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室门口只有曾凡一个人,他搓着双手,来回转着圈,转到门口缝隙处,便下意识地伸着脖子往里看一看,虽然他的目光并不能穿透两张紧闭的钢门。
“是啷个搞的?怎么样了?”曹宇气喘吁吁地问。
曾凡在曹宇面前站住,谦恭地回答,“在家正看电视,不晓得啷个回事,羊水就破了。”
“没有危险噻?”曹宇盯着他,急忙又问。
“没有,没有,医生说已经开宫了,如果顺利,最多几个小时,宝宝就该生了。”曾凡笑了笑。
曹宇把包裹撂在椅子上。曾凡问他是不是要走,曹宇默然。曾凡说等一段时间再走行不行,孩子满月的时候,自己要大办一下,城口的亲戚都要出来,结婚的时候客都没请,觉得对不起曹数。
再说吧,曹宇淡然而答。
产室的门一直紧闭着,外面除了曾凡踱步的沙沙声,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曹宇却似乎听到了妹妹在里面分娩的呻吟。上帝造人有失公允,让女人独自承担繁衍生命的痛苦,让每个人的生日成为母亲的受难日。不仅人如此,世界万物皆同,唯有蜘蛛和螳螂等少数动物例外,很多雄蜘蛛和雄螳螂在与配偶交配之后,会献身成为对方的一顿美餐,为了儿女做出自己最后的贡献。而人类中的男人,莫不如此时的曾凡一样,除了如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之外,别无他法。
雪白的墙壁上,一只小小的蜘蛛蜇伏在壁灯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正默默地发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母亲已闻讯而来,曾凡赶紧迎上去,又把刚刚与曹宇的对话和丈母娘重复了一遍。
“爸啷个没来?”曹宇看了看楼梯口,忍不住问。
“我叫他买盆子和毛巾去了,等会儿就来。”母亲回答。
曹宇心头一宽,看来,这个即将来到人世的小毛头,已经让外公和自己的父母冰释前嫌了。
曹宇问母亲吃饭没有,母亲说刚把饭菜摆在桌上,没来得及。曾凡连忙说,这怎么行,您出去吃点东西,我们在这里看着。母亲说不妨事。曹宇猜曾凡可能也饿着肚子,一问果然。曹宇说你们俩个都去吃,这里有自己就够了。母亲不放心,曹宇说,夏枫生小小的时候,不是头天晚上进了产房,第二天早上才生的吗?没这么快,况且,吃饭用不了多长时间。
曾凡和母亲只离开了一会儿,产房的门吱呀一下,开了。曹宇触电似的站起来。
“三床的家属在吗?”那医生平静地问道。
“三床是曹数吗?我是曹数的哥哥。”曹宇慌忙回答。
那医生点点头,“嗯,她生了,恭喜,是个健康的千金。”
“好好,谢谢,大人没事噻?”曹宇接着问。
“没事,顺产,母女平安。”医生答了一句,又进产房去了。
那颗悬起的心安然落地,曹宇拿出手机要给曾凡打电话,产房的门又开了,一架手术床徐徐滑动出来,上面躺着刚刚成为母亲的曹数,曹宇连忙前去扶住床沿。
“曾凡和妈出去吃饭了,爸给你买东西去了,一会儿就来。”曹宇望着目光正在四处搜寻着的妹妹说。
“哥,你啷个现在才来。”曹数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一行眼泪划落而出。
“我早来了,和曾凡一直在外头。”曹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都当妈妈了,还好哭,对身体不好。”
曹数破涕为笑。
“娃娃还在里面吗?啷个时候出来让舅舅看一看。” 把曹数推进了房间,安顿在了床上,曹宇给她倒了一杯水,笑着问道。
“快了吧,医生在给她洗澡包扎,没得小小漂亮,不要嫌弃她哦。”曹数说。
两人正亲热地说着,一名护士抱着一个白色的翁背儿(襁褓)走进来,翁背儿里有一个小猫似的娇弱的声音,那声音磁石一般,瞬间便将两兄妹吸引了过去。护士将翁背儿放在曹数的枕边,叮嘱着曹数喂养婴儿的注意事项,曹宇一边点头,一边喜悦而惊奇地望着她的孩子,像在欣赏一件杰出的艺术品。
“哥,你看,这小孩好好玩,她啷个还在哭呢?”曹数问,眼睛却舍不得从孩子身上离开,想抱孩子,又不知如何下手。
曹宇走过去,奇怪,孩子立刻不哭了。
目光落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曹宇心中一颤,天!这孩子多像曹数小时候啊。记得那是二十多年前,也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天的下午,怀着曹数的母亲在家里发作了,父亲慌忙把厂里医务室的那个医生孃孃喊来,曹宇懵懵懂懂地站在门口,医生把他和父亲赶出门去,关上了门,和几个隔壁的孃孃在屋里忙起来。母亲的叫声让曹宇感到害怕,他偷偷溜了出去。等他回来的时候,门已经打开了,母亲痛苦的叫声被一个新鲜的啼哭声所替代,父亲和那些孃孃都乐呵呵的,一个人说,小宇快来看妹妹,好乖。曹宇凑上前去,躺在母亲旁边的小人粉嘟嘟的。曹宇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脸,那个小人居然一下就不哭了,睁开纯洁的眼睛看着他。
