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铁本岁月》作者:一听【完结】 > 书香门第★《铁本岁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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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听 当前章节:15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盛达兼并铁本的所有手续依法,完备,并且也得到澜江市委市政府的支持,这是客观的事实,而且,我们已经真金白银地投了6500万给铁本,表明盛达发展澜江盐化工的决心。这个什么金泰集团凭什么要我们把铁本让出来?”倪彪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冷冷地发问。

开场的火力便如此之猛,不留情面,杨书记不由哑了口,他蠕动着嘴唇,怔怔地看了看解玮,而解玮却忽然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接听起电话来,似乎眼前的事情与他无干。

在杨书记旁边的安捷十指交叉,面如沉水。此时的他也是左右为难,只能装聋作哑,一言不发。原想找个机会说说资金的问题,看来只能暂时憋在肚子里,对于他来讲,十万火急的还是人民币,如同家里生起了柴火,一家老小饿着肚子正眼巴巴地等米下锅。

会谈陷入冷场,曹宇呆坐着大气不敢出。解玮挂掉手机,笑吟吟地环顾四周,说大家都各抒己见吧。一时还是无人应答,他便看着安捷说:“安总,你先把项目的情况说一说。”

安捷精神一振,赶紧汇报起来,说项目所有主要设备都已完成招标,安装建设正处于关键的总攻阶段,如果顺利,预计年后一季度能够竣工投产,各项技术指标皆能达到行业最先进的水平。目前最为急迫的仍是资金。这时,曹宇机敏地将提包里的详细资料拿出来在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一份。

“嗯,进度很快嘛。”听完安捷简明扼要地汇报,解玮说,“几个星期前,盛达总部开了年度董事会和股东大会,会上专题研究了对铁本再增资2亿元的议题。讨论的时候,倪彪问我,说胜隆公司的聚丙烯产品年利润达3亿元,投资做大急着要钱,而总部却拿钱去投澜江一个尚未见效的在建项目。为什么?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投资澜江是盛达集团的战略布局,眼前的局部小利益应该服从大局。当时安总在场,我没说错吧?”

安捷连忙点头。

杨书记极为认真地听着。解玮继续说,“本来这笔资金早该到位,但忽遇此变,我们不得不先缓一缓,那2亿元现在还在账上,分文未动。我现在也比较纠结,不知该放还是不该放。我想说的是,我们希望澜江市委、市政府能够真正站在发展的立场,珍惜盛达的一片诚心。”

话已至此,杨书记不由低下了头。稍许,他抬头言辞恳切地说,“作为我个人来讲,我十分感激解总裁对澜江的大力支持。当初,市招商局将你们考察投资的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真是喜出望外啊,觉得能与盛达这样的名企合作,不仅是我个人之幸,也是澜江150万百姓之幸,我说这句话,绝不是恭维。”

杨书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儿,接着说,“因为我们工作没做好,澜江上次出了一次群体事件。我在省领导面前表态,一定把澜江的经济搞起来。经济搞不搞得起来,我说了当然不算,这完全依靠澜江各界,特别是像盛达这样的大集团的积极支持。作为市委市政府,我们只是竭诚搞好服务工作,为各位创造一个舒适的投资环境。上次澜江干部大会,我还告诫各个部门,谁要是敢和外来企业过不去,我就坚决和他过不去,我们发展澜江工业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如果因为金泰的介入而导致盛达退出,这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如果真是这样,那谁还愿意到澜江来投资呢?但是,话又说回来,金泰集团的确也是真心想来投资,我们也希望他们能留下来,而且,他们得到了省委的支持。”

“论资产实力,盛达绝不逊于金泰。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是自己找到澜江来投资的,而对方是上面推荐来的。”解玮笑道,“我也理解杨书记的处境。这样,我提一个折中的办法,你看行不行?金泰不就是担心做化工原料的盐没有保障吗?铁本可以向他们承诺,绝对保证他们用盐所需,首先是量,其次,价格只是微利,甚至按成本收费都可以。”

这个主意安捷在飞机上给杨书记提过,不过杨书记当时并没有表态。但是,从解玮口中讲出来,杨书记不得不认真考虑了。见杨书记没有说话,解玮继续往下说,“不过我们也有条件,听说你们正在协调省里找国家发改委争取开发利用澜江天然气,供金泰集团下一步发展甲醇项目,当初盛达收购铁本的时候也曾提过发展天然气化工项目的意向,而搞甲醇也是盛达的远景规划之一,如能争取天然气,请澜江政府也为我们考虑考虑。”

杨书记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解玮又说,“铁本虽然已被我们收购,但改制并不彻底,员工的国有身份还未解除。我们希望政府尽快按照约定解决这个遗留问题。”

好个解玮,不愧是个生意人,以退为进,讨价还价一点不含糊。依他之言,盛达不仅没有吃亏,而且还赚了一笔。曹宇暗生敬佩。

“好吧,既然盛达决意这样,我也不便再说什么,解总裁提的这个办法可以商量,但最后还要看金泰集团的意见,我再做做那边的工作。天然气项目暂时还没有眉目,我们正在全力争取,只要锅里有了,碗里的事情才好说。”杨书记回答道,“至于解除铁本员工国有身份的问题,我们会信守当初的承诺,这个资金由澜江市政府来出,你们拿具体方案。”

