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宇看到老同学的同时,曾凡也看见了他。
“好久没来了,曹大主任在忙啥呀?”曾凡打着哈哈问。
“这不来了吗?”曹宇说。
见曹宇碰到熟人,古丽侧身默默望着墙上一副装饰画。
精明的曾凡立刻看出两人是一起的,他将古丽上下打量一翻,然后似笑非笑地盯着曹宇,小声问,“这位美女还是初次见面,能不能介绍认识一下呀?”
曹宇笑了笑,将双方都作了引荐,曾凡主动向古丽握手致意,古丽礼貌地微微点头。
见曹宇准备付钱结账,曾凡拦住他说不用这么客气吧,况且还是接待从北京远道而来的漂亮的客人。曹宇说这可不是自己私人请客,是受公司之命来陪古丽唱歌的。曾凡说那这次就权当北极星为铁本的发展作点贡献,只要铁本的领导们经常光顾这里就行,叫曹宇有空出来聚一聚。曹宇满口答应。
下楼出了门,曹宇叫了一辆出租送古丽上车,嘱咐她回酒店后自己到餐厅吃点东西,也可以叫人送到房间,自己都安排好了。古丽点点头,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随着出租车渐渐远去。这时候,一片发黄的树叶从街边的行道树上盘旋着飘落下来。天边星光点点,冷月如钩。站在澜江初冬的黄昏,曹宇不觉感到了一丝隐隐的寒意。
正文 8
数日后,盛达果然如期打来约定的第一笔资本金6500万,将铁本股份公司的资本金增至13000万元,盛达绝对控股。如果说双方的签约仪式是扯结婚证,资金入账就相当于入了洞房。盛达集团的首付礼金虽不多,对于思钱若渴的铁本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安捷从巫山回到澜江便立即召开班子会。除了原班子成员,还有新任的董事长何深和财务总监寇真。寇真是一个50来岁的福建女人,原系铁本的直接控股企业——胜隆公司的财务处主管。已回成都的厍涧通过视频参会。会议室里,何深坐在安捷以前坐的那个皮椅上目光炯炯地说,现在大家已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自己受总裁之托兼任铁本的董事长,实际上只是挂个名,并不常住澜江办公,铁本的经营工作仍由安总全权负责。盛达长于资本市场运作和房地产开发,其他实体产业的经营管理人才不多,铁本的班子成员除了老安和老冯,其余几位都很年轻,总部有意考察一段时期后选拔任用其中的佼佼者,以备盛达在澜江进一步投资开发后续盐化工项目。 何董事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室内悄然无声,挂在视频上的厍涧独自一人在那边吞云吐雾,不时伸手往烟缸里抖着烟灰。何深继续说,今年董事会对经营班子的考核,原想参照政府年初下达的指标执行,但据说澜江政府给企业的指标大都是拍脑袋放出来的卫星,不科学。董事会初步决定根据铁本经营的实际情况重新确定,只考核利润、产值等几个主要指标,大家年底的收入如何,与指标紧密挂钩。到时候,董事会希望大家拿到的票子多多益善。
何深说完,财务总监寇真慢条斯理地说,铁本股份公司和铁本责任公司的关联问题需要重视,总部说尊重铁本的历史,同意继续两块牌子一套班子,人事上我管不了,但是财务资金支付一定得照章办事。股份公司这边每月都要拿出几十万给责任公司,安总解释说这是兼并盐厂转让食盐指标的职工生活费,这个合理但也要合法,必要的手续一定要完善,类似的关联一定要从严把关。 安捷点头表示赞同,他接着发言说,铁本过去是国有企业,现在虽然还有一点国有股份,但基本上是民营企业了,说句觉悟不高的话,过去我们是给共产党打工,干好干坏一个样,现在我们给资本家打工,干好了腰包里才有,干得越好腰包越鼓。相反,干不好就得下课走人。所以总部的考核指标必须完成,同时兼顾政府指标,因我们仍需政府的大力支持。
话到这里,安捷笑了笑,说自己也是快到点的人了,原想借此退下来,但总部和政府不同意,等把项目搞起来后就安心的解甲归田。随后,他拿出常胜、江来和林晓拟定的急需资金欠付明细,说总部打来的资本金,按轻重缓急安排,首先解决两笔银行的还贷续贷,项目前期设备欠款统一按合同的5折先予支付,生产原材料欠款象征性地洒点“毛毛雨”,余下资金以备急用。他最后说,随着总部资本金的注入和项目建设的深入推进,所有供应商都希望和铁本进一步合作,不会对一点欠款斤斤计较的。
作为新任监事会主席的冯满也在新东家的首次会议上发了言,表示一定在总部的领导下协助安捷搞好份内工作。几个年轻人在最后均简明扼要地表了态。
会后,安捷叫曹宇跟他一同来到办公室。
安捷将笔记本放在一边,然后旋开桌上一个塑料瓶倒出几粒胶囊和着茶水吞下去。
“这阵子很忙啊,老板可要保重龙体。”曹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放心,没事。”安捷笑吟吟地回答。安捷体魄强健,胆结石的老毛病于前年手术作了摘除,成了“无胆英雄”后,一直不忘医嘱时时保养。“盛达进来之后,按照他们的组织构架,董事会要设一个董事会秘书,这个秘书的待遇和级别相当于总经理助理,你一直负责董办的工作,这个秘书你最适合。”安捷说道。
