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铁本岁月》作者:一听【完结】 > 书香门第★《铁本岁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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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听 当前章节:152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随后,安捷照例也对王省长一行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并将项目情况作了简要的汇报,说刚才在工地,很多情况都给各位领导作了介绍,我们还写了份简要的汇报材料送呈各位领导,就不再一一详述。铁本项目目前推进正常,得益于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特别是杨书记亲往北京协调了后续资金的投入,我们希望继续得到省里政策的支持,特别是后续盐化工及盐气化工项目审批程序上的便利和快捷。

王省长一边看着摆放在面前的材料,一边频频点头。

这时候,曹宇忽然停下手中的笔,他扭头轻轻对尚弦耳语了几句,指了指端坐在对面的领导们,然后把桌下的录音机拿出来摆弄了一下,尚弦认真地看着。

安捷汇报完毕,对面的省领导们开始发言,尚弦拿起录音机轻轻走过去。首先准备发言的是省环保局局长,尚弦落落大方的将开着的录音机放在了他的面前。考虑到会议的重要性,为了保险起见,曹宇决定边笔录边音录,而要达到音录的最佳效果,只得将录音机放在发言者的面前。环保局长说,澜江目前尚无大规模的化工项目,上项目的环境容量是允许的,建议后续项目全部统一纳入现在建项目新区,利于统筹规划,而且废水排放要定在城市长江水源的下游,避免市民取水的污染,这一点必须重视。

接着,录音机先后转到了省移民局长和省经委主任的桌上。移民局长说,盐化工项目有经济效益,能够有效安置移民,应予大力支持。铁本的移民资金还有数百万,若再上项目,移民局争取提前补偿到位。经委主任表示,将一如既往的积极支持澜江工业的发展,铁本以后的项目审批将与目前在建项目同等对待。安捷插话道,目前的150吨真空制盐项目得到了省经委的大力支持,我们很快拿到了项目的批复。

部门负责人发言完毕,会场上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三位省长。

刑副省长清了清嗓子说,开发盐化工项目发展澜江经济,安置移民的思路很好,我同意。但是,鉴于需要大笔资金和筹措资金的难度,我不太赞成你们报告中说的“同步推进”,建议“分布实施”,而且,项目规划要充分考虑到市场风险,比如纯碱项目,据我所知目前市场已经饱和。招商引资是大势所趋,应不求所有,但求所在。北京这家民营企业看来不错,至少愿意拿钱来。

尚弦又将录音机放在了李副省长面前,李副省长用掌心合抱着茶杯,紧贴着杯壁渗出的温度,他的发言也有一种温暖恬淡的味道:“澜江结合库区移民安置发展盐化工和盐气化工,我是赞成的。我个人认为,发展盐气化工项目要坚持‘五个一体化’,一是资源一体化,整个工艺流程,从原材料到深加工要整体考虑。二是基础设施开发一体化,在项目工地所在处可规划为一个盐气化工工业园区,政府对园区实行优惠的税收政策。园区道路、铁路专用线、码头等基础设施要统筹规划。三是能源利用一体化,热、电、气综合考虑。四是生态环保一体化,环保设施统一考虑,不由各项目分开实施。五是投资建设一体化,化工项目因其产业链的特殊性,要同步实施,一步到位,分布实施不利于整体效益发挥。另外,项目上马论证要灵活,有的项目可能现在看市场饱和了,但以后怎样说不准。生意人常说一句话,叫做‘逢俏不能赶,逢疲不能软’,就算市场饱和,只要你有成本和竞争优势,完全能挤占别人的市场嘛。”

李副省长这最后几句话,与刑副省长的观点大相径庭。李副省长是几年前从广东调来的,刚刚升任为常务副省长,是抓经济建设的一把好手,曾留学德国,仕途看好。而刑副省长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本土干部。

洋博士和土专家果然大有区别,曹宇心想。

李副省长继续说:“省里在搞‘退二进三’,主城内的企业要全部搬出,我省化工行业巨头天化集团也在此列,它属下的云化厂准备搬到外环路,依我看,考虑到澜江发展工业和移民安置的紧迫性,建议省里进行行政干预,促使云化厂搬迁到澜江。”

李副省长此言一出,下面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众所周知,澜江除了盐矿资源,还有一个宝贝就是天然气资源,如今,这个资源还躺在我们的地底下睡觉,你们现在也在积极的争取。”

“我们矿山的卤井经常冒出天然气,以前,工人们还在井口架锅点气做饭。”安捷接过李副省长的话补充说。

“用天然气做饭太浪费了,用来烹饪澜江工业才算物尽其用。当然,使用天然气有着严格的审批程序,省里一方面可向国家有关部委申请,争取开采权,澜江也可以打打擦边球。胆子放大点嘛,自己先动起来,造成既定事实,就说打盐井打出了天然气,省里默许,表示支持。多年来,西气东送,西部为东部地区的快速发展作出了贡献,我们自己用自己的气,有什么不对呢?中央支持西部大开发,他们也不会为了这点气而生气。”