听杨书记一表态,解玮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安捷脸上也舒展开来,他小声提醒了一句,希望总部尽快到位增资资金。杨书记急忙接口说,对对对。解玮满口答应,然后对旁边那个精瘦的中年人耳语了几句。

晚餐就在园内,这盛达园看似不大,里面却应有尽有。当一行人进入餐厅房间的时候,里面一人手夹香烟,正襟危坐。解玮给杨书记介绍,说这是北京的刘市长,刘市长补充说是副市长。杨书记急忙致意。解玮说,刘市长是他和盛达的老朋友了,今天杨书记远道而来,顺便喊他过来坐坐,大家认识认识,交个朋友。杨书记连说不敢不敢,幸会幸会,刘副市长微笑着主动握手相迎。

桌上转眼已是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刘副市长伸手从桌上拿过一瓶开了封的红酒,要给旁边的解玮斟酒,坐在他旁边的倪彪赶紧抢过酒瓶,给他和解玮斟满了一杯。随后,他一招手,一个服务员快步过来,在他的示意下拿起一瓶茅台,挨着给席上每个人倒满。随后,解玮率先举杯,大家纷纷响应。

这时,服务员又端进来两盘菜,解玮对杨书记说,来,尝尝这大鲍,刚搞回来的,很新鲜,经技委的马主任最喜欢吃这个。杨书记听得一愣,连忙夹起尝了一块,不住的称赞,说香鲜柔嫩,有嚼劲,不愧为海味八珍之首。安捷说,当年他到外地第一次吃过鲍鱼后,想到市上买一条带回家,卖主告诉他鲍鱼不论条而论斤,这才知道鲍鱼并不是鱼。大家都笑起来,杨书记说,这东西就像澜江那些地方的蚌壳螺丝,不过大了几号。曹宇也尝了尝,觉得没什么特别。杨书记对一盘淡黄色的糕点很有兴趣,动了好几筷子,解玮让倪彪吩咐服务员多上几盘,然后介绍说,这是专门从北海公园的仿膳饭店买来的,以前是清宫的御膳房,这道菜叫做豌豆黄,是那儿的特色小吃。

刘副市长问,澜江是在四川还是重庆?杨书记摇摇头说都不是,澜江隶属江海省,同属西南片区。刘市长“哦”了一声,说自打重庆分家之后,他老将川渝的一些地方搞混淆。1997年,他刚好出差从成都赶往重庆,在老成渝公路交界处,他看见路边有条标语写着,欢迎四川人民到重庆做客,觉得挺逗的。这些年,中央对三峡库区的支持不小,特别是重庆,借直辖之机,发展迅猛。杨书记点点头。安捷忽然问,国家经改委去年被撤销后,不知原企业改革处的职能目前在哪个部门?刘副市长说,那拨人大多并入了国家发改委,具体如何不清楚,应该在国资委吧。安捷点了点头。

正聊得欢,从门外又进来一人,解玮连忙叫他坐下,然后介绍说这是经技委办公室的李主任。李主任满脸赔笑,说马主任出差了,今天回不来,特意吩咐自己前来,并表示歉意。刘书记显然和李主任是熟人,他一边招呼一边调侃道,都是主任嘛,你来也一样。杨书记欣喜异常,待解玮引荐自己之后,急忙伸手相迎,随后端杯过去敬了一杯酒。闷头喝了几杯之后,曹宇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等杨书记和安捷都端着空杯回到了座位上,他借着酒力也去给每人敬了一杯,大家都只是回头举杯略略点头示意,给解玮敬酒时,安捷介绍说这是铁本办公室的小曹,解玮望着曹宇笑着说,是铁本的笔杆子吧,听说签约仪式上那篇发言稿是你写的,很不错嘛。曹宇喜出望外,连说请总裁多批评,看着自己亲近的下属得了表扬,安捷脸上也乐开了花,这次带曹宇出来,也是想让他开开眼界,历练历练。

晚宴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出了餐厅,杨书记和安捷随着解玮一行缓缓上了楼,曹宇没有跟着去。吃饭的中途,曹宇听见刘副市长挑战李主任,说上次让李主任侥幸胜出,“大满”比对方少一个,很不服气,等会儿上去打两局,曹宇估计他俩说的是保龄球。而解玮却询问杨书记喜不喜欢京剧,杨书记笑答随便,解玮说,看来京剧这国粹的确只有北京人最喜欢,还是换点大众化的节目。出门的时候,曹宇拖在了最后,那个精瘦的中年人拍拍他的肩膀,说他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示意服务员送他过去。客随主便,曹宇只得随同服务员下了楼,刚出门,几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从两辆红色的小车上下来,她们纤手素腰,光艳照人,和曹宇擦肩而过,向餐厅楼上施然而去。

曹宇来到旁边一幢小楼,上楼进入一处单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他一头倒在了柔软的床上。在酒精的作用下,曹宇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绷着的神经虽已松弛,可他的脑子仍在习惯性地运转,心里似乎还有什么事想不起来了,什么事呢?他翻了一个身,卡在心里的那个事情忽然倒腾了出来,对了,阿依古丽。为什么今天没见她呢?古丽漂亮可人的面容影影绰绰地浮现在脑子里,一丝落寞袭上心头。他情不自禁地摸出手机,找到了她的号码,借着酒劲按了下去,一段音乐响起来,歌声戛然而止之后,代之以古丽轻柔的声音——“喂,你好!”

