眼看去,澜江繁华地段的夜景可与省城媲美。一直以来,澜江因为移民大市的原因得到了省里和中央极大的支持,近两年来,澜江的城市建设更是高歌猛进,不仅接连修建了两座长江大桥,澜江机场也开建在即。虽然这大笔大笔的资金企业很难得到一分,也很少能够直接落入老百姓的口袋,而是固化成了公路、桥梁和公园,变成了镶在房屋建筑之中的钢筋水泥和可供视觉享受的高楼大厦,但总的来说改造了澜江老百姓的生活环境,提升了百姓的生活质量,也是幸事一件。像眼前这鳞次栉比的居民楼,以前都是灰扑扑的砖头的颜色,最多也只是穿了一层普通的马赛克,现在都旧貌换新颜,贴上了漂亮的墙砖,都是政府财政拿的钱。

曹宇眼里的风景随着出租车的移动而变换着,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一晃,咦?那不是夏枫吗?她挎着提包,正往一个店门里走去,曹宇盯望夏枫,直到夏枫消失视线里,他才回过头来。夏枫加了班,可能是和同事一道出来吃饭的,但她为什么独自一个人呢?曹宇想了想,觉得还是主动给夏枫打个电话为好,如果她没和同事一道,就叫她去父母家吃饭。

“下班了吗?”手机通了,曹宇问道,声调平和。

“还没呢。”夏枫回答。

“吃饭没?晚上还加班吗?”曹宇又问。

“没吃,还在加班。”夏枫回答。

还在加班?曹宇一愣。

“在哪儿呢?”曹宇接着问,下意识的。

“单位上。”夏枫回答说。

出租车一个急弯,曹宇的身子一歪,刚刚集聚在心里的一点温暖也在顷刻间打翻了。他迷惑地放下了手机。夏枫明显是在撒谎嘛,她为什么要撒谎?曹宇无从得知。也许还在跟自己斗气,如果这样倒没什么,但万一她是认真的呢?想着想着,曹宇愈发不放心了。不行,得去看看,他喊停了司机,下车掉头就往回走。

站在刚才夏枫进去的门口,曹宇才看清这是一家西餐厅,名曰“甜蜜蜜”。望着这牌匾上的三个字,曹宇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就是没有牌匾上的感觉。西餐厅在二楼,上不上楼?犹豫片刻,曹宇一埋头,抬腿而上。

迈上了十来步台阶,轻松的萨克斯音乐从一个小巧而别致的门内悠扬而出,曹宇的表情却像一段凝重的大提琴声。跨进去,迎宾小姐问先生几位?预定没有?曹宇淡淡地答了一声找人,然后用冷冷的目光地搜寻着里面的食客。迎宾小姐没有再问。

西餐厅门虽小,里面却明亮宽敞,凉爽宜人。曹宇虽然经常参与接待,却从未吃过西餐,对这洋玩意儿毫无兴趣,更没带夏枫来过这个地方。但今天他来了,是夏枫引着他来的。

一眼扫出去,没有发现目标。室内的客人都在手持刀叉悠闲地用餐,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曹宇惴惴地往里走,萨克斯仍在舒缓地悠扬着,当他的目光落到里面一个角落的时候,他不由一呆,随即,内心有如一台钢琴激越地奏响起来,如果用一首曲子来形容,应该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因为他终于看见了妻子熟悉的身影。夏枫背对着他坐在一张小桌上,正和一个人谈笑风生,和她谈笑的那个人,分明是个男人,一个带着茶色眼镜的男人。在曹宇地注视之下,那男的一边说一边开始比划着手势,好像要教夏枫使用刀叉,夏枫跟着那男人的手势抬起了双臂,试着开始对付盘子里的西餐。

这男人有点面熟,应该是夏枫的同事吧,以前打过照面。曹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要乱想。说不定其他的同事还没到。退一步说,即便只有他们两个,也不能说明什么吧。曹宇过去,就着夏枫后面的一个空位,正对两人,不动声色地坐下来。

竖起耳朵,只有隐约的只言片语,听不清具体的内容。看样子两人比较开心,对话中不时夹杂着夏枫的笑声,比刀叉不小心落在盘子上的声音还要清脆动听,但曹宇这会儿听起来却十分刺耳。

服务员马上跟过来,问曹宇要点什么,曹宇轻轻说了一声“菊花茶”,服务员说这里不提供茶,曹宇望了服务员一眼,不耐烦地说了一声“咖啡”,服务员转头而去。

曹宇继续将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锁定在两人的身上。那个男人的神情渐渐有了一些变化,似乎认真起来,说话的声音比先前更小了,像电影里的地下党在接头。夏枫则低下了头,没有了声音。正诧异间,那男的忽然伸出手来,落在了夏枫的手背上,夏枫的手一缩,手中的叉子掉在了地上。