曹宇满怀柔情地弯下腰,孩子便躺在他的臂弯里了。眼前的这个小人儿似乎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而抱着她的人却已从少年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看着看着,曹宇感觉有东西慢慢在眼眶里弥漫,聚集,等他想收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滴眼泪忽然挣脱了束缚,滴落在包裹着小侄女的雪白的翁背儿上。
人类的伤感和痛苦一样并不虚无,它是一种真实的存在,这眼泪便是明证。
这时,曾奇和母亲已经吃饭回来,他们急切地冲进了病房,惊喜不已地抢走了曹宇手中的孩子,曹宇顺势松开了手,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外面忽然“铛”地响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这是西山钟楼大钟报时而撞响出的声音,这声音厚重而绵长,每天早上7点到晚上10点,它会从澜江城中心高高的钟楼顶准时出发,在澜江的大街小巷萦绕,回荡,一个多世纪以来,从不间断。这声音穿透小城,到达澜江城外的边缘的时候,便成了强弩之末,衰减在莽莽群山之中。而此时,在澜江城外的一条高速路上,曹宇本该搭乘的那辆大巴车正像一只离弦之箭,朝着省城的方向飞奔。
正文 61
一转眼,五年倏忽而过。
五年的时间,这颗蓝色星球匀速地自转了一千六百多圈,五年期间,奥巴马取代小布什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铁汉普京“禅位”梅德韦杰夫屈尊俄罗斯政权的第二把交椅。五年期间,金融危机和禽流感的阴影肆虐过全球的每一个角落;一部好莱坞的商业片让地球人的心里飘过一丝关于玛雅人对2012年预言的阴影。五年期间,奥运会和汶川、玉树大地震让中国人经历了大喜大悲;中国在全球金融危机中加速崛起,GDP赶超日本,一跃成为世界第二......
这个五年,和上一个五年一样,世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似乎没有谁去回忆和梳理,一个新的五年又开始了。
一个普通的冬日,在南方一个著名学府教学楼的多功能厅里,一个中年人手提黑色的公文包,脚步稳健的来到会议签到处报道,他拿起笔,熟练的在洁白的签到册上落下几个字:曹宇,江海省盐业公司副总经理。
这个中年人帅气俊雅,让签到处略显疲倦的小姑娘眼神一亮,她把会议资料递给他的时候,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是的,已是省盐业公司副总经理的曹宇是昨晚从省城飞过来的,一早便从宾馆出来直奔这里,这里即将举办一场郎咸平的讲座。郎咸平,著名经济学家,当前国内经济学界炙手可热的人物。
离讲座还有十来分钟才开始,多功能厅已经挤满了人,靠前的位置更是座无虚席。1200元一张的门票,彰显了老郎的身价。这是曹宇第一次来听老郎的讲座,原本是曹宇的上司,省盐业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严信订的票,因为严信被全国盐业商务协会临时紧急通知去了云南开会,于是曹宇便代替了严信来听课。严信对老郎很推崇,听了他不少课。对于郎咸平,曹宇印象较深的是几年前的“顾郎之争”。当年,针对格林柯尔董事局主席顾雏军并购科龙、美菱等企业的行为,郎咸平发表了一篇石破天惊的演讲——《格林柯尔:在“国退民进”的盛宴中狂欢》,直指顾雏军鲸吞国有资产,并引出了国有资产流失的大命题,也对国有企业产权改革的进程产生了重大影响。郎咸平一举成为当年的风云人物。
并购国有资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MBO,肖铁当年因此而遭遇了人生的“滑铁卢”,而郎教授却因此而声名鹊起,大红大紫。命运,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从一排膝盖中挤过去,曹宇在一个空椅上坐下来。环顾这个多功能厅,有点像央视的百家讲坛,不同之处在于讲台上方滚动着一副醒目的标语:热烈欢迎朗教授莅临我校讲学。目光扫过去,曹宇不由一笑,郎教授怎么成了朗教授呢?粗心的主办方,这是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这时候,大厅内一阵骚动,全场的视线纷纷转向了一个方向,只见一个花白头发,中等身材,戴着眼镜儿的中年学者神采奕奕地走进多功能厅,上了讲台。这便是鼎鼎大名的郎咸平教授了。郎教授不过五十多岁,满头霜染似乎与他的年纪不太相符,但是,作为一名教授,这也许更能增添他的学者风范和率真的个性。就像一个老中医的皱纹和胡须,每一道皱褶,每一根白发都代表着主人的识见和学问,令人敬意顿生。是不是只有不够自信的人才在意自己的黑发变色,青春不在呢?早上,曹宇梳头时发现了两根白发,他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搞了好一阵才清理了门户,望着讲台上的郎教授,想起那两根白发,曹宇不觉暗自愧然。
