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澜江到梧溪,可驱车,亦可乘船。驱车虽然相对快捷,但不少都是狭窄的碎石山路,于是三人商定从水路前往。左瑛似乎身体欠佳,她面色苍白,精神也有些倦怠。安捷昨日布置工作的时候曾问过她,她回答只是小感冒,无碍,在记录安捷指示的时候,坐在一旁的曹宇无意间看见她的手背上一大块乌青乌青的,还有好些针头点点,看来一直在打点滴。
上了飞艇之后,左瑛靠在椅子上闭目不语,胡西翻弄着手机里的游戏,曹宇却叼着一只烟踱到船尾的船舷边。船尾翻起了雪白的水花,片刻间,船儿便飞一般驶离了嘈杂的澜江港,惊起了浮在江心的几对野鸭。长江蓄水后江面变宽,景色如画,水鸟也多了起来。这会儿,夏枫可能还未起床吧,昨夜,曹宇从薛莎那里出来回家已晚,未给夏枫细说,夏枫只知道他又要出差,这样也好,免得她担心。滚滚长江都是水,一夜春色总关情,想起昨晚与薛莎的翻云覆雨,又想到夏枫,曹宇心头掠起一丝烦乱,薛莎的激情和身体令他陶醉,但每次和她亲热之后,那种内疚和不安也越发强烈,曹宇猛地吸了一口烟,狠狠地一弹,烟头划出一道歪斜的抛物线,转眼便消失在茫茫的水波里。
飞艇在江面上“突突”地穿梭,顷刻便过了澜江城。对面,一片桔林生动地点缀在褐色的山坡上,树上挂着红红的桔子,熟透如灯笼一般,却无人采摘。10年前,澜江还有一家大型罐头厂,曹宇的父母就是这家企业的老工人,曹宇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厂区和宿舍坝坝到处堆满了收来做水果罐头的红桔,用竹筐装着,小山似的。每天挑着担子,背着背篓来卖桔的农民络绎不绝。不仅如此,很多附近的农民都要到厂里来打临工,厂里管这个季节叫做“大生产”,生产出来的桔子罐头远销国外,一度闻名遐迩。罐头厂关破之后,澜江附近农家的桔子树也砍掉了不少。成熟的季节,也有农民挑到城里叫卖,价格低贱。每年春节回乡下老家给奶奶上坟,曹宇总能看见不少桔子,或挂在树上已经干枯,或掉落地上已经霉烂。卖不成钱,桔树的主人也懒得去管。遥想澜江当年,罐头厂、纺织厂、电池厂,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皮鞋厂,构成了澜江强大的经济支撑,长期雄踞全省所辖市县第一把交椅的位置,可叹如今风光不再。独处郊区一隅的铁本集团刚才还在曹宇的视线之内,那冒着青烟的高高的烟囱,不仅是数千职工吃饭的灶台,也是澜江经济振兴的希望。此时,一阵凛凛的凉风灌进曹宇的领口,他赶紧缩着脖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快艇抵达了一处宁静的港湾,三人下来钻进一条船尾装着小型发动机的简易木质机动船。随后,小船向着汇入长江的一条清清的溪流逆流而上,这便是梧溪河了。
小船缓缓前行,犹如进入了一道彩色画廊。行至峡涧深处,左瑛情不自禁地走过船舱,她四处打望,眼前峡幽峰奇,山碧水秀,她的神色轻松了许多。
“这河真美?像巫山的小三峡,也像巫溪的大宁河。”她不由赞叹道。
“是啊,看来,未必穷山恶水才出刁民。”伫立船头的胡西接嘴说。
“莫乱说,船家可是当地人。”曹宇小声提醒他。
这时候,两只白色的鹭鸟拍打着翅膀飞过船头,同船的两个游人举起相机,小船微微颠簸起来,船家从船尾探出头,大声提醒注意安全。
“看,那是啥子?”左瑛忽然惊讶地问。
顺着她的指向,曹宇看到头顶悬崖上钉着个木船似的黑乎乎的东西。
“像是小船,船啷个搁浅在山崖上了?”胡西说。
“这不是船,是悬棺。”曹宇回答,“这一带有不少悬棺,形状各异。”
“对哟,棺材是船型的,躺在里头的人生前多半和我是同行,不是摇船的就是打渔的。”船家笑呵呵地说。
“你们生意还好噻?”曹宇走到船尾,和船家攀谈起来。
“这季节不行,一般是赶船的周围镇上的住家户,天气暖和后好些,来观光旅游的人多。”船家是个黑瘦的老汉,吧嗒着叶子烟,烟杆上的烟袋在微微晃荡。
“你们也是来旅游的吧?”老汉和善地问。
“算是吧。”曹宇又问,“古镇场上那股‘龙嘴喷泉’还在不在呀?”