李副省长说完,会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曹宇写着觉得畅快,听着觉得过瘾。

最后由王省长总结讲话。他讲了两句,麦克风里却没有了声音,站在后面的尚弦灵巧地按下了他面前麦克风的按钮,声音出来了。王省长侧头望着尚弦点点头。“昨天,我们到澜江移民新区看了看,老实说,心情和这灰蒙蒙的天气一样,不太好。”王省长敛住笑容缓缓地说。

全场都屏住了呼吸。

王省长接着说:“为什么呢?不是移民新区建设得不好,相反,一排排的房子整齐漂亮,小区内还有健身器材,绿树成行,很人性化。这里的移民也安了居。为了欢迎我们,他们在小区敲锣打鼓扭秧歌,其实我们大家都明白,他们虽然安了居,但还有不少人没有乐业,因为他们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澜江缺乏提供他们就业的工作岗位。因此,我们比较担忧,才临时决定到铁本集团考察,并且开这么一个办公会。”

大家都一动不动。

王省长继续说,“铁本集团我很早就听说了。当年,卫成同志任常务副省长的时候,我在经委负责,发展澜江盐化工是他当时提出来的,也搭建了一个雏形。这几年,澜江的城市和交通建设日新月异,较之以往有了很大的改善,高速公路、铁路、深水港码头正逐步形成。但是,如果没有一批像铁本这样的规模企业作为支撑,澜江就会成为一座好看的‘空城’。打个比方,现在的澜江,就像一个瘦小的小孩身上罩了一件漂亮的大人衣服,看起来怪招招的。”

王省长略略停顿了片刻,接着说,“不久前,锦涛主席来省里视察,省委林书记向他汇报了我省资源产业的情况汇报,其中提到了澜江的盐气资源和铁本集团,锦涛主席询问了井矿盐和海盐的区别和优势,我们当时答不上来。听了安总在现场的介绍,现在我知道了,井矿盐杂质含量低,作为下延化工产品原料具有较强的成本优势,如果我们能够争取开采天然气,当然更是锦上添花。因此,发展盐气化工是澜江工业发展的最佳突破口,当下也正是时候,如果澜江这届班子能够搞起来,必将名垂澜江史册,如果你们这届搞不起来,下届或者下几届总会搞起来。”

杨书记连忙插话说,省委省政府这么重视和支持,我们很有信心。

王省长照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要搞这么一个‘大手笔’,我们都支持以铁本集团为载体,理由我就不多说。铁本集团目前通过改制已经搭建了一个混合型股份结构的新公司,思路是对的。以前我们搞项目都是皮包公司,没有资本金,组织一个班子去贷款。80年代末期,四川某县有个大化工,投资10多亿还是‘下马’了,我看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现在这样做更不行了。必须招商引资。国家现在提倡‘国退民进’,铁本也退成了民营控股。记得在省委一次会议上我曾保留过自己的意见,我认为国有企业仍是我党的执政之基,搞活国企,特别是大中型国企依然不能放弃。卫成同志当年那个‘蓉恒模式’,很短的时间就让省城的国有资产翻了番,我相信国有企业能够搞活搞好,也要坚持把国有企业搞活搞好。不仅特殊行业要坚持国有控股,资源性产业我们自己也能够抓好。可能我是一个保守派,民营企业大多唯利是图,本来这也无可厚非,生意人嘛,但是,这些生意人往往缺乏社会责任感,缺失社会主义的人文关怀,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弱势。”

会场上静默一片,只有王省长一个人的声音在室内铿锵回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北京这家企业投入了一个亿的资金,还不错,但这远远不够,我们在给予其优惠政策的同时,更要督促其后续资金的到位和投入,务必确保他们发财,我们发展。”

王省长最后说,“刚才,大家都提了一些很好的意见和建议,我表示赞成,尤其是李省长提出的以行政手段促使云化厂搬迁落户澜江。天化集团的老总给我汇报过,说云化的干部职工联名表态不愿搬到外环路,嫌外环路省城太远。这个坚决不行,要顾全大局,要搬就搬得更远一些,搬到澜江来。我今天就算归纳了大家的意见,讲的都是一些大的原则和思路,还有一些具体问题需要以后解决。总之,各部门、单位要全力扶持澜江及铁本集团发展盐气化工项目,一路绿灯。”