总经理助理,这无疑又上一级台阶了。曹宇喜出望外,他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连连感谢安总的关怀。
“这是你自己能力和努力的结果,好好干!”安捷鼓励地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叫曹宇今天亲自寄出去。曹宇一看,是寄给澜江原市委书记卫成的。
卫成是杨书记的前任澜江市委书记,调离澜江已两年有余,他留给澜江的记忆十分深刻,就算澜江的政要和老百姓全都淡忘了他,但安捷和澜江企业界的头头们不会。卫成是上海人,经济学博士,生于50年代中期,早年在企业干过技术员、工程师和厂长,后任上海某开发办主任。90年代末,中央实施了西部大开发战略,精通经济建设的卫成受命转调来到了澜江,身份是省委常委兼澜江市委书记。
从繁华的大上海来到边远的西部山区,对于卫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西部最缺的就是像他这种具有真才实学的干部。面对一穷二白的澜江,卫成成竹在胸。他到澜江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深入企业调研,而第一站就是铁本集团。在听了安捷的工作汇报之后,卫成一连说了三个“非常好”,对安捷发展铁本的思路倍加赞赏,调研结束离去的时候,卫成握住安捷的手,当着一群陪同官员风趣地说,“澜江搞工业,资金很稀缺,没钱不要紧,只要有安捷。”
对澜江工业企业了如指掌之后,卫成响亮地提出了超常规、跨越式发展澜江工业经济的口号,目标是来年经济总量翻一番。在澜江政要们将信将疑的目光中,他又抛出了企业家是珍稀资源的观念,根据澜江工业的现状列出了澜江企业排行榜,将前10户企业作为重点扶持的增长型企业,对重点企业法人在经济待遇上推行年薪制,成绩特别突出的予以重奖。除了物质上的特殊政策,政治待遇也同步跟进。澜江的会议制度中补充了这么一条,凡市里召开重要会议,重点企业的一把手从以前的倒数几排坐到了第一排,而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只能坐第二排。安捷不仅是市人大常委会委员,还成了省人大代表。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面对卫书记的知遇之恩,安捷和其他企业领导莫不使出了浑身解数。当年,铁本破天荒达到了超设备能力30%的产销量,产值首次突破3亿,上缴税利3000多万元,安捷个人则拿到了38万元的重奖,澜江各大媒体浓墨重彩地进行了报道,轰动一时。同年,卫成又通过自己的关系拉来上海浦东一家化工企业到澜江投资,与铁本和省电力公司组建了合资股份制企业——铁浦公司,以此为平台,通过破产收购澜江一家濒临倒闭的建材老国企发展PVC建材项目,当年投产当年创效。第二年,澜江顺利实现了总量翻番的目标,GDP从全省末尾跃居中游,令其他市县刮目相看,也使澜江各界人士大开眼界,第一次领略了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和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打出的完美组合拳的巨大魅力。也难怪,发展澜江经济喊了这么多年,历届领导推过商贸,搞过农业,想过旅游,甚至还举过文化兴市的旗帜,蓦然回首,不料工业才是那只若隐若现的“牛鼻子”。
曹宇还记得卫成有次来铁本网球场打球,他在一旁随同观看。网球场是铁本于卫成来澜江后的第二年斥资数十万元在菩萨凼后山开发修建的,是澜江唯一的标准网球场。卫成酷爱网球运动,也是个网球好手,他挥拍将球重重击出,对面的安捷一个箭步去接球,可惜偏出了场外。卫成甩甩肩膀说,要是再练几个月,自己肯定不是安捷的对手。刚学打网球不久的安捷谦逊地摇头说不行了,老了。卫成笑了笑,说我看很多年轻人也不如你,然后, 卫成意味深长地叹喟了一句,李嘉诚70多了还老当益壮,依然掌控着旗下企业的经营大权,唉,体制之别呀。
但是,同在一个体制之下,只比安捷小几岁的卫成却在仕途上刚刚发力,因在澜江政绩出色,第三年他就调回省里任了常务副省长。期间,他又成立了由省政府完全控股的蓉恒公司,运用向银行打折回购不良资产再进行剥离重组等方式盘活了几家债务沉重的大型国企,极大地优化了省国有资产的质量,因其成效显著,引得全国不少地区的官员纷纷带队前来取经学习“蓉恒模式”,卫成也于两年后又上调某直辖市任市委书记,升至中央候补委员。
以铁本为载体发展澜江的支柱产业盐化工是卫成当年率先提出的宏伟构想,只不过他造福澜江的时间实在太短,无法亲自实现这一宏愿。盛达入主铁本,无疑又朝着这个目标迈进了一步,因此,安捷向这个欣赏自己的老上级和政坛明星鸿雁传书汇报工作也在情理之中了。