“哦,你说的是那股‘龙头泉’吧,还在还在。前两年,镇政府还派工匠重新打整了一番,说是搞么里(什么)景点开发,那个破玩意儿有啥看头哦,瞎搞一通。”老汉笑呵呵地说。
曹宇微微一笑,老汉说的‘龙头泉’,是梧溪盐厂所在乡镇后山上的一古石雕龙头,其龙嘴里有一股清泉流淌而出,常年不断,这清泉可不是普通的泉水,而是浓度极高的盐泉,在中国盐业史上与云阳的“白兔井”齐名,正规名称叫“白鹿盐泉”,据说是一位袁姓猎人追逐一只白鹿而发现的。民间的善良和想象是相似的,以至于传说也如此雷同,只是对象略有差异,在梧溪,白兔变成了白鹿,樊哙换成了猎人。
随着梧溪旅游开发渐热,安捷在筹划铁本盐业历史博物馆的同时,曾有意在梧溪另辟蹊径,将梧溪古老的盐文化打造成一道独特的风景,梧溪不仅有“白鹿盐泉”,还有凿于悬崖峭壁之上输送盐卤的古栈道,熬盐的古遗址和大量的陶罐、陶锅灶和桶、槽、瓢等制盐器具,足可作为课题规划筹建,完善修复,供后人凭吊,掏游客腰包。为此,安捷也曾亲往梧溪县政府,和梧溪上届县长谈得颇为投机,可惜今不如昔,不得不派出曹宇一行深入“龙潭”,本来相安无事的一家人,如今却有了两国交兵的味道。 到了一个小小的渡口,船家告诉他们,沿小路一直往上,马路边有摩的和长安车,可直达梧溪盐厂。道谢之后,曹宇首先跳下了船,左瑛站在船头有些犹豫,前面的胡西伸出手去,左瑛抓住他的手跳下来,着地的时候,忽然有个东西从她衣兜里“啪”的一声掉了出来,滚落在曹宇的脚下,曹宇弯腰识起一看,是一个小塑料瓶,上面标着一行小字,“桂枝茯苓胶囊”。哦,原来如此,曹宇恍然大悟,这胶囊他太熟悉了。去年,他和夏枫措施没搞好中了彩,夏枫做人流后吃了不少这个玩意儿,他不动声色,连忙将瓶子递给有点发窘的左瑛。
小船继续向峡谷驶去。胡西尿急,跑到岸边一乱石堆面向梧溪河浊浪排空,左瑛将头转向一边,江风扬起她的短发遮住了苍白的脸,看着这个外表瘦弱,能量无穷的女子,曹宇不觉有了一丝敬意。他从随身携带的小皮包里取出夏枫给他准备的一听拉罐递过去,左瑛摇摇头,曹宇说还要走一阵才到盐厂,左瑛还是不要,见胡西提拉着裤子走过来,曹宇只得把拉罐塞进皮包里。 三人气喘吁吁地爬上马路,果然有车横七竖八地停在上面,几个人飞快地迎过来,问要不要车,曹宇叉腰看了看,还未说话,一个在旁斜睨着他们的光头忽然冷冷地问,“你们是不是铁本集团的人?”曹宇点点头,那人把烟屁股一扔,指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说,“你们上车吧。”
“这是梧溪盐厂的车。”左瑛说。
曹宇仔细看了看车身,果然标有盐厂的记号。他们出发之前给封泽打过电话,封泽还是知道以礼相待的,至少也是先礼后兵。曹宇让左瑛坐在驾驶室,自己和胡西爬上车厢,小车颠簸了半个小时之后,终于在一处集镇上停了下来。四周是古朴的木楼和吊脚楼,人迹寥落,恍若隔世。这个集镇叫做袁溪镇,是为了纪念那位发现白鹿盐泉的袁姓猎人而命名的,曹宇还记得。曹宇和胡西刚刚站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货车便“哧溜”一声开走了。左瑛告诉他俩,光头在路上说封泽正在盐厂办公室等咱们。胡西皱着眉头地嘀咕道,我们虽不是什么钦差大臣,也是总部派来的代表噻,这封泽竟然把咱们丢在半路上,摆什么谱啊?曹宇说,他摆什么谱我们都不怕,就怕他铁了心一根筋和集团唱到底,如果真是这样,害了他一个人倒不足惜,恐怕梧溪盐厂的几百职工也要跟着倒霉。胡西笑着说,怎么像是安总在训话啊,左瑛也抿着嘴笑起来。曹宇极目远望,阳光从棉絮般的云层中无声地流淌下来,将远处的山坡染成了一片金黄。他冲着左瑛和胡西一挥手,说盐厂就在前面,咱们自己打旱(步行)过去。
迎面而来的冷风中似乎还有淡淡的盐卤味道,梧溪盐厂的铁门紧锁着,锈迹斑斑,一根半截拦车杆歪倒一旁,门口立着一个残破的石塑,胡西说这是什么啊?狮子不像狮子,老虎不像老虎。曹宇说这叫“吞口”,是一种传说中专吃妖怪的神兽,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每家都有这么个石头疙瘩。看着“吞口”张开的大嘴,曹宇觉得它真该将那个犯上作乱的封泽一口吞下,“龟儿龟儿”几下嚼个稀烂,免得他兴风作浪,贻害人间。
三人穿过灰暗无人的门房。厂区内,四处是低矮破落的砖房,斑驳的墙壁上隐约可见“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字样,时光好像在这里停滞了几十年。拐了一个弯,在盐厂那幢不高的行政楼前,聚着一群人,见曹宇他们过来,有人转身上了楼,其余人立刻缄默不语。走近,从一双双敌意和排斥的目光中扫视过去,曹宇认得其中有人昨天到过澜江。
