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铁本岁月》作者:一听【完结】 > 书香门第★《铁本岁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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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听 当前章节:1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36

追悼会很隆重。省盐业公司、澜江四大班子、社会各界人士都送来了花圈,甚至中盐总公司也发来了唁电。但凡了解厍涧的人,无不为之扼腕叹息。在火化前的告别仪式上,安捷一直伫立在厍涧的遗体旁,他面色凝重,如石雕一般沉寂无语,他昔日的爱将容貌安详、西装革履,永远沉睡在了鲜花丛中,离开了他钟爱并为之奋斗的事业,和深爱他的亲人和朋友们阴阳相隔。旁边还有厍涧年轻的妻子,她形容憔悴,两眼红肿,早已哭干了眼泪。厍涧年迈的父母则傻傻地坐在一边,目光呆滞,嘴里不时念念有词。曹宇缓缓移动着步子从厍涧的身边走过,他忽然想,如果厍涧没到通过那次体检,如果厍涧没搞销售......还会有今天这样的场景吗?但是,永远没有如果。拜伦说过,无人能使时钟敲打已经逝去的钟点。

厍涧年幼的儿子怎么也不愿和母亲守在那里,他一个人四处转悠着找人和他玩。第二天,曹宇代表部门到厍涧住所楼下的灵堂处送花圈,厍涧的儿子正嘻笑着拉住一个同龄的小孩神秘的说,我给你说嘛,我爸爸死了,就躺在那边一个盒子里头。

正文 25

送走了厍涧,安捷提议,铁本经营班子成员每年清明节集体到厍涧墓前扫墓。而且,从即日起,铁本领导层半年到医院体检一次,中层干部一年一次,普通员工两年一次,并将此形成一条制度,作为一项福利。是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就像一个站立着的“1”字,身体倒下了,后面有再多的“0”也失去了意义。没过多久,厍涧的妻子便嫁作新妇,带着她的美貌,还带着厍涧留下的大笔财产。

继任销售公司总经理的,是厍涧举荐的武四,但盛达总部并未批准他为铁本副总经理,销售公司总经理相当于铁本总经理助理,和曹宇一个级别,盛达其意是以观后效,依功行赏,这也正是安捷的意思。

为了安定人心,鼓舞士气,安捷亲往成都销售公司总部慰问销售人员。在原来属于厍涧的办公室,曹宇看见里面已重新装修一新,那幅令厍涧颇为珍爱的四川某国画大家的山水画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悬于墙上的铮亮的开山斧。武四行事雷厉风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原本就是厍涧手下的一员悍将,他的口头禅是,杀猪杀屁眼儿,各有各的刀法,只要结果,不看过程。新官上任,武四自然也是跃跃欲试,他拍着胸脯立下了军令状,一定要在今年大刀阔斧,为总部砍出一条血路,拿下80万吨的销售目标。武四比厍涧年长几岁,40出头。

提出了铁本总部的希望和要求之后,安捷语重心长地说,搞企业微观经济管理的确重在务实和效果,但也要善于从理论上总结,仅凭经验和感觉是走不远的,销售公司可以考虑在成都物色一名业务过硬的法律顾问作为助手,有效规避经营过程中的法律风险。他还建议武四看看央视正在重播的电视剧连续剧《大染坊》,学一学陈寿亭。武四懵懵懂懂地答应一声。晚饭的时候,他悄悄问曹宇,那个《大染坊》是个什么坊?曹宇开玩笑,说就是妓院。武四恍然大悟,说还真被自己给猜中了,开窑子也能开出学问,那个姓陈的确实厉害。饭后,一行人爬上销售公司租赁的顶楼休闲小区鸟瞰风景,安捷躺在沙滩椅上伸伸懒腰说,今天武四做东,陪大家出去洗洗头,搓搓脚。大家纷纷拍手应和。安捷接着说,我上了年纪,没有了兴致,就不去了,你们去。武四嘿嘿一笑说,好好好,老大给了政策,我们就去逛逛成都的大染坊,逛了大染坊回来,打麻将的打麻将,扯金花的扯金花。安捷一愣,曹宇包在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忍住。

次日上午,武四毕恭毕敬,亲自将安捷和曹宇送至机场,等他们进了检票口才打道回府。

“主任,你看看这个。”回到澜江的曹宇正在修改安捷在销售公司讲话的会议材料,尚弦拿着一封信过来轻声说道。曹宇看看信封,写着“铁本集团负责人收”的字样。见曹宇不解,尚弦指着要他看信封里面的内容。

曹宇抽出来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封匿名信,而且是一封匿名检举信,信中指名道姓地举报铁本一领导在项目工程建设中收受某建筑施工老板的贿赂,贿赂的金额、收受的时间、地点,施工方在铁本再建项目的工程中标的细节内幕一应俱全,活脱脱一部小说里的情节。而信中举报之人,正是铁本分管项目建设的副总经理常胜。

一直以来,但凡公司的信件,只要写明负责人具体姓名的,办公室都送达本人,只写着负责人或单位名称的,由办公室拆阅后视情而处。这项工作一直由小凌在干,尚弦来之后,有时也帮着处理一下。虽然这些信件大多是些广告之类的狗皮膏药,基本形同废纸,但偶尔也有例外,就像尚弦转来的这封,它拿在曹宇的手中,如同一枚烫手的山芋。

“这封信还有其他人看过吗?”曹宇问。

尚弦望着他,摇摇头。曹宇连忙叮嘱,千万不可对其他人提起此事。尚弦又点点头。

曹宇站起来拿着信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又停住了。

“该不该交给安总呢?”他有些踌躇。“如果交给安总,他是调查上报?还是纵容不管?”