“很高兴来到这里和大家见面”,郎教授一口清朗的普通话,与他的外表相得益彰,“今天这个半天的讲座,我会说到企业和用户的关系。各位都是企业家,都晓得企业一定要做到以用户为上帝,在这方面,中国央企与松下等日本一流企业还有很大差距。德国企业在这方面做得也不怎么样。”
与众不同的开场白,大家都洗耳恭听。
“为什么这么讲?我有个内地政界的朋友换了一辆奥迪车,埋怨说坐垫硬得要死,一点没考虑中国人没有那么大块头,而且车辆的仪表盘和所有控制按钮都在车前排,想听个收音机还要劳烦司机摁按钮。至少奥迪公司没把我那位朋友当上帝。”
满场笑。
“今天,我和大家都是举办方请来的,应该说都是举办方的用户,从大家的表情来看,各位都得到了上帝的待遇,唯独我没有。”
笑声戛然而止。
“不知大家看了做何感想?”老郎指了指还在滚动的电子屏,“前段日子《人民日报》把温家宝总理的名弄错了,今天主办方把郎咸平的姓搞错了。透过现象看本质嘛。我经常批评内地的经济学家和企业,有人对我很不高兴,但我说的话基本都是正确的,很多都得到了应验。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我们内地的企业和单位,和发达国家相比,真的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刚才带郎教授进来的一个人立刻低头出了多功能厅的门。
讲台上有一台电脑,老郎从衣兜里拿出一块移动硬盘,插上,在E盘上却开不开。台下的人连忙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说可能电脑有毒,也可能是硬盘有毒。
老郎皱着眉头,一筹莫展,像熊市里盯着屏幕上股票走势的散户股民。
这时,坐在最前排一个年轻的女子忽然站起来,款款上台,将一台粉红色的超薄笔记本微笑着放在了郎教授的面前,说试试她的。
工作人员连忙接上,再一点击,硬盘打开了,郎教授的笑脸也打开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感谢这位漂亮的小姐。”郎教授笑盈盈地说,“为了表达谢意,中午,我邀请这位小姐共进午餐。”
那女子兴奋得尖叫一声捂住了嘴。
下面立刻骚动起来,因为那女子的好运气。
显示屏上的“朗”字变成了“郎”字,郎教授也开口步入了正题。百闻不如一见,郎旋风果然是郎旋风,曹宇觉得,就思想观念而言,老郎是开放的,新锐的,自由的,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就耍嘴皮子而言,老郎是逻辑的,风趣的,犀利的,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尖刻。所以,他讲座的特点之一是没有人打瞌睡。和国内一些教授相比,老郎特别敢说,不讲政治,比如中国经济悲观论,大陆法系的腐败等等。曹宇暗自猜测,这应该与郎咸平的成长和生活环境有很大关系,毕竟他是吃着资本主义的奶水而长大的,对他那些“生猛”的论调,吃着社会主义奶水长大的曹宇觉得,有可取的,也有值得商榷的,当听龙门阵。
在郎教授如水银泻地般的讲座中,三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吗?”老郎一边收着硬盘,一边礼节性地问。
“郎教授你好,我有个问题?”对面边上一个人举起了手。
看过去,曹宇一呆,那不是江来吗?怎么他也来了。
“这位同学,请讲。”老郎没料到真有人提问。
“请问郎教授,您对地方政府拼命招商引资有什么高见吗?”江来问。
“‘拼命’这个词用得很棒。我说过,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其中大多数都是固定资产投资拉动的,招商引资基本都是固定资产投资。这种畸形的增长,地方政府居功至伟。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不用说都晓得什么原因吧?”老郎推了推眼镜,笑着回答。
“那您对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的过程中出卖地方企业有什么看法?”江来又问。
“哦,你是哪个地方的?难道MBO在一些地方还死而不僵?”老郎来了兴趣。
“我们那里的企业差不多都在招商引资中改弦易辙了,现在只剩一家榨菜厂。当地政府也准备卖给省里的企业。”江来犹豫了一下,没有自报家门。
“怎么个卖法?”郎教授问。
“无偿转卖。”江来回答。
“那个省里的企业是个什么企业?国有还是民营?”老郎盯着江来。
“国有企业。”江来停了停,回答。
“那就没什么了。就像一个家里面,父亲要把一台电脑从原本小儿子的房间里搬到大儿子的房间里,这是他的权利和自由,只要他没有把这台电脑送给保姆,就不存在资产的流失问题。”老郎答道。