厂长办公室内,梧溪盐厂的老大封泽正翘着二郎腿翻看一张旧报纸,他身材瘦削,稀稀疏疏的头发下面,一对鹞子眼滴溜溜乱转,虽从余光中感到曹宇一行已经进得屋内,他却佯装没看见,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封厂长,别来无恙啊?”曹宇主动问候道。
“哦,你们到啦。”封泽慢条斯理地仰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曹宇笑笑,将左瑛和胡西引荐给封泽,封泽只是点点头。
“昨天我接到冯主席和常总的电话,说你们要代表集团来视察,我是一夜没睡着呀,总部领导日理万机,还关心着咱这山沟里的一帮人,所以,今天我把班子几个成员都拉来了,还请集团指点迷津啦。”封泽把报纸撂在一边,指了指室内的几个人,几人都绷着脸不说话。
“莫说什么指点不指点的,受安总之托,我们是就有些问题来和你们沟通的。”曹宇回答。
“哦?安总还在亲自关怀我们?真是受宠若惊。他一大把的年纪了,还不退居二线啊,准备接班的是厍涧还是江来啊?”封泽笑嘻嘻地问。
“扯淡!晓不得就不要胡说!”左瑛不屑地说。
“哟,这位什么,哦,左部长,你看我这记性,曹主任刚刚介绍了的。左部长莫生气,这穷乡僻壤的,信息闭塞,我们也领会不了总部的精神,今天好不容易把你们盼来了,可得给我们好好传达传达。”封泽并不生气。
“我说,你们这里有水吗?”曹宇连忙止住左瑛,问道。
“毛儿,你去隔壁倒几杯水来。”封泽说。
“政策精神是要传达的,还有,你们要把去年的党员发展情况和支部开展活动的情况报上来,我都催过你们好几次了。”胡西不耐烦地说。
“嗯。”封泽支吾了一声。
这时,那个叫毛儿的端来两杯热茶,曹宇接过来,先给了左瑛和胡西。
“梧溪盐厂的班子成员都在这里,我们言归正传,我就先说说总部的意思,你看怎么样?”曹宇看了看封泽说道。
封泽心不在焉地盯着门外。这时,一个人进来冲他点点头,封泽立马起身接过曹宇的话题满脸堆笑地说,“好!不过我要先给三位申明一下,你们也知道,梧溪盐厂的职工不满现状,他们曾多次强烈要求到澜江集体请愿,都被我挡了下来。这不,听说总部要派人来,他们很多人一大早就来厂里等候了,我还劝了一些回去。没办法,按照他们的要求,我们班子成员在隔壁会议室临时设了个场子,请三位到旁边和职工代表一道交流交流。”
说罢,封泽带头往外走。门外站着不少人,从人群中挤过去,他们进了一个较为宽敞的房间,里面特意布置了一番,几张缺胳膊断腿的旧桌子拼凑在一起成了主席台,墙上还刷了几个红色的标语:梧溪盐厂职工大会。
“搞得这么隆重?”胡西自言自语道。
曹宇再往下一看,的确隆重,因为他不仅看到一屋黑压压的人头,在主席台下,还有几个颠颠巍巍的老人,一个人还躺在椅子上,咳咳吐吐的,戴着棉帽,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
一丝不安又上心头,曹宇暗暗吸了一口凉气,既来之则安之,只有见机行事了。他不动声色的和封泽一道坐在了主席台前,左瑛和胡西依次而坐。
“同志们,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铁本总部的代表。下面,我们有请总部的曹主任、左部长、胡主任给大家讲话,让咱们了解总部的形势和政策,大家如果有什么困难和疑问,可以问我,我解答不出,就请总部的代表给大家解释,啊,这个,大家欢迎。”封泽说完便鼓起掌来。
下面,除了一张张冷漠的脸,没有一点声音。
曹宇挺胸抬头扫视了一遍全场,然后面带微笑,缓缓说道,“大家好。可能在座的有些同志认识我,因为昨天在澜江打过照面,还有呢?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记得上次来,是陪集团安总和梧溪政府谈开发盐文化旅游的事情。梧溪美景不用我这个外人多说。进山时,左部长还一路赞叹不已,说小三峡也不过如此啊,这是宝贵的资源。”
“有鸡巴用,能当饭吃吗?”下面有人插嘴道。
“是不能当饭吃,但开发利用就有饭吃了。”曹宇说,“梧溪不仅有旅游资源,还有‘白鹿盐泉’。可能有的同志会说,这个更没用,不如拆了修座房子看起漂亮。不知大家有没有听说“墙内开花墙外香”这句话。你们认为不起眼的东西,在外人看来恰恰非常有价值。就像北京的故宫,周围的居民心里想,这老房子有啥好看的,但每天参观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还流连忘返。你们那个‘龙头泉’我看过,如果有时间,我还要去看。发展梧溪旅游业是铁本总部的规划产业之一,而在座的大家都是发展这个产业的主力军。”曹宇和颜悦色,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