“叮当”一声细微的脆响,曹宇觉得自己浑身一颤。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向曹宇走过来,他刚要把托盘上的咖啡放在客人的面前,却见这位沉默的客人忽然站起来,脸色血红,两眼喷火,三五两步地冲到隔壁的两个人面前。隔壁的那个眼镜儿男人还在神情专注地望着他对面的那位漂亮女士絮絮不休,对走到面前的客人没有察觉,直至这个客人高高地扬起了右手。只听“啪”的一声,客人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脸颊上,那个男人一下歪倒在了椅子上,挂在耳朵上的眼镜也飞了出去掉在地上,镜框里的镜片脱落开来,由两片变成了四五片。

“......你啷个在这里?”夏枫抬头见是曹宇,目瞪口呆。

“我啷个不能在这里?”曹宇的目光像两道冰剑一样射向夏枫。

“我们,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吃吃饭而已,你不要误会。”夏枫声音弱弱地回答。

“普通朋友?吃饭还摸手的普通朋友?”曹宇讥讽道。

夏枫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打人?”那男的醒悟过来,摸着面颊质问道。

曹宇转过头去,当那张被打掉了眼镜的脸完全呈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也像挨了一记耳光似的懵了,因为面前这个和夏枫约会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薛莎的老公。怪不得他有点面熟,这张相貌平平甚至还有一点猥琐的脸,自己以前在马路上见过,当时薛莎还亲热地腕着他的手。

见怒火中烧的曹宇一下呆呆地哑了火,夏枫和薛莎的老公不明就里,不知所措。

“秋水,他是什么人?”薛莎的老公问夏枫。

“他是我老公。”夏枫小声说。

“秋水?我不是什么秋水的老公。”曹宇心中愤怒的火星又是一闪,出言相讥道。

“你不要小题大做行不行?”周围扫来的齐刷刷的目光,让夏枫又羞又气。

“小题大做?我还无中生有哦!”曹宇冲口而出,然后加了两个很难听的字,“贱相。”

“是你逼的,你背着我在外面花了那么多钱,还和其他的女人不明不白的。我又没有做什么,你就血口喷人。”夏枫冲动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三人都没了语言,周围的客人,还有那个服务员,都继续欣赏,等待着情节的发展。

“不要误会,我和她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薛莎的老公如坐针毡,难堪地说。

“滚!”曹宇看都懒得看他,嘴里蹦出一个字。

薛莎的老公如获大赦般站起来,捡起被打脆的眼镜,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地夹击下,灰溜溜地逃了。

现场只剩下曹宇夫妻两个。夏枫仍在原地,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十分难堪。

曹宇没再说话,他转身穿过一束束同情而好奇的目光,默默离去。

天已黑尽,站在高悬的夜幕之下,曹宇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像一个上帝的弃儿,无所归依。

电话又响了,是母亲家打来的,没接,电话继续在手上鸣响,只得按下。

“爸爸,你啷个还不来嘛?我还等你来给我的作业签字呢。”是小小的声音。

“给奶奶说一下,爸爸有事,今天不来了,改天再来看小小。”曹宇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轻柔地说。

“爸爸说话不算数,撒谎,要遭狼吃。”小小有点不高兴。

曹宇无言以对。接着,电话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说爸爸工作忙,下次再来看小小,分明是在哄慰自己的小孙女。

“嗯。爸爸,下次一定要来哦,你要和妈妈一起来。”母亲的思想工作很到位,小小的声音又恢复了欢快。

“好,下次来。”关掉手机,曹宇觉得心头犹如潮涌,溅起的水气朦胧了眼睛。

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一家已经关闭的银行的台阶上,一个褴褛的乞丐已经酣然入睡,麻绳般的长发盖住了大半张脸。站住,望过去,曹宇觉得这个乞丐是如此的幸福。

曹宇继续往前走,漫无目的。爬上了天桥,曹宇趴在栏杆上,车辆在脚下川流不息着,奔向今晚各自的归宿。

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低头一看,却是安捷打来的,曹宇心头一振。

“安总,您好。”按下按键的同时,曹宇主动问候道。

“曹宇啊,我是安捷。”曹宇问候的同时,安捷那非常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从里面清晰地传了出来,如同一股巨大的暖流从曹宇的心田漫过去。

“您现在在哪里?身体还好吗?”曹宇问。

“我在海南这边,我很好。”安捷说,“刚才林晓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才知道你的情况。”