“你比我好些!马上元旦节了,提前祝你节日愉快,顺便想和你说说话,听听你的声音。”

“呵呵,感谢。很久不见了,你在澜江吗?”古丽回答。

“你是不是在北京总部?”曹宇没有回答,反问她。

“没有,我在厦门出差呢,这儿天气可比北京好多了。”古丽说。

“嘿嘿,我也在出差呢?猜猜我在哪里?”曹宇闭着眼睛笑道。

“是吗?不会也在厦门吧?”古丽问。

“哈哈,告诉你,我也刚到厦门哦!”曹宇玩笑道。

“你住哪里?!”古丽惊喜地抬高了声音。

“我在红楼,你呢?”曹宇说。

“呵呵,喝多了吧,说赖先生从加拿大回来亲自接见了你才好呢。”古丽咯咯地笑。

“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说实话,我现在在北京总部。我很想见到你,以为这次能够如愿,很遗憾。”曹宇笑着说。

“哦,我知道了,来总部要钱的吧,恐怕不太容易哟。”古丽回答。

曹宇接着说,“这么抠门儿,幸亏你不是盛达的一把手,告诉你,要到钱了。”

“真的呀,好事情嘛。”古丽回答说,“这样,我这会儿还有点事要去办,有空咱们再聊吧,拜拜。”

曹宇说了声“再见,你自己忙。”古丽便在那头挂掉了电话。

曹宇翻身起床倒了一杯茶,然后到洗手间冲了一个热水澡,他走到床边摸出了香烟,忽然发现枕边的手机闪着荧光,看时,却是夏枫发来的短信:打你没接,到北京了吗?

他丢掉手机,点燃香烟,端着杯子踱到窗户前。天边月朗星稀,对面小楼阵阵欢歌,和澜江一样,北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正文 18

第二天下午,曹宇便随杨书记和安捷离开了盛达。此次北京之行,最高兴的是安捷。杨书记虽未达初衷,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领教了盛达货币资本以外的软实力,结识了刘、李这两个新朋友,心情也不错。解玮亲自将他们送出了盛达园的大门,笑言杨书记下次再来,一定多玩几天,让他尽够地主之谊。到机场之前,小车在王府井大街停留了一下。曹宇随意逛进一家百货商场,他东张西望,在儿童玩具专卖处挑了一个憨态可掬的毛茸茸的小熊,这是女儿喜欢的。经过一琳琅满目的柜台时,一丝幽香沁人心脾,他不由得驻足而望,是一处叫做“美妮姿”护肤品的专卖柜,精美的广告窗柜上,一张明星的俏脸洁净得无以复加,旁白的广告词是:你知道我的芳龄吗?  “给老婆选东西呀?”安捷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笑吟吟地问。曹宇连忙摇摇头,说只是随便看看。他移动了脚步,安捷过来补上了他的位置,背着双手盯着柜台里面看。是的,怎么就没想起夏枫呢?曹宇不由惭愧起来,也不能全怪他,对于衣着服饰之类,他一直十分缺乏审美观。夏枫肌肤似雪,天生丽质,也没见她用过什么化妆品,平日曹宇也很少陪夏枫逛过街。记得当年第一次出差时他曾给夏枫买过一件外衣,满以为会给老婆一个惊喜,拿出来时,夏枫却皱起了眉头,说这样式怎么穿得出门呢?曹宇扫兴地说,那就给你妈吧,夏枫还是摇摇头,说我妈也不见得会穿,最后,夏枫拿去给了曹宇他妈,做了个顺水人情。

曹宇回到车上不久,安捷也跟了来,杨书记问他给夫人买点什么没有?安捷回答,都老夫老妻了,不兴这个。安捷的妻子是澜江中学的一名退休教师,儿子在外地开公司。小车开动的时候,曹宇忽又闻到了一股幽幽的香味,似乎就是刚才那种护肤品的香味。

“我不知道你的芳龄,但闻得出你的芳香。”想起那句广告词,曹宇脑子里忽然蹦出了这一句,细细品味着,他觉得比原词还要略胜一筹,不禁暗暗有些得意。

回到澜江,杨书记又马不停蹄地到了省里,然后再次飞到江苏金泰集团,终于说动金泰上层不再坚持收购铁本。但是,据说市政府提供给金泰集团开发项目所用的4万平米的土地价格被压得极低,场坪也要市里掏钱完成,对此,市委市政府讳莫如深。