“说这么久了,为啥总部迟迟不动手呢?听说你们本部的那个扩建项目就快竣工了。”又有人插话道。
“不是总部不想动手,实在是因为梧溪县政府现任领导违背了集团的初衷,他们虽然也想发展旅游,但更想将梧溪盐厂恢复生产。”曹宇回答。
“盐厂都好多年没生产了,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只要烟囱在冒烟,机器在运转,我们便觉得踏实、敞亮。现在你去看,有些车间的杂草都半人多高了。虽然总部也给我们发生活费,可心头总是悬吊吊的。”一中年男子刚说完,下面便“嗡嗡嗡”的议论起来。
“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在目前的环境和条件下,梧溪盐厂有可能恢复生产吗?”曹宇抬高了嗓门,“据我所知,铁本兼并梧溪盐厂之时,总部生产综合成本比你们要低近一百元,而当时总部尚觉十分艰难,何况梧溪现在又久未生产。退一步说,即便开得起来,在当前环保要求越来越严的形势下,又能维持多久?集团本部搞项目扩建,为了发展不假,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要让出目前公司所在地,服从市里搞城建规划。项目建成后,我们的老厂区打算逐步停产,全部搬迁到新项目厂区。不仅是我们,市里所有企业都将逐步搬迁到政府圈定的离城市中心较远的工业区集中生产。梧溪盐厂就在梧溪县城之内,就算县里允许你们复产,省里能允许吗?盐业公司能同意吗?”曹宇这番话不说是义正严词,也是在情在理,满屋的人顿时哑口无言,坐在台上的封泽神色有些尴尬。
“不复产可以,我们要按照现在的食盐价格重新估算转给集团的食盐指标费用,提高我们的生活费补助标准。”一个人扯起喉咙大声吼道,曹宇一看,是那个在政府大楼上访的秃顶。
“哼,如果梧溪盐厂不被铁本集团兼并,现在还在不在都是一个问题。耍起拿点生活费已经很不错了,还谈啥子提高标准。”左瑛忽然脱口而出。
这句话,如同一滴水滴进了烧红的油锅,沸腾的油滴一旦飞溅出来,油滴便不仅是油滴,也可以成为伤人的利器。
本来安静的会场开始骚动起来。
“总部就是骗了我们的指标钱,还给我们!你们就是想把我们这些职工吊起半死不活的,我们不干!”未等曹宇反应过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附和。
胡西从未见过这种阵式,他的脸色发白,呆若木鸡。
“你们尽编些歪歪道理来骗我们,不解决问题,我就拉着你们一起跳楼!”坐在前面的另一个中年妇女忽然激动地嚷道,“我男人在车间摔成瘫痪,这些年欠了几万块的账,厂里一分钱都不给报,说是没钱。我还要拉扯两个娃,你们分明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呀!”女人说着便趴在旁边躺着男人的椅子扶手上抽抽搭搭地哭起来,那男人扭动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依然紧闭着眼睛。
“上个月不是划了一些困难补助吗?”左瑛问道。曹宇欲问封泽,却发现不见了他的踪影。
“妈的个逼,你们少在这里装傻,我们到总部反映了,有用不?我们哪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光靠这点生活费顶个屁用。我家老头子是盐厂退休的老干部,生病住院连几千块的治疗费都报不了。我们找封厂长,还去镇上找了政府,他们都说,只要盐厂恢复了生产,什么事情都好解决。今天,你们不同意我们生产就不准回去!”一个小胡子恨恨地挥舞着拳头,屋内的油滴们已经群情激奋。
“怎么?你们还想搞非法绑架不成?”左瑛毫无惧色,厉声反问。
“是又怎样!你把老子卵子咬一口!以为这是澜江啊?到这里来了还敢这么嚣张,老子不仅要绑架你,惹毛了还要收拾你!”那个小胡子恶狠狠地串到左瑛面前,另有几个人也跟上来,形成一个愤怒的扇形包围圈。
“你敢!”左瑛虽然没有退却,但语调明显放软了一些。
曹宇在一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推了胡西一把,叫他快去找封泽,然后倏的站起来,急喝一声,“不要动手!”