从安捷办公室出来,曹宇内心喜不自禁。走道里,文员小凌告诉他薛莎刚来找过他。来到行政部,薛莎一见他就抱怨说船上一点都不好玩,闷死了,然后含笑从皮包里取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翡翠工艺品,说这是集团按安头儿的意思给客人们定做的签约礼品,在船上送发了客人,她偷偷给他留了一个。曹宇笑着接了过来。薛莎外出总喜欢给他带东西,上次她奉安捷之命代表集团去参加一个供应商在香港搞的客户联谊会,买了一条金利来领带回来送给曹宇,弄得曹宇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最后偷偷塞在了抽屉里,从没系过。他不是不喜欢,只是无缘无故多出这么一条领带,夏枫能饶过他吗?他实在不想回家去圆这个谎,一个谎言常常需要多个谎言去遮掩和支撑,难免一不小心露出马脚。薛莎曾追问他为什么不戴那条领带,曹宇只好敷衍说在家里戴过,当时薛莎还生了他好几天的气。
欣赏着晶莹剔透的翡翠,曹宇忽然想到了阿依古丽,遂问薛莎。薛莎回答,那几个人的礼品已委托盛达的其他人带回了,说怎么对别人的事情这么关心呢?曹宇笑答,这几个人是自己在家招呼的,不一视同仁,别人知道了还以为自己把他们的礼品私吞了呢。他正要离开,薛莎又拿出一个东西塞给他,曹宇低头一看,在自己掌心中燃烧的,是两片火一样的三峡红叶。
正文 9
董事会的高管任职文件下午就从OA上发了出来。曹宇的名字排在最后,董事会秘书兼董事会办公室主任,后面括号,享受总经理助理待遇。曹宇美滋滋地打印一份放在了提包里。
有人说,当你快乐和苦恼的时候,你最想找人分享和倾诉的那个人,就是你心中最亲近的人,此时,曹宇最想与他分享这份快乐的人,还是他的老婆夏枫。
当年,夏枫跟他的时候还是一个思想单纯的女孩。曹宇刚到铁本时和很多人一样在车间当工人倒班。两人结婚,家里并不富裕的曹宇的父母拿出积攒多年的5万元给儿子娶了亲,两人没有房子,又想单独在一起,只好在外面租房过。刚开始还卿卿我我,和和美美,随着时间的推移,新婚的甜蜜渐渐不在。夏枫这才发现身边要好的女伴似乎都比自己过得潇洒,她们不仅有房,而且逛服装店出手阔绰,只要看得起,常常一掷千金,麻将小了也不打,把夏枫映衬得十分寒酸。女伴们大方的原因,不是她们自己有多能干,而是都嫁了个有钱的老公。慢慢的,当曹宇还未感觉入错行的时候,夏枫似乎开始忧虑嫁错郎的问题了。曹宇也觉察出了夏枫的心理变化,两人开始为琐事争吵,战争逐渐升级。
有天晚上,夏枫冲动之下抓起电视遥控板,朝着墙上的结婚照狠狠砸去,只听一声脆响,镜框里的两个人虽然仍在幸福地微笑,中间却多了一个窟窿。夏枫一惊,然后倒在床上嘤嘤地哭。曹宇也不说话,自己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半夜,夏枫悄悄过来丢给他一件毛毯,曹宇并未睡着,他索性喊住她,非常冷静而理智地说,若长期如此,两人的婚姻不仅无趣,而且痛苦,责任不在夏枫而在自己,因为作为一个男人,如果不能赚足够的钱,得不到老婆的尊重,这个男人无疑是很失败的。他要夏枫再给他半年的时间,如果在收入上没有明显改善,干脆各奔东西,离了算了,反正大家都还年青,又没有孩子。听了这番话,夏枫的眼泪马上又扑簌扑簌地落下来,其实她哪里想过离婚呢?不过是在家里发泄一下罢了。但事情却果如曹宇所言,三个月后,他由科长升为了董办副主任,佩戴的胸卡由绿色变为了黄色。胸卡是铁本人身份和地位的标志之一,颜色分为四种,依次是蓝、绿、黄、红,从绿到黄是一种质的飞跃,曹宇就像从绿色的春夏熬到了收获的金秋,光是工资就一下翻了三倍多,还不算年终时安捷和其他业务部门、单位送的厚厚的红包。过了半年,曹宇又一帆风顺地去掉了“副”字。再过了两年,加上父母的支持,小两口终于结束了租房的历史,奔向了小康。
对夏枫的承诺并非空穴来风,其实曹宇心里明白,那时安捷已对他委以重任,不过是在等待时机,他一直未向任何人提及。而这次升迁为董办秘书,确是意外的惊喜,他压根儿也想不到。
回到家,夏枫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听见曹宇开门的声音,她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宇”,能不能把衣服给收了?夏枫这么客气,是因为她知道曹宇讨厌家务,但曹宇今天心情极佳,他哼着小曲儿到门后愉快地拿起了晾衣杆。曹宇曾给夏枫讲过一个道理,说与其做家务,还不如看书,甚至还不如打麻将。虽然说劳动最光荣,但做家务是一种简单低级的劳动,在这上面耗费时间是很不划算的,而读书可以开阔视野,增长知识,就算是打麻将也可以锻炼思维,其效果与做家务相比,价值不可同日而语。那家务谁做呢?当然是家电和保姆,又不是没这条件。夏枫反驳他,家电又不是什么都能做,就说洗衣机吧,耗电不说,也没人洗得干净。父母在家里都是自己做家务,我们年纪轻轻的,又没自己带孩子,请保姆,你让老人怎么想啊?曹宇说我们过我们的,他们过他们的,管那么多干嘛?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我们就请两个保姆,一家一个。夏枫还是不答应,说自己的父母身体健健康康的,不会同意要保姆的,说力气用了力气在,你哪来这么多的奇谈怪论。夏枫是独生女,对父母很孝顺,父母家里有个灯泡坏了或者热水器不燃了,只要一个电话打来,他会立刻催曹宇过去看看。曹宇有时埋怨说自己又不是修理工,有些活儿要喊专业人员才行。夏枫不乐意,说你看都没看怎么知道不行呢?所以,每次到岳父岳母家搞得满头大汗,夏枫都很高兴,岳父岳母也很开心,觉得女婿和女儿一样有孝心。曹宇有苦难言,但无可奈何。