安捷这边更没闲着,铁本立刻按解玮的提议起草了一份供盐承诺书,但承诺的对象是市政府而非金泰集团。解玮说,此事是杨书记提起的,金泰集团的鬼影都没见到一个,盛达自然只认市政府,至于市政府怎么处理这些盐巴,那是政府的事情。望眼欲穿,安捷最关心的增资资金也终于到账,不过汇来的钱打了折扣,只兑现了一半——1亿元人民币,总部说最近资金忽然吃紧。这已很不错了,铁本紧绷的资金链可以大大地松几扣。

资金到账那天,安捷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精心安排了这笔钱,他又乘兴主持召开铁本职工动员大会,准备着手实施盛达安排完成的另一件棘手的工作,转变员工国有身份。安捷在会前给班子成员通气时说,通过几个月来的酝酿,前期又作了不少准备,转变员工身份的时机已趋于成熟,更为关键的是,杨书记刚在北京盛达集团总部表态愿意拿钱,正好趁热打铁。

自从盛达入主铁本之后,铁本的体制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企业由“国有”控股变成了“民营”控股,这个变化带来的连锁反应是铁本员工身份的悄然改变,大家不再是国有企业的“铁饭碗”,而是为盛达集团打工的“打工仔”,因为在民营企业的词典里,根本找不到“铁饭碗”一词。虽然铁本不少员工还没有意识到,但一切早已生米熟饭,板上钉钉,上至总经理安捷下至铲盐巴的倒班工概莫能外。从程序上来讲,只是差了两份需要补签的协议。什么协议呢?拿盛达和政府协议上的话讲,就是解除铁本员工与“澜江铁本”原来的劳动关系,再按照现代企业的管理机制与“盛达铁本”签订新型劳动关系。补签了这两份协议,就等于彻底完成了员工身份的转变。

当初签订兼并协议时双方高层你情我愿,一拍即合,并没有征求员工们的意见,而要让员工们在补充协议上签字,就得把员工们“喊醒”,让大家心甘情愿。虽然说拿人家的钱,服人家的管,然而,平白无故地除脱了“铁饭碗”,谁也不能保证员工们没有想法,因为老百姓还是习惯于稳当的日子,所谓的新型劳动关系和现代企业,在员工们看来不过就是诓人的说教。

安捷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他在与盛达和政府协商合作之时便提了出来,说转换员工国有身份虽是大势所趋,但必须给员工一个公平合理的说法,特别是那些老职工。如果不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恐怕将来生乱,如何解决呢?安捷提议,干脆效仿破产企业,买断铁本员工的“国有工龄”。

买断“国有工龄”常在企业破产时才提及,但铁本与破产企业截然不同,破产企业员工买断工龄叫拿“遣散费”,“饭碗”从此没了着落,而铁本因为在建新项目,尚处发展壮大之中,仍需用人,不会将员工推向社会,没有后顾之忧。正因如此,杨书记才支持盛达转变员工国有身份,也承诺由市财政承担改制资金,还答应补足铁本所欠职工的养老、医疗等福利费用,条件是盛达原则上确保所有员工的工作岗位,不得裁员,不能减薪。为此,解玮欣然同意,双方还增签了一份有关改制的补充协议。

在职工动员大会上,安捷正式向员工抛出了“买断国有工龄”的概念,他一口气讲了一个多小时。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大家听得非常投入。安捷讲完,虽然下面一片嗡嗡嗡的交头接耳声,但并没有招致异议。正如安捷所说,摘掉一顶过了气的“国有”帽子,去换取一叠价值不菲的现金,班照上,工资照拿,医保等福利保险照享不误,而且收入还将不断提高,何乐而不为?这与天上掉下一块馅饼又有什么区别呢?

随后,在安捷的授意之下,曹宇牵头党委办胡西和企管部左瑛负责制定具体实施方案。他们的总体思路有二,首先是参照有关政策规定,将工龄补偿标准尽量高靠;其次是将补偿标准分门别类,按经营层、中干层和一般员工三个档次至上而下,区别对待,暂定的标准是,经营层年补偿金额为5000元,中干3000元,一般员工1500元。

方案出台之后,按照惯例得递交公司职代会通过,曹宇请示安捷是不是免了这套程序?因为铁本的管理机制已逐渐与总部接轨,铁本职代会这个典型的国企机构已名存实亡,不用再搞得这么繁琐。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种民主原本就是一种形式罢了。但安捷却不这么看,他认为买断国有工龄是解决老铁本集团的历史遗留问题,应经得起各级部门的检验,理应交职代会讨论通过。于是,党委办主任兼工会办副主任胡西即刻遵照安捷旨意安排职代会,表决议案。

会议那天,接到通知的代表们陆续到场,他们有的顶着安全帽,有的披着工作服。看看来得差不多了,胡西吊着嗓门将准备好的议案大声通读了一遍,然后请到会的代表举手表决。原以为这次职代会和往常一样,只是意思一下就过了,但是,当胡西话音刚落并抬头扫视会场的时候,只有少数几个人举起了手,大多数人像没听见一样。而且,见孤掌难鸣,原本举起的手又偷偷收回了几只。对此,胡西显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换了以前,这时他已经按照惯例清点表决人数并通报结果了,现在,他只有傻傻地杵在那里不知所措,抓不着缰。