“还敢来帮腔!收拾你们这帮狗男女!”有人叫嚷了一句,包围圈稍稍散开后忽又聚拢来,后面不断有人加入,包围圈越来越厚。情急之下,曹宇伸手去推挡,人群中扬起几只愤怒的拳头,猝不及防中,一只拳头挂着风声迎面而来,“璞”的一下重重砸在曹宇的鼻子上。曹宇觉得眼前金花四溅,一个踉跄,旁边的左瑛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了他。很快,回过神来的曹宇忍住疼痛,他指着人群呲牙瞪眼一声暴喝,“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再怎么着,曹宇也是铁本总部派来的领导,威慑力还在,加之他一副临危不惧,大义凛然的样子,人群惊骇,顿时鸦雀无声。这时,曹宇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从鼻子里流出来,在地上溅落成几片殷红的花瓣。
正文 21
曹宇接过左瑛递过来的餐巾纸,将鼻血擦拭干净,又卷了一个小纸团塞进鼻孔里。下面的人群虽已停止了躁动,却对峙着并无退却的意思。曹宇扭头朝门口望去,见两个大汉操着双手将胡西堵得严严实实的,显然是不让胡西出去找封泽。他刚想说话,站在身边的左瑛忽然歪歪倒倒瘫软在地,曹宇大惊,连忙招呼胡西手忙脚乱地将她扶起坐在凳上。本来需要恢复静养的她从早上一直赶路,现已近正午,又饥又渴,哪经得住这等折腾。胡西胡乱地掐着她的人中,曹宇也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她终于晃晃悠悠地醒来,喝了几口水后,便将头靠在桌上闭目不语。
情况十万火急,曹宇焦虑万分,他叫胡西看好左瑛,自己抬头向门外走去。几个大汉巍然不动,曹宇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两人终于避开曹宇的目光,曹宇顺势伸手往两个人中间一分,挤开一条缝隙出了门,大步流星往封泽的办公室走去。
封泽果然躲在办公室,而且正躺在那张脱了皮的沙发看那张不知是猴年马月的旧报纸。那个叫毛儿的也坐在一旁抽烟。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曹宇心中“腾”的串出来,他冲过去猛的抓住报纸一扯,只听“嗤”的一声,一张报纸变成了两张。封泽吃了一惊,从沙发上蹦起来,一见曹宇的模样,他愣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你们想干啥子?我告诉你,如果左瑛他们有个好歹,你封泽绝对脱不了干系!”曹宇怒气冲冲地说。
封泽一挥手,叫毛儿过去看看,说叫他们不要乱来。
“唉,职工们一门心思要复产、涨工资,县政府也抱怨,我也难办。”封泽愁眉苦脸地说。
“绝对不行!就算我们三个今天同意你们投产,同意给你们涨工资,也是不算数的。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绝对不行!”曹宇果断地回答。
这时,毛儿从外面进来告诉封泽,那边已经没事了。
“曹主任一下就来了这么多的绝对不行,那好,这些职工的思想工作绝对只能靠你们去做了,反正我是绝对不行,绝对。”封泽摇摇头,然后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又把屁股瞄准了沙发。
曹宇又气又急,他猛的冲过去抓住了封泽的衣服。“干么里(什么),莫动手哦。”封泽紧紧抓住曹宇的手说。见状,毛儿也冲上来抱住了曹宇的腰。
抓扯中,曹宇吊在手腕上的小提包忽然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外层口袋的拉链拉开了一小半,一张白纸露出了一角。曹宇心头一亮。对了!关键时刻,自己怎么把这个东西给忘了?照眼前这局面,继续耗下去,不仅无用,恐怕左瑛也有危险,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担当不起,看来只有如此这般了。打定主意,他缓缓松开手,说道,“我打不过你们,也不会打架,有样东西要给封厂长看。”
“东西?么里(什么)东西?”封泽大惑不解。
曹宇叫毛儿松手,俯身拾起提包,然后将那张纸片取出来递给封泽,封泽疑惑地打开一看,那张脸顿时云开雾散,阳光灿烂了。他笑眯眯地将纸片还给曹宇,说为什么不早告诉他?曹宇反问,你给我告诉你的机会了吗?封泽忙说,真对不住,我马上负责劝走职工,你先坐下喝杯茶。说完便和毛儿快步出了门。
半个钟头,职工们果然陆续离开。
待左瑛稍事休息之后,封泽将曹宇他们请到镇上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封泽不时地赔笑道歉,还给左瑛找了个小药店吊了一瓶水,胡西要的盐厂党支部活动材料也叫人送来了。下午,曹宇一行按原路返回,封泽殷勤地送到渡口。临上船的时候,曹宇又将他拉到一旁交代一番,封泽俯首帖耳,满口答应着。左瑛和胡西面面相觑,不知曹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让封泽这个混世魔王转眼间判若两人。上了船,两人迫不及待地问,曹宇笑了笑说,到时你们自会知道。
到了澜江,左瑛直接回了家,曹宇和胡西回到铁本,一五一十向班子成员作了详细汇报。说到曹宇挨打的时候,胡西说,如果当时不是曹宇,左瑛可就悬了。常胜问他鼻子怎么样?曹宇一笑,表示没事,说自己这次并没有很好的完成领导们交办的任务,因为自己把安总留给他在万不得已时才能用的东西给用了。安捷笑着说,其实他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应该说曹宇圆满完成了梧溪之行的重任,如果是在部队,至少可给三人记功表彰,特别是曹宇。
见众人不解,安捷解释说,曹宇他们出发之前,出于安全等方面的考虑,他让曹宇带了一张人事调用通知单,其内容是将封泽调至铁本总部担任总经理助理。众人恍然大悟,安捷接着说,这件事也是临时才想到,曹宇他们又走得急,因此没和大家商量。冯满说,这也未尝不可,不过,其他兼并子公司的头头都是铁本部门负责人的待遇,封泽这么一闹就以升职作为安抚,可能会助长不良之风,下面不服。安捷微微一笑,说等封泽来了再说罢。
回到家,夏枫还未下班,饥肠辘辘的曹宇到冰箱里撕了一包方便面,泡开正“稀里呼噜”吃得欢,夏枫开门进来了,她一边换着拖鞋一边责怪曹宇,“回来怎么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打电话你又不接,我好早点下班回家做饭。”
“忘了,申明一下,我不是想查你的岗搞突然袭击哈。”曹宇埋头回答,他这才想起夏枫曾经打过电话,不过当时他被困于梧溪盐厂会议室,根本无暇顾及。
夏枫瞪了他一眼,正准备去厨房,忽然惊叫起来,“你的鼻子怎么了?”