等夏枫利索地将碗筷摆好,曹宇笑眯眯地将文件拿出来放在她的面前。
“啊,升官儿了呀?”夏枫睁大眼睛一脸惊喜,拿着汤勺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对的,以前不是担心兼并合作饭碗不稳吗?这下放心了嘛。”曹宇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
“是真的呀!”夏枫激动得脸色通红,“啷个不早说嘛,我们出去杀馆子(吃餐馆)噻。”
“算了吧,在外面都吃烦了,就想吃你弄的菜。”曹宇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一边拿起了筷子。
“那你多吃点,尝尝这豆薣鱼,我再给你倒点酒好不好?”夏枫夹起一颗鱼头放在曹宇的碗里,曹宇喜食鱼头。
曹宇一边嚼着,一边支吾着摇摇头。
“真该好好感谢你们安总。”夏枫托着下巴望着曹宇,满脸的幸福。
“是该感谢,以后有的是机会感谢。”曹宇不由感叹道,“现在我终于彻底明白一件事了!”
“明白啥子了?”夏枫一头雾水。
“嘿嘿,晓得安总为啥一心要和盛达公司合作吗?”曹宇问。
夏枫疑惑地摇摇头。
“以前我只是胡乱猜中了一些。第一,因为盛达是民营企业,不受国有企业60岁退休的年龄限制。第二,盛达不是实体企业,缺乏这方面的经营人才,只得倚重铁本本土干部。以前卫成说,人家李嘉诚70多了还在掌控着他的企业,而安总60还不到,身体这么健康,只要盛达愿意用他,你说他能干多久?”曹宇滔滔不绝。
“这么复杂呀?”夏枫似懂非懂地说。 “并不复杂,就像一层窗户纸,但如果你始终看不透,捅不破,吃亏的可能就是自己了。”曹宇得意地说。他忽然想起了管治,这个原来还是他上级的行政部副部长,安捷刚到铁本的时候曾一度比较信任他。那时还没成立董办,管治相当于曹宇现在的身份。曹宇不止一次听他在安捷面前劝安捷注意身体,说有些事情大可放心交给下面的人去办,自己享享清福啊什么的,安捷只是一笑而过。特别是在安捷胆结石严重发作而带病坚持上班的那一段日子,管治甚至劝安捷退居二线,说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上了年纪的人,不要像年轻人一样拼命,安捷当时默然不语。是的,虽然安捷曾在大会小会上反复讲过,他的愿望是将所有经营实权交由年轻人去处理,到时候自己拿着鱼竿在长江边悠闲地钓鱼,一天一个电话都没有,而铁本照样运转良好。虽说管治也是出于对领导的关心,但老在安捷面前絮叨这种话肯定是不合时宜的。普天之下,又有几个强势的领导愿意真心交出权力呢?翻开中国的历史,秦始皇曾派人驾船东海寻求不老仙丹,汉武帝曾亲自祠灶炼金并遣人求仙,长生的幻想和熬制仙药的青烟在历代帝皇的宫中升腾不息,哪个不想再活500年甚至万寿无疆,以期王权永固呢?况且,上了年纪的安捷并不老。听薛莎讲,安捷曾在成都一家大医院体检,医生说他的各项指标非常良好,特别是大脑思维的敏捷度相当于30多岁的年轻人。所以,管治后来的失宠也在情理之中了。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有些东西,领导永远不会直截了当告诉你,全靠你自己去领悟。人与人之间,其实最短的距离往往并非直线,而是曲线。
两口子高高兴兴地吃了饭。等夏枫收拾完毕,两人拿起衣服说说笑笑地进了浴室。他俩在家很随意,“鸳鸯浴”是家常便饭。浴室内暖气袭人,灯光如炬,夏枫虽然生过孩子,但身材苗条依然,皮肤白皙,小家碧玉,一览无余。两人搓着搓着,曹宇便来了兴致,他从后面搂住夏枫,两手在夏枫滑腻的肌肤上游走,夏枫温情地回应着他。抚至酣处,曹宇想要进入,夏枫取下放在壁架上的安全套给他戴上。曹宇说想再试试后面,夏枫顺从地趴在墙壁上,但曹宇刚一用力,她便疼得叫起来,娇声说不行。曹宇停住了动作,夏枫马上转过身,她抬起一条腿,用手将曹宇从常规的位置送入。曹宇将她抱起抵在墙上,两个人开始欢愉地互动,夏枫陶醉地呻吟着,曹宇停住动作说,“小声点,外面听得见。”夏枫回答道,“我们有结婚证,正大光明的,又不是搞破鞋,怕啥子。”夏枫一边说一边水蛇似的缠住了老公,曹宇兴致地抱着娇妻,在炽烈而潮热的浴室里,纵情着鱼水之欢。
半小时之后, 浴房的灯光熄灭了。夏枫出来到书房玩她的电脑游戏,曹宇到卧室打开电视看德甲足球联赛,他忽然发觉丢在枕边的手机有未接短信提示,拿起看时,一行小字映入眼帘:“祝贺董秘,一切安好!”,落款:阿依古丽。原来是她,曹宇赶紧草草作了回复,删除来信。然后,他从床头的烟盒里抽出一只烟,点燃。
烟雾自手中袅袅而起,像曹宇的思绪在缓缓发散。
薛莎之后,阿依古丽是又一个和他有了肌肤之亲的女人。其实,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女人令他记忆深刻,只是不知她现在何方?