“各位都是职工选出的代表,慎重表态是应该的。大家有啥子意见,不妨说出来沟通沟通。”曹宇刚想出来发言救场,旁边的冯满说话了。

“为啥干部的补偿标准那么高?”一阵窃窃私语之后,终于有人提出了疑问。

问题果然出在这里,曹宇暗想。

“哦,这个嘛,可能小胡刚才没讲清楚,我再说一说,供代表们参考参考。”冯满说,“安总给大家讲过,转换身份的意义我不用赘述。这个具体方案,曹主任他们查阅了国家、省、市的不少文件,采用了最高的补偿标准,尽最大努力照顾到了员工的利益。至于中干和经营班子领导的标准,相比一般员工是高了一些,但大家要明白这么一个道理,就算中干和领导的标准与大家一样,一般员工也不会多拿一分钱,因为我们不是先向上面争取一批补偿金后大家再来分,而是先将标准制定后再统一上报争取。中干和普通员工没有冲突。大家换位思考,板凳打调,就拿曹宇曹主任来说,他年轻有为,为铁本引进盛达作了大量工作,得到了总部领导和经营层的首肯,难道大家不愿意为他多争取一点补偿金啊?举手之劳嘛。”

曹宇没料到冯满此刻抬出了自己,稍感意外,出于配合,他还是微微一笑。

“领导只要我们板凳打调,你们也要为我们想一想哦。”冯满刚说完,一个瓮声瓮气的大嗓门忽然冒出来。曹宇一看,是热电车间维修工段老工段长尚长贵。这人他太熟悉了,自己刚进铁本时分配到热电车间,恰好就在他这个维修工段。老尚给过他不少帮助,这人技术棒,心眼好,就是憋不住话,直肠子一根。记得那年安捷当选为市人大代表之前,公司按程序规定推举老尚和安捷参加公司内的民主初选,结果安捷以当然的压倒性优势获选,大家都明白老尚不过只是个陪衬。宣布结果的时候,老尚不服,说唱票和计票的工作人员出了差错,少算了他一票,非得要纠正过来,搞得组委会一群人很尴尬。安捷曾经说过,企业党、工、团一切组织和成员必须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无条件服从经营发展的需要。因此,选职工代表要有标准,一要老实本分,二要不发牢骚。老尚原是澜江电池厂的技术骨干,还获得过省劳模的称号,铁本建厂时被肖铁慕名挖了过来。正因如此,众人才一致推选老尚作了职工代表,加之冯满对他印象也不错,所以,尽管喜欢牢骚的老尚不够条件,他还是成了一名职工代表。此前的职代会一直开得比较顺,在很可能是职代会最后一次履行职能的时候,老尚终于憋不住要放炮了。 “要说,我对小曹这个娃儿没意见,他多拿补偿我也不反对,他在我们工段干了大半年,人品好,既聪明,又能干。那年,还主动给我们出过不少好点子呢,像那个值班报警器。”说着,老尚望了坐在前面的曹宇一眼,脸上泛起憨厚的笑。

“啥子报警器?”冯满好奇地问。

“尚师傅,您就说说工龄补偿的事情吧。”曹宇连忙打断了他。老尚忽然点出那个值班报警器,曹宇有些不安,这件事是他当年的一块心病。那还是肖铁时代,管得特严。肖老板推行的是高压政策,他要求中干以上的干部每晚轮流值班,而且每晚至少抓住一个违纪的,抓住一个罚款30元。如果整晚一个都没抓住,那对不起,晚上继续值班直至完成指标。夜班违纪,几乎全是因为睡觉或打瞌睡,曹宇他们这个维修班也常常有人被罚。是啊,谁能保证整晚都不合一次眼呢?设备也有犯困和拉稀摆带的时候,车间怨声载道,却无可奈何。有一天,曹宇在老尚维修继电保护器的时候受到启发,他在维修值班室的电屏按钮上接了一个继电器,连通到工具室的夹层,夜间两人值班轮流睡觉,发现情况之后,值班的人立刻假装到电屏前检查仪表并按动电钮,在夹层睡觉的人便会听到继电器发出的轻微的报警声,马上出来进入工作状态。在“阶级斗争”最严酷的时候,查岗的干部不仅发现岗位上缺了人算违纪,而且凡是看见来查岗了就打值班电话也算违纪,说这是明显的通风报信。因了曹宇的发明,维修班的面貌从此焕然一新,一跃成为遵章守纪的模范班,还被评为了公司当年的优秀班组。颁奖大会上,老尚还拿着曹宇帮他写的经验材料上台发了言。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尚还记着这事。在这种正式场合,曹宇当年这个得意之作自然是拿不上台面的。见曹宇打断了自己的话,老尚又憨憨地笑了笑,没再补充下去。曹宇引导说今天职代会是让大家针对工龄补偿政策畅所欲言,发表意见,以便公司再行修订,把这件好事办好。

“那好,要我就说说。”老尚摘下工作帽,露出满头的花白。“我今年45岁,26年工龄,现在月工资千多一点,我们车间的头头工资三、四千,这个我没得话说,但工龄补偿也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我认为不合理,不公平。我原来那个单位电池厂破产的时候,上至厂长下至工人都一律平等,为啥铁本要搞特殊?顺便我再提个要求,新项目搞起来后,效益更好了,公司要给我们大伙儿涨涨工资。”老尚犟着脖子,噼噼啪啪机关枪似的一扫为快。