曹宇在心头飞快地权衡着,虽然这些不是他应该思考的问题,但工作的习惯使他不得不站在安捷的角度来考虑。是的,面对下属亲自送来的这份已经拆开的信件,安捷看后会不会表态呢?会如何表态呢?而无论安捷作出怎样的抉择,似乎都不是曹宇愿意看到的。凭直觉,曹宇认为安捷不想看到这样的东西,至少不想其他人知道里面的东西。但是,不交给安捷也不妥,这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这信是谁写的呢?为什么不直接寄给安总呢?”曹宇心生烦闷,犹豫不决,踌躇再三,还是转身慢吞吞地将信塞进抽屉里,这一切,被在一旁一边做事一边留意着他的尚弦看在了眼里。

临近午时,曹宇来到铁本职工餐厅,他胡乱要了一份饭菜,准备端到自己习惯的临窗的餐桌前,却见安捷和常胜坐在那里就餐,正谈笑风生。曹宇环顾左右,垂头在就近的一张桌椅上坐了下来。

“主任,喝汤。”尚弦不知何时笑吟吟地坐在了面前,给他端来了一碗用小碗盛着的海带汤。曹宇微微一笑,算是答应。这时,薛莎也端着一个饭盒走过来,在准备就座的地方,她发现椅子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禁皱起了眉头,而周围已经人满为患。

“薛姐,我这儿有餐巾纸,给。”薛莎正要离开,尚弦主动过去递给薛莎一叠纸巾。薛莎矜持地说了一声谢谢。

曹宇匆匆扒完了饭,疾步出了餐厅的门。

“曹主任,等等我。”尚弦追上曹宇,气喘吁吁地说。

“啥子事?”曹宇放慢脚步。

“哦,没啥,就想和你一起回办公室。”尚弦小声说。

见曹宇没说话,她继续说,“在学校的时候,老师曾给我们讲过关于物理学家费曼的故事,给你讲讲吧?”尚弦说。

曹宇点点头。

“费曼是个很有趣的人。生前,他思念已故的妻子,便提笔给妻子写信,倾诉衷肠,他在信的结尾说,亲爱的,原谅我没有寄出这封信,因为我无法获知你的地址......”尚弦边走边说。

曹宇笑了笑,说这个费曼的确是个有趣的人。

“这个故事说明这样一个道理,如果寄信,收信人的地址最为重要,而收信人的姓名却在其次。”尚弦笑眯眯的说。

曹宇敛住了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比如上午的那封信,虽然连收信人的姓名都没有,但还是寄到了公司。”尚弦眼里闪着一丝狡黠。

“呵,你想说啥就直说吧。”拐弯抹角的,原来她在这里等着他。

“主任,你要是觉得这信真的重要,其实可以拿到邮局重新寄到公司来,为了方便,就直接寄给你认为应该寄送的人。”尚弦看看周围没人,小声对曹宇说道。

曹宇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有这么多的鬼点子,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见曹宇没作声,脸上也无任何表情。尚弦有点紧张,她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曹宇问。

尚弦怯怯地点点头。

“那封信就在我抽屉里,下班后你拿去,就这样办。”曹宇对她笑了笑。

“嗯”,尚弦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情不自禁地绽开了笑容,露出珍珠般光洁的牙齿。“主任,我到那边苗圃看看,办公室有盆花有点蔫了。”说完,尚弦一闪身钻进了旁边的苗圃。

看着尚弦隐没在红花绿草中的妙曼身影,曹宇会心地笑了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这个小姑娘了。虽然只来了短短几个月,尚弦的表现却让曹宇刮目相看。她不仅青春漂亮,而且伶牙俐齿,机灵乖巧,没多久便适应了环境,广结人缘。现在的大学生普遍比较浮躁,他们大多眼高手低,急功近利,一出校门就想谋高位,赚大钱,往往都是“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但尚弦却非常踏实,肯干。连安捷也发现,每当他外出回到办公室,里面都被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虽然铁本物业公司一直有人专为老总打扫办公室。董事会办公室自然更是焕然一新,尚弦还拉着小凌到苗圃去选了几盆花卉装点在办公室。到董办来的人也明显增多,特别是几个新招来的小伙子,有事无事总来找尚弦借订书机、计算器等等,蜜蜂似的围着尚弦嗡嗡转。文笔上,她也颇有功底,她整理的那篇安捷年终总结会上的讲话,唯一欠缺的是对企业生产经营情况的熟悉。那天,曹宇将尚弦的情况向安捷作了汇报,安捷十分欣慰,说给你找的这个部下还真没找错,他嘱咐曹宇要多关心和培养尚弦,最后还感叹了一句,说如今发现和培养一名干部真不容易。