核心还是姓社和姓资的问题,老郎对这两条战线是泾渭分明的,这也是当年“国退民进”时关于MBO争论的核心。把国有资产卖给民营企业,如果卖出的价格低于它的实际价值,国有资产就流失了。但是,如果这个价格等于甚至是高于实际价值,谁又愿意来买这个国有资产呢?这一点,深谙国情的很多人都是心知肚明的,而老郎只是充当了《皇帝的新衣》中的那个孩子。老郎当年认为,国有干不过民营是一种悖论,所以“国退民进”是错误的。曹宇觉得,事实上,因为国有机制的僵化,调动不起经营者的积极性,这种情况在以前相当普遍,所以MBO的出发点是没有问题的。这些年来,随着企业改革的不断深化和分配机制的不断完善,情况才有了较大的改善。
江来没有继续再问下去,不知对老郎的回答满不满意,但是,他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曹宇是知道的。
五年的时间,曹宇所在的省盐业集团已今非昔比,在严信这个强硬改革派的强力推动之下,盐业集团已从当年5个亿的销售收入,5000万的利润,一跃发展为销售收入100亿,利润1.5亿的大型企业集团,综合经济实力攀升至全省企业集团第二名,直逼老大云化集团。如今的盐业集团不仅成为省国资委旗下增幅最快的企业,也成为全国盐业系统改革发展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引得全国行业系统争先恐后前来效仿。这些年来,盐业集团兼并重组了大大小小的企业不下20家,主要是全省及周边的盐及盐化工企业。今年,盐业集团又将眼光盯向了几家较有名气的食品调味料企业,其中就包括江来的澜江榨菜厂。这件事情,得益于原澜江市委杨书记的支持,杨书记已于去年上调至省里担任了省委常委、副省长,分管全省工业。一个月前,现任澜江市委牛书记,也就是原澜江市牛市长率领有关部门负责人专程到了省里商讨此事,已成定局,澜江榨菜厂整体无偿上划至省盐业集团,省盐业集团在今年投入5亿元完成榨菜厂的扩建搬迁。曹宇参加了会议的全程。江来也参加了会议,除了补充介绍一些榨菜厂的情况,他讲得不多,晚宴的时候因故请了假,未参加。
全场再无人发问,郎教授步履匆匆地走下了讲台,大家都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外面,一辆豪华的巴士打开了车门,迎候从多功能厅里出来的人,准备将他们集体转移到一个酒店,完成这次培训的最后一个议程:聚餐。
上了车,曹宇在前排一个座位旁坐下来,跟在后面的江来也上了车,他一边挪动着步子,一边在车的尾部搜寻着,没有看见曹宇。
大巴在校园窄窄的马路上徐徐行驶,穿过一群群少男少女的欢笑和一排排古朴别致的教学楼,汇入外面嘈杂的人流和车流。二十分钟之后,它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的角落里一动不动了,而车上的人,大都已经围坐在酒店餐厅里,餐厅外面的一张沙发上,两个人正在亲密地交谈,不同于里面正襟危坐的人,他们就是刚刚下车时才握手寒暄的曹宇和江来。
“曹总分管集团哪一块的工作呢?”江来问。
“规划发展、项目和品牌建设工作。”曹宇笑了笑,“叫我曹宇好了,莫曹总曹总的,你是老领导。”
“哪里,你是省盐业集团的领导,从行政级别上来说,你是领导。盐业集团接管榨菜厂以后,你就是我的直接领导了。”江来很客气, “盐业集团的扩张气吞山河,平时一定很辛苦吧。”
“前世做了孽,今生做企业。大家都辛苦。”曹宇笑道。
“嗯,不发展是等死,发展是找死。我们这些人,好像天生就过不来无忧无虑的日子。”江来感叹道。
“江总的榨菜厂这几年搞得风生水起,去年销售收入破了5个亿,你们的万海牌榨菜荣膺了中国驰名商标和中国名牌产品称号,正是这样,集团公司才对你有兴趣。”曹宇说。
“澜江的企业发展很快,鸿运集团去年冲入了世界500强,又有两家世界500强企业准备入驻澜江,金泰集团在澜江的甲醇公司今年也突破了200个亿。和他们相比,榨菜厂只是小菜一碟,入不了地方政府的法眼。承蒙盐业集团的错爱。”江来回答。
“你过谦了。上次晚宴的时候,杨省长还提起你,嘱咐我们严董要用好你这个年青的企业家。”曹宇说,“可惜那次你没来。”
江来垂下眼帘,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
“依我看,加盟盐业集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曹宇知道江来的顾虑。
江来抬起头来,等待着曹宇的下文。
“你我都40来岁,退休还有十多年。为了生计也好,为了事业也罢,工作都得继续。”曹宇说,“现在公务员吃香,但我们都不是那个塘塘儿里头的鱼。剩下只有两种选择,一是自己创业,二是依托一个现成的企业干。”
“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平台很重要。以江总的能力,创业没问题。但榨菜厂倾注了你的心血,做得也不错,放弃就等于让别人摘了桃子,确实可惜。如今创业的门槛越来越高。刚改革开放那会儿,只要胆子大就能成功,哪怕你是文盲或劳改犯。现在不少成功的企业家不仅具备专业的知识,还有资金,好的产品、好的商业模式和智力结构,像百度老总李彦宏这些企业家,很多人都不具备他们那么好的条件。宋离在成都开的那个小厂去年也没做了,现在去了广州给一家外企打工搞管理,他各人说自己搞得太辛苦,当职业经理人,脱甩。”