王省长话音刚落,全场响起了雷鸣似的掌声。两个路过的铁本员工从门口好奇地探望进来,惊讶地吐了吐舌头,然后飞快地离开。

正文 23

时间迈着恒定的步伐徐徐向前,不断将现在和未来变成过去,再过几天,忙碌的一年便永远成为了历史。

“生产经营、项目建设和企业改制,铁本集团在这‘三驾马车’的强力拉动之下,风驰电掣般驶向一个辉煌的新时代。”这句话是铁本集团年终总结的开篇之语。虽然诸如此类的总结报告无一不是些冠冕堂皇的文字游戏,但作为主撰者的曹宇在构思时竟有了一种心潮澎湃的成就感。是啊,即将过去的一年,于铁本集团来说的确是不平凡的一年,开年项目动工,年末省长鼓劲,中间还有那么多的波澜曲折,但总的来说,铁本就像一艘驶出了港湾的航空母舰,破浪前进,势不可挡。就在王省长一行离开澜江的第二天,省政府办公厅便传来了一份《省长办公会议纪要》和《省政府专题研究铁本集团发展盐气化工项目问题发言记录》,两份文件的初稿是曹宇和尚弦当天加班赶出来的,午饭都没吃。这是继当年卫成以召开市委常委会推动盐化工建设之后,政府再次以重要会议的形式支持铁本项目建设,并且还是省政府。同时,铁本冲刺全年经营目标也取得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成绩。与去年相比,几项关键指标都做了加法,甚至是乘法。回顾一年来的种种,无论是政府令人鼓舞的务虚的文件还是铁本沉甸甸的务实的指标,都有曹宇的一份付出和功劳,而且,因了这些指标,曹宇第一次拿到了董事会兑现给他的那一份8万元年薪,虽然他是年薪中最少的,但这足以让他欣慰和自豪。那天,当他回家把厚厚几匝人民币递给夏枫的时候,夏枫幸福得一把搂住老公,满面春色地说,自己天天在单位给别人数钱,今天终于可以给自己数一数钱了。

金钱虽不是人生幸福的全部,但却是左右其中的重要砝码。在铁本集团,得到最大砝码的人无疑还是安捷,他不仅收入了盛达给他的60万元年薪,还额外得到市政府的特殊奖励40万元,一年就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安百万”。因为铁本最后几个月的强冲刺不仅圆满完成了董事会下达的目标,也基本达到了市政府那些“拍脑袋”拍出来的指标。在市委的表彰会上,杨书记亲自将奖励支票发给了安捷,说为了振兴澜江工业,市委就是要重奖安总这样的优秀企业家,要奖得大家眼红,奖得大家怄气,奖得大家都想得到这个奖,市委希望澜江不仅奖出一个“安百万”,还要奖出许许多多的“张百万”、“李百万”。

春节放假的前一天,安捷在铁本集团一年一度的总结大会上信心百倍,说去年我们白手起家搞项目,有的同志不理解,问我说铁本的日子过得这么小康,为什么非要去“折腾”搞项目。记得我在去年的总结大会上讲,铁本的确处于一个太平盛世的时期,本来这是好事,但是,与太平盛世相对应的,往往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歌舞升平、不思进取,所以,这也是坏事。实践证明,铁本的决策是正确的!通过我们的“折腾”,今年的产量再超设备能力达到了50万吨, 销售在全部销完这些产品后还在外省买盐来卖,项目的锅炉、蒸发罐主体设备一次性安装成功,这些都是铁本奇迹,这些奇迹只有铁本才能创造出来!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纯碱、甲醇等盛达后续项目的跟进投入,我们还会创造更大的奇迹,一座现代化的盐气化工城将很快屹立在美丽的澜江。到时候,一个项目就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公司,一个公司就有一套相对独立的领导班子和中层队伍,我们还需要很多人才!在座的很多同志都会成为这些公司的老总或者副老总,大家将会在一个更高、更好的平台上去实现你们的价值,快意你们的人生......

安捷洋洋洒洒地即兴讲了近两个小时,听得大家激情澎湃。曹宇没有像往常一样忙于记录,而是和大家一样轻松地旁听,会议的记录整理已经可以放心地交给尚弦去办了,市长办公会上,天资聪颖的她已经初露锋芒,表现出了极好的潜质,安捷的讲话稿可由她根据录音整理,自己再做修改即可。

中午过后,铁本办公楼渐渐人去楼空,放假前的最后半天,没事的都回家准备过年了。办公室里,尚弦还坐在电脑面前一边放着安捷的讲话录音,一边敲打着键盘。曹宇告诉她不着急,这个材料不像省长办公会那么重要,可以拿回家整理,上班第一天传给自己就可以了。尚弦高兴地答应一声,飞快地收拾了提包,说了声“主任新年快乐”就登登登地跑出了门。一会儿,曹宇将桌上的文件资料收拾干净后也打算离开,见安捷的办公室有灯光,他过去轻轻敲开门。安捷果然还在,他也在整理着桌上那一堆厚厚的文件资料,不时将一些纸片丢进碎纸机。和安捷道了別,正要离开,安捷忽然喊住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卡片,曹宇一看,是几张价值数千元的购物卡,连忙推辞不要。安捷笑着叫他拿去给孩子买点礼物什么的,平时大家都忙,顾不上家里。曹宇心头一热,不再坚持,出来轻轻地掩上了门。

刚进丽锦花园,曾凡忽然来了个电话,叫他马上到北极星去一趟,曹宇问有什么事,他说电话里不好说。曹宇来到曾凡北极星的办公室。曾凡关上门,然后笑呵呵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啪”的往曹宇面前一放。

“啥子?”曹宇不解。

“没啥,在哥子的引荐之下,我家在铁本的钡粉生意做得十分顺当,这5万块钱,只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上次你升了助理,我就应该表示表示。”曾凡回答。

“举手之劳,兄弟之间不兴这个。”曹宇将信封推还给他,正色道。

“于情于理,你哥子都该收下,这钱就当我给小小侄女的压岁钱,没有其他意思,我的德性你不是了解,放一百个心。再说了,我这不是行贿,你也不是受贿。受贿是指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索取他人财务,你现在只是个打工仔,既不是国家工作人员,也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对吧?你我兄弟之间,不需拐弯抹角的。”曾凡一边说一边将钱硬塞进曹宇的提包里,曹宇拗他不过,只好作罢。