正想着,忽然有人在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薛莎。

“刚才你们聊的啥子啊?”薛莎笑着问。

“和谁聊?”曹宇迷惑不解的样子。

“呵,还装莽呢,就是你部门新来的那个美女呀。”薛莎的表情怪怪的。

曹宇明白了。女人都是十分敏感的动物,特别是漂亮的女人。这话一点没错。

“哦?你也认为她是美女吗?”曹宇很感兴趣的表情。

“哪个认为她不是个美女呢?不会是曹主任眼光独到吧?”薛莎酸酸地反问道。

“这倒不是。”曹宇回答。“刚才尚弦还告诉我,她认为你就是铁本集团最漂亮的女人,说薛姐不仅漂亮,而且能干。我想,可能这就叫惺惺相惜吧。”

薛莎将信将疑地看着曹宇,说听你吹?但她还是得意地笑起来。

“有人说你金屋藏娇,人家马主席想叫尚弦帮忙打印材料,你都舍不得呢。”薛莎问。

卧槽。曹宇心头骂了一句。

这个马主席是以前的老工会主席,现已退居二线,属于被安捷拿顺而在公司安享清福的几个老领导之一。有段时间,曹宇发现尚弦经常不在办公室,刚开始并没在意。有次尚弦又不在,曹宇听说她在马的办公室,找了去,却见关着门,敲开,马满脸尴尬。曹宇把尚弦叫回去一问,才知她这段时间都在为马做事,于是提醒她不能荒了自己的地,去种别人的田。尚弦很无辜地说她也不想去,但马主席总来喊她,叫她帮着打材料。曹宇一听,腾的一下就火了,说打材料他不会到打印室啊?喊你去干什么?尚弦低下头,满脸的委屈,曹宇也没再责怪她,心想那老家伙定是不怀好意,叮嘱她以后別去了,问起来,就说是他说的。

有一天,马又来找尚弦,尚弦如实回答,马不死心,给曹宇打电话,曹宇说小尚正忙着呢,你有什么材料,拿来我帮你打吧。那边“啪”地一下挂了电话,从此,马再没骚扰过尚弦。

回到办公室,没一会儿尚弦便抱着一盆葱郁的文竹上来了,她将文竹放在了曹宇的案头,问曹宇喜不喜欢,曹宇淡淡地回答说不错,拿去放在窗台上好了,尚弦的神情微微有点失望。

曹宇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与薛莎的醋意并不相干。虽然曹宇喜欢尚弦,对她比较关爱,但却真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这男女之爱,要么一见钟情,要么日久生情,和曹宇有关系的几个女人,基本都是前一种,至少第一印象就比较心悦,对于他来说,第一眼都没感觉的,后面基本都没有故事。在曹宇的潜意识里,尚弦豆蔻年华,白玉无瑕,对幸福美好的生活憧憬无限,与薛莎她们有着本质的区别,自己作为一个安于婚姻的已婚男人,理应自觉扎紧这道柴门。所以,他一直只把尚弦当成小妹妹一样看待,他觉得自己的确应该主动与尚弦保持一定的距离,免得让人误会。他的MP3里装着一首罗大佑的《恋曲1980》,始终没删,其中有这么一句歌词他比较欣赏:你不属于我,

我也不拥有你,

姑娘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

曹宇不是一个道德家,然而,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生活的底线和做人的良知。

第二天,尚弦拿着一叠准备送给安捷的报纸和信件过来,她将放在上面的一封信递到曹宇面前,牛皮信封纸,很潦草的字迹,写着铁本集团安捷总经理收的字样,看尚弦的神情,这无疑正是那封回寄给安捷的匿名信,曹宇赞许地点点头。

这一天风平浪静。下班时,安捷出来告诉曹宇,叫他通知班子成员明天上午集体到项目工地去走走。曹宇留意看了看他的神情,与平日无异。

次日上午,大家按约定的时间到了楼下停车场,冯满有事请了假,只等安捷下来。财务总监寇真不知何时烫了头,曹宇说寇总监的新发型使人眼前一亮,寇真回答说,我又不是年轻姑娘,还亮什么亮啊?你们不是都叫我“抠老娘”吗?几个人嘿嘿的笑。林晓说人家寇总监的爱人到澜江探亲来了,打扮一下是应该的嘛,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寇真还着嘴,脸却红红的,常胜也嘿嘿地笑起来。这时,安捷从里面出来,几个人上了金贝车,向工地驶去。

转过了一道山坳,即将竣工的再建项目魔术般呈现在眼前,崭新的车间,气派的办公楼,蓝色的标准库房,高耸的烟囱,还有宽敞的水泥马路,它们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和菩萨凼老厂比起来,如同鸟枪换成了大炮。谁能想到,一年多前,这些还是挂在安捷办公室墙上的一张图纸。常胜说,等盛达到位那笔缓付的一亿资金后,便可安装完成一些辅助设备进行试车,成功后即可投入生产试运行,边试产边办理正式的竣工审计手续。