老领导主动关怀来了,曹宇觉得鼻子酸溜溜的,像一个漏水的龙头,怎么使劲都关不严了。

“不想留在铁本了吗?”安捷主动问。

“是的。”曹宇擦了擦鼻子,回答。

“听说鸿运的干部不仅没有排挤你,还挺欣赏你的。再说,很少能在其他单位拿到他们那么高的年薪。”安捷接着问。

“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工作起来没劲。”曹宇答道。

“文化的融合是一个难题。”安捷说,“澜江太小了,转来转去也只有这么几个企业。林晓那个巴掌大的地方,用不了几个人。”

“我在省城有些朋友,你愿意到省城去吗?”安捷接着问。

省城?曹宇遥望深邃的夜空。亿万年来,星星和月亮都这样挂在头顶,而离开地球,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和亲近宇宙,又会是怎么一番景象呢?自己没有尝试过,不过从电视里看,很美。

“愿意。”曹宇回答。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和家人商量商量,毕竟两地分居,年纪轻轻的,也是一个问题。你想好了跟我联系。”安捷说。

“好吧,谢谢您的关心。”曹宇回答,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不用考虑了。

“本月内我会去省城,到时再联系。”安捷说。

挂掉安捷的电话,曹宇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掠过眼前迷乱的灯光和城市,有一条公路通向远方繁华的省城,那是曹宇准备前行的方向。

正文 60

到家,夏枫已经回来,正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的两眼呆呆地盯着屏幕,里面的韩剧热闹得一塌糊涂,夏枫却无动于衷。平静下来的曹宇主动在妻子旁边坐下来,将自己准备离开铁本去省城的来龙去脉细细地讲述了一遍,夏枫静静地听着,仍然不说话。

曹宇说,离开铁本实属无奈。换一种思维,到省城也不是不好,两个人都可以好好反思一下。曹宇拿起杯子喝了一杯水,接着说,离开了澜江,只有辛苦夏枫多照顾孩子和老人了。小小爷爷奶奶那边,虽然他们的身体还可以,但曹数有了孩子以后,老人肯定要分出时间和精力,最好把小小接回来。小小的外公外婆年纪要大一些,要多照应他们,经常过去看看,老人怕的就是寂寞。

说到这里,曹宇打住了,对今天在西餐厅的事情只字不提。夏枫终于垂下头来,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拭泪。

一会儿,夏枫缓缓地说,今天在西餐厅里的那个人是她在网上认识的网友,以前从未见过面,虽然他曾多次约过自己。前天他又在QQ里留言说想约自己吃个饭,见见面,就答应了,仅此而已。

曹宇问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夏枫沉默片刻,说他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省文联的副主席。曹宇苦笑了一声,说自己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根本不是什么文联副主席,而是以前一个同事的老公。说到这里,曹宇顿了顿,接着说自己以前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的确不该在西餐厅里小题大做,乱发脾气,迟疑片刻,曹宇又说,自己手机里的那条信息,也是单位一个女同事发的,但他和她只是同事而已,以前是,将来更是。夏枫静静的听着,曹宇却话题一转,说在网上可以耍耍游戏什么的,但不要轻信别人,以免上当受骗。

夏枫点了点头,接着问曹宇真的要去省城吗?曹宇“嗯”了一声。夏枫复又垂下头来。此时,腹中空空的曹宇饥饿难耐,他默默起身到厨房打开冰箱找方便面,翻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出来一看,沙发上已经没了人,卧室卫生间传出抽水马桶的声音,进去,门关着,细听,那哗哗的流水声中分明掺杂着夏枫嘤嘤的哭泣声。

床上躺着一件好看的毛衣,一只背着背篓的小熊仔的图案在上面清晰可见,这件夏枫织给女儿的毛衣,眼看就要完工了。

三个星期之后,安捷来了消息,告诉曹宇那边的事情已说好,叫曹宇即可前去报道,安捷联系的地方曹宇并不陌生,铁本的行业主管部门省盐务局,即盐业公司。听说是盐业公司,曹宇很意外。安捷在电话里一笑,说私下里,盐业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严信和他是很要好的朋友,严信是个很有战略眼光和经营头脑的人,而且,盐业公司正逢改革发展攻坚的前夜,急需人才,曹宇过去后一定有用武之地。