那时他还在给肖铁当秘书,有次奉命和供应处负责人去接待集团一个煤炭供应商,在铁本职工食堂旁边不远处的小餐厅,酒量不济的曹宇赶鸭子上架,还没把对方搞定,自己却先被搞定了。迷迷糊糊中,他感到自己被扶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醒来时发现躺在一间小屋的床上,枕上还有幽幽余香。他感到十分口渴,正起身要找水喝,此时,一个女人端着一杯茶从外面款款而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这家餐厅的主人,也是曾到北京当保姆公关铁本项目的那个女人,承包了几年职工食堂之后,她自己开了这家餐厅。曹宇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很多人叫她梁姐。见曹宇醒来,她笑吟吟地递过茶杯。想到自己醉酒失态,曹宇有些不好意思。她关切地问了问,然后和曹宇攀谈起来。令曹宇十分惊讶的是,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是哪年到铁本,哪所学校毕业的等等,对他的情况似乎了如指掌,恍惚中,他觉得面前这个举止优雅的少妇竟与当年那个将自己从少男变成男人的学姐有几分相似,一时间,他有点手足无措。似是受了曹宇的感染,她也有点局促不安。
“给肖总当秘书也有些年了吧?”片刻,她恢复了平静,打破沉默问道。
“嗯,差不多快一年了,算是老油条了。”他自我解嘲地笑笑。在名牌大学生众多的铁本,中专文凭的曹宇有时不免自卑。
“老油条?你这么年轻,不能对自己没信心。”她笑着说,“其实你们肖总挺欣赏你的。”
“是吗?”曹宇有点心不在焉。
“当然了,我听你们肖总亲口说的,不过,你也有一个缺点,晓得在哪里不?”她真诚地望着他。
“我的缺点太多了,业务不熟,喝酒也不行。”曹宇笑道。
“你说错了,告诉你,你的缺点其实只有一个,就是让人感觉你太完美。”她认真地说。
曹宇一头雾水,怀疑是不是体内的酒精还在作用。
她继续说:“当然,人们都欣赏完美的人,也都希望做个完美的人,像你,帅气,聪明,能干,人品又好。不过,凡是在领导身边工作的人,当领导开始注意和喜欢你之后,完美就是一种潜在的缺陷了,因为你这样会让领导在无形中感到压力。每个人都有虚荣心,领导也不例外,最好要让领导对你有心理上的优越和满足感,不能让他觉得不如你,尤其是道德方面。有人作了一个测试,四大名著中,如果让领导来挑选办公室主任,猪八戒是最热门的人选。拿你来说吧,仪表和业务没得说,你又没有很多知识分子那股迂腐的书生气,这些都应该发扬,唯一需要雕琢的是品性。在领导面前,有时就是装,也不妨表现得贪财一点,或者好色一点,在领导眼里,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小毛病,他也喜欢你有这些小毛病,这些细节把握得好,就会形成你事业上前进的动力......”