下了车,在项目部工程人员的引导之下,一行人在车间里慢慢转悠,大家兴致勃勃,谈笑风生,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喜悦之情跃然脸上。这是未来的新铁本,是全体铁本员工的希望所在。 转完车间,大家步入项目部办公室,这是个临时搭建的简易活动板房,知道领导们要来,里面已经收拾干净。安捷坐在一张木椅上,大家依次而坐,凳子不够,几个项目部的人挨着挤在了弹簧单人床上。

“看了项目,相信大家的心情和我一样,既欣慰又振奋。因为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已经‘吹糠见米’。项目部的同志们功不可没,你们没有节假日,没有星期天,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和战天斗地的气势,即将为铁本的项目建设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话,我代表铁本经营班子衷心的感谢大家。”安捷真诚地说。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再次强调工程建设中的廉政问题。”安捷话锋一转,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曹宇心头砰然一跳。

“去年项目开工之初,大家一起到澜江监狱参加了警示教育,我也和在座的一些同志签订了廉政协议书。目的就是防微杜渐,促使各位绷紧廉政这根弦。”安捷说。

“众所周知,在澜江这么个贫穷落后的地方,我们搞一个投资10亿的大项目,可谓万众瞩目,树大招风。盯着我们的,不仅是大大小小的开发供应商,更有检察院和纪检部门。前段时间,市检察院对几个单位移民资金的使用进行了突击检查,搞得鸡飞狗跳,草木皆兵。检察院管这种差事叫着‘回头看’,他们最喜欢‘回头看’。之前,他不管你怎么搞,也不怕你胆子大,只要你经得起查。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如果树本身就不静,那一定会出问题的。”安捷神色冷峻。

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惟恐漏掉一个字。

安捷继续说,“实话告诉大家,我听到一些传言,说我们在座的有人在工程建设中如何如何。前两天,市纪委的两位同志到我办公室里找到我,了解了一些情况,市检察院的领导也和我私下沟通了此事。”

原来市里也听到风声了,曹宇暗想。

安捷接着说,“本着保护大家的原则,我向他们表了态,说我相信我们的队伍是干净的,没有大问题。大家都知道,我们从事经济活动,除了法律制度的约束,主要还得靠自身的自制力和觉悟水平。我的感受是,这种体制之下,企业的领导,特别是国企的领导是一种高风险的职业,我再次给大家提个醒,敲个警钟。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我们的项目建起来了,而我们的干部和工程人员却倒了下去。”

“我一直提倡‘情、理、法’相结合的工作方式,营造一种大家‘既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的工作氛围,如果真的出现问题,我们只有考虑‘法’字当头,‘情理’于后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指,寇真更是一脸的茫然。心知肚明的曹宇不由自主地瞟了常胜一眼,只见他和大家一样,面不改色,无动于衷,俨然一名平静的听众。

“水至清则无鱼,但是,如果水太浑了,会把鱼儿给呛死的。”散会之前,安捷又重重地补充了一句。

正文 26

一行人准备上车打道回府,走到新办公楼前,大家不约而同地站在那里仰头看,几个工人正在楼顶安装“铁本集团”四个大大的广告字,楼内也不时传出榔头声和电钻的声音,突击装修仍在进行。和车间不同,这办公楼并不是新修的,而是澜江80年代末期破产下马的一个小化工厂的旧址,之所以选择这里建设铁本新项目,也是为了盘活存量,旧物利用,节省开支。

此时,一辆吊车突突突地开过来,将倒放在路边的两颗大树起上了一辆跟在后面的大卡车。那树已被修剪了枝桠,只剩下粗大的主干。安捷说,怎么现在才运走啊,常胜连忙回答,一直没找到买家,这么大两棵树,扔了实在可惜。这原是长在大楼门前的两棵巨大的桂花树,前年,铁本项目选址征地,安捷特意请了本地一位有名的半仙来看地,半仙捋着胡须东瞧瞧,西望望,最后说,这地方背靠青山,面朝长江,什么都好,就是这两棵树长得不好,场平时应除之。安捷问其由,风水先生回答,这是两棵桂花树,两棵桂花树,不就是“双桂”的意思吗?与“双规”谐音,不吉利。安捷恍然大悟,点头称是。当时曹宇还在想,如此说来,重庆梁平著名的“双桂堂”不是就应该改名了吗?否则哪个官员敢去呢?

归来的途中,大家有说有笑,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回到办公室,曹宇正准备往茶杯里倒茶叶,薛莎忽然神神秘秘地走进来,悄悄对他耳语了两句。曹宇触电似的大吃一惊,茶叶也撒落在了桌面上,他抬头盯着薛莎急切地问:“不会吧?你听哪个说的?”