回到家,夏枫正忙得不亦乐乎。几天前,夏枫已通知全家人大年三十到家里团年。以往过年,曹宇和夏枫都是轮番在父母亲戚家转着吃,最多自己到餐馆包一顿表示表示,图方便打简省。今年,夏枫十分高兴,主动提出申办主场,自己下厨,说在家里显得热闹,曹宇自然赞成,反正他不动手。他来到厨房,灶台上摆满了碟碟碗碗,原来丈母娘也在,自然是夏枫请来的帮手。曹宇喊了一声妈,搓搓手问自己能不能帮忙,夏枫说算了算了,你是越帮越忙。

吃了晚饭,曹宇和夏枫一道送丈母娘回了家,然后两人顺路逛到广场新世纪商城。在食品柜台,曹宇情不自禁拿起几包包装精美的食用碘盐看了看,这是铁本生产的盐巴,却打着盐业公司商标的字样。写内参的二记回北京已有好几个月,而盐业体制改革还迟迟没有消息。曹宇曾给二记打过电话,未通。买了一大袋零食,曹宇又到货架上随意取了些调料,夏枫看了看,将两包味精拿出来作了调换,说父母一直吃“飞马”味精,其它杂牌子不要。夏枫又上楼买了一台豆浆机,挑选了几卷毛线,说要学着给小小织毛衣,两人最后来到首饰专柜,挑了一枚白金戒指,夏枫即刻戴在了手上,挽着曹宇一脸的幸福。这些都是用安捷给的购物卡买的。曾凡给的钱,曹宇并没有交给夏枫,他并没有存私房钱的习惯,虽然家里是夏枫管账,但他的皮包随时都是胀鼓鼓的,他只是隐约觉得这钱不宜妄动。想了想,便暗自存到了银行。

第二天上午,夏枫的父母先到,丈母娘一进屋便到厨房随女儿忙碌起来,曹宇陪老丈人在书房下起了围棋。老丈人没什么其他爱好,只下得一手好围棋,他还是澜江老年棋牌协会的名誉会长。曹宇高中的时候迷上了围棋,曾买来好些书学打谱,在学校鲜逢敌手,因推崇武宫正树的“宇宙流”棋风,人称“曹宇宙”,就棋艺而言,和老丈人棋逢对手。因此,翁婿二人一碰面总免不了手谈几局。两人激战正酣,门口的对讲电话忽然传来悦耳的铃声,老丈人说快去开门,是不是小小来了,曹宇起身出来直奔过去拿起电话。

“喂,我是小小,你是哪个,快开门,快开门。”话筒里传来比铃声还要悦耳的童声。

“你猜我是哪个,猜对了我才开门。”曹宇压低了声音逗她。

“嗯......我猜你不是爸爸才怪。”小小调皮地回答。

曹宇笑着按下按钮打开楼下的铁门,再打开家里的防盗门。俄顷,梳着两根羊角辫,洋娃娃似的曹小小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她的新宠,曹宇在北京王府井买的玩具小布熊。曹宇伸手去抱小小,小小却扑到一旁系着围裙的夏枫的怀中,和妈妈亲昵过后,才轮到爸爸、外公、外婆,在曹宇的要求下,小小用她甜甜的小嘴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曹宇胡子拉碴的脸,曹宇高兴地将女儿抱起来举在头顶旋转起来,小小清脆的笑声在屋内快乐的飘荡。和小小一同来的除了曹宇的父母,还有曹宇的妹妹曹数,她今年于重庆大学毕业,在重庆一家国企实习,昨天才回到澜江。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年饭摆上了桌子,曹宇打开了一瓶五粮液。男人喝酒,女人喝豆浆,一大家人围坐一起,只有夏枫还在厨房。曹宇大声说,等你来开席哟,那几十个菜就不要上桌了。谈笑间,夏枫端着一盘炒蔬菜出来,说大家将就吃,自己手艺不精,很多还是妈帮着弄的。曹宇把杯子递给她,大家举杯共饮,其乐融融。席间,丈母娘夸曹数越长越漂亮了,说我们家小小长大了也一定是个美人。小小反驳说,自己现在就是美人了呢,老师说她是幼儿园长得最乖的小朋友。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坐在一旁的曹数摸了摸小小粉嘟嘟的小脸蛋,说小小比姑姑漂亮多了。曹宇问起曹数的实习情况,曹数说她想回澜江,那家企业工作很累,实习又没工资,到时就请哥哥在铁本随便开个实习证明就可以了,自己计划打工赚点零花钱,实习期结束后再回重庆或到省城找工作。

夏枫问曹数怎么没把男朋友带回来。曹数笑了笑,说自己还是单身一个,学校那些男生都是清一色的奶油,看着就腻味,自己可没嫂子这么好的运气,在学校就找到像哥这么又帅又“man”的男人。夏枫笑,说不知道哪个儍小子这么有福气,能娶我们曹数。曹宇的父母笑得合不拢嘴,这兄妹俩的确是他们的骄傲。