她侃侃而谈,就像事先专门针对他作了研究一样。曹宇听得目瞪口呆,这无疑是他有生以来听得最生动的一堂课,给他上课的不是他的老师,不是他的领导,而是面前这个举止优雅,模样端庄,与他毫不相干的女人。她已经说完,曹宇还愣在那里,忽然的沉寂使得气氛有点尴尬,曹宇想起身倒水,她过来接过茶杯,眼里有脉脉的柔情在流淌。她微微转身,低头端起了桌上的茶壶,只见眼前的她曲线玲珑,曹宇心头一阵狂跳,如冲锋的鼓声在咚咚擂响,他想要跃出战壕,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彷徨之间,忽然有人敲门,喊她出去接电话。她答应一声,有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出了门。
人这一辈子,一般来说有数次机会可以改变你的人生轨迹,但机会往往稍纵即逝,不会站在原地等你,就看自己能否抓住。那一次并不是可以改变曹宇人生轨迹的机会,充其量只是他浪漫风流史中的一个小插曲,而且是一次没有抓住的机会的小插曲。原因,怪他自己,当然还有那个电话,那个该死的电话。
过后,品味着梁姐的教诲,随着自己在铁本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曹宇渐渐释然了。是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那么刻意地压抑自己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不就是李白对生活诗意的提炼和总结吗?有人说,征服女人之前,得先征服世界。去他妈的蛋,为什么不能一边征服世界,一边去享受征服女人的乐趣呢?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是一个由世俗的肉身和高尚的灵魂组成的矛盾的统一体。若果真如此,那自己的灵魂和肉身都是夏枫的,偶尔让肉身和其他女人水乳交融又有什么关系呢?当肉身灰飞烟灭之时,灵魂依然打着夏枫的烙印,至于灵魂是升入天堂还是沉入地狱,就随它去吧。
正文 10
短暂的沉寂之后,铁本工地上的塔吊和各型机器又开始忙碌地运转起来,一片大干快干的景象。为了赶进度,铁本要求建设方加班加点,挑灯夜战,常胜将办公室搬到了工地旁边的小棚里,白天黑夜都猫在工地,和工程监理方一起督战。没几天,他和工程部的几个人纷纷熬成了熊猫眼,但他们依然精神十足,像拧紧了发条的时钟。安捷也时常去工地视察。一个多星期之后,项目主厂房已经轮廓初显,几个巨大的不锈钢罐也从外省拉到了工地准备安装。在项目高歌猛进的大好形势下,曹宇这里却碰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事情是这样的,铁本的150万吨真空制盐项目原是在政府授意下规划实施的,最初打算建100万吨,报请市委市政府审批时,杨书记乘兴问安捷,能不能再多搞一些?安捷回答,中国盐业市场有复苏的迹象,如果一些后续盐化工项目也能及时上起来,当然可以多搞。于是,100万吨最终被150万吨取代。随后,因造势所需,项目尚未取得合法手续便开工建设了,如同先上车后补票。如此规模的项目,原本要报国家经贸委备案审批,但是,为了方便快捷,铁本在得到有关领导的默许之后,将项目分拆成了省经委有权批建的几个小项目。盛达接管铁本之时,省经委的批复还未下达,铁本已按150万吨的规模完成了项目可研、初设及设备招标等工作。其实不单是政府,安捷也豪情万丈想将项目搞起来,虽说项目越大越有难度,但难度越大越刺激,他享受这种刺激,喜欢这种挑战。安捷一直对小平同志的“摸论”和“猫论”推崇备至,常言中国经济一直在懵懵懂懂中向前发展,体制和机制皆未成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瞻前顾后,畏首畏脚,非要等批复下来再开工建设,极有可能贻误战机,错失良机。狭路相逢勇者胜,勇者相遇智者赢,铁本不是靠贷款将项目前期搞起来之后才引来盛达投资的吗?
安捷说得没错,但是,盛达控股后,这个尚未完成手续的重大投资项目理应首先补报董事会和盛达批准。曹宇将项目投资议案提交盛达总部之后,却一直得不到回音。电话咨询,回答说领导未研究。后来安捷主动问起回到北京的董事长何深,何深说请示了解总裁,这件事得到政府批准就可以了,盛达原本就是到澜江发展盐化工的,没有问题。于是,安捷叫曹宇立即协调市政府和经委催办此事。
省经委的对口部门是市经委,因为市经委主任朱二康的态度,本来很熟悉的市经委办公室的几个人也打起了曹宇的官腔。这时候,曹宇忽然想起了卜江,昨天,卜江叫人送来了招待提前回京的盛达嘉宾的发票,区区几个人,晚上却花销了3000多元,曹宇当时还暗暗骂了一句狗日的,他是逮到机会就会狠咬一口。曹宇打卜江的手机,一直关机,办公室也没人。曹宇想了想,决定下午亲自到经委和政府跑一趟。
小车驶入城内,在嘈杂的滨江广场缓缓穿行。政府办公楼位于澜江市的城中心,就在滨江广场附近,而经委却在澜江城的边缘。曹宇让司机先到经委再回政府找卜江。小车行至广场边,只见人行道上一阵混乱,冷不防,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忽然从人群中穿出来,冲上马路朝对面狂奔,全然不顾疾驰而来的小车。千钧一发之际,司机眼疾手快,“嘎”的一个急刹,那女子在车头一歪应声倒地。行人惊叫一片,那女子却飞快地爬起来,继续一瘸一拐朝马路对面跑。曹宇和司机吓得瞠目结舌,这时,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已从车头一闪而过,他们猛扑过去,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她从马路中间拖回了马路边。
曹宇惊魂未定,急忙下车去看个究竟。马路边已迅速围拢了一圈好奇的人,曹宇扒开人群,走到那名女子面前急切地问:“啷个回事?撞到没有?”