见老尚打了头枪,下面“哄”的一声麻雀闹林般议论开了,这个说工人的标准是要提高,那个问拿了钱单位到底还要不要他们,虽有冯满这个二当家在场压阵,职代会仍以多数反对,少数弃权而草草收场。冯满和曹宇立刻向安捷作了汇报,安捷没有马上表态,半响才说既然职工提了意见,还是谨慎从事,以稳定为主,可以多设计几套方案,总体思路还是尽力多向政府争取一些资金,不要白不要。

第二天下午,曹宇正会同几个人商讨着方案,忽然通知到安捷办公室,除了寇真,其余班子成员悉数到场。安捷从桌上拿起一封信,说是市委办公室刚转来的,一封铁本员工寄给杨书记的匿名告状信,信中称铁本干部与员工的收入悬殊,说铁本的效益是工人们干出来的,不是干部们吃喝嫖赌搞出来的,如果连工龄补偿标准也拉开档次,广大员工十分心寒,要市委出来主持公道,否则员工们就宁可不要这补偿金,集体抵制转换身份。安捷说,杨书记对此事非常重视,再三叮嘱我们务必要在改制过程中抓好稳定工作,不能出一点纰漏,绝不能再发生“1210”那样的群体事件,盛达也不希望出现什么闪失。所以,我考虑再三,建议在补偿标准的设定上吃一回大锅饭,干部和一般员工一视同仁。安捷接着说,铁本当然是工人干出来的,但干部更是功不可没,干部能干工人的事情,工人难干干部的事情。管理学中有个“二八定律”,说20%的骨干人员可以决定其他80%的人员。骨干人员就是我们的干部。我一直觉得,铁本的干部收入按照一般工人的3-5倍进行设定是合理的。本来,铁本员工的收入水平在澜江已经很不错了,不说其他企业,就是不少行政事业单位也比不上我们,但中国人往往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假如我们强硬一点,我想大部分员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更不会真的不要自己的工龄补偿金。不过,为了顾全大局,我倡议我们的干部们高风亮节,作点牺牲,既给市财政节约一点资金,也顺一顺员工的怨气。我相信,项目竣工投产之后,大家的薪酬待遇一定会更上一个台阶。

见大家都无异议,安捷遂叫各分管领导负责将其精神传达至属下的中干,曹宇等人将方案按此意见调整后再交职代会通过。

刚刚说完,安捷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杨书记打来的,我接个电话,”在众人的目光中,安捷拿起电话,只见他的脸色渐显凝重,不断地微微点头答应着,最后说,“好!好!我马上派人过来!”然后“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梧溪盐厂又来人了,他们兵分两路集访,一些人到市委大楼,另一些人到市政府大楼,市委市政府叫我们马上派人处理。这样,由老冯和常总各带一些人马上过去,把保卫部的人也叫去,再派两部车,先把梧溪的人给我拉到公司来再说。”安捷将手机重重往桌上一放,果断地布置道。几个人随后立马起身行动。曹宇匆匆回到办公室,丢下本子就走,小凌拿了个电话记录本跑过来,说信访办刚才有个紧急电话,曹宇飞快地瞟了一眼,说已经知道了。

正文 19

梧溪县紧邻澜江市,其境内的梧溪盐厂是铁本的兼并企业之一。铁本的兼并企业共有五家,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但是,近年来,这梧溪盐厂一直七拱八翘,不大服管,如同铁本这棵大树枝干上生出的一根小刺。铁本当初实施兼并也颇费了一番周折,亏得当时梧溪县县长的鼎立支持,自从那位县长调走之后,梧溪盐厂隔三岔五派人到铁本总部,要求归还梧溪盐厂食盐指标,恢复盐厂生产等等。起初安捷还亲自出来做做思想工作,声明总部对梧溪盐厂的政策是停止生产,伺机发展梧溪旅游业等非盐产业,但他们当作耳旁风,安捷后来也难得再理他们,对方一来人便叫冯满和常胜出来应付。再后来,干脆就喊保卫部部长仇一豹去招呼。这仇一豹是铁本的一员悍将,据他自己说,澜江“黑道”老大和他父亲是发小。从小耳濡目染,仇一豹处事为人心狠手辣,在道上也小有名气,人送外号“豹子虎”,铁本年年被评为市文明示范单位,他功不可没。有传闻说,当年澜江广场搬迁建设,有一“钉子户”是个钟表店老板,觉得自己很吃亏,死活不肯搬,移民局干部来做工作,他光着上身,脖子上吊着个汽油桶,扬言谁再劝他搬迁就立即点火自焚。万般无奈之际,有高人指点移民局求教于仇一豹,没几天,“钉子户”果然老老实实地关门走人搬了家,政府没多给一分钱的补偿费。因此,有仇一豹把关,梧溪盐厂来扯皮的人翻不起浪,每次都徒劳而返。不料,风平浪静了没多久,他们竟然直接跑到市委和市政府去了。