“千真万确,昨天冯满请假去了省里,说是为他请律师去了,那边好些干部都没心思上班,你还不晓得啊。”薛莎说。

薛莎离开了好一阵,曹宇的脑子里还是一团糨糊,对于铁本的干部来说,薛莎的这个消息太有杀伤力了,什么消息呢?薛莎告诉他,说澜江一重点企业的法人被“双规”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铁本集团的创始人,澜江榨菜厂现任厂长肖铁。

刚才还在工地说到那两棵晦气的桂花树,回来后就听说肖铁被“双规”了,真是闯他妈个鬼哟,曹宇想。

在澜江,肖铁也是个知名人士,但凡知名人士,总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曹宇的印象中,关于安捷被抓的小道消息不知听说过多少次,有一回还有人打来电话求证,说警察在安捷家里抄家,打开壁柜的时候,里面的大捆钞票和金条砸下来,把一个警察当场砸成了植物人,诸如此类的笑料还有不少。因此,曹宇认为肖铁被双规,同样不排除讹传的可能,刚才去工地就没听哪个说起。

而且,曹宇认为,“双规”这个词怎么也不会和肖铁扯到一起。

被“双规”基本都是经济问题。但凡老铁本都知道,肖铁在铁本时便以“铁腕”著称,这个“铁腕”不仅在其管理,也在其廉洁。当时的肖铁是出了名的“四不老板”——不进娱乐场所,不大吃大喝,不赌博,不坐高级轿车,他的“坐骑”也是一辆抵债抵来的半旧的桑塔纳。有一次,新任的供应部部长私下送他5000元钱,说是某供应商代为转交的“答谢费”,肖铁说这点钱你也拿得出手?供应部长红着脸又拿来10000元。第二天,肖铁二话没说便将钱交到了财务部,说是供应部主动上缴的“回扣”,还叫人开了张收据给供应部长,搞得供应部长很难堪。没多久,这位部长便被免了职。从此,一些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更是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大名鼎鼎的肖铁人,怎么也会堕落如此呢?

曹宇还在胡思乱想着,安捷神情肃然地走了进来,叫他查几个手机号码。安捷要的是澜江几个重点企业法人的号码,曹宇拿起一本澜江党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号码簿飞快地翻起来,找到后,逐一写到一张纸上,然后送到了安捷办公室。

安捷正在批阅几份文件,曹宇将号码放在了桌上。

“听说肖总出事了。”曹宇终于忍不住问道,他迫切想求证消息的准确性。

“嗯。”安捷摘下老光眼镜儿,揉了揉眼睛。

“这件事情暂时还处于保密状态,这也是我今天在项目工地强调廉洁的原因之一。昨天晚上杨书记给我来电话,要我这个澜江企业联合会的会长带头做好澜江企业界的稳定工作,我这儿的号码不全,还没有将他的意思全部传达到位,所以才要这些电话号码。”

“哦,真是这样,太意外了。”曹宇呆呆地回答。

“常在江边走,又要不湿鞋,谈何容易啊。”安捷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如果能够早点发现问题,及时提醒,或者是在问题还不是很严重的时候给予适当的保护,完全能够避免。退一步说,就算......”

安捷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人的本性大都这样,有点风吹草动,就唯恐一片树叶掉下来打在自己的头上,关键时刻,谁都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现在这环境,真不比往日了。”

“可惜了。”曹宇认真地听着,他虽不甚明白安捷所指,却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还不都是那个MBO,当初我就说过,这个国企改革的操作办法,既是一块馅饼,又是一口陷阱,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其中不能自拔。”安捷似是自言自语,然后拿起了曹宇放在桌上的纸条。

曹宇似懂非懂,却不便多问,他推门而出,暗暗咀嚼着安捷的话中之语,却见杜子腾神色惶然站立在门口,他也没理会。

对澜江的企业,曹宇还是比较了解的。这些年,澜江榨菜厂在肖铁的打理下也算不错。比起铁本,榨菜厂这个老国企虽然职工素质不高,年龄结构老化,但因资产规模不大,经营相对简单,加之安捷留下的底子也较厚,因此,榨菜厂一直稳得住,排在澜江重点企业之末。澜江重点企业一直是市委市政府重点改革发展的对象,榨菜厂也不例外。

国有企业的改革发展,市委市政府一直总体定位于“国退民进”,就是王省长在市长办公会上提过的持保留意见的那种办法。“国退民进”,即把国有企业变成民营企业或股份混合型企业,除了对国家安定和经济命脉有着重要影响的行业企业外。这也是中央的精神。因工作之便,曹宇不仅能掌握上面的宏观经济政策和走向,还能浏览一些安捷看后退出来的权威经济内刊,其中,专家撰文点评“国退民进”占了不少篇幅,他们纷纷认为,此法是盘活国有资产的有效途径,只有变“公”为“私”,才能充分调动持有这些私有资产的老板们的积极性,因为老板们要赚钱,自然会想法设法把企业搞好,不会让自己的私有资产流失缩水。具体操作手法大致有两种:招商引资和管理层收购(MBO)。招商引资不难理解,铁本集团即由此从纯国有企业“退”成了民营控股企业。管理层收购(MBO),就是由企业经营管理层自行出资收购企业。对于肖铁经营的榨菜厂,市委市政府打算采取这种办法。