江来默然。
“搞企业都不脱甩,不轻松。借江总的话说,不发展是等死,发展是找死。经营榨菜厂这么些年,个中滋味,江总是能够体会的。”曹宇继续说,“大鱼吃小鱼,快鱼吃慢鱼,这是当今企业的游戏规则,而且兼并重组是大势所趋,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既如此,就只剩下了一条选择,找一家最合适的东家。对于榨菜厂来说,盐业集团可能不是最合适的,但至少是比较合适的。”
“还请曹总指教。”江来的眼里盛满了期望。
“榨菜厂是个未经改制的纯国有企业,没有一分钱的资本金,政府也不可能给你一分钱的资本金。恕我直言,仅凭你现在的资源,不管啷个做都做不强,做不大,全国榨菜市场的总量不过区区几十亿,从行业的横向上很难再有大的突破了。榨菜厂的出路在哪里?是纵向发展与调味食品相关的产业产品,打好三峡库区农业产业化这张牌,中央对地方农业产业化发展的扶持不小,特别是三峡库区。”曹宇说。
江来的精神为之一振。
“榨菜厂进来之后,第一步,集团投入资金完成扩产搬迁,同时给你注入至少一个亿的改制资本金。依靠这一亿的资本金,你就有了10亿元的运作空间,资本营运方面,江总是内行,比我懂。”
“莫说一个亿,给我五千万就等于雪中送炭。”江来回答。
“这只是第一步。”曹宇笑了笑,“第二步,集团以榨菜厂为载体去领衔带动旗下一批相关食品企业,兼并重组省内及周边的调味品企业,承载起集团新规划的另一个重要板块‘调味品’产业的发展。目前,在集团的盘子里,榨菜厂是最大的,你既是集团的生力军,也是这个板块的龙头和旗帜,集团的政策和资金都向你倾斜,想不发展都难。”
“啪”的一声,江来情不自禁的一拍手,眼里流露出一丝钦佩,“今天曹总的一席话,犹如拨云见日啊,谢谢。”
“不用谢。这不是我说的。”曹宇笑道。
“谁说的?”江来好奇地问。
“严董。”曹宇回答,“我为啥子说榨菜厂加入盐业集团是比较合适的,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严董。”
“说实话,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眼高手低,佩服的人没得几个,但严董是其中一个。”曹宇说,“毛老人家说,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我觉得这句话不全面,应该说历史是由英雄人物领导劳动人民创造的。就像没有老毛,中国革命的胜利要推迟很多年一样,这是小平同志的话。”
江来一动不动,洗耳恭听。
“可以这么说,目前全国盐业营销系统企业还处于蒙昧的原始社会,而省盐业公司至少已经昂首步入了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这个极其良好的发展局面,全是严信的功劳,是他一手领导着盐业集团一帮人打下来的。”曹宇兴味盎然地说,“刚才课上,老郎批判了劳动法的精神胜利和本质的失败,质疑物权法和反垄断法,我认为还是有道理的。中国人含蓄、聪明、随意,用制度去框不太容易,甚至适得其反。人们的惯性思维和乐趣就是寻找制度的缝隙,而且文字又无法包罗万象。我曾经看到一则趣闻,说在美国某州的小河里钓鱼有一个规定,只能拿走一条鱼。当地人来钓鱼,钓起一条鱼就走了,而中国人来钓鱼往往要钓一整天,因为他们钓起一条鱼之后,会把较小的那一条放回河中,最后带走的一定是当天钓起的最大一条鱼,所以,再高明的制度也没有人高明。依法治国和依法治企一样,方向是对的,但要真正达到这个目标还尚有时日。我们中国的环境,大到地方,小到企业,目前起决定因素的还是人,起关键决定因素的是领导人。”
“我的体会,一个人,如果遇到一个能力超群而又懂得欣赏自己的上司,无疑幸莫大焉。这几年在严董手下干事,我觉得自己比较幸运,也习惯盐业集团这种工作的氛围。目前,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在盐业集团还不是问题。因为食盐专营政策,盐业集团积累了雄厚的资金实力。所以让很多企业苦恼的资金问题在集团并不突出,集团当前最稀缺的还是人才,特别是像江总你这种在完全竞争性行业摸爬滚打的年轻的实干家。”
“所以,江总不用担心你的职位问题,盐业集团的用人原则是真正的干部‘本土化’,不想本土都不行,因为集团大部分干部都是内部培养起来的,在行业内部比,他们的市场观念和经营管理能力强,但和你相比,还差了一大截。”
“听说食盐专营政策马上要放开。”江来插话道。
“对集团来说,不放开当然好,放开了也不怕。对于江总来说,放不放开都无所谓,放开了更能显示出你的才干,也更能体现出榨菜厂这些完全竞争性企业的重要性。”曹宇回答。
江来笑了,一种心悦诚服的笑。
这时候,几个服务员托着盘子进了餐厅。
“曹总,我们去吃饭。”江来做了个先请的手势,“还有一个星期就春节了,要回澜江吧?”江来问。
“不一定。”曹宇站起来。
“再忙,春节总得和家人团聚团聚噻。”江来说,“等你回澜江,我请客,八仙居。”
曹宇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林晓还好吧?”