安捷之所以要挑明他和严信的关系,无外乎是打消曹宇的顾虑,这一点,曹宇自然明白,因为安捷曾冒着全国盐业运销企业,即盐业公司之大不讳,极力推助过国家经改委的盐业体制改革。不过,事过境迁,为了各自企业集团的利益,就算当初曾经心生罅隙,想来严信也不会耿耿于怀,何况,食盐专营的旗帜依然高高飘扬。从另一个角度讲,既然安捷愿意向严信推荐自己,严信又愿意接纳自己,说明严信对此早已释怀。

想到这里,曹宇不禁对严信有了一种好感,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安捷的这一番好意了。安捷最后告诉曹宇,严信没在省城,他是电话里跟他说的,还给他留了一封信,严信满口答应。

如此一来,没什么可以难住曹宇了,虽然鲁瑜对曹宇的辞呈一直不松口。为了辞职,曹宇把去林晓那里的机会让给了沈三力,一个聪明的人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再次跌倒,因此,鲁瑜的态度已经并不重要。父母那边,曹宇只是很随意地给母亲说了说,母亲没有深问,说人往高处走,反正还年轻,去省城闯闯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小两口自己愿意就成,小小不用他操心。母亲又问夏枫什么意见,曹宇说没什么。老丈人和丈母娘这边,曹宇没说,心想还是让夏枫说去。

次日上午,曹宇单独到电脑城去逛了一趟,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扁担和电脑城的师傅,扁担的肩上扛着一台沉甸甸的电脑,曹宇带着两人直奔老丈人家。老丈人棋瘾大,自己一走,就更没时间陪他下棋了,装上电脑,接上网络,老爷子可以试着在网上下下棋,打发寂寞。以前曹宇曾经提过,老丈人虽说是个老干部,却从没用过电脑,不感兴趣,曹宇心想不能总是问客杀鸡,先把鸡杀了煮好,他自然会品尝。买电脑和装宽带的钱是找曾凡借的,与其说是借,不如说是拿。

见老丈人盯着电脑笨拙而饶有兴味地摆弄起来,曹宇才安然离开,丈母娘乐呵呵地要留吃饭,曹宇说单位上还有事。

其实单位上没什么事,或者说单位上的事已经与曹宇没什么关系了,他自己给自己放了假,半个多月没去上班,也无人来过问他。去省城的日子定了,就今天下午1:30的大巴,车票都买好了。从老丈人家出来,曹宇打的朝铁本而去,昨天接到小凌打来的电话,说办公室有一封他的快件。究竟是什么曹宇也没问,应该不是要紧的东西,不过,离开之前,最后回去看看也未尝不可。

去往公司的路上,路还是那条路,路边的景致还是那样的景致,但心情不同于此前的任何心情。当自己下一次再走这条路的时候,又会是怎么一种心情呢?曹宇无从想象。出租车载着曹宇离公司越来越近,曹宇觉得自己离铁本越来越远。车内,交通频道飘扬出一首说不出名字的老歌,将曹宇内心的愁绪也撩拨了起来。曹宇扭过头去,一群八哥鸟正扇动着花白的翅膀飞过原野,盘旋着落在对面山崖上的一棵黄角树上。不断前行的岁月在澜江的城市街道以及曹宇的心路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刻痕,到黄角树面前似乎却绕道而行了,因为黄角树的那份舒展而苍劲,和曹宇多年以前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几乎还是一模一样。

到了。在铁本库房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原本凸凹不平的山坡已经平平整整,几台挖掘机在边界轰然有声地忙碌着。这是鸿运纯碱项目所建用地,20来天,这里就旧貌换新颜,不能不说进展神速。

下了车,曹宇告诉司机,说如果不急可以等他一会儿。进门,上楼。几个熟悉和不熟悉的人匆匆忙忙,和默然的曹宇擦肩而过。

“部长。”走进办公室,第一个看见曹宇的小凌惊喜地喊了一声。其他的秘书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露出和小凌同样的表情。

“部长,你的快件。”小凌连忙打开抽屉,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曹宇。

很熟悉的笔迹,邮局的标准信封,发出的地址是省城。

撕开,曹宇一怔,原来是安捷的手笔。

严局:

自成都一别,各奔尘事,未得再见,今赴省城,诚心相邀,岂料严局奔忙在外,甚憾。尤记当日见面,严局求贤若渴,邀我共事。无奈鄙人年迈体衰,行思驽钝,实难担当。承蒙厚爱,无以为谢,特荐鄙人学生曹宇,原铁本董事会秘书,办公室主任,系我昔日手下得力干将,人品、能力俱佳,小经锤炼,可堪大用。

恭祝健康,顺意。

安捷敬上

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是写给曹宇的,说他后来又照着给严信的信补写了一封寄来,去盐业公司的时候可做凭证。