当时,市委市政府也曾征求过安捷的意见,问铁本管理层有无收购铁本之意向?经初步测算,铁本资产负债相抵之后,即便打折优惠,铁本经营层至少要拿出数千万的资金方能收购铁本,为此,安捷还曾在班子会上开玩笑,说如果我们拿得出这么多钱,检察院还不闻风而动啊。而榨菜厂资产总量不大,相对容易得多。据说,在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负责操刀此事的市国资委已与榨菜厂达成共识,以打折优惠的方式实行管理层收购,附加条件是肖铁必须连同收购一家经营困难的小水泥厂,肖铁满口答应。没想到,即将付诸实施的紧要关头,他这个主角却出事了。

和曹宇一样,安捷也十分关注肖铁事件的走向,这不仅因为他和肖铁同是企业中人,常常见面,朋友相称,而且榨菜厂大多是安捷的旧部,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安捷担心还有人涉及其中。然而,让安捷意外的是,肖铁这个“萝卜”还没有拔出来,倒是有一块泥自己先蹦了出来,这块泥不是榨菜厂的干部,而是铁本建筑公司的总经理杜子腾。

曹宇刚从安捷那儿出来没多久,又被安捷叫到了办公室,不一会儿,班子成员都来了,大家到齐之后,安捷说杜子腾刚才来主动交待,建筑公司去年承建榨菜厂职工宿舍时,为了拿到工程,曾给过肖铁5万元好处费,在这个非常特殊的时期,此事自然十分重大,不得不立刻通报大家。几个人面面相觑,讶然无语。想起杜子腾刚才那张苍白萎靡的脸,一种厌恶之情在曹宇心头油然而生。

很多老铁本都知道,杜子腾曾以管理严格而出名。他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脸颊被弹片擦伤而留下了一道永远的纪念,加上平时不苟言笑,总是板着一张脸,不少人一见他便心生寒意,暗地里叫他“杜冷丁”。曹宇记得,有次他正伏案作文,进来查岗的杜子腾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杜子腾指着他稿子上的一个字冷冷地说,这个字写错了嘛,明明是“关系”,你怎么写成了“干系”呢?虽然杜子腾不懂“干系”和“关系”之间的关系,但并无碍他成为铁本的红人,因其言行与肖铁的治厂风格很合拍,肖铁将他从保卫处一个普通的科员提升为工会办副主任,接受冯满直管。

自从杜子腾摇身一变,成为建筑公司总经理之后,人们忽然发现以前那个“杜冷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逢人便带三分笑的亲热的脸,当他满脸堆笑的时候,那道伤疤便像一条蠕动的蚯蚓,让人觉得十分别扭。曹宇觉得,原来那个“杜冷丁”虽然刻板冷酷,但起码有军人之威,如今,他的军威早已在无形中化解消融,踪影全无。不仅冯满恨他,不少铁本的干部也鄙视他,曹宇觉得,就连安捷也未必看得起他,提起杜子腾,曹宇总觉得安捷的脸上总是隐含着一种轻蔑。曹宇甚至深感怀疑,那个随时笑眯眯的杜子腾,未必真比以前快乐。现在又出了这么个行贿的事情,尽管杜子腾出于主动坦白,但值此非常时期,他可能很难再笑得出来。

经班子商定并电话通报远在省城的冯满,安捷就此事向市委作了汇报,公司暂停了杜子腾之职,等候处理。

两个星期过去了,肖铁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不过,越是如此,情况越是不容乐观,曹宇曾听一位市法制办的朋友说过,只要被“双规”, 纪检监察机关大都掌握了相当的证据,而且,工作人员大都具有丰富的办案经验,工作时一整套办案指挥系统为之运转,什么综合组、专门谈话组、外围调查组、生活保障组、安全组等互相支撑,每“双规”一人,至少有近10人分早、中、晚三班24小时全程陪护,夜间陪护不能睡觉。而被“双规”的人与外界完全隔离,信息严重不对称,精神高度紧张,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全身而出的人寥寥无几。

一个月之后,肖铁的问题终于浮出了水面。

据肖铁交待,今年以来,他委派心腹联系多家大经销商,采取暗示等方法索要回扣,共受贿人民币300多万元。而杜子腾主动交代的那5万元,肖铁只字未提。

这是澜江建国以来受贿金额最大的腐败案件,消息传开,舆论哗然,群情愤怒的同时,也有不少人为肖铁捏了一把汗。

不久后,澜江检察院向澜江法院提起了诉讼。开庭审理的那天上午,肖铁被两名刑警带至法庭,他步履蹒跚,衣着一件黄色的背心。从“双规”到开庭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肖铁满头黑发尽显灰白。前来旁听的还有榨菜厂的职工,他们有的表情轻松,有的满脸鄙夷,不时窃窃私语,对着肖铁指指点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肖铁的亲属朋友,他们神情戚然,暗暗唏嘘。肖铁在澜江的亲人都来了,独独缺了他的父亲,就在前几天,他70岁的老父因不堪儿子入狱之耻痛,一个人拄着拐杖偷偷来到澜江大桥,从高高的桥上翻身跳下,当成血溅马路,魂归黄泉。家人还瞒着肖铁,不敢让他知道。