女子没有回答,她坐在地上垂头啜泣起来,凌乱的长发微微抖瑟着,遮住了她的脸。
“没事,她的脚是自己从楼上跳下来摔伤的。”一个制服说。“你不要命了?二楼也敢往下跳。怕被抓,就不要出来卖噻。”女子还是不说话。这时,另外两个制服推搡着一个猥琐的男人上了一辆警车。曹宇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我实在没有办法,单位破产,男人生病在家,娃儿又要上学,求你们饶了我这一次吧。”那女子忽然开口哀求起来,仰起的脸上满是泪痕。这是一个看上去已并不年轻的女人,脸上的脂粉盖不住苍老的容颜。
制服们见惯不怪,表情漠然,催促那女人不要废话,赶快上车。女人只顾嘤嘤地哭泣,一个年轻制服不耐烦了,伸手抓住女人的胳膊往警车的方向拽。制服用力地拉扯着,曹宇的心头一阵发紧,但他并未说话。
“这女的看起来也造孽(可怜),脚也崴了,你们就放她一回。”一围观老者忍不住说了句。
“咦,这就怪了,卖淫的都有人说好话,是不是熟人啊?”那个没有拉动女子的年轻制服说话很冲。
“你这是啥子话!你们还有没有同情心,人家也是没得办法噻......”制服的话犹如一块砖头丢进了人群,不仅那位老者,人群似乎也愤怒了。
见势不对,一个年龄稍长的制服赶紧喝住那个年轻制服,然后赔笑着向人群解释,说他们扫黄也是奉命在身,放了那个女子叫做知法犯法,他们担当不起。说完,他一挥手,警车开了过来,两个制服一左一右将哭泣着的女子塞进了车。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警车已扬长而去。
人群站在原地没有离去。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说那女子倒霉,有的说不该把警车放走。曹宇转身上了小车,继续向经委的方向驶去。在滨江广场,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这一带游荡的流莺,不少都是下岗女工,她们衣着鲜艳,收费低廉,消费对象一般是民工、棒棒等低收入人群,她们也是政府部门扫黄的主要对象之一,这在澜江并不是什么秘密。萨克雷《名利场》中的贝姬.夏普说过这么一句话,“如果我有5000英镑,我也会是一个好女人。”而这些下岗女工,如果她们有500英镑,就可能会是一个好女人,曹宇想。
到了经委办公室,工作人员说朱二康和办公室的郭主任都在开会。等了三十分钟,郭主任终于夹着个本本散会回来。曹宇急忙说明来意,郭主任耷拉着眼皮说上午才给省经委的人去过电话,对方说领导出差了,批复文件还没签下来。曹宇小声地问什么时候能签出来?郭主任咳嗽一声,说这可不好说,你们只有再等等,我这么个小小芝麻官怎敢去催人家大领导。碰了一鼻子灰,曹宇垂头丧气地出了经委办公室,手下就给他这么个脸色,他更不愿去找朱二康了,还是去找卜大秘书。
驱车驶回了滨江广场,往里走,曹宇发现行人举止异常,有的神色惊慌,有的交头接耳,还有的结伴向前疾走。小车缓缓向前,人越来越多,行至市政府办公楼旁边的十字路口,曹宇惊诧地看见了政府大楼门前黑压压的人群。不远处,两辆警车翻倒在路边,一辆正在熊熊燃烧冒着黑烟。直觉告诉曹宇,出事了,出大事了。小车谨慎地继续向前驶进,前面一群人站在马路中央朝着政府大楼指指点点,车只得停下来,曹宇刚探出头去,几个人凶神恶煞地围过来,一个染着黄毛地问曹宇,“干啥子的?是政府的车不?”曹宇头皮一麻,急忙摇头说自己不是政府的,是来找政府的,几个人恶狼似的悻悻而去。曹宇和司机不由心惊肉跳,慌忙将车退回了安全地带。曹宇叫司机先回去,自己独自前往看个究竟。
一报亭处,十几人围成了圆圈,曹宇凑进去,两个老妇正在圆圈中心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听了一会儿,曹宇明白了。原来,事情正是因滨江广场抓卖淫女而起的。警车开走之后,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越说越有气,越气越想不通,七嘴八舌中不知是谁振臂一呼,说我们到政府讨个说法去,结果一呼百应。到了政府大楼,因“闲杂人员一律不得入内”,人群又与保卫发生了争执。平日威严的政府办公楼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很快便吸引了数千人。起初大家只要求严惩警察以平民愤,后来,有提出提高生活补偿标准的,有要求补足移民还房面积的,有呼喊惩治贪污腐败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唇枪舌剑铺天盖地一起射向了政府。情急之下,工作人员只得关了大门,但人群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怒火越烧越旺,就连闻讯前来救驾的警车,也被这把火烧成了灰烬。
离开报亭往前走,看着眼前的情景,曹宇不由想起电视里那些波澜壮阔的群众斗争场面,见一个人捂着血淋淋的脑袋被扶了出来,他不敢再往前行。情急中,他随着几个人爬上后面一幢楼房。站在屋顶鸟瞰,前面的“战况”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只见两排戴着钢盔的武警排成人墙将人群阻隔在大楼前,冲在前面的人叫喊着,推搡着,一次次试图冲破阻碍,人群中不时向前飞起一些矿泉水瓶之类的杂物,甚至还有坚硬的鹅卵石。