“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常胜倒是开会时经常碰到。”江来回答。
“哦,铁本的老员工都走得差不多了吧?”曹宇接了一句,似是自言自语。
“是啊,前不久,听说武四失踪了。”江来接着回答,“这家伙,赌瘾越来越大,欠了一屁股债,据说上千万。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唉。”
曹宇一愣,还想问什么,忽然一下又忘了想问什么了。
正文 62
飞机在万米的高空平稳的飞翔,乘客大多昏昏欲睡,而曹宇的思维却如机窗外面的天空一样通透。
乘飞机是家常便饭,曹宇并不新鲜,在旅途中思考问题几乎成了他的一种职业习惯。像他这种企业高管,耗在出差旅途中的时间不在少数。严信就自诩自己是一个“飞行动物”,在飞机上的思维最活跃。这些年,盐业集团改革发展的点子,不少都是“飞”出来的,什么创新商业模式,拓展商贸流通,建立连锁服务网络,实行内部退养政策等等。每次严信出差回来之前,曹宇和他的同仁们总会把自己调整到一种最佳的待命状态,随时接受严信安排的新任务。
曹宇低着头,一只派克笔夹在他的手指之间,与膝盖上的小本子沙沙沙的窃窃耳语,说了满满三个内页之后,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回到原来的皮包里。曹宇伸了伸腰,然后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时间,飞机到省城机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这时,旁边传来一点轻微的钢琴弹奏声,曹宇转过头,原来旁边一个小伙子在笔记本上看拷贝的电影,目光落下去,曹宇觉得那画面似曾相识,哦,《海上钢琴师》,记得这电影是去年元旦的时候,和一位老朋友去看的。
那位老朋友是曹宇以前在铁本的同事,十多年前便离开铁本到了省城,如今已是省城很有名气的羞花美容院的院长,有次,曹宇在铁本醉酒后还曾接受过她的帮助和指教,认识她的人都叫她梁姐。
梁姐姓梁名洁,以前曹宇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十多年后,在远离澜江的省城,曹宇终于知道了她叫梁洁。和梁洁的偶遇是一年前,曹宇下班后开着自己的比亚迪往住处赶,行至半路,前面一辆红色的奔驰“嘎吱”一个急刹,跟得太近的曹宇来不及刹车,“哐当”一下,自己的车头对着前面的车尾亲了个结结实实。曹宇连忙下车,对方也打开车门下来,两个满脸不悦的人抬起头来一照面,不由同时愣住了。后来两个人都庆幸这次小小的事故,从此常在一起小聚,宛若一对密友。
或许是忙于事业,梁洁一直单身。这些年来,曹宇在省城也是一个人,虽然和夏枫还保持着名义上的夫妻,但曹宇极少回澜江,即便回去也是看看父母和孩子,似乎两人还未把当初的罅隙完全缝补起来。去年回家,曹宇连夏枫的面都没见,那些天,已是澜江财政局财务处处长的夏枫在单位上忙得昏天黑地,两天都没回家。
尽管曹宇和梁洁是一对孤男寡女,尽管两个人的坐骑刚见面就重重的亲热了一下,但两人始终维系着一种朋友的友谊,未越雷池一步,交往也仅限于吃饭、喝茶和聊天,看过的唯一一场电影,就是这部《海上钢琴师》。
那是一个周末的中午,曹宇在办公室接到梁洁打来的电话,说她的一个朋友买了两张电影票,因为有事看不了便送给了她,问曹宇愿不愿同去,曹宇答应了。观后觉得这是一部难得的文艺好片,出来送梁洁的时候,两人还边走边讨论。
曹宇觉得,《海上钢琴师》是一部悲剧。按照鲁迅的说法,悲剧就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剧中的钢琴师是有价值的,他的琴技、他的善良、他富有哲理的语言,他的不谙世事却又能洞穿人心的思想,这一切都美好得十分价值,近乎完美。然而,这些美好最终却不得不在一声巨响中化为灰烬,那腾起的冲天火焰瞬间便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无情的吞没,令人痛惜和悲哀。在影院里,梁洁和不少观众一样黯然动情。惋惜说钢琴师明知这船要被炸毁,为什么就不愿下船呢?岸上的生活不是一样吗?何况还有自己心爱的女人。曹宇却执不同意见,说电影是艺术表现的方式之一,它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如果将这部电影的艺术高度稍稍降低一点,钢琴师就可能下船了,但正是由于钢琴师的毁灭,才成就了这部片子的价值。梁洁说曹宇这话有些残忍。曹宇说,残忍的是导演,认同这部片子的观众也是残忍的,因为我们坐在影院里观看这部悲剧的时候,其实自己也在上演一出悲剧。