庭审开始后,铁面的公诉人言之凿凿,理由充分,要求对肖铁依法予以严惩,判处死刑。替肖铁辩护的是省里的一位著名律师,是肖铁的铁哥们冯满通过关系从省里请来的。等公诉人说完,律师言辞恳切地表述了自己的意见,他说:“众所周知,肖铁历来十分廉洁,此时受贿,其原意是想配合市委市政府的MBO,筹集收购榨菜厂的资金,加快榨菜厂的改革发展。大家想想,肖铁虽是一个企业家,但要他私人一下拿出数百万的购买资金,可能吗?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有了一念之差,铤而走险,希望法庭在量刑的时候适当予以考虑,因此,我建议判处有期徒刑即可。”

原来如此,怪不得安捷说这个MBO既是馅饼又是陷阱,坐在人群中的曹宇揪紧了心,恍然所悟。

公诉人立刻表示反对,他反驳道,“有句话说:凡人怕果,菩萨畏因。菩萨害怕产生恶念而无恶念,因无恶念而总是享受善果,凡人在恶念未造成恶果时不知道害怕,恶果来临时才知道害怕,但这时已为时太晚。肖铁的恶念已经造成了恶果,成为了事实,而法律只认事实,并不能因为恶因而网开一面,况且,你说的原因并不是一个值得减刑的理由。”

辩护人接着针锋相对:“各位法官先生,相信你们对肖铁不会陌生,据数据统计,他担任澜江企业掌门人十多年,累计已为地方上缴税利达2亿多人民币,当年历尽艰辛建起了铁本集团,实为不易。不知大家注意没注意,当前一些媒体正在对一些民营企业家‘第一桶金’的‘原罪’问题展开讨论,甚至有些优秀企业家也默认自己的原始积累并不阳光,故有些经济学家提议应宽容这些对社会和国家作出巨大贡献的企业家的原罪。以此促进他们为国家和社会作出更大的贡献。”

公诉人再次义正严词予以反驳:“要论对社会和国家作出贡献,这样的人数不胜数,比如大邱庄的禹作敏,云南红塔集团的褚时健等等,难道他们能够凌驾于法律之上吗?不能!不坚决的反腐败,一是对不起澜江的老百姓,还有很多老百姓靠着低保度日;二是对不起广大干部,因为大多数干部是奉公清廉的,对腐败分子的宽容,就是对大多数干部的不公平!我再次重申我的意见,判处死刑。”

公诉人提到褚时健,曹宇忽然想起那年随安捷到红塔集团考察学习,午餐的时候,他曾私下与红塔集团一个陪同的随行人员交谈,那人对褚老板尊重有加,赞誉不已,开玩笑说褚时健为红塔和国家创造了巨大财富,打个比方,褚就像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他为红塔生了1万枚金蛋,而他拿了其中不应该拿的一枚,合理不合法,结果一失足成了国家的罪人,令人惋惜。安捷当时在旁边听着,只是微微一笑。

“当官的一个月的工资当我们一年,还要乱搞贪污腐败,该杀。”旁听的一个榨菜厂职工忽然喊了一句。曹宇心头一惊,大家心情复杂地回头看了看,谁都没有说话,那边还有人在哧哧地偷笑。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审判长叫肖铁作最后陈述,肖铁仰起憔悴不堪的脸,表示无话可说。最后,澜江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宣判:判处肖铁无期徒刑,没收全部赃款。其余数名同犯分别被判处数年不等。庭审结束之后,肖铁对着前来旁听的亲朋好友深深地鞠了一躬,沙哑着声音感谢大家对他的关心和支持,令不少人泪洒当场。肖铁的夫人和还在上高中的女儿痛哭失声,几近晕厥。

一审宣判后,肖铁没有上诉,遂被转送到澜江监狱服刑,一些部下和故交又纷纷相约前去探望,曾经铁本的功臣——授教于曹宇的梁姐也回澜江探视过肖铁,据说她现在省城发展美容业,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曹宇没再去看肖铁。曹宇是肖铁慧眼识珠从车间调到行政来干秘书的,肖铁对他也算有知遇之恩。重情重义的曹宇不是不关心老领导,他只是实在不忍看到肖铁如今悲凉的模样。铁本建设新项目之初,曹宇曾和同事们到澜江监狱参加过“警示教育”,在监狱大礼堂,两名服刑的经济罪犯现身说法,他们都曾身居高位,于沧海横流中彰显英雄本色,沦为阶下囚之后,接受改造的他们剃着光头,身着囚服,举手投足之间,只剩下绵羊一般的温顺和谦卑。曹宇难以想象,具有强悍人格的肖铁在狱中会成什么样子。在他的心目中,肖铁永远是那个容光焕发,精力无限,行事风风火火,谈吐霸气十足的肖铁,他不希望看到现在的肖铁,他希望将以前那个肖铁的形象永远地留存心中。