“不小心,床上撞了,哦,不对不对,是船上撞了。”曹宇摸摸有点发肿的鼻子,笑道。
夏枫忽的沉下脸来,走到沙发上坐下,一声不吭。
见夏枫生气了,他赶紧凑过去搂着老婆的肩膀,夏枫用力将他甩开,还是不理他,曹宇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你为什么走时不告诉我?什么鬼差事,非要派你去!”夏枫眼里涌起了泪花,她心疼地看着丈夫问,“还痛不痛?去医院没有?”
“好多了,没事的。这次总算是不辱使命。”曹宇摸了摸妻子的头安慰道。
“唉,今天我也差点出了事。”夏枫叹口气说。
“什么事?”轮到曹宇紧张了。
“我到华夏银行去取单位的钱,因为钱不太多,所以没叫单位的车。从银行出来后一个人跟了我好久,我怕极了,不敢走巷道,只得在马路上转来转去,给你打电话又不通,最后只得给单位上的人打了一个电话,等她们过来后那人才走开。”夏枫紧紧抓住曹宇的手,心有余悸地说。
“干你这工作千万小心。不过,如果真遇到那种穷凶极恶的抢劫犯,你决不能硬拼,只能智取。记住,世上最宝贵的就是生命,善待生命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和义务,包括我们自己的生命。真遇到了这种事情,你只要想想亲人,想想女儿和老公,就不会也没有权力草率地对待自己的生命了。钱没了有什么关系呢?挣来还了就是了。何况还有强大的人民警察,他们是国家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坏人的,知道不?对生命的敬畏咱们要学学西方人,听说抗美援朝的时候,每个美军士兵都怀揣着一份投降书,撑不住了就举手缴枪,决不做无谓的牺牲。”曹宇认真地给她上课。
“你倒说得轻巧,好几万呢?遭抢了还不得陪呀。算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你也莫给我讲你那些歪歪理,等你成了百万富翁,我就辞职不干了,安心当富婆。”夏枫回答,说完起身进了厨房。
曹宇自己到卧室找衣服准备洗澡,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换洗的内衣,听他在里面“乒乒乓乓”的翻箱掏柜,夏枫出来一下就找到了。
曹宇说,“等会儿你也来吧。”
“做啥子?我做饭呢?”夏枫回答。
“嘿嘿,小别胜新婚嘛,过过周末。”曹宇嬉皮笑脸地说。
“过周末”是他和夏枫的夫妻暗语,就是过性生活的意思。
“看你鼻青脸肿的,还想着这个。”夏枫回答。
“鼻子受了伤,下面还是好好的嘛。”曹宇说着一把搂住夏枫,把她抵得紧紧的,夏枫红着脸将他推开,说一身臭汗味,赶快去洗。
一会儿,厨房天然气灶上的火熄灭了。
紧接着,浴房的火开始燃烧起来......
数日之后,封泽果真独自来到铁本澜江总部报道,曹宇带着他到了安捷办公室,安捷头都不抬,只是叫封泽先到企管部再说。住宿方面,封泽说自己打算在澜江买套合适的房子,曹宇叫薛莎暂时安排他住进了铁本招待所。
过了几星期,封泽面带难色来找曹宇,说招待所房间的下水道堵塞了,他找过薛莎多次,都没有解决,然后又问,那件事什么时候正式下文?曹宇问哪件事?封泽尴尬地笑笑,曹宇说,哦,要等开班子会时研究了再说。
然而,封泽的任职最终没了下文。那天,铁本来了两位梧溪县纪委的人,说有人举报封泽涉嫌一起经济犯罪,在小会议通知封泽的时候,他面如死灰,几乎崩溃。那两人将他带至楼下正要上车,封泽忽然号啕大哭,他发疯似的上楼闯进安捷的办公室痛哭流涕,希望安总放他一马,说他不该鬼迷心窍和总部作对。安捷劝他务必冷静,说本来班子马上要研究他的任职问题,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有好好配合调查才是唯一的出路。封泽被带回梧溪县,据他坦白交代,他擅自将盐厂数十吨废铁偷偷卖掉,自己分了5万元,其余几个同伙1—2万元不等,还截留了总部划给职工的部分生活费。数罪并罚,封泽被当地法院判处有期徒刑3年,没收全部赃款。期间,安捷亲赴梧溪,向当地有关部门检讨了铁本总部作为梧溪盐厂母公司在监管方面的失职,经他努力协调,鉴于封泽交代其犯罪行为积极主动,同时考虑到他老婆患病卧床在家多年,需要照顾,决定将其监外执行。
没多久,铁本总部安排了梧溪盐厂的新任厂长,从此,无论是梧溪盐厂职工还是当地政府,再也未提恢复生产的事情。闹腾了一年之久,梧溪盐厂又重新归于平静。 几乎同时,铁本总部转换职工国有身份的工作也在悄无声息中顺利完成,市委市政府也大大松了一口气。铁本的中干们为确保稳定作出了牺牲,与原改制方案相比,有10年工龄的曹宇就足足少拿了3万多元的补偿金,但绝大多数干部都没有什么怨言,安捷对这些铁本精英的待遇历来丰厚,大家自然也懂得在这个关键时刻顾全大局。拿到了国有工龄补偿金,意味着铁本的干部职工从此成了“自由身”,但安捷、冯满和常胜他们几个副总未拿钱,据说市委市政府后来考虑到他们身份比较特殊,不宜完全脱离市委组织部的管理,他们的补偿金先缓一缓再说,盛达也没意见。
紧接着,其他几个区县的兼并子公司也纷纷参照铁本的改制方式进行改制准备,改制资金来源是各子公司余下的移民搬迁补偿资金,不够的,由各县和铁本协商补齐。这些子公司基本都是老国企,有的已被所在区县纳入了改制范畴,他们都表态对铁本的政策给予大力支持,是的,谁不希望这些苟延残喘的老企业靠着铁本这棵大树死而复生呢?