梁洁笑了笑。曹宇接着说,我们梁院长当然不是残忍的,所以钢琴师并不完全代表一个具体的人,他更像一种具有完美主义和悲情色彩的情绪的综合体。这种情绪是难以言说的,因其完美,这种情绪所依附的某种载体就难以存在,或者难以被我们掌控,犹如钢琴师奏出的虚幻的琴声。这种情绪被钢琴师那双美妙的手撩拨起来,让我们欢乐,更让我们忧伤。所以我们喜欢钢琴师。潜意识里,我们愿意他不属于陆地,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他的船员伙伴,甚至不属于他喜欢的那个姑娘,接受他只在海上存在过,只为一艘船存在过。在他毁灭的那一刻,这种共鸣在观众的心目中达到了高潮。
听曹宇说到这里,梁洁讶然地看了看他,说不愧是搞文字起家的人,这些观点,比海报上那些点评精辟多了。曹宇说好啊,以后失业了可以写影评糊口。梁洁笑,你失业了,那些写影评的人可就遭了殃。
那次电影给曹宇的印象深刻,使他体验到了一种许久没有的轻松和舒适的感觉。也许是电影本身的精彩,也许是和梁洁在一起。在工作的压力和驱动下,他就是一个匆匆的赶路人,忽略了很多美好的风景便不足为奇,难得驻足的时候,一些蛰伏着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奇思怪想便不知从何处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旁边的《海上钢琴师》在推向深入,曹宇渐渐又脱离了自己。他转头向机窗外望去,眼里是一片无垠的蓝,这天空和大海的颜色何其相似。据说生命起源于大海。人类从海里爬到了陆地,改造了地球这颗星球,创造了文明的新世界。曹宇想,若干万年前,那一只率先上岸的鱼,在生物进化史上应该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为什么要上岸呢?是水里太无聊?是岸上的景色更美好?还是要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寻找新鲜的情侣?没人知道。但是,它上岸了,很勇敢,很成功。不像钢琴师那样缩手缩脚,瞻前顾后。人类要感谢那条鱼。因为它的成功和勇敢,才会有现在的和谐社会,人类才有机会去打造更加和谐的社会。然而,果真如此吗?曹宇不免怀疑。因为,人类越发展,似乎越显不和谐。人与自然的不和谐,人与人之间的不和谐,比如地震、海啸、H1N1。人类刻意去制造和谐,似乎是一种无法实现的梦想,或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补救。但是,时间不可逆转,历史不能倒退,向前发展是大势所趋,谁落后了谁就挨打,挨打就意味着灭亡,在别人没有灭亡之前灭亡,国家如此,地区如此,企业亦是如此。这也是盐业集团这些年来拼死改革,玩命发展的原因和动力。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从那条鱼上岸的那一刻起,人类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并且永远不能回头。若果真如此,至死不上岸的钢琴师虽然没有鱼的勇敢,却比鱼更加智慧。钢琴师的命运,是否彰显了人类最终归宿的整体悲剧呢?茫茫大海,可供钢琴师栖息的曾经还有一条船。而尘世中的芸芸众生,也包括自己,不过是在陆地的汪洋中随波逐流,如此而已。
这时候,机身颠簸了一下,漂亮的空姐用软软的普通话提醒说飞机开始下降了,请乘客们系上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曹宇一惊,立马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当飞机触地的一瞬间,曹宇觉得自己的思绪也轰然着地,与习惯的思维紧密接轨。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已被他丢在了九霄云外,随着那些飘荡的云彩一起,不知飞去了何方。
出了机场,有小车等候在外,是严信的司机和那辆悍马越野车。江来要打的,曹宇哪里肯依,拉着他钻进车内,说把他送到车站。江来说自己不急回澜江,想顺路去看看自己在省城买的房子。曹宇说是房子还是第二个家呀?江来申辩说哪里还有第二个家,省城的房子让给了一个亲戚住,亲戚的孩子在省里上大学。曹宇也不多问,把江来送到后才打转方向往省城中心驶去。在省城最繁华的步行街,两排摩天大楼的其中一座的28层楼,是盐业集团办公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驾驶员去了车库停车,曹宇迈开大步朝电梯处走去,两个迎面过来的集团员工问了声曹总好,曹宇一边点头示意,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刚下飞机的时候收到总经理办公室的短信提示,严董上午从云南回到了集团,等曹宇回来后马上开经营班子会。