一家人边吃边聊,当窗前的阳光已经悄悄转移到了桌上的时候,曹宇陪着父亲和老丈人也干完了杯中的残酒。人都下了席,夏枫和两个母亲开始收拣桌面。曹宇的父亲独自出门散步去了,曹数抱着小小坐到了电脑面前打游戏,而老丈人棋意正浓,拉着曹宇又在棋盘面前杀了起来。傍晚6点多,玩了一个下午的一家人就着剩饭剩菜早早地吃了,然后各自回家,等着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像亿万中国人一样,伴着春晚守岁,是两家从80年代初就不约而同养成的习惯。

坐在电视机面前,曹宇和夏枫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节目,不时被小品逗得开怀大笑,平日很少留在家里的小小玩了一整天,又没午睡,没多久便打起了哈欠。夏枫拿了一条毛毯,把宝贝女儿紧紧裹在怀里。快到零点时分,忙碌了一天的夏枫也撑不住了,和小小头挨着头进入了梦乡,熟睡的母女俩脸挨着脸,一个巴掌拍出来似的。曹宇没去惊动她们,他独自走到窗台前,外面开始“噼噼啪啪”地燃起了绚丽的烟花,一束束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夜空中绚烂地开放。曹宇轻轻推开窗户,望着这美丽的除夕之夜,一种豪情在心中升腾开来,他隐约觉得,澜江和铁本的未来,一定会比眼前这烟花还要绚丽多姿,而自己,就是这簇簇烟花中分外耀眼的那一朵。 

正文 24

正月初八这一天,冷清了一周的铁本办公楼重又恢复了热闹。上班伊始,曹宇和往年一样陪着安捷和冯满到各部门去串门,和大家打打招呼,以示领导的关怀慰问。三人沿着楼梯自下而上,到了10楼,安捷埋头还往上走,曹宇连忙提醒他,上面没人了,安捷“哦”了一声,然后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下了楼来,安捷和曹宇一左一右,各自回到办公室,曹宇刚刚跨进门,一个人眯起小眼睛凑过来,讨好地问,“曹主任,老板在不在?”曹宇眉头一皱。

这人是热电车间的工人,但他不是一般的工人,他姓牛,叫牛戈锋,很多工友都叫他“牛角蜂”。澜江市牛市长是他亲叔父,他自然也跟着牛叉起来。他原是个无业的混混,仗着市长侄儿的关系,成了铁本的员工,在车间没干多久,他又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住了安捷,屁本事没有的他竟然毛遂自荐,要到成都销售公司去搞营销,为了这,卜江曾给安捷和曹宇都打过招呼,虽说秘书传达的大都是主子之意,但牛市长没有亲自开过尊口,安捷也没买账。

“不晓得。”曹宇想打发他走。

牛角蜂无趣地出了办公室,接着,曹宇听见他敲开了安捷的门。

“主任,他进了安总办公室,我要不要给他倒水呢?”尚弦走过来小声问。

“这号人不用理他,需要倒水的时候,安总自然会叫你的。”曹宇回答。

尚弦“哦”了一声。

“我跟你说过,这件事要找销售公司的厍总,找我没用!”安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一阵模糊地申辩。

“厍涧什么态度我管不了!他说得很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适合搞销售。高工资就那么好拿啊?条条蛇儿都咬人,乌梢蛇不咬人,但黑(吓)人。格老子的,我看你是光看到强盗吃肉,没看到强盗挨打。我忙得很,请你出去!”

开门声,脚步声,电梯声,然后无声。

显然,安捷今天心情不好,牛角蜂撞到了枪口上,只能自讨没趣,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曹宇也不知道。

尚弦拿了一个文件夹过来给曹宇,打开,公文处理签上是尚弦娟秀清爽的笔迹,目光落到一份文件上,曹宇心头一凉。这是一份省盐业公司寄至铁本的文件,今年食用盐收购计划的批复。原请示文件曹宇记得很清楚,铁本申请计划是25万吨,而盐业公司只批了18万吨,不仅与期望值相去甚远,甚至还不如去年。曹宇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推开了安捷办公室的门。安捷正独自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不锈钢茶杯呆呆地出神。曹宇将文件递过去,安捷扫了一眼便丢在了桌上,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说,“唉,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啊。”曹宇无言,安捷遂指着桌上一张报纸给他看,曹宇伸手拿起,这是一份崭新的国内某大报,一个版面登着整版密密麻麻的文字,而那标题是几个粗粗的黑体字——《食盐专营,利国利民》。

曹宇的心猛的一沉,他一下什么就明白了。

仅从标题就可以看出,这与几个月前那份著名杂志刊登的《“专营”已成垄断幌子,盐业专营黑幕重重》的文章形成了强烈反差。在盐业体制改革风起云涌,新旧势力生死搏弈的关键时刻,大报忽然抛出这么一篇东西,其意义不言而喻。虽说那份杂志比较著名,但相比这大报来讲,其权威性显然弱了许多,大报出面表了态,无异于“以正视听”。这说明,安捷殷切盼望和苦苦等待着的,而且酝酿了近半年之久的盐业体制改革已然胎死腹中。