正文 22
进入隆冬的澜江,黎明似乎也想久久蜷缩在暖和的被窝里不愿起来,快8点了,天边还是微微的一抹红,怎么也点不亮澜江的天空。
出了小区的门,曹宇忍不住搓了搓发僵的手。他习惯性地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小摊前,却发现那个小摊不见踪影,不仅如此,平日一个挨一个的小吃摊摊儿全都没有了,马路上也是出奇的干净。曹宇饥饿难耐,他沿着一条小巷搜寻,终于看见一幢旧楼房的过道里围着一圈人,一个个伸长着脖子。他急忙凑过去,果然,圆圈的中心,一个中年妇女正用一双黢黑的筷子搅弄着油锅里的鸡素子,圈子里的人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等曹宇啃着鸡素子离开又疾步赶到乘车地点时,公司的大巴早已没有了踪影。
是乘公交还是打的呢?曹宇正在犹豫,手机忽然响起来,他一边张望着一边凑到了耳边。
“曹主任你好!我是卜江!”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很急促。
“哦,卜科长早!”曹宇问候道。半月前在一摞政府下发的文件中,他曾看见卜江升为文秘一科科长的通知。
“快快快!通知紧急,请你们迅速准备,王省长今天上午10:00到铁本公司开会,省长现场办公会。”卜江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王省长?开会?到铁本?”曹宇一下转不过弯来。
“是是是。王省长早上才决定的,十万火急,到铁本专题研究发展澜江盐气化工的事情。”
听卜江急得“噼噼啪啪”似竹筒倒豆,曹宇很快明白了。原来,昨天下午,王省长带着几个副省长和省经委、移民局、环保局等部门负责人到澜江视察二期移民工程进度,听了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汇报之后,王省长问起了澜江的工业发展近况,对铁本的在建项目十分关心。杨书记、牛市长如实作答,说刚到控股方盛达集团协调落实了第二批增资资金,预计半年后竣工投产,王省长非常感兴趣。今天早上,原本打道回府的王省长忽然决定,先到铁本项目工地去看看,再召开省长办公会,促进铁本盐气化工项目的建设。
此事非同小可!曹宇急忙拨通安捷的电话,并挥手召了一辆出租车,手里的半块鸡素子也飞进了垃圾桶。
安捷在电话里说他刚刚已经知道了,自己正在亲自起草汇报材料,叫曹宇马上准备好会议室,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曹宇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他又拨通卜江的电话,问市政府对会议筹备有没有要求,如欢迎横幅、座位牌、午餐等等。卜江支吾了几声,说得问问秘书长才知道,不一会儿,卜江来了电话,说王省长这次是轻车简从,他不大喜欢横幅啊什么的,午餐可以事先安排,到时灵活机动。
曹宇心中有了数,他马上又给薛莎打电话,薛莎回答说她刚到公司,正在叫人打开会议室,不晓得省长为什么心血来潮要到铁本来?她接着又问,你不会又出差了吧?曹宇说,没给你报道,哪敢随便出差呢?自己在车上,马上到。
一路上都比以往干净了许多,难怪呢,原来省长来了。
曹宇匆匆赶到一楼大会议室,几个工作人员正坐着闲聊,曹宇急问为什么不动?马上要开会!工作人员回答,啷个摆法你们又不说,我们啷个动嘛?曹宇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个薛莎跑哪里去了呢?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着急。他急忙吩咐将会议桌摆成一个“国”字形,中间抬些铁树和小花盆进来点缀一下,桌上要有水果、香烟、纸巾和纸笔,赶紧通知电工来检查话筒音响,先打开所有的空调暖气。
很快,会议室暖意融融,装点一新。这时,薛莎急匆匆地进来,后面是提着几个塑料袋的小车司机,她叫司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叉着纤腰气喘吁吁地说,水果我买回来了,这里你就安排一下。曹宇笑了笑,说就照你的指示办,你先歇口气。薛莎说,没有那个命,我还得给这帮大爷安排午餐去,说罢转身而去。曹宇打开塑料袋,里面都是上等的金桔和香蕉,他指挥工作人员将其分放在每个洗得亮晶晶的盘子里。安排妥当,他又直奔安捷办公室,却找不到安捷。回到董办,小凌告诉他,安总已和冯满和常胜去了项目工地,吩咐她将自己手写的材料转给曹宇顺一顺,再打印出来与铁本的VI宣传画册放在一起,备会议使用。曹宇问材料在哪里?小凌说,打出来了,尚弦正在看呢。
董事会办公室已经多出了一套桌椅,一个青春靓丽的背影坐在那里,正认真地看着手中的材料,这就是小凌说的尚弦,刚调到董办来的一名应届毕业的大学生。