这时候,政府大楼紧闭的大门忽然打开,牛市长在一行人的保护下从里面走了出来。人群稍安,牛市长拿起手里的简易扩音器说,“大家的要求政府一定会认真调查研究,我承诺,一定会对肇事者作出严肃处理,请大家一定要保持克制和冷静,不要冲击政府机关,这种行为是违法的......”这时,下面又有人喊了一句口号,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一个瓶子划着一条抛物线飞向了牛市长,后面一人眼疾手快,挡在市长面前接住了“炮弹”,人群一阵哄笑。见势不对,几个人赶紧护着牛市长退回了办公楼。那不正是卜江吗?怪不得找不着他呢,看来今天是见不着他了,曹宇独自下了楼,招了个出租车飞快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样的场面,曹宇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文革尚幼,学潮时虽见有游行,但很讲秩序。他呆呆地想着,直到司机放起了悠扬的音乐,思绪才被拉了回来。“这么乱糟遭的,今天生意有影响吧?”曹宇和他聊起来。“没有,今天生意好得很,很多人都赶去看热闹,我都拉了七、八趟了。”司机乐呵呵地回答。曹宇笑了笑,“这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出租生意好了,政府却是焦头烂额。”“唉,贪官污吏多了呗,政府那些人没给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做些什么,一天还耀武扬威的,你说这警察也是,为啥专整那些下岗女工呢?有本事上高档宾馆去抓呀?那些宾馆哪天不是莺歌燕舞,同样都是卖,没见政府去扫黄啊?”司机义愤填膺,曹宇也不作答。
的确,这种突发事件,虽在意料之外,也并非完全没有预兆。每遇节庆日或有上级领导到澜江视察,企业和各单位都会收到政府文件,要求排查所辖范围内的不稳定因素,控制非稳定源头。在澜江这些不稳定的源头里面,破产企业职工的遗留问题占了相当部分。澜江前些年虽有较大发展,但尚未根本改变经济落后的现状。有资料说,三峡工程上马之后,库区关破了半数以上的企业,在澜江就有数万下岗人员,新的就业岗位供给不足,不少靠低保勉强度日。一年前,针对库区经济萎缩,人心不稳的窘境,曾有经济学家到库区考察后撰文提出了一个新概念——库区产业“空心化”,并为此忧心忡忡。澜江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无异于产业“空心化”的矛盾积累到一定阶段之后的一次集中爆发。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有好事者将骚乱的照片帖在了澜江论坛。这个消息是曹宇回到公司后得知的,他找到论坛地址,上面果然炒得沸沸扬扬的,几个链接的大网站论坛还进行了转载,但一会儿全都无影无踪。曹宇将情况向安捷作了汇报,安捷说,经委的批复还得抓紧,他面前摆放着一张项目工程节点图,对骚乱的事情,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下班途中,曹宇听说政府大楼门前的人群还在示威,不准大楼里的公务员离开,政府只得增加了防护警察,并用喇叭不停地宣讲着政策,劝人群散去。
回到家里,听了曹宇的精彩讲述,夏枫来了兴趣,忙说吃了饭能不能到现场去看看啊。曹宇说去不得,不定现在正在血腥镇压那些反革命呢!你长得再漂亮也不会有人怜香惜玉的,被当作暴乱分子给抓起来还算小事,万一中了流弹壮烈牺牲,丢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那可就惨了。夏枫一脸惊诧地说,不会吧,这么严重?还动刀动枪啊?曹宇笑道,政治这个东西,女人当然不懂,幸亏劳动局不在政府大楼办公,不然现在还被困在里面呢。这时,曹宇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拨通父母家里的电话,听是父亲的声音,曹宇叮嘱他们晚上千万不要出去看热闹,不安全,父亲不以为然的说知道。曹宇问起小小,父亲说这会儿她奶奶在给她洗澡,白天在幼儿园流了一身的汗。曹宇挂了电话,拿起茶杯准备去倒茶,见夏枫不满地盯着自己,曹宇说怎么了?夏枫哼了一声,说怎么就不关心关心丈母娘和老丈人呢?他们可是把你当亲生儿子看。曹宇笑了笑,申辩道这不是顺便想和小小说说话吗?夏枫说,还好意思拿小小作幌子,我哪天没打过电话呀,有空了还经常往幼儿园跑,有没有小小你都一个样。曹宇说那可就太冤枉了,在自己心里,女儿和老婆都是头等重要的,其实他明白,自己心头最有份量的除了女儿,另外两个人是母亲和还在上大学的妹妹,夏枫还排不上。想到女儿,曹宇的确有点内疚,好久都没看见她了。
第二天,刚上班安捷就召集开会,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安捷捧着茶杯步入会议室,神情有些疲倦。坐定,安捷说凌晨一点多接到市委办公室的电话,政府各个部门和企业负责人一个不少立刻到市委中型会议室开了紧急会议,什么事情呢?不说大家都知道了。昨天,十二月十日,澜江发生了建国以来首次严重的群体事件,简称“1210”。据杨书记在传达会上讲,这是一次公务人员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态度简单粗暴,引发群众不满而被别有用心的不法分子利用的一次恶性事件,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一些照片还通过网络流到了国外。昨天晚上,政府在劝散了部分围观群众之后,对一些企图冲击政府大楼和焚烧警车的不法分子进行了严厉打击,抓捕了不少犯罪嫌疑人。政府要求,各个部门、单位、企业务必管好本辖区的人和事,不造谣,不传谣,确保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