安捷说,其实并不奇怪,到北京协调盛达与金泰之争的时候自己已有预感,因为操刀此事的国家经改委已经解体,积极推动改革的那拨人也不知去向。况且,盐业在国家经济中无足轻重,盐业财税收入仅占全国总体税收收入万分之二左右,老百姓也不关心。或许,在有关领导的眼中,专营与否并不重要。再说,专营体制根深蒂固,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动它,也非朝夕之间。

曹宇说,难怪二记的电话打不通,省盐业公司给我们的计划的确太少了,我们能不能报告省经委和省政府,请他们从中协调协调呢?安捷告之,不是没有汇报过,但食盐计划的拨付权不在政府,他们没有话语权。近段时间,我们只有更加小心谨慎,夹起尾巴做人。如果有人问起此事,就说不知道。曹宇黯然退出。

还好,一连几天,没有谁来追问此事,公司也没出现什么异动,曹宇悬起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有天曹宇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尚弦正在接电话,她吞吞吐吐,面带难色,见了曹宇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曹宇从她手中接过电话,对方点名要找公司主要负责人,曹宇说主要负责人不在,有什么事可以转告,对方说你算老几,你转告得了吗?曹宇平静地说,转告得了。一来二去之后,对方冒火了,说你们一个穷山沟里的小盐厂还想翻天啊?盐业体制是你想改就能改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们还想不想吃盐饭......曹宇将话筒轻轻放在桌上,等里面变成了一片盲音,才把电话给挂上。见曹宇一脸不悦,尚弦惴惴地说,刚才主任不在,这个电话一直在响。曹宇说,这段时间凡是北京打来的陌生长途,一律不接。但要熟记经常联系的个别业务单位的号码,看准了再接,以免贻误正常的工作。

此消彼长,盐业公司下达的食盐计划指标减少,工业盐就得花力气多销多卖,还得尽量卖出好价钱,这意味着销售公司的压力更大,担子更重。但是,在这个非常时期,铁本销售公司的领军人物厍涧却突然病了,而且一病不起。

雪上加霜,开年不利。安捷心头又多了一层阴云。

事前没人料到厍涧会生病,身材魁梧,性情豪爽的厍涧就像一个打不倒,击不垮的硬汉。在节前召开的年终总结大会上,厍涧作为铁本经营班子中的重要成员,还是由他作的年终总结报告,盛达总部对他主事的营销工作也十分满意。据厍涧的家人后来说,厍涧即将返回成都的前两天,他到楼下的烟摊买了一包烟。那个摆烟摊的老伯和厍涧一家很熟悉,当厍涧的母亲经过烟摊的时候,老伯随口对厍涧的母亲说,你儿子脸色很差哟,人也瘦了不少,像病了一样。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太太回家仔细看了看儿子,也觉得不对劲,以前面色红润的厍涧肤色蜡黄,面容憔悴,于是叫儿媳带他到医院去看看。拗不过老太太,第二天厍涧就和妻子到了澜江医院,谁料这一去就再也没回家。给丈夫办了住院手续之后,厍涧的妻子便给安捷打电话请假,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安捷急忙来到医院,方知经初步诊断,厍涧极有可能是肝癌,而且晚期。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在大多数铁本人的眼里,厍涧是继安捷之后执掌铁本的最佳人选。安捷也曾私下评过几个弟子,说常胜刚勇而柔性不足,江来和林晓则相反,柔性有余却缺了一股领袖的霸气,唯有厍涧刚柔并济,堪当重任。正因如此,安捷才一直将他放在被称为公司“龙头”的销售总经理的位置上,而厍涧也不负众望,羽翼渐丰。正是当打之年,孰料天妒英才。

进了澜江医院的次日,在医院的建议下,厍涧转到了省城西南医院。安捷将厍涧的情况给班子成员作了通报,然后和曹宇一道急赴省城。

路上,安捷很沉默,曹宇一边开车一边捡些轻松的话题与他聊,安捷依然提不起兴致。安捷此时的心情是沉重的,也是复杂的。他清楚地记得,在铁本被盛达兼并的几个月前,市委组织部征求他的意见之后,已将厍涧作为安捷退休后的接替人选,不仅准备送厍涧到北京大学MBA研修班学习深造,还拟任命其为铁本常务副总经理。对此,公司只有安捷和冯满两人知晓。那段时间,厍涧回澜江总部呆了不少日子,安捷也更加低调起来,有次曹宇去请示工作,安捷干脆叫他直接去问厍涧的意见,弄得曹宇无所适从,不知其意。踌躇满志的厍涧还向安捷提议,将其在销售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调回总部任行政部部长,安捷虽未反对,却一直不见行动。此后不久,盛达忽然入主铁本,打乱了市委市政府对铁本原有的计划安排,暂复了安捷独揽大权的局面。

到了西南医院,陪伴着厍涧的销售公司市场处处长武四已在门前等候,安捷问厍涧怎么样?武四摇摇头,说据厍总的主治医生讲,情况非常不好。安捷叫武四在前面带路,先到厍涧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去问问。医生是个长髯白大褂,挂在门外墙上的医生推荐表中,他不但占据着显著的位置,而且介绍的文字也比别人多。三人进去时,一个白发老翁正在白大褂面前流泪哀求,“医生,劳慰(麻烦)你,医好我家涧娃子啊,要不,你把我的肝取出来给他换上吧,涧娃子没了,我们都不想活了。”白大褂说医院会尽力的,不要在此打扰他们的工作。武四见状,连忙将老翁好言劝了出去,听武四“厍叔厍叔”的叫着,这老翁可能是厍涧的父亲。