那还是一个多月之前,曹宇从梧溪回来,他给领导们汇报了情况之后回了一趟办公室,尚弦正坐在他的椅子上认真翻看着公司的VI手册和内刊。曹宇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看了看,尚弦盯着他问找谁,说不能乱翻办公室的东西。她闪亮着一对黑眼睛,长长的睫毛,活像小小玩过的芭比娃娃。曹宇说你不是也在翻东西吗?尚弦回答说她不同,因为她是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曹宇一愣。这时,小凌报着一摞资料进来,看见鼻子挂彩的曹宇,忙问主任怎么了,曹宇开玩笑,说是刚回办公室碰壁给碰的,尚弦恍然明白过来,急忙站起来红着脸道歉,曹宇一笑了之,自然没有介意。
后来他才知道,人事部几个月前招了十多个新员工,尚弦是其中之一,听说在生产办表现不错,便被推荐抽调到董办试用。安捷开玩笑说是给曹宇找个美女妹妹作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曹宇也明白,其实安捷一直想给董办物色这么个人,因为有时他办公室来了重要客人,往往是曹宇这个大男人去端茶倒水。本来薛莎比较合适,但她极少主动去干这些活,安捷也不叫她。小凌虽然年轻,但性格内向,遇事胆怯,安捷不太满意。尚弦模样标致,性情大方,还是个本科生,安捷认为,这个小姑娘可以作为后备干部来培养。
这时,尚弦看完了材料拿过来递给了曹宇,说请主任过目,她只改了一个错别字,“再接再厉”的“厉”字是“厉”而不是“励”。曹宇点点头,细看了一遍,遂叫她拿去马上打印若干。
一切准备到位,曹宇给安捷打了个电话,安捷未接,可能还在工地陪着领导们转悠。曹宇把自己许久未用的微型录音机拿了出来,然后站在大门口静静地等。门口有两个临工在打扫卫生,扬起的灰尘像飘荡在马路上的雾气,曹宇说这里不用扫了,两人看了看他,也不搭话,扛起扫帚朝车间那头走去。
这时候,一辆小车从路口疾驰而来,“嘎”的一声停在了曹宇面前,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车里钻出来,后面那人平头圆脸,满面堆笑,正是卜江。曹宇连忙招呼,卜江介绍前面那个文弱书生样的眼镜儿,说是省长秘书丁秘。曹宇伸出手去连说欢迎。三人来到会议室,丁秘来回看了看,叫马上撤了香烟,卜江也不吱声,曹宇即刻照办,说进门靠里这一边安排省领导就座,市领导在对面汇报工作,其余人等可坐在市领导的后面,丁秘“嗯”了一声。
曹宇叫服务员给两人倒了一杯热茶,尚弦手执打印好的材料走进来,曹宇叫她去拿了本子和笔下来参加会议,尝试做做会议记录,尚弦点点头。这时候,安捷的电话来了,说他们已从工地返回,曹宇告知一切准备就绪,随后又只身来到门口。约莫十分钟,一行车队缓缓而来,最前面是一辆闪着顶灯的白色警车,安捷的路虎紧随后面,曹宇垂手而立,转眼之间,小车横七竖八地挤在了门口,安捷、冯满和常胜从车内出来,只见后面一辆红旗轿车同时打开车门,一个年轻人快步下来打开了后面的车门,探出头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儒雅的中年人,下了车,他挺直了胸膛,抬头望着远处车间高大的烟囱,神情威严,这人正是王省长。从后来赶上来的杨书记、牛市长连忙引导着王省长和众领导走向大门,安捷等人也恭迎上去,见状,曹宇返身先进了会议室。
一行人缓缓步入会场,王省长在“国”字型会议桌进门靠里的中间位置座了下来,杨书记、牛市长和安捷坐在了对面,李副省长和刑副省长一左一右坐在了王省长的两边,省经委、国资委、移民局、环保局等部门一把手依次而坐,市政府相关部门亦在对面一一对应落座。虽然没打座位牌,但主要领导定了位,大家很快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还有几个人都在曹宇所在的后面一排随意坐了下来。尚弦执笔坐在曹宇旁边,机敏地观察着场内的一切。
两个服务员在低头掺茶,会场气氛较为肃穆,只有偶尔的窃窃私语。杨书记环顾四周,见大家都已就位,便试了试麦克风,微笑着开始发言:“首先非常感谢王省长一行对澜江工业的关心和支持。昨天,各位领导风尘仆仆来到澜江,茶都没喝一口就立刻赶赴移民小区调研澜江移民工作。今天一大早,又到铁本项目工地视察项目,并以省长现场办公会的形式促进澜江盐气化工项目的发展,这在澜江历史上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我们只有全力以赴,坚决把澜江的工业和经济搞上去,让移民和澜江的百姓安居乐业,才不辜负省委省政府的厚望。”简单的开场白之后,杨书记问是不是先让企业汇报项目情况,各位领导再做指示,王省长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