肖铁入狱后没几天,曹宇到新华书店精心挑选了几套书,又从存在银行里的5万元中取出了1万元钱,一起汇给了肖铁,落名为:铁本员工。

历史可以回头看,而肖铁却再也不能回头,于企业家而言,成功的结局有很多种,而失败的下场似乎永远只有一个。肖铁入狱止步,铁本和榨菜厂还在发展,那个曾经刚毅的背影注定会随着时光地流逝而渐渐不在,最后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正文 27

肖铁消失了,澜江榨菜厂暂由一个副厂长主持工作,厂长的位置虚位以待,市委市政府即刻开始物色新的人选,他们自然又将目光投向了铁本,最后毫无争议地落在了两个人身上——江来和常胜。铁本员工虽然买断了工龄,但几个领导的“卖身钱”并没有拿到,名义上的关系都还挂在组织部,人事安排市里说了也算,只要盛达不反对。

厍涧去世之后,铁本的局面在安捷的统领之下,基本呈“三足鼎立”之势,常胜、江来和林晓各据一隅,既协作又钳制,于团结中有斗争,相比而言,林晓的势力弱一些。对他们三个,安捷的态度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到底谁接得了班,局面上并不明显。

那天,铁本领导班子开会商讨对杜子腾的处理,说遵照市委的指示,因为杜子腾主动坦白,况且行贿金额不太大,可以免于刑事处罚,交由铁本集团处理。班子会最后决定撤销杜子腾建筑公司总经理的职务,记大过一次,退回保卫部作了一名普通科员。出了会议室,安捷掏出钥匙正在开办公室的门,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孙科长腆着大肚子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孙科长一行表明来意,安捷表示支持市委市政府的决定,说这既他们两人的光荣,也是铁本的光荣,因为这预示着铁本又即将输出一位独当一面的企业家,铁本的大门永远敞开着,只要他们自己愿意,立刻放行。随后,安捷从个人角度谈了谈对常胜和江来的看法。孙科长说,组织部要按照干部审查任用的程序调查两人在基层的威望和影响,了解员工对两人的看法,安捷立刻叫来曹宇和人事部部长沈三力一同安排。

曹宇先将孙科长一行安排到了小会议室,然后迅速拟了一份接受组织部调查的人员名单给安捷,安捷看了看,没有反对。

“你也去说说吧。”曹宇刚想出去,安捷忽然说。

“我怎么说呢?”曹宇下意识探他的口气。

“照直说。”安捷淡淡地回答。

安排的人逐一面谈离开之后,曹宇最后进了小型会议室。孙科长和他也算是熟人。去年“七一”,市委组织部联合宣传部搞了一台大型歌舞晚会,还是铁本赞助的。但凡类似晚会,澜江这些重点企业一般来说是不能袖手旁观的,铁本更是责无旁贷,结果安捷出了5万元的血,拿了歌舞晚会的冠名权。庆幸的是,晚会并没有按原方案请来孙楠、谭晶等著名歌星助兴,不然,这台“铁本歌舞晚会”肯定就不是5万元了。那次和铁本的定点联系人便是这位孙科长。

孙科长直截了当,问曹宇对江、常二人的看法。曹宇直言不讳,说在业务上,两人各自撑起铁本的一角,难分伯仲,若从性格上来讲,常胜魄力和张扬一些,江来沉稳和谦逊一些,各有千秋。

孙科长接着问,“如果你来选,你会选谁呢?”

“很难,如果将二人合二为一,就堪称完美了。”曹宇如实答道。

“嗯,我们听说,常总在私生活上不太检点,有没有这回事哦?”孙科长微微一笑,忽然问道。

“这个......我不清楚,私生活嘛,不是其他人都了解的。”曹宇没料到会问这些,他迟疑了一下,回答。

“领导干部,还是要讲正气的,特别是党员,对不对?”孙科长似是自言自语。

“常胜不是党员,他是九三学社的。”曹宇忍不住说。

“哦,非党人士也要讲正气噻。”孙科长有些意外,他摇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想进步,为什么不入党呢?”

进步就得入党吗?曹宇暗想,自己不是党员,可也想进步,但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党员。

孙科长一行公事完毕,安捷留他吃饭,孙科长连忙道谢,说得赶快回去复命,见他们出了办公室,安捷不由轻叹一声,“唉,我们是自己屁眼儿流鲜血,还要替别人医痔疮。”

曹宇愣了愣,他飞快地明白过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好。的确,对于安捷来说,刚刚痛失了一员爱将,又要流失一员大将,他内心之不情愿能够理解。但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如江来执意要走,他又能奈何?

曹宇埋头跨进办公室的门,有人喊了一声,“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妹妹曹数。

“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曹宇问。

“嗯,一来看看哥,二来确实找你有点事。”曹数笑着说,“找你好难哦,门卫不准我进来,打你电话又不通,我说是你老妹他们才让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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