听说安捷是厍涧单位的领导,白大褂如实相告,厍涧确系肝癌晚期,早已错过了手术治疗的最佳时期,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还有这么多时间,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年!?”曹宇问道。

“三个月。”长髯神色淡然,似乎所道与其毫不相干。见安捷和曹宇呆呆的神情,他又补充说,这是个比较典型的酒精肝转肝癌的病例,酒还是少喝为妙啊,特别是肝不太好的人。 “肝不好?没听说他有肝病啊?”安捷喃喃自语。

肝病?曹宇一个激灵,安捷这么随意的一句话,却忽然洞开了曹宇某个记忆的闸门,一件尘封的往事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渐渐由模糊到清晰。

说起来还得追溯到10多年前。

那年, 正值铁本大肆招兵买马。刚毕业的曹宇到铁本参加面试后到澜江医院体检,他和一批来自不同学校的生面孔一同到了医院。曹宇记得他第一个到验血处去抽饿血,窗口前已叠放了几张体检表。他凑近瞧了瞧,最上面的也是一张铁本招工体检表。曹宇正想着医生是从上面拿还是从下面取,忽有人说,放在下面。他侧头看去,说话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小伙子。

须臾,罩着口罩,带着白帽的女医生喊了一声“库林”。

“医生,是厍(she)林,不是库林。”小伙儿心平气和地纠正道。

“真是个怪姓?你是来复查的吗?”女医生看了看单子,盯着他问。

“不是他,是我,是我。”旁边一个中年人犹疑片刻,慌忙答应着挽起了袖子。

女医生没再多问,她冷脸地拿起器械,绑手,消毒,针头下去之后,针筒慢慢变成了红色。完毕,那人夹着棉签,和那个小伙子双双离去。

那个生僻的“厍”字,曹宇一下就记住了,后来,当他把“厍涧”这个名字和人真正对上了号之后,心头曾有过短暂的迷惑。不过,厍涧为什么要找替身来复查,他并未深想。此时,经安捷无意的“提醒”,再想到长髯白大褂的忠告,曹宇似乎明白了。当年体检,公司曾有明确规定,凡确诊为肝炎者,不能录取进厂,这个规定一直沿用至今。

如果这样,那么酿成厍涧的悲剧也就不足为怪了,因为不仅是在铁本,在省里乃至在国内盐行业中,厍涧的豪饮都是出了名的,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这么一件事情:1998年,受亚洲金融危机和长江特大持续洪涝灾害的影响,盐滞销严重,厍涧马不停蹄,风尘仆仆,多方出击,各个击破。他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和一家用盐大户谈判,对方对厍涧颇为欣赏,但就是不谈签订协议的事情,说厍涧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怎么也要吃了饭再说。酒桌上,两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中,两瓶白酒没有了,双方谈笑自若,毫无醉意。蒙古人的酒量是出了奇的好,见厍涧也是个酒仙,对方甚喜,说今天一定要跟厍涧喝个痛快,又乘兴叫了两个漂亮的蒙古姑娘。蒙古姑娘端起酒杯,围着厍涧轮番献歌,第一个姑娘唱完时,厍涧拍掌称好,说这就是你们这里的蒙古长调吧,好听好听。客户说,光鼓掌可不行,按照本地的风俗,姑娘唱完一首歌,客人就得饮下一杯酒。厍涧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叹了一口气,客户不解,问他有什么心事?厍涧说,今天这单盐巴生意还没做成,喝得不痛快。客户呵呵一笑,说这有何难,把合同拿出来我签了不就得了。见对方刷刷刷地签了字,厍涧喜笑颜开。当两个姑娘唱到第五首歌的时候,厍涧摆摆手,表示已不胜酒力,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到别处买盐去。说话的时候,他的舌头在嘴里打转不听使唤,将“买盐”说成了“买淫”,两个姑娘羞红了脸,客户更是哈哈大笑,继而豪兴大发,说如果厍涧再喝,每喝一杯酒,便多买铁本五吨盐巴,本已摇摇晃晃的厍涧顿时来了精神,二两一杯的杯子,一口气连干五杯,当即站立不稳,扑通一下栽倒桌下。惊骇间,众人去扶他,他却推开众人摇摇晃晃爬起来,拉住客户说还能再饮几杯。客户佩服之极,硬是多买了几十万吨盐。那一年,铁本的销量首破30万吨,在年底的销售庆功宴上,安捷攀着厍涧的肩膀为他祝酒庆功,那份亲近让不少人为之眼热。

厍涧担任销售公司总经理6年有余,将盐产品的销量从接管时的不足20万吨扩销到今年的近60万吨,他居功至伟。有人说,铁本的每一寸市场,销出的每一颗盐巴都是厍涧用酒泡出来的,用身体拼出来的。然而,谁又能知道,厍涧在享受这美酒带来的香醇之“果”时,也为饮下此生最大的一杯苦酒种下了“因”。