曹宇告诉总经办的人自己已到公司,可以马上请示严董开会了。
上楼打开办公室的门,曹宇放下提包,从抽屉里抓起开会的本子,急奔会议室而去。
除了严信,人都到齐了。曹宇插进去,在那张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有人给曹宇接了一杯水,曹宇端起来再放下去,杯里的水便少了一大半。
工作人员给曹宇面前的杯子里加了水之后,严信才一脸肃穆的走进了会议室。梳向脑后的满头的黑发以及两道威严的剑眉,使还有两年便满60岁的严信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小了很多。
“严董,曹总到了,可以开会了。”总经办黎主任望着严信小声地说。
“嗯。我们开会。”严信抬起头,把思绪投在了会议室。
“刚才,国资委隋主任打来电话。啥子事情呢?我们上周商量好的明年的经营目标又不算数了,他们步步紧逼。在原有200亿元的基础上再加50亿。利润由2亿变成2.5亿。”严信不紧不慢地说。
“太困难了。”曹宇旁边一个中年人回答,“200亿还是我们打足各个系统企业的开支,不能出一点意外,而且垫起脚脚儿还不行,必须跳起来才能完成的目标。”
这是盐业公司的另一位副总经理雷阵。
“省政府也给国资委加压了,明年的GDP必须冲进全国前10。按照这个要求,各大系统都要加码。国资委的意思,加50个亿是必成的,最好能接100个亿。”严信说。
大家暗暗吸了一口凉气,没人做声。
“接招也行,但必须给我们创造完成目标的更好的条件。”曹宇打破了沉默,“比如再给我们注入相当的资本金,方便集团开展更大的资本运作。”
“嗯。”严信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格老子的,总不能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噻。我跟老隋说,要加担子也可以,让资产经营公司再给我10个亿的资本金。还有,我们经营班子不要命的整,这几年为国资委作了这么大的贡献,但大家的年薪增长幅度不大,我说我感觉对不起共事的伙计们。老隋说可以研究,我就等他研究嘛。”
严信说到这里,大家都会心的一笑。
“今天开会,主要是把这次到云南开盐业商务协会的情况给大家通报一下。”严信说。
“这次,商务协会通知全国各省市盐业公司齐聚丽江,主要是针对即将到来的盐业专营体制放开而商议对策,国务院某部改革处也参加了会议。”严信说,“大家都清楚,改革处承担了全国盐业体制改革的任务,这次愿意和我们座谈,是因为商务协会奔走呼号,千方百计上书各部委甚至国务院,终于得到了上面的批示,要求改革处在推进盐业体制改革的过程中听一听全国盐业营销企业的意见。”
“本来我是想在会上谈一谈自己的看法,但我一听其他省盐业公司的那些高论,我也懒得表态了。”严信脸上挂着一丝苦笑,“有的省公司说,自己那里少数民族人口多,全国盐业可以放开,但他们那里绝不能放开,即使上面下达了放开的命令也不执行。有的省公司说,他们那里碘缺乏病还很严重,放开后怕影响碘盐供给,引起动乱,请上面务必收回成命,等等之类。”
“这些盐业公司的观念,起码已经落后市场经济30年。”趁严信喝水的空隙,雷阵搭话道。
“唉,所以会上我硬是一声没吭。跟他们无话可说。”严信叹了一口气说,“看看这些人就知道了,中国盐业体制为什么要放开?”
“改革处是什么反应呢?”曹宇问。
“哼,那还用说,气得屁眼儿都是火。”严信接着说,“他们把这些人狠狠的批了一通,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清醒。放开是铁定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谁敢去和国家的命令抗衡?现在商讨的是怎么放开的问题,上面让我们来听一听你们的意见,你们就说放开后存在哪里困难,需要上面什么样的支持,要钱还是要物?要多少?不要再说不能放开的废话。”
“人家把话都给说亮了。以前一直支持我们的同盟军不少现在都转变了态度,还去争什么争?”
“商务协会有个老领导私下跟我聊,他认为盐业体制一放开,有50%的盐业公司会死掉,有50%的盐业公司能够维持现状或得到发展。我跟他说,如果真的放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盐业公司都会死掉。”
严信重重地说。
“我们是其中的百分之十,这是肯定的。”曹宇插话道。
会场里轻松的一笑。
“当然。所以为什么五年前我要坚持推行改革,而且几乎是在全体员工都不理解甚至是强烈反对的情况下。当时不是还有员工要抱着我一起跳楼吗?还有员工联名到省委去告状吗?”严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