老领导关爱如斯,曹宇思潮翻滚。

收好了信函。打开抽屉,里面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了,曹宇摸了摸桌面,干干净净的,和自己上班的时候一样。

该走了,这里不再属于自己。

“部长,一楼杂物室还有个柜子里装着你的东西,那些还有用吗?”小凌忽然眼巴巴地看着他,她知道她们的老部长一去不复返了。

曹宇想起来,这些年的会议记录本都在下面的柜子里,还有些什么,自己一下也记不起来,去看看吧。

打开档案室的门,再打开柜子上的锁,亮光在瞬间便填满了柜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一件沾满灰尘的玻璃瓶首先呈现在眼前,让曹宇眼前一亮。取出来,细细端详,良久的沉默。站在后面的小凌怔怔地看着曹宇,不知瓶子里像盐巴一样的洁白的颗粒究竟是什么?

瓶子里面就是盐巴,这是新区项目投产之日,曹宇随安捷在车间干盐皮带处观看第一批产品时带回的,原想建产品陈列室或档案室时派上用场。如今看来,把它们装在这黑暗的柜子里,还不如让它们进入商场到达厨房更有意义。自己这么随手的一带,便彻底改变了它们的命运。

把瓶子放回柜子里,目光往下落,下面一格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黑皮笔记本,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黑字大军般排列着。这厚厚的一叠本子,叠成了铁本历年来经营发展历史的原始凭证。它们躲在柜子里,时光一样静悄悄的。

忽然,柜子的一角露出了半截盒子,咦?这是什么呢?抽出来,不觉一呆。原来是一条崭新的金利来领带,这不是当年薛莎去香港时买回来送给自己的吗?它完好地躺在盒子里,蓝色的条纹闪着晶亮的光。搬家的时候居然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它。

一阵怅然。

“给,送给你。”曹宇转过身来递过去。

“我用不着,部长自己用吧。”小凌摇摇头。

“用得着,拿去送给男朋友吧。”曹宇说。

“我没得男朋友。”小凌有点腼腆地回答。

“哦,以后总会有的。”曹宇把领带放在了她的手上。在他的印象中,的确还没有一个异性跟小凌近乎过,自己也从未关心过这个老部下,小凌恐怕快满三十了吧,真是个老部下了,站在她面前,曹宇有些内疚。

这时,一个秘书找了进来,神色慌张地告诉小凌,说包部长正在四处找她。小凌无奈地瞥了曹宇一眼,一脸愁容地消失在了楼梯口。

大步下楼,鲁瑜被几个人簇拥着从大门进来,曹宇心里咯噔一下,正纠结着该不该打个招呼,鲁瑜已经目不斜视地上了楼,像没有看见他一样。

出租车还在,曹宇微微舒了一口气,他打开车门,发动机一响,出租车绝尘而去。20多分钟后,出租车在丽锦花园刹住,曹宇下来进了花园,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肩上已经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又一辆出租车把他朝车站的方向运过去。很快,出租车汇入了车站门口排队的蓝色车流,路边的一个小馆子多了一个沉默的食客。在馆子囫囵地吃了点东西,曹宇到大厅坐下,等待,这时候,墙上的时针指在12:50,离开澜江进入了倒计时。

提包搁在膝盖上不太舒服,曹宇把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拽着带子,闭目养神。提包里面只有洗漱用品和几套换洗的衣服,那是昨晚夏枫给他收拾的,这些天来,两口子没有多余的话。曹宇也不想夏枫来送自己,害怕她的眼泪。而且,到了年底,夏枫的工作也比平日忙碌了很多,没有时间。

此刻,心里居然十分平静,一点离愁别绪都没有,曹宇觉得很奇怪。

手机响了,曹宇莫名的一颤。

“宇哥,宇哥,我是曾凡,曹数羊水破了,现在正去医院,你赶快过来,曹数在叫你。”手机里的声音很焦急。

曹宇像落在弹簧上似的一下蹦起来,窜出来奔向最近的一辆车,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大声说,去澜江医院,快。

正在打盹的司机吓了一跳,连忙驱车飞奔起来。马路边的房屋和行人飞速的从两边掠过,曹宇清楚地记得,曹数的预产期还有半个月,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天?昨天去找曾凡拿钱给老丈人买电脑的时候,大腹便便的曹数看起来还好好的,于恬淡平静里,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幸福的期待中。

妇产科在六楼,楼层指示上的数字一直停在楼上没有变动,已经有好几个人等在门口了,还有几个被搀扶着的怏怏的病号。从门口狂奔而入的曹宇没有停步,直接朝着楼梯口跨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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