安捷和曹宇从医师办公室出来,到了住院部,武四轻轻推开厍涧病房的门,这是一间单人高干病房,厍涧靠在床上,输液架上,几根胶管把他和一串大大小小的瓶子栓在一起,他正在和另外两个部下玩扑克。

“你们让厍总好好休息,还打什么牌。”安捷说。

“呵呵,是我叫他俩陪我的,躺在床上闲得慌。”厍涧一笑,连忙招呼安捷和曹宇坐下。

看上去,厍涧削瘦了不少,因多日没有打理的缘故,他须发凌乱,但精神似乎还不错。怎么一下就成了等待死亡的绝症病人了呢?曹宇依然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你们三个回避一下,我要单独和安总他们聊聊。”厍涧说。那两人收了扑克,和武四一起退出。安捷坐在他的面前,一时竟相对无语。

“老板,新项目建成投产已为期不远,销售压力空前巨大。去年我们卖得不错,但离150万吨的规模还有很大的距离。在后续盐化工项目没有上来之前,生产上宜循序渐进,逐步达产。所以今年我们做了一个保底80万吨,力争100万吨的计划。”厍涧汇报道。

“我们不谈这些,你需要安心静养。”安捷想打断他。

“在强突销量的同时,不能忽略了食盐指标的再争取,10吨工业盐不如1吨食用盐。去年我们拿了20万吨的指标,我个人感觉这里面还有一些运作的空间,关键还在盐业公司。”厍涧没有理会安捷,照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

“等你养好了病,我们一道再去找严局。”安捷安慰他。厍涧还不知道大报上那篇文章和食盐指标的事。

“安总,你们不用瞒我了,到这里不过才几天,又是B超,又是CT,又是穿刺,到底什么病,我只需问问隔壁病友就略知一二。家人不愿告诉我实情,我也装着不知道实情,其实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知道实情......”说到这里,厍涧终于哽咽了。

安捷将视线缓缓移开,叫他千万不要乱想,配合医院抓紧治疗,安捷的声音有些喑哑。站立一旁的曹宇也觉得眼角渐渐有些模糊,怕眼泪掉落下来,他盯着一朵鲜红的康乃馨一动不敢动。

“搞营销,武四是个将才,但必须拿得住他,慎重放权......眼看曙光在即,遗憾自己可能看不到新项目的试车投产了,这么些年来,谢谢安总的帮助和培养......”说到这里,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已经是热泪纵横。安捷连忙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关心照顾好厍涧,向他道歉。说着,他扭头站起来走到了窗前,在朦胧的泪光中,曹宇看见安捷的肩头在轻轻地起伏。

此时,有人提着一个饭盒推门而入,原来是那个从白大褂办公室出来的老翁,厍涧介绍说是他父亲,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曹宇忽然想了起来,这不正是当年那个替厍涧复查抽血的人吗?

数日后,在厍涧家人的要求之下,医院还是给厍涧做了手术,打开厍涧的腹腔,里面的肝脏基本坏死,割不出一点健康的位置,医生只得将其缝合复原,继续采取拖延的保守疗法。数周之后,家人将他转回了澜江医院。如医生所言,他的病情开始急剧恶化,越发消瘦,肤色灰黄,吃不下一点东西。因为剧烈的疼痛,医生不得不给他注射大量特殊针剂。期间,曹宇又去探视了一次,厍涧昏昏欲睡,像渐渐枯萎在冬天里的一棵树。

在病魔面前,再强大的人也不过是一只柔弱的羔羊,一切只有听天由命。

一天清晨,厍涧的家人打来电话,说忽然清醒的厍涧想见安捷,而安捷此时正在澜江党校参加市人代会,一时脱不开身。于是,冯满带着班子其他成员火速赶到医院。当他们进入急救病房时,厍涧已说不出话来,他目光如炬,眼里似乎积聚了所剩生命中的全部力量。

厍涧的手微微挪动了一下,他望着冯满嗫嚅着,冯满轻轻握住他的手,厍涧从嘴里艰难地发出两个轻微而模糊的字——“铁......安......”冯满俯身在他耳畔说,“安总刚在市里开会,这会儿正赶来医院的路上,你病得很重,要好好配合治疗,大家都盼你早点回来。”

两行清泪从厍涧的眼中夺眶而出,闪过一道晶莹的光亮。忽然,病房里原本响着的嘟嘟的声音不见了,伫立一旁的护士小姐摇了摇头,大家的心猛的一沉,只见床前的心电图已然停止了跳动,游离在厍涧身上的那一丝生命的波浪已经戛然而止,消失在冰冷的荧屏中,飘散在悲伤的空气里,变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屋内大雨滂沱。

透过天窗的玻璃,曹宇泪眼婆娑地望着窗外,儿时听老人们摆龙门阵,人走如灯灭,魂魄被无常勾走的时候,他会苦苦哀求在遗体旁停驻片刻,对人间烟火和悲哀的亲人们作最后的道别。厍涧这么好的一个人,无常一定会通融方便吧,况且,鬼城丰都离此并不算远,不会耽搁多长的时间。曹宇睁大眼睛,什么也没看见,天边黯淡如灰,只有一节树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那枝头已微微绽出了一点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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