冯满和保卫部的另外几个人去了市委大院,曹宇和仇一豹随常胜一道赶赴政府大楼。到了门口,一保安告之人在楼上信访办。上了楼,进入信访办会议室,只见一群人正围住两个信访办的工作人员七嘴八舌,指手画脚。一个工作人员耐着性子讲述着信访政策,另一个人歪坐一旁,拿着一只笔,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本子出神。

“狗日的,又是这几幅颜色。”仇一豹骂了一句。被围之人见企业来了人,如遇救星,焦虑的神情顿时舒展开来,他踮起脚尖朝常胜招着手。围着他的人倏地转移了视线,见了常胜他们,那些人反倒一下失去了锐气,安静了许多。

“哪个叫你们上这里来闹的,这是政府大楼,市长办公的地方,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嘛,走走走!有什么问题回总部再说!”常胜大声喝道。

“总部糊弄我们,不解决问题,我们要找政府。”一个秃顶矮胖的中年人回答。

“你们要解决什么问题?总部搞项目资金这么紧张,每月生活费还是分文不少按时给你们,怎么就糊弄你们了!?”常胜责问道。

“总部就晓得刨你们自己的自留地,不顾兼并企业的死活,你们不准我们恢复生产,还要买断工龄端掉我们的饭碗,要我们活不活?”一个妇女忽然激动地大声嚷起来。

“哪个告诉你要买断工龄啊?”曹宇问道。 “哼,麻雀飞过有影影儿,蛇儿爬过有印印儿。你们总部不是马上要这么搞吗?总部的职工就要下岗了,难道还会顾我们?”那个秃顶的胖子冷笑道。

曹宇苦笑着摇摇头,一时竟不知怎样回答。

“跟他们啰嗦个锤子。”仇一豹大手一挥,凶巴巴地吼道,“我给你们说,中央明文规定,集访是违法的。现在跟你们好说,你们要听招呼,这儿不是在企业,是政府。上次,也是在这里,万把人来闹事,结果呢?现在都有好多还在蹲‘鸡圈’(监狱)。奉劝你们,要么跟老子回集团,要么回梧溪,否则后果自负。”

来人中好几个都认得仇一豹,经他这么一唬,不由噤若寒蝉。这时候,恰又涌进一队闻讯前来的警察,那群人面面相觑,有的略带惊慌之色。信访办的人乘机进行规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有什么事情就到企业去谈。僵持中,那个秃顶躲在人群后接了个电话,然后冲着同伴挥挥手,说那边的人出来了,叫咱们马上回去。

出门下了楼,在曹宇他们地注视之下,那伙人翻上一辆载满了人的破旧的东风大卡车,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当常胜、曹宇等人赶回铁本来到安捷办公室的时候,冯满正在汇报他们到市委处理上访人员的经过。冯满说,听来人的意思,这次上访主要是因他们道听途说铁本要改制拿钱走人,加之一向对铁本总部不满,积怨日深,于是相约上访。在市委大院,无论怎么说,对方死活不愿回去,后见警察介入,态度强硬,才松了口,但他们提了一个条件,要求总部于两天之内派人到梧溪去深入基层,体察民情,交流座谈。不然,他们将自行召开职工大会,否决铁本的领导,重新开张组织生产。为防止事态扩大,冯满当时只得说回公司与经营班子商量再定,并表态说应该是可以的,那帮人方罢休而去。常胜插话道,这次他们还带着一辆东风车,明显有备而来,得到了封泽的支持,至少封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封泽不是别人,正是梧溪盐厂厂长。

听了他俩的汇报,安捷说,“梧溪盐厂这些职工不仅得到了封泽的支持,还可能得到了当地县政府的默许。以前,碍于当时政府的态度,封泽一直隐忍不发,近年来,他煽动梧溪现任县长,其一意孤行,妄图脱离铁本单干之心已昭然若揭。他们那个现任县长血气方刚,急功近利,曾给我来过电话,试图扩建规模,恢复生产,我没答应。听盐业公司那边传来的消息,封泽曾多次到省里找过严信局长。但被严局驳回,告诫他们绝不能开历史的倒车。” 安捷继续说,“虽然如此,但他们所提让总部派人到梧溪的要求却是合情合理的,不然,恐授之以柄,真的闹起独立也不是不可能。抗战胜利后,老蒋一心想打内战,面子上却邀毛泽东赴重庆和谈,和这一个样。”

“安总不能去梧溪,安全是一个问题,而且总部这边的大事都忙不完,那些历史遗留问题,拖一拖也无妨。”冯满忙说。自从归入盛达之后,冯满与安捷的关系看似融洽了很多。

安捷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去!改制这一块是我分管,我责无旁贷。”常胜主动请缨。

这段时间,常胜比以前更加努力地扑在工地抓建设,比侍弄自己的孩子还上心。金泰集团从盛达手中收购铁本未果,金泰那位褚副总裁也不再急迫地需要澜江公司的总经理了。在朱二康的推荐下,常胜虽然也上了那个澜江金泰集团工作领导小组的名单,但实际上金泰已对常胜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了,铁本的再建项目是他亲自一砖一瓦搞起来的,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事业上,常胜都难以割舍。在转卖铁本的事件上充当了一回“急先锋”,不过是他不甘人后,急于独揽大权之心的一次显露。

“常总也不能去,明天,新项目热电车间的锅炉就要正式安装了,这是项目的心脏,你必须坐镇现场指挥!”安捷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可以代表总部去。” 短暂的沉默之后,曹宇打破僵局开口说,“子公司改制的工作,董办也在参与,而且,梧溪我去过,几年前在省盐业公司开会时也曾与封泽打过交道,算是熟人,相对而言好说话。”

这个时候,曹宇觉得自己理应挺身而出。

几个领导都不约而同地望着曹宇,露出钦佩的目光,特别是冯满,曹宇觉得他的眼神是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的,很爽,很受用。

“曹宇可以去。这样,叫上胡西,还有左瑛,你们三人分别代表总部行政、党委和企管部改制办,也算有礼有节,老冯和常总的意见怎样?”安捷沉思片刻,点头说。

冯满连说没问题,常胜似乎面有难色,稍稍迟疑之后,也点了点头。

曹宇叫来胡西和左瑛,安捷交待了此次出行的原则立场,三人准备于次日上午出发。散会后,曹宇又被安捷单独叫到办公室嘱咐一番。从安捷那里出来,曹宇忍不住朝薛莎的办公室看了看,有些日子没去她那儿了,见门虚掩着,曹宇轻轻走了过去。

从门口望进去,薛莎端坐于内,正认真拿着一张单据看,她旁边站着一人,分明是那“豹子虎”。只见仇一豹一边偷窥着薛莎的胸脯,一边慢慢将头靠拢。快要靠近的时候,察觉后的薛莎猛一闪身,沉着脸低声正色道,“干啥子?要我给你签字,至少给我退后两米。”

“嘿嘿,何必呢?开个玩笑嘛,半米就够了,再远就维持不了同志之间的战斗友情了。”见薛莎生了气,仇一豹讪笑着站直了身体。

仇一豹稍稍退后了几步,曹宇推门而入。

“签字啊?”曹宇问。

“是啊,薛主管这关不好过呢,卡得比‘抠老娘’都差不多了。”仇一豹笑着回答,面不改色。“抠老娘”就是财务总监寇真,她是现在报账审批需经过的几关中最难过的一关,超出计划或稍有不慎就会被她卡住。背地里,不少人都叫她“抠老娘”。

“曹主任也签字?”仇一豹问。

“不是,我来这边找张出差审批单。”曹宇回答。

薛莎也不搭腔,她拿起笔刷刷地签了字,然后把单据往仇一豹面前一丢,仇一豹无趣地出了门。

“曹总亲自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薛莎一本正经地问。

“这儿哪有什么曹总,明明只有薛大总管嘛。”曹宇回答,然后直接去撕薛莎挂在墙上的出差审批单。忽然,他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幽香,显然是薛莎身上飘来的,在哪里闻过呢?

“美妮姿。”曹宇猛地想了起来,脱口而出。这正是他在北京王府井商场闻到过的那种护肤品的味道。

“咦,你啷个晓得我用的是‘美妮姿’呢?”薛莎惊讶地问。

曹宇连忙敷衍说,以前家里人也用过。

“刚从北京回来,又要到哪里去呢?”薛莎又问他。

“哦,这回走不远,就到梧溪。”曹宇回过神来,连忙回答。

“梧溪?梧溪盐厂?那帮人凶得狠,到公司来闹过好多次,啷个要你到那鬼地方去?”薛莎急切地问。

曹宇答道,“是啊,我也想不通啊,为什么点兵点将点到我呢?我跟安头儿说,其实最合适的人是仇一豹。”

薛莎点点头。

“你猜安头儿啷个说?”曹宇又来了兴致,故弄玄虚道。

“啷个说哟?”薛莎睁大了眼睛。

“安头儿说,其实最不合适的才是仇一豹,因为梧溪那些人恨不得吃他的肉,恐怕他还没跨进盐厂的门,就被梧溪盐厂的工人给光荣殉职了。所以,他认定最合适的人当属我曹宇。”

“为什么?”薛莎继续追问。

“安头儿说,哪个叫你长得这么帅呢?”曹宇忍住笑,回答。

“啊?”薛莎忽然醒悟上了当,但她也没马上点破,她笑吟吟地又问,“为啥长得帅就合适呢?”

“安头儿又说了,当年,汪精卫刺杀摄政王载沣被捕,肃亲王提审他的时候,看他英俊非凡,不禁起了惺惺之意。可见,有的时候,长得帅是可以救自己一命的。”

曹宇口若悬河地一通胡掐,薛莎被逗得哈哈大笑。

好一会儿,薛莎才缓过来,曹宇也趁机填好了出差审批单,准备出去的时候,薛莎小声叫住他,只见她飞快的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曹宇,曹宇一看,上面写着:今晚有空吗?

看着柔情蜜意的薛莎,曹宇心中一荡,他将纸条撕成几截,把一小截还给薛莎,薛莎展开看,上面只剩一个字:有。

正文 20

次日清晨,曹宇一行三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澜江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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